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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从南一阵风般从夹道中蹿出来,奔到雁萧关面前:“已经打起来了,匪盗没有准备,刚一接触就被兄弟们打杀了不少。”

“此时匪盗头领已反应过来,正借着地势同兄弟们周旋,还有两百匪盗沿着夹道往里面而来。”

后方的女子老妇没有慌乱,转头四顾,地上但凡碗口大的石头都被她们抓在了手上。

有两个身形娇小的少女甚至合力抬起了一块石头,石头堪比磨盘大,却也没让她们退却。

数双或浑浊或稚嫩的眼神落在雁萧关的背影上,像是时刻准备着要冲上去帮他。

雁萧关没有让众人干等,口中指令不歇:“北边山壁上的男子注意,在盗匪意图从山壁进入天坑时,听候领头人指令,同时攻击。”

北边山崖上的众人轰然应声。

雁萧关听出他们口中的紧张,抬头看向他们,飒爽一笑:“别慌,你们在上,他们在下,待他们上来,只管将石头往下砸,砸也能砸死他们。”

闻言,不少人露出一抹笑来,一人从南边探出头来:“王爷,那我们呢?”

“你们补刀,放心,不过区区两百匪盗,我们能拿下他们。”

身后期盼的目光越发灼热,雁萧关回首笑道:“你们乃是最后一道关卡,但有匪盗入内,你们随便动手,打死了算你们的,打不死算我的。”

他的话分明是玩笑之语,让满是紧迫的气氛登时一松,随即又被他的话激起了心中斗志。

他们怎能不激动,以往遇到匪盗,莫说是反抗,他们只恨不得跪地求饶,奉上所有财产只为保全性命,可雁萧关在这儿,他就像是定海神针一样,看着他,所有人斗志昂扬。

侧头听着轰隆传来的脚步声,雁萧关勾起唇角:“上。”

话音一落,他一马当先冲了出去,陆从南和大柱随在他身后,手中长刀在空气中划出一抹锐利的光,三人瞬间从夹道口闪身而出。

哐当!

面目狰狞的歹徒蓦地停住脚步,手中挥舞的长刀被一柄利刃从中斩断,刀势不歇,滑至他的脖颈,鲜血猛地喷出,不过一照面,他便没了性命。

陆从南冲上前,脚下在山壁借势一蹬,身体从上而下直扑而出,长刀当头斩下,被洒了满身鲜血的匪盗转眼步了前者的后尘。

大柱哈哈一笑:“我可不能拖后腿。”

他闪过慌乱横劈而来的刀刃,身体在地上滚过一圈,刀刃回转,从腋下向后刺出,挥刀再砍的盗匪动作停在半空,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三人已没了性命。

身后两方交战的咆哮隐隐传来,催促着盗匪们往前,偏偏却有三人仿作杀神一样挡在前头。

一个盗匪咬了咬牙,狠狠心喝道:“他们只有三人,我们一起上,若是不能以里面的百姓为质,外面的人磨也能磨死我们。”

雁萧关横刀在前,冷冷喝道:“试试看。”

随即他踏步上前,长刀在空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挡下齐齐挥来的数道兵刃,旋即一脚踢出,将当中一人踹的直飞而出,落地时砸倒一片。

陆从南默契补刀,又收割了两人性命。

这边大柱使出他摸爬滚打练出来的刀法,他的体力在雁萧关日复一日的操练下,早已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两者配合,三五个盗匪一时半刻不能近身。

而一旦让大柱寻得缝隙,就又是一名盗匪倒地。

这方雁萧关则是直直冲杀进盗匪群中,遇神杀神,遇佛杀佛,不过半刻钟,在三人毫不留情的斩杀下,匪盗已倒下一片。

三人杀的两百人心胆俱颤,远远传来的喊杀声让他们后退不得,夹道外乌压压围杀而来的神武军早已让他们闻风丧胆,可眼前却又有三座杀神,让他们前进不了。

一时间,匪盗群中满是慌乱无措。

可或许是事到绝境,逼得他们生出了穷途末路的勇气,只觉无论如何也要杀进天坑,就算不能以百姓为质,也要将百姓杀个一干二净,也好让这群突兀出现的兵士付出代价。

蚁多咬死象,在一开始的慌乱后,匪盗们纷纷使出毕生功夫,誓要将眼前的拦路虎铲除。

与此同时,夹道外的匪盗见里面许久没有消息,又有近百人杀了上来。

雁萧关眼角余光瞥见一柄长刃蓦地出现大柱身后,刀尖指向大柱后心,而大柱正与数名盗匪缠斗,分不出心神,眼看危在旦夕。

他转身飞踢,将挡在身后的匪盗劈开,身形电光石火间闪到大柱身后,将欲偷袭的匪盗砍杀在地。

就在这时,身旁猝不及防刺来一柄长刃,雁萧关瞳孔紧缩,他若让开,大柱后心暴露,不死也重伤,来不及翻转刀身,他只能仓促提臂以刀背迎上,划来的刀刃在刀背上划出刺目的火光,顺势在他的手臂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王爷!”听到撞击声,大柱回身看来,见到雁萧关臂间的血光,目眦欲裂,上前狠狠一刀砍下。

陆从南仓促看来,登时被雁萧关臂间的血液染红了眼,他满眼杀气,手上的动作更是虎虎生风。

两方一时战得不可开交,好在夹道太窄,盗匪无法蜂拥而来,给雁萧关三人留了些喘息之机,大柱向前就要托起雁萧关的手臂,被雁萧关一手挥开:“莫分心。”

大柱咬牙回身。

夹道两侧的百姓听见下面剧烈的兵器碰撞声,从一开始心惊胆战到急迫不已,官家护卫更是忍不住从藏身之处探出头。

只见底下匪盗完全未曾升起从山壁爬进天坑的意图,只一个劲的想要围杀雁萧关三人,他心中急切,也恨这群匪盗太过愚笨。

他身旁走来一人,正是已经恢复了不少精神的官相旬。

官相旬道:“看来我与王爷都将盗匪想得太聪明了,倒是白做了准备。”

护卫担忧道:“匪盗数量太多,车轮战太过耗费体力,王爷他们不知还能坚持多久。”

官相旬沉吟片刻,回身看向陆陆续续钻出的百姓,大声道:“王爷乃是为救我们才身处险境,诸位可愿上前相助?”

闻言,所有百姓齐声高喊:“愿。”

雁萧关身为皇家贵子,为了他们不顾自身安危,他们怎能心安理得躲在雁萧关身后,这般胆小如鼠,最后就算保下性命,也于心有愧。

官相旬是文官,于刀剑上并不精通,可他是青城百姓的父母官,有他在前,百姓们不止愿意听他指挥,也平添几分勇气。

他身先士卒,沿着窄道上方崖壁间的缝隙缓缓向前,官相旬手中并无利器防身,他身后的护卫早在随他入山时,为了不激怒匪盗,也将佩刀扔了。

此时所有人手中都只有从地上捡来的石头棍棒,以石头棍棒迎战挥舞着长刀的匪盗,无异于去送死,可所有人都没有退却。

雁萧关不知后方众人的动作,砍翻身前一名盗匪的同时,伸手提过陆从南的后领,将他往身后一拉,险险避过就要砍向陆从南胸膛的长刀。

陆从南深喘一口气,没来得及多说,眼角余光看见大柱身上闪过一抹血光,当即喊道:“大柱。”

大柱已经快要精疲力竭,这一刀砍在身上,他一时间居然没觉出痛楚,只觉一股巨力传来,他踉跄往后倒退数步,险险撑住脚没有倒地,严密的防守却蓦然生出一抹缝隙,他身前的匪盗当即大喜,眼中杀意溢出,就要将他斩杀当场。

陆从南距离他却还有数步远,来不及了,他慌张大喊:“小心。”

雁萧关背对着二人,闻言,心中升起一抹不妙的预感,提刀将眼前人砍翻,猝然回头,就见刀刃距离大柱不过毫厘之间。

雁萧关当即就要将手中长刀掷出。

匪盗眼中的欣喜绽开,砰,一块碗口大的石头猛地砸上了他的后脑,他登时白眼一翻,倒在了地上。

大柱诧异望去,只见本埋伏在夹道口两侧山壁的百姓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他们附近,正拿着石头往下砸。

第97章

雁萧关复又握紧刀, 转头看去正对上官相旬满脸严肃的神情。

官相旬站在上面指挥着众人,东边,南边, 他说到哪儿, 石头便砸到哪。

雁萧关一愣,他向来都是刀枪迎敌, 没成想这乱石横木也不输他们手中刀刃。

醒过神后,他哈哈一笑:“诸位好准头。”

官相旬严肃的面色止不住松动一瞬,当即朗声道:“彼此,彼此。”

大柱与陆从南对视一眼, 双双打起精神, 与雁萧关一起旋风似的冲进盗匪群中。

上下夹攻,众志成城,不到一刻钟, 杀进来的匪盗已全军覆没。

两面花开,不多时, 轰隆作响的脚步声从夹道外靠近, 为首的神武军满身血迹,跪在雁萧关身前:“禀王爷, 外面的盗匪已全军覆没。”

雁萧关在一片寂静中抬头看向官相旬:“恭喜官大人, 恭喜诸位,自此平安无事。”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此言一出,夹道上下猛地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欢呼声沿着夹道传到天坑,守在夹道口时刻准备拼命的女子、老妇听见声音,怔怔许久才反应过来,扔下手中沉重的石头抱在一起, 先是齐声大笑,旋即失声痛哭。

天坑上下一片喜气洋洋,就连被保护在最里面,疫病在身的百姓们也露出了一抹笑容。

百姓们高兴的浑然忘我,有那大胆的从夹道上一跃而下,只觉凭空生出满身气力,就要将救命恩人抬起来以表示心头感激激动。

雁萧关察觉他们的动作,蹬蹬往后退了几步,顺势将一脸莫名的大柱送到了百姓之中。

百姓也不管摸到的人是谁,抬手抬脚,不多时便将人抛在了空中。

陆从南深得雁萧关精髓,东一脚西一脚,跟条泥鳅似的一溜烟便躲到了雁萧关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在半空中嘿嘿傻笑的大柱,无奈一笑。

战斗结果无疑是喜人,收场却是个问题。

毕竟是疫病,为了救人,雁萧关不得不带着属下以身犯险,可此时他却不会拿剩下的神武军做赌注,明几许送给他的药瓶还在种大夫手中,种大夫能不能研制出与之相同疗效的药丸还不好说,就算能,也不会太快。

官相旬浸淫官场日久,他是个好官,却不是个庸官,他同官场中人打的交道可不是雁萧关这个毛头小子能比的,堪称老谋深算,他一眼看出雁萧关的为难,走过去笑道:“王爷不妨让神武军退至山外,只在外护持百姓即可。”

不等雁萧关表示,他捋了捋胡须,又道:“至于天坑内患病的百姓,暂时还是让他们留在这里。”

种大夫细细将雁萧关臂间的伤口处理好,闻言道:“官大人所说不错,天坑内确实是一处安置病人的好地方,只要将其布置一番,患病的百姓在此处治疗调养,不失为一道良策。”

雁萧关刹那间松了口气:“百姓可会愿意?”

官相旬笑着点头:“有大名鼎鼎的神武军在外护卫,再保其药材衣食无缺,他们自然愿意。”

种大夫这段时日在天坑中见了许多死别,叹了口气:“且他们在城中还有亲眷,就算为了不将疫病传染给亲人,他们也会愿意的。”

官相旬也想到了在他眼前一个个死去的百姓,只说现下,坑内的尸体仍然堆积如山,他神情黯淡一瞬才道:“王爷放心,这里还有许多待在天坑日久也没有感染上疫病的百姓,他们只因缺衣少食才虚弱至此,等补上衣食,恢复体力,就可以处理坑内尸体,之后亦能照顾患病百姓。”

雁萧关虽在解救青城百姓上出了大力,可归根结底官相旬才是青城的父母官,且雁萧关本就不甚精通庶物,自然不会胡乱提意见。

他点点头,吩咐玄武军将盗匪的尸体处理干净,说道:“我这便去城内将粮食药材运来,剩下事务还请官大人多加费心。”

说完,他看了看官相旬勉力维持却挡不住的虚弱神态,叮嘱道:“官大人当多保重身体。”

官相旬拱手一揖:“自当如此。”

两人一文一武,一年少一年老,此时倒有了些君子之交的情谊。

雁萧关没有多耽搁,很快就带着部分神武军往青城赶去,贼党已除,百姓获救,事情就快尘埃落定,唯有疫病他出不上力。

想到疫病,雁萧关呼吸一滞,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冷静地回想起明几许,他一出手便是能轻易防止感染疫病的药丸,若是有他在,想必解决疫病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帮忙,若是一日前,雁萧关笃定明几许不会作壁上观,可现下……

雁萧关心绪不宁,他属实不明白明几许的态度为何会瞬间翻天覆地,若是因为那株花,不喜欢便不喜欢,扔了便是,又何故将他打晕?难道是担心他阻止明几许将思雅带出天坑吗?

还是因为思雅在汉人手中受苦良多,让明几许厌恶了汉人,这才改了态度,不愿再搭救。

可他本就不认为明几许救助青城百姓是理所当然,若是不愿,同他直说便是,他绝不会勉强。

种种猜想归根结底都是揣测,雁萧关越想眉头越紧,看着前方出现的城墙,雁萧关忍不住啧这一声,果然,还是要当面问个清楚。

若是明几许不愿说,那便打一架,等打得痛快了,什么都能敞开了说。

城门越来越近,可很快,迎面而来的人让雁萧关的眼神蓦地凝重,勒停马,他诧异看向面露急迫的游骥。

游骥也看见了他,当即掉马过来,马还未停稳,游骥便急切跃下马,看向他身后。

不知看到什么,他神情一黯,雁萧关见他这般表现,心中熟悉的不妙预感再次袭来。

果然,游骥单膝跪地,黑沉着脸道:“殿下,明几许带着城内药材和苏六奇府库中所有银子消失了。”

雁萧关握着缰绳的手骤然紧缩,急声问:“他走了多久?”

游骥难掩焦灼:“半个多时辰。”

雁萧关当即将马掉头,远远一声传来:“跟上。”

明几许要离开,还是携带着大量的药材和银子的一起赶路,不可能走陆路,东西太多,他们甩不开神武军。

雁萧关立即想到此前神武军假装离开之时,苏六奇曾送上十数艘大船,当日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船只,此时正适合明几许将药材和银子运走。

雁萧关心头像是堵上了一块巨石,他无法理清此时心头所思所想,沉甸甸的木盒在他胸口滑动,他神情严肃极了,看着前方的目光仿若要刺穿空气,看向那个喜怒无常的人。

码头边,一车车药材被送上大船,白花花的银子被蛮族护卫扛在肩上,随意扔在船舱中。

绿秧跟在明几许的身边,神情犹豫。

明几许漫不经心的看着蛮族护卫一趟趟搬运药材和银子:“想问什么便问。”

绿秧鼓起勇气:“少主为何要这么做?”

明几许挑眉:“我为何又不能这么做?”

他嘴角噙笑,神态寻常,却让身边的人完全捉摸不听他的想法,绿秧自然也如此,面对他平静的近乎深沉的目光,绿秧也不敢再问。

可明几许没有闭口不言,像是解释给她听一般说道:“我们此行离开交南,乃是为了入天都接任刺史之职,本不需耽搁这么久。当日离开交南时,买韩翼亲身相送,殷殷嘱托早归,这么晚回去,定会招惹他的怀疑。”

他的语气波澜不惊:“有了这批药材和银子,以他爱财如命的性情,自会为我们的晚归找借口,不需多言便能打消他的疑虑,何乐而不为。”

绿秧听着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话,有些将信将疑,忍不住问道:“可少主将银子和药全拿走,王爷必定会生气的,不然少主还是同厉王招呼一声再离开。”

明几许的眼神瞬间一变,很快被漠然所取代:“不必,不过是无关紧要之人罢了。”

他旋身抬步走去船上,看着船舱中思雅与思娜姐妹情深,明几许垂下眼,身后脚步声传来,吴伯上前:“少主,药材和银子都已装好。”

明几许站在甲板上,看了看日头,面无表情道:“开船吧。”

他一声令下,蛮族护卫便纷纷行动起来。

说起来奇怪,蛮族身处十万大山,日夜都在山中行动,山中就算有大湖,蛮族人也极少前去,可此时蛮族护卫开起船来,却比苏六奇派来的船手更熟练。

不多时,船便扬帆起航,离开了岸边。

明几许一直站在甲板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码头,以及码头前通往青城的官道。

绿秧被太阳晒得脸颊通红,看着明几许许久不动,说道:“少主要喝茶吗?我去给少主泡杯茶来吧。”

明几许垂下眼:“不必。”

说着就要转身,转过一半,他的动作倏然停住,刚才空无一人的官道出现了一抹人影,人影越来越近,熟悉的身形,还有……那张英俊面孔上的不熟悉的神态,让明几许眼眸动了动。

看着已经驶远的大船,雁萧关一直奔至码头尽头,望着甲板上站立不动的人影,他怒喝道:“明几许!”

明几许忽然笑了:“殿下这般生气,莫不是因为被知己背叛,抹不开面子?”

他居然还能笑的出来,雁萧关恨不得跳下马,直接从水里游过去,可他知道以他的水性是绝对追不上顺流而下的大船的,他咬着牙:“你居然还敢说我们是知己?”

“哦,原来我们不是知己,是我太过天真了。”明几许挑了挑眉,随即神情冷了下来,“错了,天真的不是我,是厉王殿下,我在天都曾陷害王爷数次,不过给了你几日好脸色,厉王殿下便全然忘了以往的教训吗?”

雁萧关只觉掌心生疼。

明几许的面孔已经模糊不清,声音却如利剑传来:“我不过是利用你罢了,此番能得到青城的药材和许多银子,全赖厉王殿下相助,多谢了。”

雁萧关面上的恼怒隐去,逐渐转为面无表情。

明几许眼中也毫无一丝笑意,等了片刻没有声音再传来,也不知雁萧关是彻底失望,还是怒极上头,说不出话来。

明几许不愿多费心神,将视线从已成为一个小黑点的人影上移开,背过身淡淡道:“加快速度,不必去顺州,直接回交南。”

吴伯道:“是。”

绿秧站在桥头,看了看码头的雁萧关,又回头看向明几许挺直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追向了明几许。

第98章

游骥并不是个书呆子, 在明显察觉到雁萧关情绪不对的时候,他并没有火上浇油,直到回到城里, 他才引着雁萧关到了郡府。

郡丞孙起元等人已将郡府收拾好, 看起来似乎与往日无异,唯一证明过往数日变化的是空置的办事房。

来来往往的官员比之疫病前少了一大半, 孙起元扶了一把身旁路过时险些摔跤的同僚,看他骨瘦如柴的模样,心下难受却到底没有多说什么。

现下青城百废待兴,个个忙的脚不沾地, 哪里会有歇息调养身体的功夫。

看见雁萧关进来, 孙起元眼睛一亮:“见过王爷。”

雁萧关点点头,他连忙走过去,递过手上的文书, 迫不及待问道:“官大人可还好?”

雁萧关接过文书,上面写着被关押的豪强所犯罪状, 他只扫了一眼, 没有多置喙,至于处置方式, 他更不准备插手。

雁萧关将文书还给他:“这个你到时直接交由官大人即可。”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 孙起元喜出望外:“官大人可是安然无恙?”

雁萧关:“他一时半会儿不能回来,天坑众多百姓还需安置, 孙大人若有急事禀报,可让神武军带大人前往天坑外,有人会将文书转呈于官大人。”

孙起元连连点头,眼里抑制不住的涌出泪花,他捞起袍袖, 擦了擦眼角,方才严肃道:“天坑中患病百姓自然是要好好医治的。”

说到此处,他停顿一瞬,犹豫的目光看向雁萧关,显然,他也知晓明几许所作所为。

雁萧关面无表情:“你们被明几许诓骗,有我几分原因,他所造成的损失我会全权负责。”

游骥猝然抬头:“王爷。”

雁萧关抬手阻止他未尽之言:“药材的事我会想办法,银子我也会尽快补上。”

孙起元眼中划过一抹内疚,可他并没有拒绝,青城百废待兴,府库中的银子能拿出来的都用来购买药材了,药材在手,倒也不绝有亏,可此时不止药材没了,府库的银子早被苏六奇搜刮一空,而苏六奇府中银库现下空的老鼠都不愿进,他们根本无能为力,只能指望雁萧关。

若是让其他人知晓,尤其是官相旬知晓此事,定然不会愿意让雁萧关善后,可想到城内外百姓,孙起元忍住心头羞愧,躬身退了出去。

在他走后,游骥眉头紧皱:“王爷,医治一府染病百姓所需药材数量巨大,且先前官大人已将四方州府的药材收集过一遍,现下再想获得足够药材,所费银钱定然不菲,且又要将苏六奇府中丢失的银子补上……”

他越说脸越沉,他原本是个读书人,后来半路出家成了个武将,无论什么时候都对管账一窍不通,可即使如此,他也大概能估算出所需银钱。

真要按照雁萧关所言办事,雁萧关的口袋定会掏空。

那些可是雁萧关进入交南之后立府的银子,还有数千神武军的消耗,若是没了,只一想想,游骥都觉得头皮发麻。

雁萧关又何尝不知,他抹了把脸,郁闷道:“我惹出的乱子,总不能让旁人擦屁股。”

他话说的轻松,可要拿出这么多银子确实是一件为难事,他好不容易手头宽裕点,没想到还没听着响呢,又得全部花出去了。

而这一切全赖明几许,想到那个小时的无影无踪的混蛋,他额角抽搐一瞬,清了清嗓子,他一把揽过游骥的肩将人往外拉,边走边说:“小游啊,你可是神武军的队主,你得帮我想想,怎么才能将神武军的花销减一些?”

他笑的灿烂:“身为主将,眼看着就要再次成为一个穷光蛋,整个神武军就你靠谱点,你快想想辙。”

游骥几乎要气笑了,他居然摊上了这样一个主将。

他当然想将明几许给追回来,可也只能是想想。

明几许怕是早跑的没影了!

只是主将犯错,为兵者当一同承担,总不能只能同甘不能共苦吧?他脑袋都要快想炸了,可学富五车的游公子,身手利落的游队主挖空了心思,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别说是他,神武军上下都一筹莫展,银子谁不爱,关键是他们没有赚钱的能力啊。

倒也有一个法子,能在短时间内获得足够解决眼前之忧的银子不说,说不定神武军还能落下不少,那就是——学豪强私兵假扮匪盗打劫富商。

看了看蹲在廊下垂头丧气的雁萧关,所有队主又默契收回了这个绝对会被雁萧关暴揍一顿的想法。

院中一片愁云惨淡。

赫宛宜犹犹豫豫地站在院门口,绮华陪在她身后,温声道:“去吧,同殿下说说你的打算。”

赫宛宜看了看院子里熟悉的人,给自己壮了壮胆,这才往里面走。

瑞宁最先看到她:“赫姑娘来了。”

赫宛宜立即顿住脚步:“瑞宁总管。”

她的声音细弱,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又被打断了。

回身看向绮华,绮华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赫宛宜重新抬脚,缓缓走近雁萧关身边。

雁萧关往旁挪了挪,给她腾了个位置。

赫宛宜看着他,说道:“殿下。”

雁萧关瞅了她一眼,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叫兄长?”

赫宛宜弯起唇角露出一抹笑:“兄长,我应该能帮上忙。”

雁萧关猛然抬头:“什么办法?”

话已说出口,赫宛宜不再犹豫:“顺州离此不过十来日的路程,跑一个来回也不过一月。”

她眼巴巴的看着雁萧关:“兄长让我回顺州一趟吧。”

雁萧关挑眉:“你回顺州做甚?”

他话刚出口,便反应过来,顺州可是赫家祖宅所在之地,赫家绝大部分基业都在顺州。

也就这两年赫茂良年纪大了,才带着赫宛宜去了天都,本是想为赫宛宜寻个好夫君,未曾想却因雁萧关早早丢了性命。

他离世后,主支仅剩下赫宛宜,她自然便成了赫家的家主。

只是赫宛宜一个弱小女子,赫家旁支一些心黑的难免会欺上门来,赫茂良才入土为安,就有些老不要脸的忙不迭地跑去天都赫府占便宜。

加上赫宛宜不愿离开雁萧关身边,和家中管家商量后,这才偷摸着跑出天都要与雁萧关一同去往交南,不然她一个深闺女子,若没有赫管家相助,怎可能走出赫府。

赫宛宜声音款款:“赫管家忠心耿耿,爷爷前几年便已精力不济,将赫府所有事物都交代了他手中。”

雁萧关当然知晓赫管家的手段,年轻时便手腕高超,不然也不会被赫茂良一手提拔起来,之后不止将赫府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赫府门下生意经他之手后更是扩大了许多。

赫宛宜看了看雁萧关,继续道:“有赫管家在天都,完全能应付贪便宜的赫家旁支,且我喜爱文章书画,本就对管理家宅、处理生意一窍不通,交给赫管家,心中反舒了口气。”

她的话并未说尽,而且能跟在雁萧关身边,就算舍了赫府荣华,她也愿意。

不过她也是真的放心赫管家,爷爷去后,赫管家便已将她当做赫府家主对待,家主令牌早早交给了她手中。

临走前,赫管家千叮咛万嘱咐她一定不能委屈自己,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吩咐赫家商铺中的掌柜,赫家商铺的掌柜身家性命全在赫管家手中,定会为她办的妥妥当当。

赫宛宜将令牌取出来:“这是赫家家主令牌,可以调遣赫家所有商铺的财物。”

雁萧关看着那张令牌,眼都直了,顺州可是产粮大府,赫家在顺州根基深厚,门下又有许多商户,家中银钱定是他想象不出的数量。

他眼神忍不住泄露出一丝明晃晃的羡慕,他原来还以为他带出天都的银子已是极多了,自觉也算是荷包鼓鼓,没想到眼前这位才是他们中最豪的那位。

雁萧关被扑面而来的金银气息冲昏了头,游骥、大柱更是两眼发光。

只有陆从南眨着眼睛看向了雁萧关,以他对殿下的了解,怕是……

只见雁萧关撑着旁边的梁柱站起身,以莫大的意志推拒道:“那是你傍身的银子,我身为兄长,再怎么没出息也不能让妹妹养。”

游骥、大柱垂下了头,陆从南看了看雁萧关,又看了看一脸失望的赫宛宜,眼睛骨碌碌一转,几步走到雁萧关身边,两人开始蛐蛐。

“殿下,那银子可也有赫妃一份。”

不远处的赫宛宜也听见了此言,眼睛一亮,当即挺直了脊背,是啊,赫妃是她的姑姑,深受爷爷喜爱,家中财产本就该有姑姑一份,她可以以这个名义让哥哥收下银子。

可她还来不及高兴,就见雁萧关脸蓦地黑沉下来:“她的银子我更不要。”

赫宛宜垂头丧气,是啊,她怎么没想到赫画歌当年是怎么对待雁萧关的,兄长只怕是根本不想同赫妃扯上关系,又怎么可能愿意要这不义之财。

陆从南露出不出所料的神态,他早有准备雁萧关会说出这番话,他立即往雁萧关身边更靠近了些,声音更低:“殿下莫非忘了你身上还有……”

此时院子里的外人太多,他不好明说,可雁萧关一看他的神态,便当即明了他说的是他身上的毒。

雁萧关身上气势沉凝下来,不耐烦道:“想说什么直说。”

陆从南语气极快:“每月都有这么一遭,殿下要些补偿不是天经地义的事吗?”

雁萧关一顿,莫名觉得他此言甚有道理,他缓缓回身看了一眼赫宛宜:“可要一个孤女的银子是不是不太好?”

赫宛宜眼亮了:“兄长,我不是孤女呀,兄长不是要护着我吗?你护着我,我也该为兄长尽些心才是。”

她好不容易找到理由,声音都大了些:“若是兄长不收,我就真成了拖后腿的了,再待在兄长身边吃白食,我也太厚颜无耻了。”

雁萧关只觉得脸发烫,厚颜无耻说的是他才对吧?他在脑中天人交战许久,最后还是败给了现实,缓缓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便……厚颜收下了。”

绮华笑着走上前:“殿下倒也不必觉得不好意思,等到了交南,王府总该有个财政大臣,既然宛宜妹妹出了这么大血本,殿下不妨当她是花钱买官,到时封她个财务大臣做,这样宛宜妹妹也不会再日日惴惴不安,生怕殿下将她赶回天都了。”

赫宛宜听得连连点头。

雁萧关大手一挥:“甚好,日后财政大权便全权交由你了。”

赫宛宜惊喜不已,无措的看看雁萧关,又看看绮华:“可我不会管账怎么办?”

绮华向前握住她的手:“没关系,我会帮着你的。”

说完,她笑看一眼雁萧关,再不会管账,总比眼前这个完全不拿银子当银子用的人好,若是再不想办法,他们跟着雁萧关,用不了多久就得喝西北风去。

赫宛宜笑开:“姐姐真好。”

一旁的大柱早已喜不自胜,那可是百年豪门赫家,百年积累下来的银钱怕是堪比国库了吧?

此番买卖不亏呀。

他屁颠屁颠的跑上前:“殿下,末将请命送赫姑娘去顺州。”

来回一月路程,路上也不知会不会遇到胆大的匪盗,那可是他们日后在交南安身立命的本钱,他定然不会让旁人劫得一分。

游骥缓缓走近,瞥了一眼大柱被包的密不透风的刀伤:“你还是留在青城养伤吧。”

雁萧关看向他:“你去?”

游骥当仁不让:“末将领命。”

陆从南深藏功与名,和瑞宁对视一眼,偷摸着笑了。

第99章

既然已经有了决定, 自然不好再多做耽搁,为保万无一失,游骥又选了另两位队主联合三队共三百名士兵一同前往顺州。

备好车马, 到城门时孙起元小跑着赶了上来, 他气喘吁吁地道:“王爷,方才仓曹的人来报, 他们在府衙库仓寻出了一批药材。”

雁萧关一把握紧手中短短的马鞭,不由分说问道:“不是说府衙的药材已全被明几许运走了吗?”

孙起元抹了把汗,不等歇口气便解释道:“那批药材放在库仓角落,量不多, 全被箱子挡着, 当时仓朝的人一进府库,见四下空空,只以为药材全不见了, 当即便报了上来。”

自己手下的人出了纰漏,孙起元面上赧然:“今日听说王爷要出城采买药材, 仓曹的人想着将府库清扫出来, 这才发现药材的存在。”

雁萧关听完不发一语,微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绮华看了一眼他的神情, 问道:“药材不多?”

孙起元回道:“是, 若是要供给天坑内的患病百姓使用,怕是每人只有三幅的量, 且剩下的药材只有区区几种,也不知能不能配成治病的方子。”

“也就是说药材的缺口仍然颇大,还是需要宛宜妹妹回顺州采购。”绮华浅笑着说。

孙起元尴尬点头。

“既如此,你们就别耽搁了,快去快回。”雁萧关说, “记得按照种大夫所写药材种类采购,别弄错了。”

游骥等人领命而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孙起元回身时叹了口气:“这一来一回所费时间不少,没有药材,也不知百姓们能不能坚持住?”

雁萧关看了他一眼:“谁同孙大人说的没有药材了。”

孙起元听的一愣:“可是……”

晨光下雁萧关下颌绷紧,眼中划过一抹冷峻的色彩,孙起元止不住心头一惊,

若非他曾亲眼所见雁萧关亲身上阵拼杀,从贼人手中夺回青城,拯救他们于水火后,又马不停蹄拿下山中匪盗,救出被困百姓,这几日的接触几乎要让他以为传言中那个杀伐决断的厉王殿下乃是传言。

雁萧关身上毫无皇家贵子高高在上的作风,待人待物亲切极了,可此时,他又察觉到了从雁萧关身上传来的令人信服的果决与肃杀。

他心中不自觉腾起了一抹期待,让他没有多说什么,跟在了雁萧关身后。

一刻钟后,孙起元躲在门旁恨不得以袖遮面,眼神上看下看就是没有看向哀求的看着他的药铺掌柜。

雁萧关大马金刀坐在上手,接过身旁陆从南递过来的茶盏,无比惬意呷了一口,这才看向满堂安静的客人。

他满脸无辜的看着堂上幸存的青城药铺掌柜:“诸位怎么不说话?莫非有什么难处?”

哪里没难处,难处可大了。

他们是些墙头草,在青城还是官相旬做主时,他们端着的是一副为国为民的良商模样,待官相旬落败,城里改换天地时,他们又成了苏六奇手下的狗腿子。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待在监狱,还能被神武军请来郡府做客,还是因为他们胆小,没有跟着苏六奇为非作歹,当然,也或者是没有机会为非作歹。

溜须拍马,阿谀奉承,好不容易保住家业,这两日听说郡俊福缺药材,他们私下可是商量了数次,就等着坐地起价,哪里就愿意平白交出偌大身家。

众人不语,雁萧关放下茶盏,敲了敲桌子:“怎么?没有难处,那便是同意本王方才所说了。”

再不出口,他们就不得不自愿交出可以为他们带来莫大钱财的药材了,有人心疼的双眼发红。

总算有一人忍不住站了起来,拱手道:“王爷为青城百姓夙心夜寐,草民深感佩服,只是草民家业小,还有偌大的一家人需要供养,手下伙计也仰仗着要不吃饭,实在无法将药材白白送出啊。”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有了些胆气,纷纷点头附和,恨不得哭天喊地说他家道艰难,无法出手相助了。

堂上登时一片闹哄哄,满堂激愤,就差直说若雁萧关再逼他们,那就是要他们去死。

雁萧关看着他们,手上敲击桌案的动作不停。

他笑起来时,给人一种无比亲和的感觉,可当他不言不笑,只拿一双锋利的眼睛盯着人看时,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双手狠狠掐住了咽喉,不由自主便停止了喋喋不休。

就在堂上气氛陷入凝滞之时,雁萧关忽然又笑了,端起茶盏朝堂上老板敬了一杯:“诸位说了这么久,不妨喝杯茶润润喉。”

众人战战兢兢,见他似乎并没有要将他们怎么样的模样,纷纷端起了手边茶盏。

一人当先喝了一口,水一入喉,他脸色大变。

噗!

接二连三的呛咳声在堂中响起,动作慢些的人见状连忙停下动作,将茶盏端到面前,看着茶展中清透的白水,神情惊疑不定。

莫非郡府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了吗?连一点茶叶都拿不出,只能给他们喝白水。

不过就算是白水,也不至于这样吧。

倒是有人机灵,将茶盏端到鼻前闻了闻,他倒不像是他的模样一样满腹肥肠,有一点真材实料,很快便嗅出端倪:“是黄连。”

雁萧关砰一声将茶盏刻在桌案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位老爷好眼力。”

他的眼睛在堂下的人面庞上一个个看过去,眼神犹如实质,逼得众人只觉后颈汗毛都立了起来。

“看来本王还是不够脸面,请诸位喝茶,诸位都不肯赏脸。”

他面色淡淡,堂下众人却是一激灵,他们当然不愿得罪这位天皇贵胄,忙不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个个苦得皱起了脸。

雁萧关也不厚此薄彼,看他们饮了,自己也将手中茶盏喝的一干二净,倒扣茶盏,示意他干了,随即伸手将茶盏递到了陆从南跟前。

陆从南忙又给他满上,他则是笑道:“今日太阳烈,正适合喝些黄连下下火。”

他说完,不管众人面色扭曲,状似无意看了一眼外间日头,随意道:“今日日头还长,我们不妨慢慢喝。”

他转了转手中茶盏:“诸位放心,今日本王定然奉陪到底。”

接下来不管众人反应如何,他朝陆从南偏了偏头,陆从南便托着手中茶壶走到堂下,拿起众人有多远扔多远的茶盏,一一倒满。

孙起元看着陆从南的动作,忍不住后退一步,他原以为雁萧关茶盏中是另准备的清水,没想到真是同药铺掌柜一模一样的黄连水。

只是看掌柜们不顾体面龇牙咧嘴的模样,他便知道这黄连水定然实实在在,不存在一丝一毫弄虚作假的可能。

他头皮发麻,满眼佩服的看向面不改色的雁萧关,庆幸他没有拉着自己作陪,这般想着,他又忍不住感到羞愧。

众掌柜看着陆从南手中那堪比浴桶一般大小的水壶,牙疼一样抽了抽嘴角。

雁萧关发觉了他们的视线,不慌不忙道:“诸位是担心茶水不够?放心,后院还备着呢,若是喝完了,让他再去添上便是。”

陆从南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他真是开了眼了,跟在雁萧关身边这么久,他早知道雁萧关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没想到这次他居然能做这个地步,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除了他,还有谁能想到这般损人不利己的招数呢?

不会让人伤筋动骨,就不会落人口舌传出雁萧关以势逼人的话来,不愿便让药铺掌柜有苦说不出,真真是让人……舒爽极了!

当然,雁萧关的招数只有更损,没有最损。

一个神武军提着几个木桶走了进来,看着他手中真正的木桶,掌柜们尽皆色变,待看清里面是空的时,他们当即长舒一口气。

可他们显然放心的太早了,只听士兵说道:“禀王爷,便桶送来了。”

雁萧关点点头,神武军便起身下去了。

什……什么?他们莫非是耳朵出问题了不成?掌柜们面面相觑,可彼此眼中的震惊进阶表现出了一个事实,他们没有听错。

轰然关上的大门震回了他们的神志,雁萧关笑看着他们:“诸位也不必担心茶喝的太多,要入茅厕。”

他点了点堂上木桶,缓缓道:“本王早想到了,事先做好了准备,放心,本王不嫌弃你们在大庭广众下入厕。”

尿遁的借口也被堵死了,掌柜们面色青白。

雁萧关眼中闪过一抹暗芒,这可还不够,他们就该去天坑内看看将死的百姓是个什么模样,若是他们真能与百姓们感同身受,倒也不必他出手了。

在场的药铺掌柜哪个不是识时务的,眼见着雁萧关今日是定要让他们为青城百姓贡献出药材了,有人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们就算坚持到最后,怕也走不出这间屋子。

一人站起身:“王爷,青城百姓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草民能得以幸存,也得感谢官大人处理及时,为此,草民愿捐出铺里一半药材。”

他满脸肉疼,可若是雁萧关还不满意,他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雁萧关很是干脆:“甚好,多谢吴掌柜。”

他看向其他人,眼神中的含义不需多说。

剩下的人弯下脖颈,算了,胳膊拧不过大腿,厉王身份尊贵,都能陪他们喝那苦的吓人的黄连水了,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且外间围着数千神武军,他们可以让好青城一夜间翻天覆地,自然也能让他们家破人亡,他们该庆幸雁萧关不曾直接领兵杀上门去,此时还与他们好声好气,他们也算是赚着了。

“草民也愿意捐赠铺里一半药材。”

“草民亦然。”

……

孙起元惊喜的快要昏厥过去。

雁萧关总算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诸位放心,不让你们白拿,送来郡府的药材尽管如实记录在册,到时本王会按市价付帐。”

众人本已准备吃了这个哑巴亏,没想到柳暗花明,虽然不能按他们原先所想大捞一笔,可雁萧关若真按市价付账,他们不止不会亏损,甚至小有赚头。

这下,众人是真的羞愧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为首的一人涨红着脸,满脸惭愧:“王爷不必如此,我们乃是自愿,能救几名百姓,也算对得起对得起匾上济世救民的招牌。”

雁萧关将他扶起来,笑道:“李掌柜大义,本王却不能让诸位真的吃亏。”

“王爷客气了。”被雁萧关如此亲切的对待,李掌柜感动得无以复加,双眼含泪同雁萧关客气许久,最后义薄云天又追加了一份药材,雁萧关要付钱他还不乐意,可或许是见雁萧关情真意切,他提了个要求。

雁萧关难得一脸空白:“李掌柜要讨本王一幅墨宝制成牌匾挂在药铺?”

李掌柜笑呵呵的:“不知草民可否有这个荣幸?”

雁萧关勉强弯起唇角:“当然。”

让他舞刀弄枪,他二话不说,可要让他舞文弄墨……

陆从南转身噗嗤一笑,在雁萧关的眼神杀过来之前,他好险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

雁萧关当着药铺老板的面装的若无其事,等将他们送走,还没转过身来呢,就苦下了一张俊脸,张口喊道:“快给我端一盏清水来。”

陆从南有准备,变戏法一般的从身后端出一壶清茶。

雁萧关灌了好几盏才清除口中苦意,瘫坐着长舒一口气。

孙起元看得目瞪口呆,良久,他失笑着摇头,又是敬佩又是感叹,他都忘了,眼前雷厉风行的厉王殿下分明才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人——

作者有话说:不管,自娱自乐,我也要写完?

第100章

最紧要的事情暂时得到解决, 孙起元满脸激动准备退下,有人先走了过来,先拱手行了礼, 才说道:“孙大人, 仓房中的药材已规整完,大人是否要去看看?”

雁萧关腾一下坐直身, 锐利的眼神直直投了过去。

孙起元顿了顿,不明白他这反应是什么意思,犹豫道:“王爷也想去看看?”

雁萧关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既然孙大人都这般说了, 我也无事, 就顺路去看看。”

顺路?哪里顺路了!陆从南满脸莫名。

往外走了几步,雁萧关突然又道:“待将药材对好,也好早些送去交给官大人。”

孙起元笑了:“王爷细心, 此次青城有王爷相助,真乃青城百姓之大幸。”

雁萧关看了眼身边偷偷摸摸拿眼角瞅他的陆从南, 摸了摸鼻子。

青城郡府的仓房占了大半个后堂, 往常如何暂且不知,这会儿却是空空荡荡。

苏六奇雁过拔毛, 虽已视郡守为囊中之物, 可还是将郡府值钱的东西全搬去了苏府。

偌大的一府仓库简直空的能跑马,透出一股说不出的苍凉, 自然也没多少官兵在此守卫。

孙起元推开门,苦涩一笑:“王爷见笑了。”

雁萧关有些不自在,毕竟在苏六奇已毙命的情况下,郡府是可以抄家将东西收回来的,偏偏明几许横插一脚, 郡府什么也没落着。

两人都有些尴尬,相视一眼,随即双双移开视线。

雁萧关走进仓库,里面靠墙推着数个木箱,箱子开着,里面的药材一览无余。

他随意拿起一味药材看了看,不多时皱起了眉,他虽不懂医术,可也算久病成医,自小在太医那里吃的解毒药林林总总能顶十来个药房的量,他但凡露出拒绝的意思,黛贵妃立即便能滚下成串的眼泪,他不得不从。

数年下来,他虽对药材的药性如何不甚了解,却多少能看出药材的质量。

他挑了挑眉,剩下的这批药材没有问题,甚至称得上良品。

他心里疑惑渐浓,为何明几许会将这批药材留下?难道是来不及带走?亦或是装不下了?

可若是明几许成心想坑他,就是带不走也可毁了,这批药材分明保存完好。

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思,心里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

砰!

人体碰撞的声音蓦的在院中响起。

陆从南手掌撑地,脸皱成一团,他背对着来人,听到声音就想避开,偏偏来人见他也欲躲让,阴差阳错,还是撞在了一起,最终被撞飞的居然还是自己这个男儿。

种略红看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就往里面跑。

陆从南揉了揉被撞疼的臂膀,这女子好生大力。

雁萧关跨出门就对上面露焦急的种略红:“种姑娘。”

种略红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扑过来扑通跪在他身前:“王爷,求您快去救救官修竹吧,他被北境流民抓走了。”

雁萧关一愣:“你们不是说要在天坑外等着吗?”

几千神武军还在天坑外守着,有哪个流民如此神通广大,能突破玄武军的包围将人掳走?

种略红双眼含泪,她咬着唇:“本是在外等着的,可爷爷和官大人都不许我们进去,我们在外面呆着无事…”

种略红犹豫一瞬,像是下定了决心快速说道:“前几日我们在外守着盗匪时,官修竹曾提起此次青城疫情有些奇怪,像是,像是人为。”

雁萧关瞳孔一震,与陆从南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一旁的孙起元。

孙起元早已惊呆了,反应过来之后,慌忙过去逼问道:“官小公子真说是人为,可有证据?”

种略红摇摇头:“没有证据。”

她哭丧着脸:“是因为我曾同他提起过一事,以往疫情多是由城内往城外蔓延,极少时候同时爆发。”

她说着怯怯看了一眼雁萧关,雁萧关点头赞同道:“确实,城内人员流通密集更利于疫情传播,此乃常识。”

种略红得了支持,又道:“可此次青城疫情却殊为奇异,城内感染百姓寥寥,倒是城外不少村落同时爆发,还多集中在距离府城外不远不近的不起眼小村落。”

雁萧关:“确实不该如此。”

先前为了先将苏六奇拉下马,以及解救被困百姓,他们倒没来得及察觉异常,可听种略红这般一说,众人都觉得事情有异。

“是有人蓄意引发疫病?”雁萧关问道,可他的语气倒更像是已经确认。

种略红点头:“我同官修竹说起此事时,他当即便起了疑。”

“在城外几日,他将起疫病的数个村子跑了一圈,发现都是些人员密集的小村落,一旦生了疫情,很快就能蔓延到整个村子,若非官大人处理及时,将人带去救治,村子中的村民很快便会死绝。”

想到什么,雁萧关脸一沉:“是北境流民所为。”

种略红苦笑一声:“官修竹也这般认为。”

雁萧关脸色黑沉:“河边流民太多,居无定所,衣食堪忧,见青城百姓安居乐业,怕是早生了心思,可土地只有那么多,早被瓜分的一干二净。”

他看了一眼孙起元:“且官大人治理有方,青城百姓轻易不会背井离乡,远离故土,青城府军的存在也让他们不敢随意抢夺。”

孙起元不是蠢才,明白了雁萧关的意思,种种原因之下,不知哪位北境流民起了坏心思,想着干脆除掉府城外许多平民。

到时土地荒置,官员总会招揽一批流民耕种土地,就算土地被豪强拿下,也会招揽佃户耕种。

无论如何,他们都能留在青城。

若不是雁萧关路过此地,谋划此事的流民还真能如愿。

孙起元脸色灰白,怒极道:“这群恩将仇报的东西,官大人体恤他们日子艰难,才没有让府军将他们撵走,放任他们在河边生活,没想到倒是被反咬一口。”

悲悯之心换来这样一场结果,谁能不恨不痛?

雁萧关拍了拍孙起元的肩:“这不是你们的错,人心不古,自古如此。”

随即他看着种略红,问道:“官修竹又为何被流民带走?”

种略红道:“官修竹起了疑心,自然是要查个明白的,王爷才刚带领神武军救下了官大人和百姓,他不欲再给王爷添麻烦,便想着先行查看,待查探出线索后再向王爷禀告。”

“没想到我们方出现在空置的村落,便与一伙鬼鬼祟祟的北境流民撞了个正着。”

“北境流民先是慌乱,随即就起了歹心,意欲将我二人一同带走,他们人多势众,官修竹独自一人将他们引走,让我回来报信。”

说到此处,她吸了吸鼻子:“王爷,求您了。”

孙起元也是一脸恳求,官修竹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遇到穷凶极恶的流民,难有抵抗之力。

雁萧关转身:“将回来休整的兄弟们喊上,救人。”

夏末的青城一片生机盎然,河里的鱼都活泛不少,芦苇接天连地,鹗在水间快速掠过,再飞起时,爪尖勾起一尾小鱼,扑扇着翅膀,很快消失在天边。

芦苇丛中水鸭时不时发出难听的叫声,向人昭示着它的位置。

青城不少人会来芦苇荡中寻鸭蛋打水鸭,运气好时一日能挣下几十文。

水波间游荡的小船也回回不落空,小渔网不是次次都有收获,可一日下来也能得小半桶鱼虾。

家家都能得到的东西卖不出去,可拿回家隔着水蒸熟,又是一道荤菜,家中小孩也能在面上现出丝血色。

马三浸在水中,从摇荡的芦苇间往外看,看见不远处一个青城汉子从芦苇荡里捡起几个鸭蛋,他咽了咽口水,眼露可惜。

他不敢上前抢夺,等着那人消失之后,才缓缓从水里站起了身。

他上半身光裸,下半身也只有一条外裤,上头许多破洞,用芦苇杆制成的针线勉强缝了起来,勉强能蔽体。

他叹了口气,今日还一无所获,他们在此处生活,不能与当地百姓起冲突,遇见只有躲的份。

可芦苇荡中收获有限,青城百姓要寻好东西打牙祭,游散的流民也得在此寻食物果腹,一日下来,常有毫无收获的时候,今日亦是如此。

想到瘦骨嶙峋的妻女,他深吸口气,打起精神又往水里行了几步,今日无论如何也要得些食物回去,不然好不容易保下的女儿也会离开他们。

好在已是夏末,度过了严寒的冬日,日子总要好过些,不用忧心一场疾病轻易夺去家人性命。

淤泥里的芦苇根在他脚掌上划出血痕,他一动不动,盯着眼前巴掌大的小鱼,眼露精光。

猛地,他往前扑去,等直起身时,他脸上露出一抹笑容,咽着口水从一旁芦苇丛中随意折了几根芦苇杆穿过鱼鳃,这还不算,他转头四顾,不见其他人,又连忙将鱼系在裤腰上,塞进了裤兜里。

日头将落时,他又得了几只小虾,看了看已经黑沉的天色,他转过身就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道水声响起,他神情一喜,这样大的动静,莫非是大鱼闹出来的?

他大步往声响传来的地方奔去。

芦苇丛中偶有误入的大鱼被困,芦苇丛的水浅,又有交错的芦苇根茎挡着,大鱼有时运气好,很快便能脱开返回水深处,就此消失,可也有些大鱼越挣扎越深入,若今日能遇到,他与妻女接下来两日的食物便有着落了。

他眼中的光亮的吓人,只是很快,他满腔欣喜便僵在了脸上,不等多想,他扑倒进芦苇丛中。

唯有一双眼睛露在水外,眼里俱是惊慌。

他时常在芦苇丛中寻食,遇到大梁百姓躲过便罢,可若是遇到北境流民,他却是恨不得有多远躲多远。

一同从北境逃来大梁,流民中的穷恶歹徒所作所为足以让人齿寒。

若非他随父亲学了从水里捞食的本领,他与妻女早已成为他人腹中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