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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幕十四行 洛奥德 10112 字 3个月前

第31章

空气潮湿、稀薄,弥漫着腐朽的水汽。风声飕飕,木板倾斜,放任月色扑倒在江奕的眼皮上。

他懵懂地揉揉眼睛,而后看见一道纤长的人影——靠立在洞口,沉稳孤绝,又遗世独立,是蔺哲。他旁边坐着奥布雷。

江奕悄悄打开语音输入。

“剩下多久了?”蔺哲问。

奥布雷答:“最多二十分钟。”

“她不知道吧?”

“嗯,没必要。”

“所以你带我们来是为了……”

“她总催我去交新朋友。其实,我有她就够了。我和费迪莉娅从小一起长大,变异前她是我的朋友,变异后她是我的全部。而现如今,就连变异也无法让她长久地生活下去。污染太严重,地球发怒,自然可以杀死一切。不过还是感谢上苍,让我在她死前的几个小时找到你们,让她能够放心地死去。”

“真的没救了吗?”

“当世界无药可救,死亡也便成为救赎。”

“如果你再坚持几天,就能跟我们去神庙、认识高维空间,然后……”

“我离不开她。”

破晓时分,他们走出树洞,留下那一对得到救赎的朋友。晨晖照彻大地,沙漠闪闪发亮,像数摞巨大的火红色石榴石。手机快没电了,充电宝早已追随梅森的爱车而去。江奕把那些对话截屏保存,他觉得它们简洁、生动,深沉而不煽情,让他倍受启迪。对于费迪莉娅变异前的样子,奥布雷只字未提。蔺哲表现出恻隐之情,却又不过分干预。他觉得回去后拿给前辈们看,这人处境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手机自动关机。

这意味着他们之后的交流会有更大的局限性。上飞机前,江奕借纳西尔手机:我的没电了,非必要情况你们可以不用找我聊天。

起飞后没多久,坦狄薇就睡着了。作为团队中最高效负责、最开朗坚定的成员,这段时间她却比所有人都更容易安静。和阿米拉一样,她的病情也加重了。

她时常发高烧,头痛欲裂,半夜突然呕吐。“我讨厌睡觉,”她曾说,“也害怕睡着,我还年轻,团队需要我,我自己也有很多事想做。”

江奕向她提出了那个被蔺哲回答过的问题。

“离开?除非我们八元神解散!”她信誓旦旦说,“之后我想我会去学音乐、舞蹈、画画;然后我要去环游世界,当志愿者,或是支教老师……我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睡觉上,那和死人有什么区别?如果我在工作时间睡着了,请务必叫醒我,不然这就是谋杀。”

一些灰乌鸦在撞玻璃。

江奕用食指在蔺哲手心上划字——

先是汉语拼音:lin zhe

再是英语:pulchritude

最后是拉丁文:iris alba vitae meae

“什么意思?”

“愿您一切安好。”

蔺哲沉思默想片刻,露出捉摸不透的微笑。他反攥住江奕的手,在桃花瓣色的小小掌面上写道:

眼睛从来不能超越太阳。

江奕绞尽脑汁——

对不起,我不太懂。

那手以拨竖琴般的力度划下三行短诗。

江奕读完后,安安心心地靠上蔺哲肩膀。

路程邈远,春日可爱。

【📢作者有话说】

“眼睛从来不能超越太阳。”摘自但丁《神曲》朱维基译本,天堂篇第十歌 日轮天:哲人的星环

第32章

艳阳高照,他们抵达好望角。

江奕看过这里上世纪初的照片,假如没有被污染,此刻大抵是海天一色。而今在他眼中,天空是棕黄色,海洋是紫红色。

他们身着黑色防护服,挨个走下飞机,如同一支探索新地球的外星部队。提到外星,江奕想起卡莉莎前辈曾告诉他,当今人类并不全都定居在地球。

许多“上等人”早在2040年左右就暗中签署火星移民协议。当污染加剧、变异病毒扩散,他们即可作为SVIP,被运送至火星,享受能够抵御辐射、沙尘暴和极端温差的居住舱,以及能源供应和医疗保障。

非SVIP则需要提交$500000预定名额,除非“背后有人”。据说二十多年前,火星救援队在亨德森岛发现了岛上最后的遗民。因为有个SVIP朋友,该遗民才能在独居孤岛多年后获得救援机会,并在火星上开创新局,成为举世闻名的作家。“私撰回忆录《写给亨德森岛的最后一个人》及感伤主义诗歌《地球挽歌》让这位曾经的穷光蛋赚得盆满钵满。”

纳西尔的手机定位显示,他们这次要找的遗民位于开普角。上行两百多米,山顶有一座老灯塔,目标就在那里面。山下有缆车,但貌似荒废了很久,漆皮剥落,露出锈红的电泳层。车厢空荡荡,随风摇晃着,像一排坏掉的棺材。玻璃残片仍固执地镶嵌在窗框里,反射的光刺得江奕眼睛疼。

藤蔓钻出土壤,沿座椅攀升,又在车顶垂下蛇一样的卷须。江奕在某节车厢里发现一只运动鞋——鞋带松散,表面沾满红泥巴,里面有虫子在蠕动。蔺哲说他能听见噗叽噗叽和呲溜呲溜的声音。

山顶有一家能俯瞰到福尔斯湾的餐厅和纪念品商店。没有老板,也没有店员。江奕看中了一个山龙眼钥匙扣,但是他没有钱。他恳请纳西尔前辈帮他跟它合个影,蔺哲从收银台的指纹扫描仪那边走来,表示不用合影,因为他已经替他付过钱了。

后来,纳西尔手机相册里多出一张江奕跟蔺哲合举钥匙扣的照片,是记录者和钥匙扣主人强烈要求来的。

他们在世界距离指标柱前面站了一会儿。除了蔺哲和小乞丐,所有人都集中精神寻找各自的家乡。上面没有伊甸园,江奕就替同伴完成他们完成不了的事情。

终于他们绕过防御墙和熟睡中的巨型芦荟,走进老灯塔——这幢已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地标建筑。

目标在塔顶。

纳西尔陪蔺哲和小乞丐在基座等待,其他人爬螺旋阶梯。江奕经过废弃燃料储存区、无人控制室,摸过锈蚀的风扇、落灰的水晶灯罩,见到好望角最后的遗民。

一个顶着卷曲黑发、面如菜色的男孩冲进他怀里,死死抱住他。众人一愣,梅森递了个眼神,仿佛在问:“你们认识?”

江奕茫然地摇摇头。

这孩子让他在第一时间想到波诺。是的,他们的体型很像,但容貌上波诺更为娇柔。

坦狄薇拉开他们,并问了他的名字:丹尼。

就在这时,所有眼睛齐齐望过来,像是瞧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江奕不明就里,转头看——

一只变异狒狒冲他亮出巨口獠牙。

第33章

“跑!”梅森迅速把江奕拽到身边。

一伙人飞也似的冲下楼梯,途中遇见原本应该待在基座的那三位。变异狒狒紧追不舍,前核电站工程师直接扛起小乞丐,江奕抓住蔺哲的手腕,坦狄薇带领丹尼,还有他的镶银鹧鸪木绅士手杖。“快跟上,乃缦!”医学博士召唤刽子手。

江奕又累又紧张,大口地喘着气,弄得他视线一片白雾。他希望梅森和纳西尔前辈当中能有一个愿意照管蔺哲,下山的路是更多更陡的台阶,别说盲人,就连自己这样跑都有可能摔下去。

更何况,蔺哲能听到野兽的声音。那家伙四肢粗壮,悬雍垂猖狂地抖动着,以及跑起来震颤的肌肉,无一不在向蔺哲传递危险的信号。在黑暗中被一头未知生物追击,他一定也很害怕吧。

然而神奇的是,这人步伐很稳,仿佛时刻留意彼此踩下去的每一步。他保留了一部分他双腿的控制权,他在克制恐惧的同时调节自身运动节奏。他的超乎寻常的理智让他和江奕,还有前面的人幸免于难。这源于一种绝对的信任,和不完全依赖。

迈进平地,江奕依稀看到了直升飞机的影子。

胜利就在眼前。

他会心一笑。可紧跟着,他脚下被某种棍状物品绊住。江奕旋即跪地,蔺哲扑到他身上,双臂僵直地撑在他脖子两边,几乎要把他摁倒。

下一刻,蔺哲浑身一震。

江奕回过头,变异狒狒的尖牙已然刺进蔺哲大腿,血流如注。人类双眉深锁,却仍护着同事的身体,并企图将他往前推。

江奕被接入飞机,坦狄薇和梅森共同朝野兽开枪,于事无补——子弹根本打不进变异动物的糙实的皮肤。医学博士提议攻击眼睛,可这家伙太聪明,干脆把脸埋在蔺哲两腿中间,丝毫不给外界伤害他的机会。

无奈之下,纳西尔强行卷蔺哲进机舱,过程中狒狒不依不饶,兽牙在猎物腿里划开一道深而长的裂口。

舱门关闭,飞机起飞。

狒狒抓住起落架,被带到百米高空,最终掉进大海。它死了吗?江奕不知道,他只知道蔺哲情况似乎不太妙。这人下半身全是血,上半身全是汗,他好像在哭,而且哭得很厉害。

咬痕结成形似火山熔岩的不明物质,内部散出黑烟,附近是清晰可见的暗紫色网状纹路。

江奕有种不祥的预感:蔺哲可能,被污染了。

梅森从行李箱里找出碘伏、绷带、抗生素,还有一些抗辐射的药。蔺哲紧紧捏住江奕的手,他身体发烫,患肢颤抖,难耐的痛楚折磨着他。

遗民们躲得远远的,仿佛蔺哲是洪水猛兽,是灾难的延续。丹尼男孩靠在坦狄薇怀里,望着他们,脸上一副奇怪的表情。当马戏团动物们在表演的时候,那些沉浸在骄傲与名利中的驯兽师脸上就是这种表情,那里面既没有行善者的痛苦,也没有作恶者的欢愉,有的只是征服者的冷静,和唇角藏不住的得意。他用他那根设计独特的手杖敲敲地板,玩耍,或假装玩耍。

太阳西沉,他们降停在奥兰治河中游奥赫拉比斯瀑布落水口。蔺哲处于半昏迷状态,只能由梅森抱下飞机。晚饭过后,八元结社成员在裸露的片麻岩和花岗岩上组织秘密会议。

纳西尔把他剩54%电量的手机给江奕使用。“这里可真够吵的,”坦狄薇抱怨道,“可悲的努恩,你是在模仿蚊子叫吗?你的嗓门搞得我们像是在偷听。”

“再大就要给他们听到啦!”梅森探头过来,“亲爱的,你那边能显示吗?一字不差!”

“因沙安拉,感觉捷特这次被阿努比斯缠上了。”纳西尔作祷告状。

坦狄薇正颜厉色道:“我已经对他的生存概率做了个简单而充分的评估。”

“说来听听。”

梅森给自己倒了杯麦芽威士忌。

第一种可能,对蔺哲进行截肢。

其存活率可达70%,且人性留存率高达90%。

梅森:“不行不行,蔺工是不会同意的。再说这都过去大半天了,现在截肢,早干吗去了?”

第二种可能,送去专业医疗机构救援。

但很有可能错过最佳救治时间,导致存活率降到30%,人性留存率至多50%。

纳西尔:“那些穿白袍的?哈比比,他们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老傻瓜。”

第三种可能,注射抗病毒血清。

目前市面上有没有还不一定,如果没有,他们需要先找一只变异狒狒,从它身上提取病毒,再在生态园动物体内收集抗体,将其纯化,制造成血清。且不论时间,研制成功与否另当别论。这样一来,蔺哲的存活率最多不超过10%,人性留存率能有5%都算奇迹。

“就没有100%能让蔺哲活下去的方法吗?”江奕问。

“有啊,”坦狄薇不胜其烦,“让他彻底变异,当个新时代核辐射狒狜人,投靠狒狒女王,统领狒狒大军,保他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江奕:“……”

“依你之见,”梅森道,“我们该如何处置蔺工?”

坦狄薇垂下眼皮:“要我看,不如趁早毙了他。”

“不能这样吧,哈比比。”纳西尔说,“我们的面包和坐骑都是捷特搞的,这么做跟偷金字塔一样可耻。再说,要不是因为保护耶迩,捷特也不会受伤。”

“那要是他真变异了怎么办?他很有可能会丧失人性,变得和那头大怪物一样残忍。他会伤害我们,或者跑到别的地方去伤害无辜。老实说,从被咬的那一刻起,蔺哲就已经死了。”

“他没死,蔺哲没死。”

前辈们看过来,才发现这个不能说话的男孩早已泪水潸然。江奕固执地播放他打的字,他坚信蔺哲不会变异,蔺哲不会伤害,除了他自己的任何人。

丹尼跑过来,双臂环抱住坦狄薇的脖子。

“我的好人,您是打算不要我了吗?”他可怜巴巴地问,“多陪陪我吧,可爱的女神。有您在,命运才不敢扼杀我的灵魂。”他用纤弱的手指抚摸她的面庞,跪下来,贪婪地亲吻她的手背。

被服侍的人笑起来,眼里充满疼惜:“傻孩子,你神经过敏了。命运?命运算什么?我们比命运厉害。”

“可是,那位受伤的先生,他看上去可真吓人。我猜他很快就会变成僵尸,或吸血鬼。他会用他的牙齿剜掉我的眼珠,用指甲撕破我的喉咙。啊!一想到他就在我身边,我就已经怕得要死啦!不光是我,弗洛伦斯和罗伯特也这么认为。”

坦狄薇冲他们耸耸肩,起身带丹尼走开。“新来这小子显然比蔺工更懂得如何谄媚。”梅森说。

“这很正常,哈比比。我搭档确实是我们几个里最靠谱的存在,跟她统一战线总比对立强。”纳西尔看向风中战栗的蔺哲,“捷特已经充分地向我们证实了这点,不是吗?”

第34章

江奕躺在泥泞中。

在核污染物的作用下,植被、岩石、瀑布、人性,都变得光怪陆离,像一场穷奢极欲的美梦。

这个夜晚,所有清醒的人都不得安宁。

他双手放在胸前,身体向前探着,背对同事和遗民,望着蔺哲。他脸上浮现出一丝令人心碎的微笑,他吃力地分开眼睑,好像它们阖上就再也睁不起来。

出于本心,他想挽住蔺哲的胳膊;出于本心,他只是静静看着他。江奕发现这人好像在说话,他用肘支起身体,点了点他的唇瓣。

慢慢地,他把判断蔺哲无意识呢喃的口型当作一种益智游戏。“我再优化一下……协议改了吗?他们没通知我……能跑就行,别动它了……杀死我,江奕,离我远点……”

震惊之余,江奕找来酒瓶,拉蔺哲坐起来,抬起下巴就往他嘴里灌酒。书上说,喝酒能增强抑制性神经递质的作用,还能抑制谷氨酸,产生镇静效果,减轻焦虑和疼痛感;书上还说,喝酒会触发大脑奖赏系统释放多巴胺,带来短暂的愉悦感。他觉得喂蔺哲喝酒能让这人暂时打消求死的念头。

一时间,汗水、血液、碘伏、驱虫喷雾,连带酒精的气味,将他们牢牢绑缚。溢出来的液体变成数条流动的曲线,划痕在月亮下闪着银光。

书上说的没错,蔺哲果真起了反应。

甚至已经超出预期——他径自搂住江奕,两只手在他后背任性地游移,就好像那碍事的DEMORTM包装里藏着什么他迫切想要尝到的珍馐。

江奕当下手足无措,他很想告诉这人:“我知道您很饿,但您先别急。我身上没有吃的,所以请您先放开我,我这就去给您取。”

但就目前来看,蔺哲似乎对他的抵抗充耳不闻。这和平常的他一点也不一样。他蛮横地抓住江奕不放,越靠越近,仿佛要扎根在他体内。

江奕吓得发抖,他从来没有被这么对待过,卢卡斯没教过他如何应对精神失常的人类。无意间,他想起他在圣所门口撞见的场景,雇佣兵在欺负那两个讨水喝的遗民时也表现出类似的动作。难道,难道蔺哲也准备像那样对付他吗?

这未免也太荒唐了!他尽可能使出保护自己而又不伤害对方的力气去推蔺哲。他下决心要告诉他,这种行为是粗鲁且违背道德与法律的。

可随即,他察觉到,蔺哲的衣服被撑破了:外面拉出褶皱,内部汗衫的缝线已经绷开,领子划开一道不平整的裂口。罪魁祸首,正是那一片深色绒毛下的膨大身躯。还没弄清状况,江奕就被摁在地上。

光线昏暗,他看不太清楚,只感觉蔺哲的脸没有以前白净了。等他想起自保,防护服和里面的衬衫已经被扯烂,雪香雪色的皮肤全然暴露在空气中。

他交叉手臂护住自己,尽管这只能带来一种心理上的慰藉。再然后,叠放的手腕被分离,被压在左右两侧。这人真的过分了。江奕内心防线彻底崩塌,泪水蓄满眼眶,淤积在眼尾,直至流经两鬓。“蔺哲,”他闭上眼睛,对渐近的獠牙做口型道,“不要……死……”

压制他的人被梅森一脚踹开,江奕倏尔睁眼。

像恢复理智,蔺哲爬起来,后退几步,却再次倒地——坦狄薇前辈远远朝那条伤腿开了枪。周边的变异花草如梦初醒,前后摇摆起来,快活地餮食着这突如其来的热血美餐。而今,蔺哲无异于一只负伤的动物,他匍匐着,想要逃离。

又是一枪,这次肩膀中弹。

那曾是江奕靠在上面睡觉的地方。

蔺哲……

江奕起身,梅森拿来掩护他的靛蓝色羊羔绒牛仔外套随之滑落。他挂着残破的衣裳,一步三摇赶到坦狄薇面前。

他是个胆小懂事的孩子。

他在深渊也可以很努力地活着。

他正对枪口,义无反顾地张开了双臂。

第35章

他回头看时,蔺哲已经不见了。

坦狄薇前辈很生气,几乎是怒不可遏的程度。江奕扪心自问,他是不是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纳西尔略带伤感地摇摇头,丹尼像在看热闹,一无所知的小乞丐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其他遗民诧异又有些气愤地看过来,就连平日话最多的乐天派梅森此刻也像只泄了气的皮球,拍拍他的后背便回去睡觉。

江奕坐地抱膝,眼巴巴地看着丹尼抱住坦狄薇的手臂,举手投足都是明朗朗的仰慕。

埋头哭的那几分钟里,他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全世界,好像他对蔺哲的在意与保护本身就是犯罪,好像精美的事物必然要面临毁灭,好像看不见的人被迫沉默、听不见的人不幸迷途。

有东西落在肩上,江奕抽抽噎噎地抬起头,看见纳西尔前辈。仅剩26%的手机被递过来——

不想睡觉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江奕:“嗯。”

他打开翻译软件里的语音输入。

“你对捷特的偏心貌似比尼罗河要长,正如法老宠祭司,而我们是给你俩修金字塔的奴隶。”

“对不起。”

“哈比比,塔迪没想要他的命,否则他早就像神庙后院的七个靶子被射得稀碎了。马斯也是,七目蓝莲他都能搞定,解决中度变异人类?两拳就够。”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认识得早不等于可以掏心窝。你无条件信任他,我们不一定能做到,更别说那些遗民。”

“我知道。”

“哈比比,我们是看在同事情分,以及你的面子上才没有对他动真格。你和捷特关系怎样,旁人看不明白,我和你的几位前辈可都心知肚明。可刚才要不是他们救得及时,你现在已经被他送到冥河对岸了。”

“烦请您替我谢谢他们。”

“捷特目前的情况,你也领教过了,他对你都下狠手,更何况是无辜的路人?眼下他跑得比盗墓贼都快,天知道是逃命还是窥伺报复。因沙安拉,说不定他会回来找我们,又或是去猎杀别的倒霉蛋。”

“对不起。”

“哈比比,这只是金字塔的其中一面。我们团队的全部资料、官方运营,在网上有如底比斯神庙的铭文,始终保持开诚布公。捷特走后,贝伊删掉了有关他的一切信息;我们出发时,贝伊又给他添了回去。要是他在我们回去之前捅出什么乱子,被那些舆论秃鹫记录、传播,再在网上发酵,我们团队的声誉和发展就会像多米诺骨牌搭建的堡垒,一触即塌。”

“对不起。”

“我懂你袒护他的心,可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解读象形文字,我们没有义务必须理解你们,并为你们的不计后果买单。日后,那些网络豺狼一旦嚎起来,我们可不是对着镜头卖卖惨就能万事大吉。”

“我错了。”

“要把自己的使命刻在心里,耶迩。我们此次出行不是旅游,更不是来拍科幻爱情电影。这是非常严肃的工作。工作期间,切忌感情用事。记住了吗?”

江奕点头。

“我们这一路,有经过塔迪的家乡,但她从没提出说要回家看看,她觉得在飞机上远远看一眼就够了。团队和遗民在她心里已经超过了个人需求。我这么说不是让你一定要向她学习,我是想让你明白,塔迪不是故意要针对你们,她只是习惯站在集体利益的角度去思考问题。”

纳西尔用钳子般的右手夹了夹江奕的刘海:“所以不要有什么同事关系上的压力,哈比比,前辈们还是很在乎你的。”

“嗯,谢谢您的教导,”江奕低下脑袋,“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分头去找蔺哲?”

“这件事我们明天早上再做讨论,到时候,我希望你能跟塔迪和马斯真诚地道个歉。尤其是马斯,那外套是他爷爷的遗物,他非常重视它,睡觉都要搂着,我自作主张给他带来,还被他数落一顿。看见至亲的衣物被丢在地上,他心里指定不好受。”

江奕既内疚又感动。“对不起,明天我会认真地跟他们道歉。如果梅森前辈愿意,回去后我把它洗干净再还给他。”

“不用讨论,也不用道歉。”

手机屏幕浮现出新一行文字——坦狄薇朝他们走来,举着一枚机械圣鹮,梅森跟在后头。“贝蒂来消息了,有一只小阿德利企鹅需要我们救援。”她当机立断,“燃油有限,纳西尔,你带他们回去,江奕和梅森跟我走。”

“去哪?”江奕和纳西尔同时问。

“玛丽皇后地。”

*

这是哪……?

这里好像,什么都没有。

流沙干燥,微风清凉。

一头半人半兽的怪物爬行在荒漠之中,他失魂落魄、遍体鳞伤。数小时前,他才在同事的掩护下死里逃生,途中磕磕撞撞,像只无头苍蝇似的,误打误撞到这里。黑发将他的眼睛挡得严严实实,他对此置之不理,因为他本来就看不见。

身体愈发疲惫。

蔺哲伸手向肩膀,摸到一片湿答答。他又开始流血了。先前他忍着痛,硬生生把体内两颗子弹给抠了出来。没有消毒药和纱布,他在找到一具羚羊尸体后,用它的毛拌树脂为自己止血。

于是伤口感染了。

变异病毒让他的思维混乱起来。此刻他既想洗澡,又想杀人。他感觉浑身痒痒的,好像有近百只虫子在新生的毛发里爬来爬去;他的心理状态差到极点,他多希望能亲手杀死波诺,还有那个毁坏江奕语言转录器的雇佣兵,再把他们吃掉。他太需要食物了。他锋锐的甲片足以把他们撕成碎片,或许吧。

他脑海中偶尔会闪过一些失明前的画面,譬如有天中午,父亲带他和一对夫妇聚餐,他对他们印象深刻——丈夫个子很高,气质文弱;妻子有孕在身,举止大方。

那顿饭吃得还算愉快。

再后来,父亲和那位妻子被他们工作单位的防御系统升华肃清,而那位丈夫据说也得失心疯死了。至于他们的孩子,他每年清明节都不忘给他们一家三口上香。

白驹过隙,转眼就是八年。

“江奕……”他低吟着,语调卑屈拘谨,仿佛对那燋花般的白唇来说,这名字比水珍贵。“我、我爱……”

他静默了。他不喜欢他现在的声音,它有些粗犷、野蛮,且非常的不讨喜。

在遇到江奕前,他的声音是柔软而含糊的。双亲相继离开他后,他逐渐变得孤僻,不爱与人交流,时间一长,就落下嘀嘀咕咕、咬字不清的坏毛病。比起口语,他更擅长书面表达。

听说江奕要来,他自主练习发音,因为他觉得语音输入有误是一件既让对方困惑又丢自己脸的蠢事。后来面对江奕,他总能发出各种生硬奇怪、又装腔作势的声音。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好吧,他对以前的自己从未满意过,而如今的他更令人生厌。他不惜一切手段装饰自己,却还是在喜欢的男孩子面前丢尽颜面。

因此他不配念他的名字,不配向他表明心意。心意?他的心意同样是种罪过。它丑陋、贪婪,是对爱慕者的冒犯和亵渎。

江奕在看到他的电脑搜索记录后没有嘲笑他,是觉得他很可怜吧?蔺哲露出矜持的微笑,他哪里敢奢望得到江奕的垂爱呢?他思慕他,并为之心酸;他常常陷入迷惘,胆怯时刻支配着他。他注定要与爱神失之交臂,他青春的激情和力量也必将付诸东流。

他自制,但厌倦自制;他瞧不起那些放荡享乐的无耻之徒,却总在暗地里想成为他们,又一次次地望而却步。他崇尚暧昧的友谊,独自凝望深渊,乐意做禁果的看守人。多年来,他在精神迷醉中收敛欲望,欲望半吞半吐时又感到迷醉。时至今日,空寂的深渊、禁果、欲望,无不指向江奕。

他想起他嘴唇的形状。

独居在家时,他就用钢笔在纸上描绘过它1025次,吻过它1025次。那是一种虔诚的、信徒般的崇拜,是殉道者对救世主的告白。

回忆终止,他用残存的理智在心中感慨:

命运好像总是有意作弄他。

他做梦都想成为救赎,却沦落至他最讨厌的灾难。他通过帮助世界来挽救自己的生命,世界想杀死自己来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这个笼罩他一生的问题,答案有时清晰,有时却又变得异常迷蒙。

既然这样,那不妨找个洞躲起来吧,最好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里面。要确保周围没有摄像头,更不会被人找到并送回神庙。试想一下,贝蒂将他的尸体作为教训标本当众展示,然后送到生物实验室变废为宝,最后交由纳西尔做成木乃伊,再被江奕看到。

老天,没有比这更恐怖的结局了。

他加速爬行。

忽然他停下来——有东西正在靠近。是人类吗?还是摄像头?哦,一定是洞。他继续摸索前进。接着,他触碰到两片滑嫩的、孩童般的脚背。

第36章

坦狄薇把机械圣鹮放在奥兰治河面。

小家伙遇水膨胀、伸长,足足长到有多半个神庙那么大。再然后,翅膀折叠,向下包裹躯体,最终形成一套流线型外壳——上面的仿真羽毛相互紧扣,密匝匝一片,简直比蔺哲变异后的体毛还多。立于圣鹮颈部的电路板图案舱门为他们打开。

“安拉保佑你们早去早回。”

纳西尔用他4%电量的手机向江奕展示完这句话,便带领遗民调头。丹尼是最后一个走的,他面对江奕的幽怨和不甘在转向坦狄薇时化为依依惜别。

江奕很少把人往坏处想,但他还是能感受到,这个男孩好像和波诺一样不喜欢自己。他晃晃脑袋清除杂念,纳西尔走了,不知道另外两位前辈的手机能不能用,他没办法也不好意思发问。

门旁边有个指纹扫描板。识别通过后,梅森走进驾驶舱,江奕跟随坦狄薇,对潜水艇其他部分做个参观。

潜水艇分两层,驾驶舱后面是起居室——墙面镶满白色壁板,到处是壁毯和幔帐,天花板挂着一盏镀金威尼斯大吊灯。他在桃红色沙发上小坐,从木果盘里拿出半块石榴,趴在珠母贝色的八角小茶几上边吃边欣赏眼前的塔纳格拉小雕像,对面是大大的电视投屏和书柜,书柜上的龙纹青瓷花瓶里插满诺法白鸢尾。

坦狄薇用她67%电量的手机告诉江奕,这艘潜水艇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完工,起居室的设计和布置全都归功于蔺哲。

再往后是餐厅。

和雍容华贵的起居室相比,这里明显温馨朴素了许多。地板是杏白色,樱桃木桌上是南美水仙盆栽和暖融融的灯光。餐边柜和冰箱一体,零食、蔬果、生鲜、酱料,面面俱到。小电锅、养生壶、煮蛋器,还有全自动咖啡机……厨房该有的家电一个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