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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酒盏从明几许手中滑落, 落在他身前的小案上,盘盏相撞,案上摆着的各色佳肴菜汁四溅。

苏六奇皱起眉就欲呵斥, 可他的话根本来不及说出口。

明几许手腕微动, 一柄短刃出现在他指尖,赫然正是他当日削指甲的短刃。

在他指尖无害的短刃, 此时寒光大现,苏世镜脸上得意的笑僵住,只觉脖颈微凉,又一热, 一股鲜血顺着脖梗溅上雪白的衣衫。

明几许凑近他, 笑得开怀:“多谢相助。”

他的动作太快,也太过猝不及防,几乎是眨眼间, 苏世镜已血溅当场。

直到明晃晃的血迹在他衣衫上越染越开,苏世镜喉间才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尖叫打破了平静, 歌舞姬慌张地抱在一起躲在了墙角, 而本安坐的各位贵客也纷纷起身逃窜。

一时间,酒盏碰撞、案盏倾覆。

苏六奇顾不得那么多, 当即将手中的酒盏扔开, 往明几许跑去,嘴里急切道:“你这是要做什么?还不快放了我子。”

而苏世镜习惯了仗势欺人, 哪里能想到不过只是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居然就让明几许动刀动枪,还是在他视为最大倚仗的苏六奇面前,有苏六奇为他撑腰,他大胆呵斥:“你还不快放开我, 若是你敢对我如何?你今日绝走不出苏府半步。”

苏六奇不觉得他这话有错,跟着厉喝道:“正是,你还不快放开我儿,若是他有什么闪失,不止药材生意作废,我也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明几许哂笑一声,手上用力。

苏世镜只觉脖间的利刃刺更深,剧痛传来,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衣衫往下滴去,他终于吓破了胆,慌慌张张道:“我,我不过是看你的护卫身手好,想要买下他保护我而已,你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明几许冷哼一声:“我的人岂是你能奢想的。”

雁萧关也被明几许快速的动作惹得心惊肉跳,好不容易稳住心神,听了他这番话,一时又有些不自在,可见苏六奇送上门来,他心头一动,这倒是比他们过去苏六奇面前敬酒更自然。

等带着苏府家兵围上来,他立即将身体挡在了明几许身前他冷眼看着苏六奇:“苏大人,你若是不想你儿子没命,就让这些人退开。”

苏六奇急的额头冒汗,一时进不得,退不得。

他身旁的谋士连忙过来:“两位万莫一条道走到黑,你们可还在苏府,要是大少爷有个万一,你们也会赔命。”

他神情又一缓:“且大少爷不过是一时脑热,明少爷实在不愿割爱,且当大少爷全是玩笑之言。”

他边说边给苏世镜使眼色,苏世镜此时倒没有再色欲上头,忙道:“是,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你不愿我不要他了便是。”

他说的恳切,像是真的知错了,若是他眼中没有不甘,明几许便真信了。

可明几许信与不信本也无碍,他轻轻笑一声,转头看向离他不过三步远的苏六奇:“苏大人说呢,若我放了令郎,此次生意可否如常?”

苏六奇眼中闪过杀意,他站在家兵身后,被护的严严实实,他当然不愿,可席中除了他,还有许多盼着这桩生意事成的人,他不能拒绝,咬着牙也得同意。

他恨恨的想,银子他要,可这两人也别想走出青城。

在众目睽睽之下,苏六奇点了点头:“自然如常。”

为表诚意,他往前两步越过私兵的保护圈,距离雁萧关一步距离,看见明几许就要收回对手的模样,他眼中闪过欣喜。

明几许却将眼神看回了苏世镜,握着短刃的手指用力。

他当然知道雁萧关生了一幅招人眼的模样,赫宛宜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敬仰,名动京城的绮华为了他抛下天都荣华,奋不顾身随他去交南这个让许多人有去无回的蛮荒之地。

这便也罢了,毕竟绮华曾亲自同他说过,她与雁萧关并无私情,可苏世镜不过只是一寻常男子,长得不堪入目,居然还敢奢想雁萧关,他同意了吗?

他面色平静,手上动作沉稳,可谁也不知他胸腔中几乎要燃起滔天怒火将眼前这人烧的灰都不剩,就算不能做到,他也不可能留下他的性命。

在苏六奇和苏世镜侥幸的眼神下,短刃猛地刺了回去。

血腥味瞬间弥散在整个厅堂,原本香气扑鼻的佳肴眨眼让人闻之欲呕。

他动作突然,雁萧关眨眼就跟上了他的动作,在苏六奇还未来得及悲痛之前,他如猛虎一般扑了上去,腰间藏起的利刃顷刻间没入苏六奇心口。

苏六奇双眼突出,一道声息未出便栽倒在地。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可已晚了。

雁萧关两人宛如杀神在世,手起刀落,不多时,数个护卫来不及反应便已丧命。

短刃到底不称手,血液滚烫滑进掌心,滑腻异常,让握着匕首的动作有些不稳,雁萧关甩手将匕首扔出去。

明几许背后仓促突袭的护卫动作顿在半空,随即倒地。

雁萧关伸臂一捞,长刀在手,更是如虎添翼。

刚才还欢庆的宴席,眨眼间犹如地狱,有人已经被吓得昏倒在地。

这边声响闹得激烈,自然也引起了苏府其他家兵的注意,有人立即便要赶来,廊下屋檐却扑出一道道黑影,很快,整个苏府都成了屠宰场。

雁萧关与明几许并肩挡在门口,还剩下的贵客吓得哽咽不止,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往后爬。

明几许向前一步:“都杀了吗?”

他虽是在问,可他显然已经杀上了头,根本不想留这些人的性命。

一阵尿骚味传来,有人居然吓得失禁了。

雁萧关眉头一皱拦住了他:“不必你动手,先关起来,等事情尘埃落定,自有人处置他们。”

明几许被他拉住,泛着血气的双眼渐渐冷却下来,感受到肩上有力的手掌,他扔掉手中短刃,看着掌上刺目的血液,他厌恶的皱起眉头。

察觉他的神情,雁萧关从怀里摸出一方手帕盖在他手上,粗鲁地擦拭着:“你怎么这么娇气,杀人时无碍,事后倒嫌不干净。”

等将明几许的手擦干净,帕子也没扔,他随手又揣回怀里,低头看明几许:“还有后院,该让他们行动了。”

明几许看了他一眼,收回手转身走出门外,不多时便消失在门外。

早就将苏府摸透了的蛮族与寥寥几个神武军比赛似的动起手来,绿秧身形小巧,在刀刃间灵巧翻转,不多时便窜进了后院。

一刻钟不到,惨叫声渐渐消失,苏府彻底安静下来。

很快,思娜提着与她身形极不相符的长刀跟在明几许身后走了过来,对雁萧关禀报道:“苏府已全部拿下。”

雁萧关点点头:“还劳请你们将后院众人保护好。”

思娜看向明几许,见他不语,应道:“是。”

她匆匆转身离开,雁萧关同时也转过身去,大步走向正堂里面。

歌舞姬早已习惯小心翼翼待人,都捂着嘴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双眼,没有发出声音,而一边养尊处优的富贵老爷们却没有她们的冷静,尖叫声此起彼伏,你拉我,我拉你,纷纷想要躲到后面去,最后被推到最前的,正是一直跟在苏六奇身后的谋士。

他踉跄着被推向前,对上雁萧关杀意未散的双眼,他一激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饶……饶命,呜呜……”

嘴里不甘心的求饶着,可苏六奇已经绝望,怎么可能会有人就因为一个护卫便大杀四方呢?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

他早被吓蒙了,直到这时,他都未发现事情有异,心里止不住的对苏世镜生起怨恨,整个身体瑟瑟发抖,闭着眼睛等着去见阎王,等到在地府相见,他定要将苏世镜撕了。

“闭嘴。”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来,谋士一时没反应过来,可是久久都没有痛苦传来,他才战战兢兢的睁开眼。

雁萧关站在他面前:“我问,你答,如实招来。”

“什,什么?”

雁萧关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声道:“若有隐瞒,顷刻间让你人头落地。”

谋士身体一震,连连道:“不敢。”

苏六奇已死,苏府全盘落入眼前这人手中,只要能保下命,他哪里还会给苏六奇卖命。

雁萧关手中长刀未动:“在山里守着天坑内患病百姓的匪盗共有多少人?”

尽管谋士已准备和盘托出,可还是被他所言惊的心神俱震,身体瘫软在地,砰砰磕头道:“这,这全是苏六奇所为,我,我……”

雁萧关打断他:“别说无关之语,你只需回答问题。”

“到底有多少人?”

“一千。”

“只有一千?”雁萧关怀疑道。

不怪他不信,大梁朝与北境数年对峙,天都虽尚算一片祥和,可治下日子要过得安稳,是不能离开有府兵驻守的州府城池太远的。

之所以会如此,全是因为山林间盗匪无数,有些甚至就是各地豪强家兵乔装而成。

除了人多势众的军队,要从他们手下走过,就算是小股士兵也得被他们剥一层皮,留下买路财才能保的平安。

青城外大山连绵,不可能只有区区一千匪盗。

看他不信,谋士恨不得指天立誓:“大人既知苏六奇藏匿百姓的地方,便知那处乃是险地,有千人守着要道,无人能擅进。”

他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雁萧关的脸色,对上雁萧关满含杀意的眼神,不敢再犹豫:“且里头关着的百姓都已病入膏肓,本就没几日可活,之所以会安排千名盗匪看着,还是因为郡守官相旬也在里头,不然留个几十人就行。”

第92章

若是到此时他还不知雁萧关的意图, 那他便不配成为苏六奇最信任的谋士了,为了保下性命,他自然要有用才行, 他哆哆嗦嗦继续道:“其他匪盗都已被苏六奇改头换面充入了军营。”

雁萧关面色一变:“府军原来的士兵呢?”

“苏六奇当日为了顺利拿下青城, 他借由副将之名宴请众军士,将军中不服他的大多数士兵都毒杀了。“

话音才落, 谋士便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煞气,他一屁股往后坐去,手脚并用往后爬了两步。

明几许上前拍了拍雁萧关的手臂:“殿下冷静。”

谋士心神俱震,怔怔看向雁萧关, 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还有苏六奇都被骗了。

雁萧关勉强冷静下来:“现下守城门的可是匪盗?”

谋士嘴唇惨白:“正是。”

雁萧关面色大变,若守城的是匪盗, 陆从南他们入城之时要更为小心才是,匪盗穷凶极恶, 万一直接拿城中百姓做为质, 神武军投鼠忌器,万般谋划都无用了。

明几许一看他的神情, 便知他所担忧为何, 他安慰道:“毋需忧心,我立即命族中护卫前去同城内潜藏的神武军说一声。”

谋士生怕自己无用, 插话道:“郡府牢狱中关着不少苏六奇不好一起杀了的将士,皆与城内豪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有他们相助,定能将匪盗一网打尽。”

雁萧关不再理会他,事态紧急, 他与明几许只能分头行事,他转头看向身旁的人,道:“我去城门处,郡府将士便交由你了。”

明几许点头:“放心。”

雁萧关方一离开,谋士便瘫倒在地,心中止不住的庆幸当初苏世镜同苏六奇提议说干脆将患病百姓和官家人一同杀了时,他将之拦了下来。

当时他只是觉得数万患病的百姓一同杀了未免太费力,就是用刀砍刀都得用钝。

更何况城内还有无数知情人,若不是亲自所杀,只说是没治好便能应付过去,可若真动手,就彻底是残暴不仁,暴虐无道。

到时消息透露出去,民众必反,这般残忍手段引起的不满和反抗,定会使青城恐慌遍布,动荡不堪,到时要将青城稳定下来,苏六奇就只能直接屠杀反抗的百姓了,到时血流成河无碍,恢复青城秩序却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

或许是觉得他说的对,又或许是觉得有一层遮羞布在身,三尺之上的神灵不会降罪于他,苏六奇最终接受了他的意见。

看着提刀走进来的蛮人,个个凶神恶煞,谋士在心中默默盘算,当时患病的百姓之中,有部分亲属不舍与之分开,自带米粮去照顾亲人,现下天坑里活着的百姓应还不少,他祈祷着:可千万要多活些人下来,不然他怕是得被千刀万剐了。

雁萧关可不知他心中的计较,从苏府抢了一匹马就往城门而去。

城门处安静如常,他骑着马才到近处,便看见一处巷子中隐在阴影里的大柱。

他长舒一口气,好险赶上了。

大柱瞧见他来,连忙迎过来,抬头见他神情不对,连忙道:“殿下,时辰快到了,是不是该动手了?”

雁萧关将缰绳扔开,看了一眼不远处伫立在夜色下的城墙,道:“去同兄弟们说一声,今日守城门之人一个不留。”

大柱一愣,随即道:“是。”

雁萧关眉眼沉沉,原本他还想着守城门之人不过是受了苏六奇的挑唆,且苏六奇为将,他们为兵,军令如山,许是不得不从。

可既然守城门的都是盗匪,能与盗匪狼狈为奸之辈死不足惜,未免伤了城内百姓,他更是要赶尽杀绝。

静谧的月色中,轻微的响动声并不能引起太多注意,可当人到了近前,就算瞎了眼也不可能一无所觉。

到了与游骥约定的时辰,雁萧关悄无声息攀上城墙,一人背对着他看着城门外,似乎是察觉到身后异常的安静,守城之人狐疑的回过头,太阳穴一道伤疤显示着他并非善类,等看到身后的黑影,他先是一愣,随即就要嚷嚷。

雁萧关冷笑上前,一把捂住他的口鼻,手中刀刃在他脖间一转,那人当即毙命,同时身侧数人也在大柱等人的手下接连倒地。

早就借着阴影藏在城下的游骥和陆从南看见城门上异动,齐齐拔刀,城下巡逻的士兵方诧异回头,已被抹了脖子。

守城将领慌张四顾,不过眨眼间,他身旁的兄弟们以在连片的刀光中死了个七七八八,他抖着声音道:“大胆,我们可是苏将军手下的士兵,你们是何人,胆敢……”

刀光闪过,他话音未尽,也随他的兄弟们一起踏上了黄泉路。

雁萧关甩开刀刃上的血珠,看也没看他,身形如电,转眼杀向剩下的匪盗。

血色洒落,在震天响的马蹄声遥遥传来时,城墙附近最后一个仓皇逃窜的匪盗也被陆从南收割了性命。

明几许带着从郡府牢房里救出的将士骑马赶来,在城门前勒停马,他抬头看去,城墙上,雁萧关浑身散发着压迫感,身形悍利,往日总是带笑的眉眼,此时散发着滔天的戾气,浑身浴血,形若罗刹,看着只让人觉得慑人心魄。

明几许看着他,好半晌没有动作。

他身后之人上前来问道:“他便是厉王殿下吗?”

明几许回过神,跳下马走向前去。

张望武连忙跟着他上前,半月前,青城突逢疫病,满城慌乱之时,苏六奇先是趁郡府府军众将领不备,毒害他们,接着携兵夺下郡府,又将郡守官相旬连同众多百姓送出青城。

不少袍泽被他杀害,而他之所以能保下命,全在他乃是青城豪族出身。

跟在他身后的其他人大都也是如此。

青城内豪强皆有着几十上百年的根基,苏六奇不敢杀了他们引起众怒,可却也并没有善待他们,他们是人质更是犯人,本以为之后只能在牢狱之中度过余生,没想到不过一个来月,局势翻天覆地,昔日为刀俎的苏六奇已人头落地,沦为鱼肉的自己居然还有重见天日的一日。

城墙上下横尸遍地,张望武路过一人尸体之时,脚步停了停,眼前这人曾是青城外数得上的盗匪头子,与府军交手数年也不能将他拿下,没想到今日也落了个横尸当场的下场。

随着明几许走进,雁萧关渐渐收敛了身上的戾气。

明几许看也不看脚边的尸体,只问道:“如何?”

雁萧关没来得及回答,陆从南已跑了过来:“殿下,城门已被拿下。”

张望武激动的浑身颤抖:“好,好!”

雁萧关看了过去,明几许道:“他乃府军主将张望武,一直被苏六奇关在牢狱之中。”

张望武上前拱手一揖:“王爷悍勇,此番多谢王爷,若不是王爷相救,青城怕就真的落入了苏六奇那贼人手中。”

此时可不是听这些恭维话的时候,雁萧关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城内想必还有乱党,此时不便闲话,还请将军同神武军配合,将贼人一网打尽。”

张望武一愣,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很快反应过来,回道:“是。”

在他准备离去之时,他身后来了一人,孙起元被搀扶着走到他身边,就要往地上跪去。

雁萧关上前一把托起他:“老大人这是何意?”

孙起元苦求道:“老夫乃是青城郡丞,没有将青城治理好是老夫的错,可现下郡守大人还在苏六奇手中,老夫厚颜,恳请王爷救救郡守大人和众多生死不明的百姓。”

听见他此言,张望武也停下脚步,一双眼期盼的看向了雁萧关.

雁萧关拍了拍孙起元的肩,单手将人提了起来,没让他真的跪下去:“老大人放心,我既来此自然是要救他们出来的。”

他往后招了招手,陆从南跑上前:“殿下有何吩咐?”

“种姑娘和官少爷有消息吗?”雁萧关早前将看顾两人的任务交给了陆从南。

陆从南立即道:“他们都在山外守着,但凡守山的匪盗有异动,他们立即会让眠山月送消息过来。”

眠山月不见影踪,想必盗匪并没发现城内异常。

可这想法不过才从脑中冒起,一阵翅膀扑腾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雁萧关心中一跳,循声望去,只见眠山月就像是后面有猫在追它一般,飞的极快,一头撞进了雁萧关怀中。

刚停下来,它便慌乱地将叼着的纸凑到了雁萧关眼前。

雁萧关一把夺过来,展开就着月色看去,才一眼他便面色大变,站在他身旁的明几许自然也将纸上的内容看在眼里,眉头微微皱起:“这是?”

雁萧关将纸一收递到孙起元面前:“此乃郡守大人家的小公子亲笔手书,你该认得出他的笔迹。”

孙起元连忙接过去,抖抖索索地看着上面的内容,当即焦急万分:“这可如何是好?”

雁萧关顾不上安抚他的情绪,看向张望武:“张将军,事情有变,城内残党便全权交由你处置,我留下一千神武军,你必须将残党全部拿下。”

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陆从南几人,最终将视线落在了游骥身上:“游队主,你留在城中协助张将军。”

虽然不知事情起了什么变化,可游骥没有犹豫,当即应是。

“其他人列队随我走。”下完令,要离开时,雁萧关的脚步停了一瞬,看着明几许,眼中有些犹豫。

似乎是知晓他的顾忌,明几许笑道:“我随殿下一起去。”

第93章

在雁萧关面前, 不需要怀疑,不需要询问,神武军令行禁止, 雁萧关打马出了城门, 他们便一阵风般跟上。

唯有陆从南胆大,他打马跟在雁萧关身后, 伴着奔驰的疾风匆匆问道:“殿下,是不是山中盗匪发现了城中有变?”

雁萧关摇头:“并未。”

他的回答被众人听在耳朵,这下就连大柱都疑惑的看了过来。

雁萧关一挥马鞭,马四蹄翻飞:“乃是巧合, 山内匪盗是要来青城同苏六奇汇报山中之事, 趁着夜色入城,也能掩人耳目。”

“好在他们一出山便被种姑娘两人发现,他二人知晓今日计划, 合力将两名匪盗绑了。”

大柱闻言松了口气:“既然绑了,那便不甚紧急。”

雁萧关看了他一眼, 偏头看向陆从南:“你同他解释。”

随即他不再说话, 带着明几许和剩下数千神武军疾驰而去。

明几许与他并骑,不明他的计划, 直接问道:“殿下就这么带着大军杀过去吗?倘若让山中匪盗察觉, 以山内百姓为质,殿下当如何?”

雁萧关头也不回:“放心, 我会安排神武军分散进山,而我则会寻机下到天坑内,能寻到官相旬最好,有他下令,天坑内百姓众志成城, 当能阻拦片刻匪盗。”

明几许一听便明了,点点头:“于我们而言,山道易守难攻,同样,有天坑内的百姓阻拦,匪盗想要进入也是难上加难。”

只是有一点他还未明:“殿下想要如何进入天坑?”

深更半夜,就算天上还有月光,可想要在形若峭壁的山间寻出一条道路通往天坑,还不惊动山中匪盗,明几许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该怎么办到。

雁萧关本也想着先同其他人好好商量个对策,可事发突然,想要短时间拿出万全之策已是来不及,既然山中匪盗派了人出来,自然是要等着人将消息带回去的,最多一日,山内匪盗见不到人回去,就会知晓事情有变。

他们耽误不起了。

事到如今,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沉默片刻,远远看见前方犹如一柄利剑直插入云端的峭壁,沉声道:“爬进去。”

站在山下,陆从南和大柱同时抬头,脑袋几乎要压到背上去,才勉强看眼前几乎是笔直朝向天际的山崖,两人眼中满是震惊——怎么才能爬得进去?

难怪苏六奇会将人关在里面,这等险要之地,若是寻常人看见,根本升不起一丁点攀爬的想法。

毕竟眼见前方就是死路,没有人会往里跳。

大柱更是一脸恐惧,眼前的峭壁根本没有落脚之地,他看着雁萧关胆战心惊的道:“殿下不妨再考虑考虑……”

“不必。”雁萧关打断他的话,“神武军听令,以队为单位散入山间各处,将出山的夹道围住,跑出一个匪盗,我唯你们是问。”

贼党在侧,神武军没有大声应是,却同时低头。

陆从南是跟在雁萧关身边是最久的一个,若有谁能劝说雁萧关改变主意,只有他了。

大柱将求救的眼神看向他,却见这个满脸稚嫩的小白脸就站在雁萧关身边,一副唯他是从的模样,满脸平静。

大柱倒吸一口凉气,他当然知道陆从南并不如他面上表现的那般软弱可欺,平日里性情虽柔顺,可若真动起手来,几个他也不是陆从南的对手。

他是从底层流民中摸爬滚打混出头的,看人看事自有诀窍,在他看来,雁萧关对陆从南总有着一份莫名的宽容,因此,他对陆从南一向是能捧着就捧着,可心里却是隐隐看不太上这位遇到点事儿就红了眼睛的同僚的。

可事到当头,先退缩的居然是他,他忍不住红了脸,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想着,雁萧关金尊玉贵,就算去了交南,有王爷身份在,又是一府郡守,怎么混也不会太差,又何必为了一群不值钱的百姓拼命呢?

更何况此时天坑内许多百姓疫病在身,若是被传染,任凭身份如何尊贵,在死亡面前都是平等的,他就不害怕没了性命?

再看雁萧关脸上毫无惧意,甚至他身边的陆从南也并不恐惧,莫名的,大柱将心中的种种疑惑和杂念推了个干净,跟在他二人身后不准备离开。

雁萧关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而是将视线移到了明几许身上:“你留在下面,待将里头百姓救出来,尚需你医治疫病。”

明几许缓缓摇头:“这里最适合进山的就是我,区区疫病,我并不放在眼中,反倒是你们,进去后若染上疫病,反倒拖后腿。”

雁萧关定定看他片刻,见他主意已定,回头看向陆从南:“你也要随我进去?”

陆从南坚定点头:“殿下在哪儿,我就去哪。”

他话音刚落,大柱也挺着胸脯道:“末将亦然。”

雁萧关默认两人的跟随,走到峭壁下,看着如刀削斧劈而成的峭壁,表面上的岩面光滑的让人无处着手,只一看,就让人心生退意。

可他们不能退。

再细细看去,才能发现悬崖峭壁间有数道不过两指宽的缝隙,许是雨水冲刷而成,很浅,隔得很远,险险能让人勉强攀附住。

他深吸口气,拧眉道:“疫病暂且不提,如何上山才是最麻烦的,既然你们要一同去,当万分小心,从上面落下来,可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明几许走到他身边:“殿下能将生死置之度外,我自然不会胆小如鼠。”

说完,他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扔向了雁萧关。

随后他便一跃而上,手指抠住石头间的微末缝隙,身体绷的笔直,衣衫下柔韧的肌理绷紧,很快,他便往上爬了数丈远:“瓶里装着的是医治疫病的药丸,虽不一定对症,却能保一世平安。”

等他离得远了,雁萧关抓下停在他肩头的眠山月,轻声道:“你上去看着他,若他坚持不住,记得护住他。”

眠山月这回没再辩驳它不能带人飞,扇扇翅膀绕着他的脑袋转了一圈,发出一声鸟鸣声,紧接着便直直飞向明几许。

雁萧关将药瓶放进怀中,回头看了身后两人一眼,肃了神色:“走吧。”

夜色渐退,朦胧的日光逐渐在东方升起,近日无雨,太阳刚一露面,便洒下万丈光辉,照在数千年前便屹立在此处的山上,什么都隐藏不住。

往日连一只鸟都没有的峭壁上却冒出了几个小黑点,往近望去,赫然是几道人影。

大柱努力将脚卡在一道裂缝间,指尖紧紧抓住山壁凸起的石块,停下喘了口气,心头感叹,好在先前在天都之时,雁萧关带着他们操练了许久,那时只觉辛苦,现下才知他真是长进了不少。

往日别说是攀爬峭壁,就是在山间越过草丛枯木都能让他喘不过来气,可现在,他抬头看了看十数丈远处的山端,心里给自己加了把劲,快到了。

距离他几臂远处,陆从南的面颊上往下滴着汗珠,神态却并不特别费力。

与他相比,雁萧关和明几许在陡峭的山壁间称得上是如履平地,每攀上一段距离,明几许都会停下动作,等着底下三人,雁萧关则是有意控制着速度跟在陆从南两人附近。

方才在山底时,他话虽说的难听,可不过只是想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事实上,若这二人真的坚持不住,他拖也能把这两人拖上去。

陆从南他倒并不担心,身手乃是他一手训练而成,能力如何他一清二楚,唯有大柱,他有些不放心。

见大柱停下不动,雁萧关看了一眼他剧烈颤抖的双腿,看样子大柱坚持不了多久,得让他歇歇。

没有多关切,他看向距离大柱不远处的一道窄缝,太窄了,大柱个子虽不高大,可到底是男儿,要将身体卡在那处,怕是有些为难。

他视线一动,明几许便发现了他的动作,跟着看去,立即知晓他的担忧。

身处险地,废话不得,看在大柱乃是雁萧关属下的份上,他松开手中扣住的石头,伸臂往窄缝移去,不多时,他便落在了窄缝中。

他身形瘦削,将身体卡在那里,几乎是严丝合缝,勉强偏了偏身体,明几许看向窄缝最外侧边缘横生的一块薄薄石壁,只要除去石壁,大柱便可在此处落脚,待恢复体力后一鼓作气,自然能随他们一同爬上去。

雁萧关一直等他停下动作,才松了口气,看着他说道:“小心。”

明几许对着石板抬起了脚,猛的踢去,一下、两下,石板开始松动,最后一脚,石板轰然碎落。

眠山月身体颤了颤,跳去了一边站好。

陆从南两人朝掉落山底的石板看去,明几许没动,诧异的视线落在因石板碎裂而暴露在他眼前的一道小小缝隙中——那里长着一株植物。

弱小纤细,长在石缝间,以顽强的生命力突破了环境的限制,发芽生叶,顶上还开出了小小几朵蓝色的小花。

若是在平常看见,没人会将它放在心上,可它偏偏生在这处,被石板挡着,没有阳光,扎根的乃是碎石,没有水源浇灌,它却仍然长成了最绚烂的模样。

见他久久不动,雁萧关疑惑皱眉,就见他探出身体,伸出手像是想要抚摸什么,忽而一阵风来,雁萧关脱口而出:“明几许!”

身处半空,就是一阵微风也能让人身体晃动不止,更何况是能吹落碎石的疾风。

明几许身体摇晃一瞬,只能收回手扒住身侧的石壁,再抬眼看去,那株植物在风中剧烈摇晃,或许是被他踢落的石板所牵连,那扎根的石块在疾风下开始松动,明几许眼睛一眨不眨。

雁萧关顺着他视线看去,只见那花挣扎着,努力着,却还是抵挡不住风势,顺着石块往下滑落。

明几许迅疾伸出手,可他没来得及,花从他指尖擦过,跌落山底。

明几许怔忡片刻,收回手,在雁萧关关心的眼神下,无事一般露出一个笑,将地方让了出来。

被石粒扑了个满身满脸的大柱连忙爬了过去,扶着崖壁呼哧呼哧直喘气。

明几许与雁萧关擦肩而过,雁萧关皱眉看着他流畅的侧脸,心中直觉明几许不太高兴,可不等他多想,明几许回头看他:“殿下,我们比试一番,看谁最先爬到山顶。”

雁萧关一顿,明几许已经领先他半个身位。

他无奈,看了一眼陆从南和大柱,觉得他们应该没有问题了,便也加快速度跟了上去。

来路无比艰辛,可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四人站在山顶,被阳光照耀在面上,放眼望去,万物尽收眼底,只让人人心胸通畅。

雁萧关深吸口气,回身看向底下的天坑。

第94章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 此言也不完全正确,下天坑时可供落脚攀爬的地方可比一片光滑的石板多了许多,他们从山顶下到天坑, 不过只花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本以为等下到坑底被百姓撞见还需要解释他们身份, 可事实上,他们将情况想得太好了。

雁萧关面色难看, 看着躺在他脚边的一对父子,孩子不过十来岁的模样,双目紧闭,脸上透出近乎死尸的灰白色, 若不是胸口还有轻微的起伏, 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具尸体。

他身边的成年男子神情麻木,看见他们从山壁跃下,最大的力气不过是转了转眼珠, 之后便闭着眼一动不动。

若是雁萧关几人不来,最多不过一两日, 眼前这个孩子就会死亡, 而这个因担心孩子而跟来的父亲也得随他同入地府。

天坑里地方不小,密密麻麻挤着数之不尽的百姓, 而眼前这对父子状况还是好的。

不用多看, 扑面而来的尸臭味让人想忽略都不行,四周躺着坐着的人却对身旁的尸首视而不见。

偌大一个天坑底, 居然只有寥寥几个窝棚能让人避雨,甚至连遮风都做不到,好在入夏后的日头好,甚少下雨,不然天坑里的百姓怕是已经十去八九。

雁萧关面色铁青, 大柱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当初他随北境流民一同来大梁朝时,身边瘦骨嶙峋的人遍地都是,甚至尸骨都留不下,饿疯了的人哪还顾及得上人伦血脉,易子而食比比皆是。

至于骨肉亲情,那是唯有在太平盛世才能顾得上的东西。

明几许负着手看了一眼雁萧关紧绷的面颊,他眼里闪过一抹暗光,居高临下看着天坑底横躺坐卧的百姓,他问道:“殿下此时是要直接同他们表明身份吗?”

雁萧关摇摇头:“无用。”

又道:“当务之急是找到官家人,我们分头行事,注意不要刺激绝望的百姓。”

百姓们身处绝太久,他们是受了欺骗才来到这处。

并不是他们好骗,苏六奇以将染病的人单独放在一起,防止感染其他人为借口,还派了大夫治疗,或许一开始药材也管够,更关键的是,一府郡守官相旬也在这处。

青城百姓大多都是寻常百姓,老实生活,他们又太信任官相旬,别处地方治下百姓患病,官员或许早已让他们自生自灭,可官相旬却是个会安排大夫治疗疫病的好官,有他在此,自然是苏六奇说什么便信什么。

以至于沦落至此,从希望到绝望,没有发生暴动,完全是因为有匪盗看守的缘故。

他们此时若是表明身份,在百姓对官员极度不信任的情况下,他们定然落不到好。

虽说现下天坑内百姓太过虚弱,就算发生暴乱也不见得能将他们如何,可到了那时,雁萧关几人少不得以武力压制,情况只会越发混乱。

而与他们同被关在天坑里,坐卧同在,一起受苦的官相旬于百姓而言,到底还是不同的,也只有他能将这群人安抚下来,并激发他们的斗志,让仅剩的部分尚存体力的百姓们为了活命而与匪盗拼命。

四人就此分开。

思雅察觉到身边动静时,立即睁开了眼,她虽已病得快起不了身,可她阳巫族出身,阳巫族不论男女,身手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也是她一女子还能在天坑抢下一处落脚之地的原因之一。

她刚想动作,一只手便按上了她的肩头,声音冷淡:“别动。”

思雅一愣,这个声音曾在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虽然比印象中成熟了些,她仍然听出了来人是谁。

她慌忙循声看去,一张陌生中带着熟悉的脸撞进她眼中,她像是在做梦般喃喃道:“圣子。”

只两个字,她喉头已经哽咽,豆大的泪珠顺着柔美的面庞滑下,不一会儿,那张脸便被泪水洗了个透。

明几许坐在她身边,拿起她的手为她号脉。

思雅不若姐姐思娜性情坚定,素来是被思娜护着的,是蛮民中少见的性情柔顺的女子,哭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情绪。

“我还好,这坑底崖边还有些草药,且当时随我们一同入内的大夫手中的草药也不少,我配了一个方子喝下,虽不能根治,却也稳住了病情,没有恶化得太快。”

明几许收回手:“此处百姓还能活下这么多人,想必也有你那方子一份功劳。”

思雅撑起身抿起唇笑了笑,看明几许神情冷淡,她嗫嚅片刻,说道:“汉人虽有心肠歹毒之辈,可也有许多良善之人。”

明几许并没有对她的话发表意见,只道:“不严重,能治。”

说完,他看向一旁的小桌,只有三条腿,简简单单用木块拼起来,稍微用些力就会散架的模样。

上面居然有纸笔。

思雅的视线紧紧跟着他,见他看向小桌,思雅解释道:“是大夫放置在这的,只是我医术不精,有负他的期待。”

明几许提笔写方子,思雅撑着身体走到他的身边,垂眼看去,随即面露惊叹,苦笑道:“若是疫病初起之时,有圣子在,青城百姓哪里会沦落至此。”

她看着明几许的眼神满是敬佩,他们一族在蛮族中可不是以貌美立身,男子有独特的分辨矿脉的能力,女子也不弱,尤其擅长医术,圣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可偏偏这一代的圣子是个男子,思雅也知族内许多姐妹不服,可灵蛇选了明几许,她们不得不退让。

思雅的医术在族内已算是顶尖,在明几许面前也只能自叹弗如。

见明几许停下笔,思雅撑着桌子道:“有这方子,青城疫病当可迎刃而解。”

明几许沉默片刻,方才淡淡道:“这方子是拿来治好你的身体的,青城的百姓如何与我无关。”

思雅一愣,看向他平静无波的面色,随即失笑,思娜向来是个嘴硬的,没想到圣子比姐姐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真为了治她,又何苦将方子写下来呢?

因为明几许的出现,思雅精神了不少,面对明几许的嘴硬,她没有拆穿,而只是笑看着他,就欲询问他们何时出去。

可她还没来得及出声,明几许便抬手止住她说话的动作,随即转头往一处看去。

思雅面露好奇,圣子的情绪不一样了,若说方才是死寂的湖面,现下却像是从湖中央溢起了层层水波,不明显,却多了丝真实存在的生气。

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前方,即使还在病中,看见来人,思雅也眼前一亮,她性格柔顺,可身上仍然带着阳巫族女子的豁达与坚韧,还有直接,当即脱口而出:“好俊的男子。”

雁萧关根本没注意到她,也没听清她的话,只捧着手上的东西大步走到了明几许面前,递了出去,不经意道:“看你在崖上似乎很是喜欢,我寻人时无意撞见这株……”

他咳嗽一声,眼里浮出些不自在,道:“顺手就采回来了。”

雁萧关将话说完,好像将胸里堵着的一口气也给吐了出来,又撑起了往日什么都不在乎一般的吊儿郎当姿态,唯有眼神里透露着一抹紧张。

他自己说不清道不明,可却让眼前两人看了个真真切切。

思雅身体还虚弱者拼着一口气站直身体,眼冒精光:“圣……”

明几许看了她一眼,思雅当即闭紧嘴,没再说什么,一双柔美的眼睛却止不住地在两人面上游移。

要知道在阳巫族,男子给女子送花可是表示心许之意,当然女子向男子送花亦然,眼前这男子给圣子送花,在她看来可是明晃晃的示爱之意。

蛮族男女对爱情、对情事向来大大方方,从不遮掩,虽然眼前两人都是男子,思雅却并未觉得不正常。

雁萧关的手举着,明几许始终没有动作,一双清凌凌的双眼只紧紧盯着雁萧关不自觉绷得死紧的面颊。

骨节分明的一双大手捧着一株小小的植物,动作极轻柔,像是生怕将之磕着碰着,眼里的紧张一点点加深,像是山间满地爬窜的荆棘,快要将明几许的整颗心缠裹起来。

明几许是圣子,他为何能以男子之身让灵蛇认可他,阳巫族其他人不明缘由,他却是一清二楚。

他的娘亲和师傅,在他还是个哇哇哭啼的婴儿时,便起了让他成为圣子的心,以他的鲜血为引,施以秘术,他终于成为灵蛇唯一接纳的人类。

每月十五,从腕间潺潺流出的血液让他浑身发冷,他已记不清楚他那时有没有哭泣求救了,可有一件事,却像是深入骨髓——

心存期盼,哪怕那期盼仿佛触手可及,可就像落在冻水中的月亮,触之即散,若要强求,只会越陷越深,最终被绝望没顶。

从此,他孤身一人,陪在他身边的只有由他的鲜血喂养长成的灵蛇。

这种陪伴让他欢喜也让他……恐惧。

就像此时从他心中逐渐蔓延开来的热流,将他冰冷的心肺灼烧的刺痛难耐。

当日在天都客栈初见策马而来,迎着阳光几乎要将他灼伤之人时,明几许曾怔愣片刻,就是站在他身旁的绿秧都未察觉,再之后,如那时一般,他笑了。

思雅震惊的看着他,自出现便冷若冰霜的圣子居然露出了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

她没觉察出不对,雁萧关却顿住了。

明几许缓缓走到他身前,两人距离咫尺之遥。

站定脚步,明几许抬起头望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上许多的男子,良久,他接过雁萧关手中植物。

沁着水的泥土柔软潮湿,有水源浸润的小花散发着蓬勃的生命力,比起方才崖上那株仿若无根的小花,它漂亮极了。

明几许面上笑容更大,雁萧关眉头一皱,不过他始终没找到明几许异常所在,只得作罢。

况且,明几许收下了,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地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自在,就要岔开话题。

到这时,他才看到站在一旁的思雅。

思雅与思娜毕竟是双生子,虽然性格相差良多,可无论是五官还是面相都像了十成。

他当即明了眼前女子的身份,对明几许道:“你倒是运气好,这么快便找到了目标,官相旬却始终不见影踪。”

说着,他眉头一皱:“他不会已经离世了吧?”

看官修竹的年纪,想必官相旬也该有四五十岁了,也不知道能不能经受住疫病侵蚀身体。

想到此处,他眉头皱得更深,若是官相旬真已没了性命,他们的计划想要顺利完成,怕是难了。

听到他的话,思雅才知他们此行还要寻官相旬,当即上前一步,轻声道:“我知他在何处。”

雁萧关猛然看向他:“当真?”

思雅点点头,坦然道:“他就在……”

就在这时,思雅的眼猛然瞪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

雁萧关因为她的话转向了她,此时背朝着明几许,见她表现不对,当即回头……

已经晚了。

他只觉脖间一痛,眼前一黑,他强撑着保持神志清明:“你……为什么?”

他没等到答案。

“你错了,我不喜欢这花,”明几许的话隐隐约约传来,“我讨厌它。”

看着倒在地上的人,思雅面露震惊:“圣子?”

难道是她眼拙吗?她不应该看错男子与圣子间的情谊,她离开夷州数年,随在汉人男子身边,见惯了风月,她当真会看错?

没有注意她眼中的惊疑不定,明几许收回手,指尖轻微抽动一瞬,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察觉,他垂下眼,片刻后道:“走。”——

作者有话说:是的,最先一见钟情的是小明[害羞]

第95章

雁萧关并没有昏倒太久, 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脖间隐隐传来的痛楚提醒着他,明几许又坑了他一次。

他转了转脖颈, 垂着眼, 深色莫测,没人能看清他在想些什么。

良久, 他深吸口气:“真是阴沟里翻船。”

他的话音有些哽塞,像是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可时间不等人,他站起身体就要出门, 转身之前, 眼角余光却瞥见身旁小桌上有一样东西,他顿住脚步,回首看去, 那里静静搁着一个长条木盒,木盒中, 他方才送给明几许的植物正安安静静躺在其中。

才被挖出来不久, 泥土中的水还未干涸,每一片叶片、花瓣上都闪着水润的光, 鲜活动人。

雁萧关却欣赏不了它的美丽, 他抬步往外走去,一步、两步, 脚步越来越慢,最终,他猝然回身,过去一把抄起木盒,将盒盖盖上, 又干脆一把塞进了怀中,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踏出房门时,雁萧关抬眼往四周扫了一眼,也不知是不是在期盼什么,明几许和思雅早已不见影踪,怀里沉甸甸的长木盒中还放着他采回的花,连根带土一样样都真实存在,种种都在提醒着他,明几许走了。

他尚来不及辨清心头的复杂思绪,身后就有哭声传来,哭声沉闷虚弱,他蹙着眉,绕过窝棚外的大石转了过去。

眼前所见让他彻底摒弃了心头杂念,眼前的位置极为隐蔽,位于大石后的缝隙中,往里延伸而去,越来越宽,最里面形成了类似山洞一样的存在。

面积虽不大,却勉强能容下十数人,此时在山洞最里面,正有一男一女跪倒在地上,看着地上躺着的人哀哀哭泣。

雁萧关本是随意看过去的视线蓦地顿住,那名女子他看着眼熟,他眼中闪过一抹沉思,倏然,官修竹的面孔在他脑中浮现,他当即反应过来,眼前这女子的眉眼居然与官修竹有些相似。

再看地上的人,头发花白,面孔被挡住,看不真切,可他心中隐隐有了预感。

他大步走过去,还未走近,就见躺在地上的人猛地咳嗽起来,数声过后,一口血喷在地上。

“爹。”女子悲泣。

这时,一旁一中年男子连忙走了过去,跪在地上把着病人的脉,好半晌,他摇了摇头:“官大人已病入骨髓,我带进来的药亦已用完。”

说完,他摇了摇头,在旁人悲痛欲绝的眼神下沉重说道:“老夫已无力回天了。”

虽然心中早已预感,待听到大夫下了论断,众人也止不住悲从中来,瞬间,山洞中哀哀哭泣声响成一片。

雁萧关想起什么,抬手往怀里探去,触到木盒时,他动作停顿片刻,才往里摸去,那里有一个温润的药瓶。

想到进山前明几许将药瓶扔给他时所说的话,雁萧关定了定神,此时唯有死马当活马医。

他走过去,一把将挡在官相旬面前的人提开,倒出药丸往官相旬嘴里塞去。

“你……你是何人?你给我父亲吃了什么?”

因为他突然出现而震惊原地的女子看见他的动作,立即反应过来,上前就要拉住他。

雁萧关将药瓶收回怀中,回身看了山洞中众人一眼:“乃是医治疫病的药丸,方才大夫既然说已回天乏术,不妨试上一试。”

女子愣住,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他侧头看着眼前的女子,问道:“官修竹,诸位认识吗?“

想到什么,女子眼前一亮:“你是小弟请来的救兵?”

雁萧关点点头:“正是官修竹求我来救诸位。”

山洞中的人登时欣喜若狂,连忙就要过来,倒是女子身边的男子颇为冷静,先拦住了其他人的动作,看向雁萧关,拱手拜了一拜:“还不知足下身份。”

雁萧关没有隐瞒的打算:“吾乃当朝厉王,雁萧关。”

在山洞中人瞪大的双眼下,他继续道:“此次乃是为了赶往封地交南,途经青城时见官修竹和种略红被人追杀,无意救下他二人,才知青城发生的事情。”

他给了众人一点时间冷静:“现下苏六奇已引颈受戮,他的同党也被关押在牢狱中。”

一旁一个躺着的男人费力地从地上爬起来,手脚并用的挪到雁萧关身旁,顾忌不了他的身份,拉着他的衣衫下摆,眼巴巴问:“真的?你真是来救我们的吗?”

雁萧关看着他苍白羸弱的面容,没有退开,半蹲下身将他扶起靠在山洞壁上:“我出现在此,自不会是拼了身家性命不要,只为了欺骗你们。”

“啊啊,”男人似哭似笑,或许是眼泪已经流干了,他口中发出嘶声哀鸣,眼角却没有湿痕,可没人怀疑他近乎癫狂的模样乃是假装。

女子走上前,将他扶起靠在肩上:“二弟莫怕,厉王殿下来救我们了,你和爹爹都不会死了。”

能在此种境地还能撑着身体照顾亲眷的女子,性情当然无比坚韧,只是说到此处,女子眼角也是止不住的滚下泪来。

官二公子停下哀鸣,眼中闪过恨意,嘶声道:“还有那老贼子,他就该千刀万剐。”

雁萧关任由他们发泄心中恨意,看向再次为官相旬号脉的大夫,走近低声问:“如何?”

大夫放下官相旬的手,站起身,先是拱手行了个礼:“禀殿下,官大人脉象已不如方才紊乱,再过片刻,他应能转危为安。”

他说着,面上露出一抹犹豫神色,抬眼看了看雁萧关,又垂下眼去。

雁萧关将他扶起身:“大夫还请直言。”

大夫笑了笑道:“方才王爷所说的种略红乃是草民的孙女,不知她现下如何?”

“自然安全无恙。”说完,雁萧关笑起来,“说起来,今日还得多亏她与官小公子,我们才知山外盗匪的行动。”

大夫面露激动:“那就好,那就好。”

他察觉到眼前的雁萧关并不如他所想的高高在上,犹豫片刻后又道:“王爷可否将方才的药丸让草民一观。”

雁萧关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在其他人发觉之前,他很快将怀中的药瓶递给了大夫。

大夫珍之重之地接过药丸,拿去一旁细细嗅闻,同时,地上的官相旬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智,他听见雁萧关方才所言,转过头来看着雁萧关,神态虚弱至极:“王爷。”

对官相旬这样的好官,雁萧关是敬重的,他过去半跪在地:“官大人可还好?”

官相旬虚弱的点头:“此前还曾惋惜不能与王爷一见,未曾想在这个境地,反倒如愿以偿。”

他的感慨只是一瞬,随即因病而浑浊的眼神中冒出一抹让雁萧关完全忽视不了的光来:“王爷真是来救我们的?”

雁萧关没有不耐烦,冷静的再次重复:“我乃当朝王爷,得百姓供养,自然不会放弃任何大梁朝的子民,官大人不必怀疑。”

他沉静的神态透露着毋庸置疑的意味,山洞中的人彻底放下心来,他们早已走投无路,眼前这个从天而降的希望,就算是假的,他们也别无选择,更何况雁萧关姿态笃定,让他们不知不觉的对眼前人升起了一抹信任。

官相旬长舒一口气,明几许给雁萧关的药确实有用,不止将他从临死的关头拉了回来,他甚至还生出了些气力,看着雁萧关询问道:“不知王爷有何计划,我们定会配合王爷行事。”

雁萧关站起身,视线在山洞中巡一圈,将每个人面上的希望挣扎尽收眼底:“想必诸位也知此地地形易守难攻,现下天坑外夹道中守着一千匪盗,而进到天坑中的只有四……三人,若是让匪盗杀进来,我护不了这么多人。”

雁萧关对自己的武力胜有信心,可他并不自大,山外一千匪盗,不论武力,匪盗的人头都能将他三人砸死,更何况,他们还要顾忌着此处无数百姓。

听他此言,众人眼神暗了暗,不等他们说话,雁萧关又道:“我手下有五千兵士守在山外,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杀入夹道。”

官相旬不愧是执掌一府的郡守,当即明了他的意思:“王爷是想让我们配合王爷手下兵士里应外合?”

雁萧关点头。

没人有异议,就如雁萧关所想,为了自身性命,还保有理智之人自然知晓该如何行事。

雁萧关抱臂站在一处石块下,神情波澜不惊,他身后一左一右站着陆从南与大柱。

三人汇合时,陆从南曾询问过明几许的踪迹,被雁萧关忽悠过去了。

明几许如何此时已不再重要,看着站在高处被搀扶着的官相旬,听着他虚弱但坚定的话语,底下尚能起身的百姓有的抱头哭泣,有的面露惊喜,却都像是打了鸡血一般,恨不得在地上随便捡块石头就跑出去同匪盗拼命。

在听见来救他们的人乃是何人时,无数的目光向着雁萧关投了过来,又在官相旬的劝导下抑制住上来跪地哭喊的冲动,只余满腔感激。

大柱抬头望了望天,有些担忧的道:“王爷,那只小鸟能将消息送到兄弟手中吗?”

他还是不大放心,虽说当时在城墙上已见过小鸟送信的一幕,可此时正是关键,万万不能有失。

陆从南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放心,就是你出错,它也不会出问题。”

大柱觉得自己似乎是无端被陆从南鄙视了,可他又没有证据,只得悻悻住嘴。

幸存的百姓们终于冷静下来,在官家人的指挥下,将还留有一口气的百姓安置在了一处。

一个看上去孔武有力的汉子走上前,朝百姓们喊道:“不拘是木棍还是石头,都去找个趁手的,到时不管其他,只管听命于王爷动手便是。”

官相旬走到雁萧关跟前:“那是随我入山的护卫,也多亏他们忠心耿耿,才护得我一家仅剩几口人性命。”

他眼中悲痛一闪而逝,在雁萧关的眼神中,他挥开搀扶她的女儿,郑重的弯腰深深一揖:“此番救命之恩,老夫铭记于心。”

他身后站着方才还混乱不堪的百姓,一个个提着不知从哪儿来的粗如男子手臂的木棍,还有尖锐的石头,个个面露杀气,闻言却同时跪下身去,深深拜倒:“救命之恩,铭记于心。”

就算是再无动于衷的人,看到眼前一幕也会动容,更何况雁萧关本不是无情之辈,他看着官相旬笑道:“此时说这些还为时尚早,待将诸位成功带出去,再说这些不迟,到时官大人可定要备上一桌好酒好菜。“

“久闻青城美酒醇香,这些日子尽跟苏六奇那老东西你来我往了,我还不曾享用过呢。”

官相旬哈哈一笑:“定然。”

第96章

百姓们从未操刀弄枪, 天坑里连个屠夫都没有,最多的是拿着菜刀砍瓜切菜的妇人,雁萧关不可能将他们当做精心操练的神武军一样安排。

那不是救人, 是让人去送死。

百姓们斗志昂扬, 恨不得以身为盾,雁萧关勉力维持着他们的情绪, 将一部分男子分别安排到了天坑夹道入口上方的岩壁中藏了起来,不求他们与匪们单打独斗,只需要阻拦盗匪从崖壁进入天坑即可。

天坑中男女老少皆有,而此时还能站的起身的, 除了身强体健跟进来照顾亲眷的汉子们, 还有数十女子、老妇。

男子们已被安排了任务,她们也都眼巴巴的看着雁萧关,心里也想做些什么, 一群人站在不远处说了会儿话之后,就想过来寻雁萧关, 夹道传来的轰隆巨响打断了她们的动作。

雁萧关提着长刀挡在夹道入口, 猝然抬头看去,夹道中徐徐的微风蓦地转疾, 带来了两方交战时兵器互击的碰撞声。

方才还满心激动的百姓逐渐变得不安, 站在岩壁上的汉子们也开始躁动,纷纷冒出头看向夹道口的雁萧关。

雁萧关的背影挺直, 极具震慑力,让所有看得见他的人快速稳定下来,他沉稳的声音传进每个人耳中:“成败在此一举,诸位万万做好准备。”

说完,他提着长刀往夹道而去。

他一人挡在前面, 给人一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坚定感,百姓们受他感染,个个握着手中木棍坚石,屏气静声等着战斗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