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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幕十四行 洛奥德 10112 字 4个月前

“餐厅当时是由梅森全权筹备。”

之后是储物室。

大家按需求,把各自认为有必要带上的东西集中在这里,譬如梅森的高能营养剂、贝蒂的磁吸式万能扳手、蔺哲的急救包、纳西尔的生物拟态披风、阿米拉的洞穴勘探无人机、卡莉莎的水母状样本容器。

坦狄薇走到房间角落,拿起一只简约的米色相框,里面是她的全家福。她有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姐姐。她爸爸情况和蔺哲妈妈类似,因感染变异马铃薯病毒被公允会抓去做人体实验,自此音讯全无。妈妈精神崩溃在家上吊自杀,后来姐姐也被波诺骗去做基因改造,惨死在了手术台上。

她用大拇指关节点点眼角,轻笑道:“我还带了备用螺旋桨叶片和神经按摩仪,接下来我们可能要在水下待很长时间,后者可以用来缓解幽闭压力。”

最后到发电室。

坦狄薇介绍得非常详细,江奕只记住了零星的词汇,譬如“光合”“动能”“废热”“功率”。

他们顺楼梯往下走,依次路过轮机舱、储水舱和透明舱壁的实验室及样本库。这些连同发电室,是坦狄薇、贝蒂和阿米拉合作完成的。

“这是逃生系统。”坦狄薇带他进入一个八角形房间,各角均分布着一只印有古埃及传统纹样的球形机舱。前辈介绍说这是单人弹射舱,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乘坐该舱脱离潜艇,浮到水面等待接应。“它们是我那只有在关键时刻才靠谱的好搭档纳西尔的杰作。”

逃生系统的“两位邻居”是他们的卧室,雌神成员和雄神成员分开住,每个房间配有四张长1.8米、宽1.5米的单人床和独立电脑桌。“你今晚就睡这里吧。”坦狄薇指着搭配浅蓝色床品的半包围小床说。

江奕:“谢谢。”

一圈逛下来,他发现他的搭档卡莉莎好像并没参与什么,除了提供两箱特大号她自己的样本容器。他寻思着,抬头发现坦狄薇前辈正在看他。

“你没有问题要问吗?”

说完她转动眼珠,环视整个空间。

“有,可是我不知道怎么问。”江奕感到惭愧,“是有关卡莉莎前辈的。”

坦狄薇脸上浮出笑容,好像她一直在等这句话,并期待自己接下来的回答。“你不觉得奇怪吗?”她坐到他身边,“这艘潜艇已经完工快两年了,今天第一次拿出来使用。梅森去驾驶舱,你和我只负责参观,我们三个进来后什么都没做。但这里,食用资源新鲜,走廊、卧室一尘不染,就好像刚布置的那样。”

江奕眨了眨眼,瞬间茅塞顿开。

“您的意思是,维度——?”

“没错!”坦狄薇抢先按下语音输入,“圣鹮形态时,其内部压缩成二维平面;一旦它切换到潜艇模式,这里的一切就都是四维。”

读完这句话,他感觉他的心被撼动了。

尽管他没法听到发言者的声音,但是他能看到她的表情——它活力四射、神采飞扬,既有对科学的崇拜,又有对挚友的自豪。

“而当三维的我们介入其中,两个空间维度就会发生融合。我们可以像往常一样,吃东西、看电视,不过第二天早上七点空间整体重置。”她拿起江奕快啃完的石榴,“只要我们不出舱,资源要多少,有多少。”

补觉的时候,潜水艇离开奥兰治河,进入开普海峡。梦里,江奕记住了那种感觉:

包括自己,所有事物都在下沉。

第37章

窗外,海水灰扑扑的,有数不清的泡沫和浮渣,核废料沉淀物在白化珊瑚礁上形成高辐射泥层。藻类占了相当大一部分面积,变异动物比比皆是。

头部长满增生肿瘤的乌贼从他面前缓缓游过,它有100多条长触手。浮游生物和鱼卵发出幽暗的荧光,像前核电站工程师手上的汗疱疹。长着三颗头的鲨鱼从远方来,中间那颗已经被两边啃得露出骨头。

这一刻,活的、死的,吃的、被吃的,并存在他的视野中。从前,江奕对海洋满怀憧憬,因为它是卡莉莎和梅森前辈的家,他们优秀、善良,孕育他们的家园想必也十分美好。此外,蔺哲的电脑桌面壁纸是一张非常清透的浪花图片,它曾多次出现在他的梦里。

贴在玻璃上的手放了下来。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见到海里的景象,也是他唯一一次感到反胃。他有点理解他的搭档为什么会哭了,在他摸到自己的眼泪后。

上午十一点半,他们暂停在厄加勒斯角。

梅森亲自下厨,因此江奕和坦狄薇可以免费享用烤牛排、加州卷、华尔道夫沙拉、枫糖浆煎饼和一盆番茄浓汤。“其实我一直想做蒜香蛙腿,”研究超流体的厨师说,“可惜食材已经被法国佬吃完了。”

江奕借坦狄薇的手机问:“您的厨艺也是在电脑上学的吗?”转语音时他大脑茫茫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说“也”。

“这就好比请蔺工看哑剧,没那个必要。”梅森笑着说,“我是跟我爷爷学的。说起他老人家,我想起他年轻时的一个经历。”

上世纪五十年代中期,他爷爷还是个20岁的大学生。五月初,他在网上认识了四个网友,他们聊得很好,很快建立起深厚的友谊。

到六月份,其中一个叫乔纳森的年轻人提议和他们组乐队。“其实我爷爷对乐器不感兴趣,但架不住他们软磨硬泡,也就同意了。”

当月七号,他从牛津大学出发,按照约定前往伦敦查令十字街84号碰头。然而最后,其他三位都到了,唯独乔纳森缺席。

他们在屋檐下等啊等啊,从中午12点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也没有等来乔纳森。就在他们心灰意冷准备随便找个旅馆休息时,乔纳森的父亲来了。“‘我没有见过哪个人,比他更悲痛、更令我心情沉重。’这是我爷爷对乔纳森父亲的初印象。”

是的,乔纳森死了,死在他们乘坐的MT1001磁悬浮列车上。他们无比震惊,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死了?老父亲拿出手机,让他们打开相册最近一条长达6分48秒的视频。他说这是与他们同行的红发男孩现场录制的,临走时发给他。他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这孩子面善,还晕车。

而这条不到七分钟的视频,记录了乔纳森从在列车上欢快地弹唱、收获邻近车厢的喝彩,到毫无征兆地呕吐腹泻、皮肤起斑脱落,最后整个人被工作人员装进不透明布袋拎走的全过程。

“‘乔纳森不是第一个被核辐射杀死的人,’爷爷临终时说,‘他是海洋污染后第一个被核辐射杀死的吉他手,他本应该是我们的队长,他是我们永远的队长。’”

睡前,江奕写字问梅森:

那条视频还在吗?我想看看。

随后他得到回复:

一直在我手机里,但是不行,亲爱的,视频后面很恐怖,看了你会做噩梦的。

江奕:“不会,谢谢。”

梅森:“明天吧。”

江奕:“现在,谢谢。”

最终,前辈拗不过他,双手奉上视频。

江奕端着手机,他不知道吉他是什么,也听不见脏辫青年乔纳森的歌声,只感觉视频的前半部分很欢快,和他们在猴面包树洞的那个夜晚一样欢快,以至于他完全沉浸在这份欢快里,将后面的悲剧忘得一干二净。

欢快在3分14秒时戛然而止。原本簇拥乔纳森的人群大张着嘴跑掉了,一群穿防护服的人赶到现场。

屏幕熄灭,手机电量耗尽,自动关机。

江奕:“……”

他把手机还给梅森,微微鞠躬后上床睡觉。视频里有不少人出镜,但他只记住了两个——其一是主人公乔纳森,其二倒映在车窗上,是视频的拍摄者。

这是江奕第三次见到他。

第四次时,空间震荡,他从梦中醒来。

梅森的床已经空了。他掀开被子,忘记穿拖鞋,光着脚走到窗边。地板带给脚掌的冰凉感让睡了很短的他神清气爽。四下黑漆漆的,有点阴森。

房间摇晃剧烈。

他感觉到,潜艇在行驶,又不只在行驶。和陆地一样,海水也会地震吗?倘若蔺哲的电脑在现场,他一定会用它来搜索“海震”,前提是水下有网。

慢着,那是什么?

江奕揉揉眼睛。

他好像,看见了一条腿。

那好像是……

一条人类的腿。

他闭目凝神,再睁眼时,一张巨大的漏斗形状的嘴撞上玻璃,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范围。

“漏斗”里分布着一圈圈尖利的黄牙,牙齿中间,是深不见底的黑洞。他后退两步,双腿一软坐在地上。他很害怕,尽管他以前没见过它,但他就是很害怕。

那些牙齿,它们庞大、密集,像一台大型绞肉机,它们看上去要比七目蓝莲更残忍、可怖。而那个黑洞,他觉得它里面肯定藏着一头嗷嗷待哺的海怪,或是连锁的三无食品加工厂。

他跑出房间,与隔壁的坦狄薇打了个照面。前辈亮出手机:我们碰上变异七鳃鳗了。

江奕被坦狄薇揽住肩膀,一同进入驾驶舱。梅森此刻急得焦头烂额。“不把我们赶出去它是不会罢休的!”

“我认为我们应该出去,”坦狄薇说,“潜艇不能坏,坏了就彻底完了。”

“出去?出去就是送死。”

“潜艇坏了我们照样玩完!”

坦狄薇用手撑住额头,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走来走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我先出去,”她直视着梅森的脸说,“看看能不能把它引开。”

“你疯了!”

“闭嘴!”

“我皮糙肉厚,要去也是我去。”梅森嚷嚷着站起来,“你要有什么差池,纳西尔会杀了我的。”

“纳西尔他不会。”坦狄薇笃定道,“梅森·亚当斯,潜艇的驾驶工作不能没有你,我……我会在操纵台上睡着的。”

驾驶员气得直跺脚,长吁一口气后,瞧见那部被平放在台面上的手机。“江奕呢?”

第38章

江奕觉得他把他毕生的力气都用在了跑步上。他回到房间,一眼锁定桌上的钢笔和水母盒。恢复些许体力后,他大步上前,抓起钢笔,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下一刻,钢笔尖深深扎进手心。

没有感觉。

他攥成拳头,让血滴落到水母盒里。怪物在撞玻璃。血流得很慢,他摊开红彤彤的掌面,将笔尖重新插进洞眼,剌开一道长长的、直逼手腕的口子。

看着血流变快变多,他高兴得容光焕发——原因是他想起上次被狼王弗雷希沃特抓走那晚,埃塞俄比亚狼人们或多或少,全都喝过他的血,然后死了。很有可能,他的血里暗藏剧毒,至少喝了绝对不会延年益寿。

他打算带这盒血出去,让那怪物尝一尝。

能有效最好。

要是不够,再放出更多血试试……

他一转身,坦狄薇前辈已经穿着全封闭式潜水服站在了他面前。她抢走盒子,把手机丢到他怀里,屏幕上有一句话:傻小子,自己去储物室找急救包。

江奕拦住她,快速打字:

前辈,请让我去,谢谢。

“我们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浪费,”坦狄薇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听话。”

等江奕打完“注意安全”这句话时,前辈已经绕过他,带着血盒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驻足原地,凝望着那个坚定而挺拔的背影,它在他眼中越来越模糊,却在他心里越来越深刻。

他跟过去,在坦狄薇的要求下,亲手为她戴上自给式水下呼吸器。“和你们成为同事,”她最后说,“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事情。”

江奕双手合十,做口型道:“我也是。”

他目送她从紧急逃生出口离开潜艇,怪物的嗅觉貌似很灵敏,它很快找到她,玩命地追捕她。坦狄薇先是在潜艇附近和它周旋,随即瞅准时机朝它尾巴的方向游去,同时打开盒盖。

血液四散,像一只妖艳的血腹栉水母。

转瞬间被怪物撕碎。

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这个时候,江奕才看清楚变异七鳃鳗的整体面貌。

它长得很像美杜莎的一根被放大了数百倍的头发,但是它躯干两侧,那里有一套特大号人类四肢。这让它既可以畅游海底,也能够四处攀爬。

缺点就是,它长得很丑,准确来说是不伦不类:人不人,鱼不鱼,蛇不蛇,虫不虫。

江奕想起他曾在医学博士实验室里见到的水熊异种,它和这条鳗鱼一样大得惊人,它的其他部位与普通水熊无异,就是头部——它的头部是一颗没有脸(脸直通食道、肠道与腹肛i门)的人头。

医学博士还给它起了个名字:路易斯。

坦狄薇正不遗余力向后游,梅森竭尽所能向前开。

怪物飞速拉近距离,张开它吸盘般的嘴。坦狄薇的下半身已经已经在它嘴里了,但是它没有收拢,它要把她一整个吞下去。

怎么回事?

他的血不管用了吗?

还是说,本来就没用?

那埃塞俄比亚狼人是怎么死的?

难道是——波诺?

倏忽之间,变异七鳃鳗停下来。

它开始发狂,它神经质地、拧拧巴巴地蜷曲起来,仿佛陷入了一种暴躁又无助的状态。

是血液发挥作用了吗?

江奕擦亮眼睛,尽可能让自己观察得更细致一些。那怪物在后面扭来扭去,像抱团的蛆。随后他注意到,在它眼睛一侧的鳃孔上,插着一支剑鱼飞镖。

根据样式判断,那飞镖既不来自神庙,也不来自德尔斐之眼及“混沌”。

那是谁放出的飞镖?

接着,他看见一个蜜色皮肤、肌肉发达、下半身是火红色海马尾巴的男人手持三叉戟,从远处游来。

第39章

之后,变异七鳃鳗被两只人鱼铐走了。

潜艇内,梅森打量着这位尾巴变成直立双腿的陌生男子。“不是,兄弟你波塞冬啊?”

听到这话,男人露出又惊讶又害羞的表情。“这名号我可担不起,我不过是主祭大人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仆人。”他自我介绍道,“我叫安塞尔·埃尔吉,是大西洋-印度洋海域的苏丹。”

梅森转身去厨房,江奕问:“苏丹是什么?”

“伊斯i兰教头衔。”坦狄薇解答,而后转向这位仆人,“总之,感谢您的援助,埃尔吉先生。”

“荣幸至极。”安塞尔·埃尔吉颇具风度地向江奕伸出手,“当然,还要多亏你们的小伙伴。他的血液对肇事者起到了一定的麻醉效果。”

被提及的男孩笑着回礼:“真的吗?”

“作为这片海域的连环杀手,尤素一直是我们的首要通缉犯。”海洋苏丹顾左右而言他,随江奕和坦狄薇走向沙发,坐在他们中间。“过去五个月,已有13位带鱼海裔、47位寄居蟹海裔和6名人类潜水员遭到袭击。但因其行踪诡秘、速度迅猛,我们很难找到追捕行动的突破口。”

梅森端来一盘马黛茶。“那你们打算如何处置那位到处行凶的通缉犯呢?”

“根据《古海法典》——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宪章第一卷第三条规定,”安塞尔·埃尔吉郑重其事地说,“任何海裔不得主动袭击、奴役或杀害人类,违者视为‘一级罪犯’,处以流放或终身监禁。海裔同胞间的争端须交由海啸法庭裁决,私斗者剥夺生育权。因此,七鳃鳗海裔尤素将会接受物理阉割,送至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终身服役。”

江奕手里的茶杯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骤然停止了跳动。

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

他素未谋面的父亲就在那里边。

“对不起。”他把它捡起来,恹恹打字道,“再跟我讲讲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与海裔的事情吧,埃尔吉先生,我对你们知道得太少太少。”

似乎触及到对方某个游刃有余的话题,安塞尔·埃尔吉开始滔滔不绝地分享起他脑袋里的东西: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批鲸鲨与人类结合成异种,建立亚特兰蒂斯联合城邦,并为城邦内拥有合法户口的异种居民取名‘海裔’,颁布《古海法典》。

“早期海裔极度仇视人类,毕竟家园被毁,少不了人类的功劳。然而我们的行政官认为,没有人类,就没有如今的海裔;是人类帮助海洋动物从愚昧和弱小中解放,成为头脑与人类并列、体能远超人类的高级生物。于是决定功过相抵,互不交涉。

“公允会倒台后,波诺一呼百应。全球各地,大大小小的杀戮一起接一起,乃至人类濒临灭绝。为了维持生态平衡,其实是方便异种培育,波诺不得不建立伊甸园,作为新人类保护区及繁育中心。为此,我们海裔的《古海法典》中也多出一套濒危人类保护法。

“作为消遣,我以前还花钱去伊甸园参观,看那些人类幼崽进食、打闹,多好玩。我想,要是哪天人类灭绝,我大抵会难过得掉两滴眼泪,因为无聊。”

江奕难以置信:

您去过伊甸园?可是我

他手一停,将前面全部删掉,重新输入:

我没见过伊甸园,那里面长什么样子?

梅森和坦狄薇相视无言。

“你没见过?”埃尔吉略带质疑地挑起左眉,“哦,抱歉,我还以为你是在那边长大的。也对,要真是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那边环境还不错,热闹有序。我们不能进去,因为它外沿有一层单向透视玻璃罩。我们只能站在外面看里面,里面的人看不到外面。”

读完这段文字,江奕呼吸减慢,变得沉重、阻塞、不舒服。他在伊甸园经历的种种不平等待遇,六年的孤单、蒙昧和委屈求全……

它们的知情者并不只有自己。相反,它们被外面的游客熟视无睹。他亲身经历的苦难是娱乐,他努力自愈的身心创伤是一种圈钱手段。

“亲爱的,你怎么啦?”梅森凑过来问,“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伤口疼吗?我看看。”

“对不起,我没事,谢谢关心。”江奕起身,“埃尔吉先生,我还有些问题,想单独向您请教。您现在有空吗?”

安塞尔·埃尔吉露出狐疑的表情,最后笑着点头。“谢谢,那么,请跟我来。”江奕播放完这句话后把手机归还给坦狄薇,亲自为客人带路去卧室。

一进门,他就坐到书桌前,拿起钢笔,笔尖上还留着凝固的血渍。他在纸上划了两三下才出墨水可以写字,埃尔吉站在身后静静地看着,一只手搭在靠背上。

其实您见过我,对吧?

——江奕把写好的内容呈给他看。

被提问者莞尔一笑,接过钢笔:

也可以没有。

“承认见过也没关系,先生,”江奕继续写,“因为这不是我的耻辱。”

埃尔吉反过来问:“那是谁的?”

“您和波诺的,先生。”

“好吧,你是人类,你说了算。”

“请您放尊重些,先生。”

“我已经很尊重你了。”

“或许吧,先生。”江奕想了好一会儿,“受害者不会歧视受害者,是的吧?”

对方久久未动笔。

“我父母是被公允会杀死的,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安塞尔·埃尔吉写道,“我以前是人类,所以我不会歧视人类,而且人类已经不值得我歧视了,我也没空再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你还有别的问题吗,兹·张先生?”

见江奕没反应,他转身向门。

忽然,一只手抓住他臀部下方绸缎的一角。它抓得很松,手指看起来又白又脆,不带丝毫牵制。他不必费力就能够摆脱它。

他注视它良久,仿佛陷入沉思,然后凝眉,和江奕对上目光——那双眼睛晶莹闪亮,就像日出第一缕照进海面的阳光。他年少时曾有幸见过一双眼睛,它们美过百年前的尼亚玛岛星星沙滩。

江奕看着上方冷酷的黑眼睛一点一点变得温和,好像遇热融化的寒冰。他慢慢放手,重新握住钢笔。

“您和波诺是什么关系,先生?”

“他是我老板的顶头上司。”

“除了您的老板,塔耳塔洛斯监狱也归他管吗?”

“确切来说,归职能层的卡俄斯管。”

“哦,请问您去过那里吗?”

“去过。”

江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每个字都写得很慢,它们大小适中,整整齐齐地站成两排——

请告诉我您所知道的,关于

塔耳塔洛斯深渊监狱的一切。

之后两个小时,江奕觉得自己获得的信息足以让他混进监狱当间谍了:

塔耳塔洛斯监狱,位于马里亚纳海沟深处,主要用于囚禁极度危险的陆地及海洋生物。

监狱划分为T区、A区和谪咎汀。

T区的目标囚犯是做了坏事的陆地异种、半人型突变体及反社会超能力者。

大部分囚犯都住在一个为他们量身定制的笼子里,环境模拟陆地,空气中混有微量镇定剂,栅栏在被触摸后会释放电流。

小部分囚犯享有特色牢房,譬如用于关押蝙蝠异种的隔音单人舱,还有针对再生型异种的“青春坟场”。

该区守卫是一只鸭嘴兽异种,他能通过感知电场变化来探测囚犯行踪。

A区的目标囚犯是犯罪的海裔、私下勾结的海妖及不可控的深海智慧生物。

他们被集中在相当于海底8000米压力的高压水域,倘若囚犯产生越狱想法,周边分布的藻类会迅速感知,将其缠住并释放神经毒素。

该区守卫是一名章鱼海裔,负责水区巡逻,可以变形通过各种管道。

用于流放“渎神者”的谪咎汀,那里没有守卫,也没有时间,没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又或许真的不存在。

接着埃尔吉先生向他展示了著名囚犯档案,上面记录着他们的编号、名称、种族、罪名、关押区及遗言。“在塔耳塔洛斯,没有比尸体更奢侈的东西。”——囚犯X-0

“在谪咎汀,渎神者的尽头是什么?”江奕最后问。

安塞尔·埃尔吉只回复了两个字:无头。

第40章

这晚,江奕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如果可以把潜藏于心底的秘密称之为梦。这秘密在最安然的睡眠中浮游到他身边,以近乎散乱和飘忽不定的意识。

梦境始于惦念,惦念和祝福,还有对未来生活的期许。黑夜舞弄极光,他的眼睛在寻找、凝望、沉迷,一个美丽的身形由远而近:

黑头发、脸色白如象牙的年轻人披着宽大罩衫,头戴兽角,走到他面前,亲吻了他的喉咙,双手解开纽扣,露出光滑的皮肤。直到一线极光从腰间落下,他们不会向任何人展示的隐秘部位呈现在彼此眼中,恍若老蛇与禁果,艺术与自然,是两片微凸的雪山丛。

他们在奇光异彩的冰川上散步、觅食,一无所获。后来,他们用双唇吃着对方的双唇,用双臂搂住对方的脖颈。整整一夜,他们心脏相贴,用甜蜜的表情和放浪的手挑逗彼此,抚弄、亵渎,用荆棘条将彼此缠绕,舔舐从身体里流淌出的鲜血,终于在末日的激情和狂欢中惨死。

这个早熟的男孩从梦中醒来,心有余悸,冷汗涔涔,思绪受制于梦魔,无能为力。他伸手向枕边,拿起蔺哲送他的山龙眼钥匙扣。

“对不起。”他心里自责,却毫无羞耻可言,甚至有种理所当然的满足。这是江奕见到蔺哲的唯一方式,他少得可怜的快乐和多得可怕的思恋全在梦里了。

在他看来,梦境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合理与不合理。蔺哲存在,一切就都是合理的。

江奕放下钥匙扣,从床上坐起来,窗外依旧无光。埃尔吉先生走了,梅森前辈今晚不回来睡觉。

因为那个梦,他现在想睡也睡不着。又躺了一会儿,他下床活动,最终停留在那张洋红色麂皮绒床头靠垫旁边,黑色电脑桌的正对面。

据梅森说,这是蔺哲的地盘。

他百无聊赖地在人体工学椅上转了一圈,看看桌面都有些什么:焊锡丝、万用表、护目镜、探针、硬盘收纳盒、两个防静电手环,其他的江奕不知道叫什么。

大多是专业工具,他不敢去用手摸,也对它们不感兴趣。桌下有个三层置物架,上层是加湿器和一盆鹿角蕨,中间是理线器、扎带和标签贴,底层是纯黑咖啡粉、维生素C咀嚼片,以及——

这是什么?

他抽出一个长18cm、厚3cm的本子,封面是精美绝伦的孔雀尾巴纹样,镶满月光石和祖母绿,有使用过的痕迹。

人类很容易被美的事物吸引,江奕也不例外。

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本子,正如他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本子的主人。封面是磁吸的,轻轻松松就能打开。于是他开始纠结,要打开看看吗?

蔺哲知道会生气的,尽管这人现在能不能生气还是个未知数。至少江奕相信,这本子对蔺哲来说一定很珍贵,否则它不会被放在这么隐蔽的地方。那么,就看第一页吧。

慢着,会不会是蔺哲特意准备的——终极自杀武器?他记得这人以前很消沉。

很有可能,他制作或收购这款一打开就会暴毙的“死亡之书”,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江奕一激灵,立刻撂下它躲回床上。好几分钟后,他才敢从被子里冒出头。当他离开被窝又回来时,是和“死亡之书”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