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已经解决, 前因后果雁萧关只大概翻看了几眼,倒是暴徒躲避疫病的方法让他多看了几眼,他本还有些期待,可等看见暴徒不过是用了一味草药做预防时,他心下却有些失望。
毕竟明几许随随便便拿出手的药便能将官相旬从生死边缘拉回,暴徒口中的药草则是他家乡乡医无意发现的,唯有北境有,数量不多,在大梁和北境对峙数十年的情况下,想要获得本就难,且那药草也不是对每种疫病都有用处,唯有对此次暴民引起的疫病有些作用。
这番比较下来,不怪雁萧关不重视。
至于引发此次疫病的源头,雁萧关挑眉看着纸上的内容,居然是由曝尸的小型野物引起的。
见他视线落处,官修竹道:“王爷,草民特意问过,暴徒之所以用曝尸野物引发疫病,乃是因其中一位暴徒家乡曾不止一次爆发疫病,而他无意间曾听医者说起,每次疫病起源处,多有不少野物曝尸荒野,无一例外,他们便猜测或许是此导致疫病。”
闻言,雁萧关眉头微动,想到还在加载中的系统奖励,系统既然认为疫病能防,定然是对疫病有所了解才能制定出预防的办法,可疫病流通时,眼不可见之,耳不能听之,从何能防?
官修竹的话提醒了他,或许正是从源头上防治,可他偏偏只是一个武夫,对医学一窍不通,若是明几许在此,说不定……
思绪一不小心便又拐跑了,不过此次他没来得及多想,一道声音迅速拉回他的注意力。
“王爷,好了,”种大夫欣喜异常的声音由远及近,“全好了。”
所有人朝他看去,官相旬一把抓住他:“什么全好了?”
他的神情惊疑不定,眼神里却已逐渐溢出喜悦:“莫非是?”
远远看见雁萧关所在便要跑过去告知好消息,他心情激动,一时居然没留意到不远处的官相旬,种大夫连忙停住脚,满脸抑制不住的喜意:“官大人,病情最严重的病人也已好转,不消两日,便可安然无恙。”
他拱拱手:“恭喜官大人,恭喜王爷,此番青城疫病已过,再勿用忧心了。”
尽管心有预感,可等真切听见种大夫的话,官相旬还是耐不住心绪连番浮动,许久,他才在身旁百姓的叫喊声中回神,面上笑容炸开:“好好好!”
他自己未觉,走过来的雁萧关却看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而官小姐早已喜极而泣,扑在丈夫的怀里抹泪,再坚强的女子,得知度过生死难关,也难免失了些从容,没有注意到一旁父亲异常。
人之常情,雁萧关任凭众人发泄,他则上前扶住官相旬的手臂,以防他因太过激动而跌倒。
感受到他的到来,官相旬转头对上雁萧关的双眼,眼前英俊的面容上有一层浮于表面的吊儿郎当,眼神凌厉,眉角眼梢时偶尔会闪过一抹戾气,若是不知此人事迹,他定然不喜拥有此种面相的男子。
可正是这个看上去什么都不放在心上的男人,挽青城于水火,救青城数万百姓,杀恶徒,收流民,身为青城的郡守,他也是由此人从黄泉路上拉回。
此恩,难报啊!
莫说官修竹要追随雁萧关,若是他在年轻十岁,怕也要生起投效的心。
雁萧关被他复杂难辨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官大……”
他的话语才出口,眼便猛然瞪大:“……人这是要做什么?”
官相旬半屈的膝弯卡在了空中。
另一只手也连忙伸出,慌忙扶住官相旬,雁萧关好险有一身常人难及的气力,才能在猝不及防之下阻止官相旬的动作,要是真让他跪下去,怕是要折寿。
一个州府的郡守,又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尽管雁萧关有着王爷身份,可在此情此景下,让他受官相旬这一跪,他是真受不住。
手上传来的力量沉甸甸的直往下坠,这表示官相旬跪下的意志极为坚决,绝不是在做做样子。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反应过来,种大夫二话不说,扑通一下跪了下去:“王爷于青城的大恩,草民铭记于心。”
种大夫此番虽一直未曾感染上疫病,可他亦陷在天坑,若不是雁萧关异军突现,出手相助,他绝逃脱不了丧命的结局。
拦了一个,拦不住第二个。
雁萧关一怔,回首看着官修竹,喝道:“还不快来扶起你父亲。”
未曾想到官修竹却摇摇头,甚至还后退了一步:“父亲不跪,草民也是要跪的。”
他说的恳切,随即双手搭在地上,额头重重叩了下去。
他这般举动简直比疫病传染的还快,官小姐将眼泪一抹,和丈夫双双拜了下去。
百姓们不知何时全围了过来,双眼含泪,像是海浪一般,一层一层往外蔓延,不多时,整个天坑中除了还扶着官相旬的雁萧关之外,其他人无一例外,全部跪在了地上。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王爷仁德,愿王爷福寿绵长,功德无量。”
不多时,整个天坑里面回荡起了同一句话,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注视着雁萧关紧缩的瞳孔深处,官相旬双目含笑,抖开双臂,在雁萧关被震惊的失神的情况下,他轻易便摆脱了雁萧关双手的禁锢。
不过他没有再跪下去,他身后所有青城百姓已将他的感激表现的淋漓尽致,毋需他多此一举。
此次雁萧关再阻止不了官相旬躬身深深的一拜,直起身时,官相旬含笑道:“厉王殿下日后但有吩咐,官某万死不辞。”
他并不是无端开口,他身为一府之主,自然知晓他这番承诺的重量,若站在眼前的是身怀异心之辈,他这番承诺或许会将青城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可他有自信,雁萧关会是那个永怀赤子之心之人。
他的声音虽不重,却清清楚楚传进了众人耳中。
“王爷但有吩咐,草民万死不辞。”一开始只是几道格格不入的声音,可渐渐的,便完全取代了先前祝福的话。
声音直上云端,穿过天坑夹道,越传越远,遥遥飘进了眠山月耳中。
眠山月无所事事,正在半空中逗弄寻常鸟雀,追的鸟雀蒙头乱飞,霎时,一片鸟羽散落,惊叫声四起。
差点被突然传来的阵阵齐声吓的翅膀都扇不动,眠山月偏偏头,振翅悬在了半空。
趁此良机,被他追逐的鸟儿一挥翅膀,转瞬间飞的不见踪影,不过眠山月也早被声音勾走了全部心神,对逃跑的雀儿们再没有逗弄兴趣,身体一偏便往声音来处飞去。
越过层叠的树丛,声音越来越近。
而就在它的下方,一直守在天坑外的神武军也听到了从里面传来的声响,所有人都挺胸抬头,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神情。
大柱蹲在一棵大树下,正借着树荫躲懒,侧耳听清了里面传来的声音之后,他用手肘杵了杵身边板着脸的另一个队主:“怎么样,跟着殿下不亏吧?”
雁萧关一开始接手神武军时,那队主还有些不服的心思,此时却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复又投向天坑内的视线却带着一抹崇敬。
大柱也不管他的态度,身形灵巧的跟个猴一样,一溜烟跑到了陆从南身边。
经过天坑一遭后,大柱与陆从南的关系突飞猛进,若说从前还有些面上捧着惯着的意思,现下却是真心诚意。
他一把揽过陆从南的肩膀:“从南兄弟,你跟在王爷身边的时间最久,同老兄说说,王爷可有什么中意的东西?”
陆从南回头看他,奇怪地问道:“你问这个做甚?”
大柱笑着搓搓手:“投其所好啊!”
他叹了口气:“你与王爷有着多年相处的情分,不愁得不到王爷的看重,我们这些半路投靠的可不同,若是不能得到王爷那什么……青,日后怕是只能当个小队主了。”
他是人精,自然看得出官修竹的意思,以往王爷身边得用的人不多,他们都能得到王爷的看重,日后王爷手下越来越多,那时再想要脱颖而出,可不得多费些心思嘛。
“垂青?”陆从南想了想才反应过来大柱想说的是什么,反问道。
大柱摆摆手:“这不重要。”
说完,一双小眼睛直直盯着他。
陆从南瞬间懂了他的意思,回道:“大柱兄毋需担忧,你只管认真做事,王爷都看在眼中,他赏罚分明,不会亏待大柱兄的。”
大柱听了也不再追问,心里却是摩拳擦掌着,日后定要好好做事,早早在王爷身边站稳脚跟,说不定真能混出头来。
第107章
他这边想法如何, 眠山月却是不在乎的,顾忌着有外人在,它没有口出人语, 只一双眼睛咕溜溜直转, 若有细心的人,只从这双眼便能瞧出它不是寻常鸟儿。
可又有谁会无缘无故盯着只鸟儿瞧呢。
眠山月才飞进天坑, 便见雁萧关站在最中央,被众多青城百姓跪拜,百姓尽皆一脸尊崇感怀。
此情此景,无一人是在装腔作势, 男女老少, 善恶尊卑,所有人的想法在此刻达成高度一致,眠山月一只小鸟也能看出此刻青城百姓对雁萧关的真心拥戴。
有这样一个人做宿主, 眠山月不自觉地挺起胸脯,满心喜悦的落在距离雁萧关最近的一处树干上, 像是自己也正受到青城百姓们的喜爱一般, 洋洋得意的微闭着眼,异常陶醉。
蓦地, 眠山月身体一颤, 差点从树上掉下去,它瞳孔张开, 眼里满是震惊,两个翅膀像是抽风一般在空中胡乱挥舞,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
它偷偷瞥了一眼底下百姓,见无人注意到它,它便侧过身隐在树荫下, 悄悄摸摸拉开系统面板。
只一眼,它便猛地瞪大了双眼。
它,它升级了!终于升回了10级!
它喜得整只鸟都像是飘在云端,它,眠山月,虽然在降生到这个世界之前就成了个半残系统,被剥夺了设置奖励的能力。
可它有一个天下最好的宿主,不仅丝毫不嫌弃它,还将它当女儿养!它真是最最幸运的系统!
现在,它还升级了!
虽然还是不能选择奖励,可它终于可以长大了,也能将小鸡外形稍稍进化成讨厌的鸟雀外形。
至于系统奖励,眠山月根本没放在心上,说不定自动弹出的奖励还更符合雁萧关的需要呢。
它喜滋滋的想着,一点不觉得这么贬低自己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等乐够了,它小小的大脑才起了些疑惑,好端端的,它怎么会忽然升级?还一升便是10级!
好歹是系统,它对自身还是有那么些了解的。
它连忙打开奖励面板,就看见之前一直停在99%的系统奖励,此时已经加载完毕,《大梁朝防疫手册》已经摆着了。
而且因为升级,这次的奖励居然是一本真实的书册,不需要再由雁萧关抄写下来。
眠山月兴奋的不能自已,看了看不远处的雁萧关,可不只能只顾着自个儿高兴,得快些让宿主也知道。
再顾不得隐蔽身形,它展翅一飞,直直冲下去,直愣愣撞进雁萧关怀中。
这肉墩墩的一撞力量可不小,雁萧关胸膛登时传来砰的一声响。
这一声打破了刚才郑重的气氛,连官相旬都笑了:“殿下养的这只小鸟倒是活泼。”
雁萧关将眠山月握在手中,点了点它的额头,道:“官大人见笑了。”
官相旬笑着摇摇头,未再说话。
雁萧关则是转过头看向地上还跪在地上的众多百姓:“起身吧,好不容易从疫病中逃脱,城内的亲眷还等着你们归家,大家还不快回去收拾收拾,也好早些回去同亲人团聚。”
他的话太过亲近,表情看上去甚为平易近人,闻言,百姓们都露出一抹笑容。
眠山月在雁萧关手中奋力挣扎,好不容易冒出一个头来,它不能出声,只拿一双眼灼热的看着雁萧关。
瞧了它一眼,大庭广众之下,他总不能直接与眠山月交流,只能先将它放在肩头,小声道:“安分点。”
随即,雁萧关转向官修竹。
官修竹已从地上起身,正反手扶起种略红,察觉到雁萧关的视线,他看上去有些紧张,神情与平日的从容截然不同。
雁萧关失笑,看来他是真想随自己一同前往交南,他也不拐弯抹角:“听官大人说,官公子要随我同去交南?”
官修竹断然点头:“如蒙王爷不弃,草民定然拼尽一生所学,为王爷效命。”
没让官修竹忐忑多久,雁萧关当即便一点头:“成。”
没想到他这么干脆便同意,官修竹一愣,面上缓缓浮起一抹欣喜不已的笑容,就欲躬身拜谢。
雁萧关拦住他的动作,说道:“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交南可不是好什么好地方,到时你可别哭着喊着让我送你回青城,那时我可不会看在官大人的面子上对你留情。”
官修竹满眼郑重:“下臣知道了,绝不会后悔。”
听闻两人对话,知晓官修竹得偿所愿,种略红松了一口气,趁无人注意,她悄悄看向种大夫。
种大夫微微一笑,鼓励一般对着她点点头。
她便鼓起勇气上前一步:“王爷,我也想随王爷同去交南。”
她急急忙忙补充:“不是以属臣的身份,我没有什么大本事,王爷就当我是……是流民就行。”
雁萧关挑挑眉,等看见官修竹眼中笑意时,他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人是要私奔。
只不过,这两人私奔倒是与众不同,不止征得双方亲眷的同意,还早早便找到了去处。
而他,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帮了这对有情人一次。
人群散开之后,官相旬走回雁萧关身边,笑道:“王爷想必已看出其中缘由,犬子与种姑娘正是两情相悦。”
雁萧关点点头,没有说他才看出来,他于情爱一道上总是没什么兴趣,更对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嗤之以鼻,若非种略红两人表现的太明显,他也察觉不到。
官相旬叹了口气:“只是大梁门第森严,不同门第不可婚配,老夫年老体衰,倒是不用顾忌,可他人言语却非我能阻拦。”
雁萧关自然知晓,甚至在数年前,他曾听闻朝中出自名门的一位大臣曾提议要以律法禁止士庶通婚,虽然未能成功,可也表明士族对门第的看重。
世俗无论男女,若是与寒门通婚,皆会被其他家族嘲笑为自辱门楣,甚至是失节,前朝亦有一士族下嫁女儿于一富商,还被御史当朝弹劾,称其“蔑祖辱亲,亏士族之风”(注),种种事例,尽皆是在维护门第秩序。
所谓“士庶之际,实自天隔”,足以见门第界限之森严。
雁萧关对此嗤之以鼻,却也能想象得到,若种略红与官修竹的事情被青城其他士族知晓,官家其他人会面临的情况。
“犬子亦是担忧他这般行事会惹来非议,连累官家其他族人。”官相旬的话语声平淡,没有表现出他士庶之别的看法,“既然他已决定要远离青城,身为父亲,自当支持。”
他笑了笑,直到这时,他的话音之中才听出了一些欣慰:“他看出王爷不注重门第之别,不会因他与庶族而另眼看待,还请王爷不要因他这点小心思怪罪他。”
眠山月急的在雁萧关肩头乱跳,雁萧关被它催促着,哪有这么多心思想这些,当即便道:“官大人放心,只要大节无缺,本王一视同仁,他能不能挣出一份前程,只看他能力。”
他眉尾抽了抽,一把逮住眠山月,没让它再捣乱:“想来官大人对官公子的才能有信心才是。”
官相旬哈哈一笑:“自然。”
他几个子女中,唯有长女、幼子得他真传,无论是性情还是行事作风,皆受他言传身教,他自然再放心不过。
雁萧关匆匆辞别官相旬,捧着眠山月到了僻静处,眠山月已经急的叼着他头发撕扯,好不容易才将头发从它嘴里扯出来,雁萧关没好气问道:“什么事这么急?”
眠山月心中的激动并没有因为时间过去而减弱,甚至更添迫切。
只来得及匆匆一扫,见周边无人,眠山月跳到雁萧关的耳边急促说道:“系统奖励加载完了!”
《大梁朝防疫手册》!
雁萧关身体一震,这可是这段时间他心心念念的东西,可来不及多说,雁萧关迅速伸手,捏住了眠山月的鸟喙:“噤声。”
他话音刚落的同时,身边匆匆走来一名神武军:“王爷,百姓已收整好,可以出发回城了。”
听到意料之外的声音,眠山月惊的缩了缩脖子,它太高兴了,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过来。
被这么一吓,它才冷静下来,跟个鹌鹑一样缩在雁萧关脖颈间。
雁萧关按下心头激荡,回道:“走,归城。”
入得城门,又是一阵欢声笑语,待所有百姓一一归家,早已月上柳梢。
雁萧关一行人回郡府的时间更晚,倒不是他们需要将百姓一一护送回去,已入城,自有郡府卫兵出动。
种大夫不知是不是从种略红处知晓了疫病的起源,激动地与孙女说了一路,等回城才发现,爷孙两人所住的房屋早已住不得人,应是被此次青城事变入城的盗匪毁去的。
无法,种大夫与种略红只能暂时落脚在郡府中,他二人一直与雁萧关同行。
郡府后院再大,住了雁萧关一行人也没多的屋子,忙活半天,最后还是绮华出面,将两人引进她所住的偏远院,也就是雁萧关所住小院的隔壁。
直到后半夜,雁萧关才能安静坐在房中。
再无他人,雁萧关拉开系统奖励面板,看着《大梁朝防御手册》几个字,一双凌厉的双眼直发亮。
很快,他也注意到这次的奖励与先前不同,《大梁朝防疫手册》的后面还多了两个字——领取。
他挑了挑眉,不用眠山月提醒,手指在那一处一点,一阵白光闪过,一本书凭空出现,悬浮在半空。
雁萧关伸手过去,切切实实触摸到了实物,不是错觉,尽管早已习惯系统的神奇之处,可这等神乎其神的变化还是让他心跳快了半拍。
不过到底是解决大梁疫病的迫切压过了惊奇,他很快将书拿至眼前。
书一入手,他便察觉有异,系统出品的纸张洁白细腻,没有丝毫纸屑,就是大梁最好的纸,也远远及不上这纸的品质。
不过这只是小细节,雁萧关并没有多放在心上,只迅速翻开书。
很快,他的双眼从激动变成了沉寂。
再一次证明,专业的事情得交给专业的人做。
他于医学一窍不通,这上面的字每个他都认识,组合在一起,他只是看着就觉得脑仁疼。
好在他也不必精通,大概了解还是能做到了,做不到知其所以然,知其所然也好。
比如“隔离”、“消毒”等词语就很是简明扼要,就算他从未听闻,猜也能猜到大概意思。
眼神又落在引起疫病的毒物身上,其中之一便是尸体,想到今日官修竹交上的供状,相互印证之下,足以证明手中这本防疫手册确非胡说八道,乃是切实有用之物。
第108章
可他一个武夫, 得了防疫手册,若是藏着掖着可没什么好处,总要拿出让医者研究才好。
雁萧关再一次看向让他惊叹的纸张, 这纸绝非大梁朝之物, 他可不好直接拿出去,不然他该怎么解释这纸是如何得来的?
想到此, 他有些愁,顺手翻了翻手中书册。
书册可不薄,大致数了数,总共分为七篇, 识瘟篇、避瘟篇、隔离篇、尸秽处理等, 每篇内容还都不少。
只简单扫了几眼,便见其中写着醋熏法、艾草防疫、隔离栅、防疫哨岗、七层素纱面衣、石灰水或酒醋混合液、油纸衣与草木灰夹层……零零总总,全是看着就让人头昏脑胀的陌生东西。
雁萧关努力控制住想要移开视线的冲动, 手上动作却很是诚实,一刻不停往后翻, 一不小心便翻到了最后一部分。
他瞳孔一缩, 后面是大梁朝各处疫病案例,以及……
居然还有对症的治疗方子, 他呼吸急促起来, 要是将之送到弘庆帝手中,让全天下的医者研习, 不知会挽救大梁多少百姓。
他手掌在桌上狠狠一拍,无论如何,这书得呈交上去!
他的力道何其大,重重的一拍,快要将桌案拍散, 声音远远传出去,守在外间的神武军对视一眼,凝神细听,许久未再响起其他动静,里面雁萧关亦没有传唤,便没有冲进去。
毕竟,要说整个神武军之中谁武力值最强,非雁萧关莫属。
这道声音同时也传进了隔壁小院,种大夫本也睡不着,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被这道声音惊动,他干脆坐起身,披衣走入院中。
两方小院中间只隔着几排翠竹,他坐在院中石凳上,蹙眉思考着他从此次疫病中学习到的医学知识。
绮华院中无烛火,月光又恰巧被一阵乌云遮掩,坐在黑暗处,对面摇曳的烛光显得异常明显。
种大夫不免也看了过去,透过半开的窗,种大夫清楚看见雁萧关背对着他,正坐在书案前铺纸研墨。
他心中升起一抹疑惑,雁萧关为何会在这时急着写些什么?
雁萧关心中发狠,纸张不好交代,那便不交代,他将之抄下来便是。
想到便做,少时被弘庆帝压着读书时也没有此时这般认真,他奋笔疾书,抄得两眼发直。
等到天边晨光乍现,雁萧关才终于为他亲手抄好的书册收尾,将笔一扔,他瘫在胡凳上,一动不动。
外间已经传来零星的响动,许多人已经睡了美美的一觉,起身忙碌新一日的活计。
雁萧关却是一夜未眠,好在他是个精力旺盛的怪物,不过一会儿,他便直身想要将书籍收起。
今日天气依然晴朗,微风阵阵,窗户一夜未关,清风拂过,吹的书案上的纸张哗哗作响,恰巧在雁萧关伸手过去之前,最后被吹开的一张纸页缓缓落下。
雁萧关就要动作,眼神却无意间瞥见纸张上的一处,手立即停下。
翻开的书页上,几行字映入他的眼帘——“以肥皂净手,以醋消毒,若有酒精则为最佳。”
他蹙起眉,抓过在一旁昏昏欲睡的眠山月,晃晃,指着这两个他不认识的东西问道:“肥皂是什么?酒精又是何物?”
眠山月瞌睡还未醒,迷迷糊糊回:“肥皂就是肥皂,酒精就是酒精。”
“我问你怎么做的,有何用处?”雁萧关敲敲它脑壳。
眠山月这才勉强睁开眼,开始为他解释:“肥皂是用来洗手的,酒精是用来消毒的……”
它说了跟没说一样,还没等它继续,雁萧关眼神已经变了。
这次雁萧关的情绪变化,眠山月倒是反应的很及时,伸出翅膀挠了挠脑袋,也发现自己刚才的解释并没有什么用处。
在雁萧关不善的眼神下,它猛一敲脑袋,虽然不能决定奖励,可这些基础常识,它可是有系统库以便查询的。
虽然也是阉割版本的,不过应付这小小一问,却是足以。
它手忙脚乱打开系统库,一阵忙活,随即便面露自信,大声道:“肥皂涂于肌肤,揉搓后可吸附污垢,遇水则化为乳浊,涤荡尘垢,使衣袍、手足洁净如新。”(注1)
听罢,雁萧关点点头,若有所思道:“其理犹如以油吸墨,再以碱水冲之,污浊自消。”(注2)
想到一物,他又道:“与澡豆功效一般无二。”
在大梁待了这么久,眠山月也是有些常识的系统了,他还曾亲眼见过瑞宁将豆粉和香料混合在一起制成澡豆,也见他们使用过,当即头一扬,说道:“肥皂可比澡豆好用。”
见雁萧关面露狐疑,眠山月立即激动起来:“虽说酒精才是最好用的消毒之物,可肥皂才是日常生活中百姓最常用的,不止可以用来清洁皮肤和衣物,还能利用抑菌特性用于日常消毒,减少传染病的扩散。”
虽然是照本宣科,可现在听上去倒是比刚才有用多了,它还在滔滔不绝:“而且还能用于纺织业……”
见雁萧关脸色终于变了,眠山月洋洋得意,又开始念酒精用途:“酒精味性极辛,触火即燃,光焰幽蓝。若以之擦拭疮口,可驱邪毒,疗伤防腐,尤对刀剑伤有益;少量饮之,身热神亢,然多饮则乱性伤身。”(注3)
若说方才雁萧关只是轻微变了面色,此时却是砰一声站了起来。
两军对阵,砍杀过后立即死去的士兵虽多,可在事后因刀伤化脓,煎熬数日才死去的士兵数量更是不少。
若酒精真对刀剑伤有益,用于战场上,不知能挽救回多少士兵的性命。
雁萧关打断眠山月的话,问道:“有配置肥皂和酒精的方子吗?”
这两样东西都有大用处。
眠山月傻呵呵一笑:“没有。”
闻言,雁萧关额上太阳穴跳动,那说了这么多又有什么用处?
不等他发作,升级后的眠山月对系统面板的感应强了不少,系统稍有变化,它立即便察觉到了。
将面板展开,很快便在大梁朝防疫手册下面找到了两行新出现的字迹。
雁萧关看到它的动作,也看了过去,随即眉头一皱,又展开,只见那里写着——
支线任务一:收服封地百姓,奖励肥皂、酒精方子。
支线任务二:改善封地百姓生活,奖励预防瘴气入体药方一套。
雁萧关瞳孔紧缩。
对系统的神异,雁萧关已经不准备再琢磨了,不过现在这幅他想什么来什么的架势,还是让他愣了愣,莫非日后他只要冲着系统许愿,系统便会奖励他所想?
他不知不觉将想法说出了口。
眠山月当头一桶冷水浇下:“宿主想的太美了?就算是我以往还能控制奖励时,也不是想要什么便有什么的。”
见雁萧关眼露失望,它连忙安慰道:“不过宿主放心,系统制定的奖励绝对是往促进宿主奋进,让宿主的子民过得更好的方向发放。”
雁萧关点点头,无论是肥料还是此时的防疫手册,确实对大梁都有莫大好处。
至于另外一样,对就要前往交南的他们来说,更是百益而无一害,还能有其他用处。
十万大山占据了交南的绝大多数位置,其内瘴气遍布,交南百姓深受其害。
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每年因瘴气入体而丧命,若是他手握预防胀气入体的药方,无论是收服封地子民,还是拿来卖与交南富商百姓接是轻而易举。
不过系统偏偏要求让他改善封闭百姓生活,才能将之奖励给他,倒是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做什么,特意设置了这个前提,防止他钻空子一般。
思绪只是一闪而过,雁萧关没有多想,此时当务之急也不是追究系统奖励的肥皂和酒精方子,现在已摆在他书桌案上的《大梁朝防疫手册》才是最紧要的。
可是他又该怎么交代《手册》的获取途径呢?
抄了一遍,印象比刚才随便翻翻深了许多,雁萧关稍一回忆,便觉这本手册上的内容太过详尽,里面虽有些大梁朝医者应对疾病的常识,更多的却是让大梁朝上下医者皆束手无策的疫病。
一地疫病一旦发作,有时甚至能让一城百姓丧命十之八九。
这么一本几乎能解决大梁朝所有疫病的医术书,若是真是大梁朝的医者所著,立即便能被封为医圣,受万民敬仰。
人生在世,名利二字可不是轻易便能置之度外的,史书留名,流芳百世更是许多人心心念念,执着追求的目标。
文人、武将、医者,谁都不能免俗。
若是真有这样一个人,又如何会轻易将这样一本定会被医者传承千万年书的医书交于他手中,自身却名不见经传呢。
可若让他因为交代不了来历,便将书藏在自己手中,他是万万不能这么做的。
眠山月已经又睡着了,根本不知他脑中烦忧。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里间雁萧关拿着一本堪称当世珍宝的书册,一筹莫展。
吱呀。
一院之隔的房门被打开,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
“爷爷,你醒了。”种略红的声音响起。
种大夫一开门就迎上孙女的笑脸,心情舒畅道:“是,今日醒的有些晚了,昨夜做了一宿梦,快天亮才睡了个囫囵觉。”
种略红笑着应声:“我倒是一夜好眠,一觉睡到大天亮呢。”
“你呀,心大,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当然能睡得好。”种大夫的声音带着宠爱,昨夜他坐在院子里,看着隔壁院子厉王的烛火燃了一宿,这是想起不免感叹道:“连厉王殿下昨夜都辗转难眠,哪像你夜夜好睡,连个梦都不做。”
“哪有。”种略红高声反驳,“昨夜我可做了一场美梦呢。”说完抿着唇笑了笑,出去打水了。
爷孙俩的对话就在不远处,雁萧关听得真真切切,而他二人口中所说的一个字提醒了他,既然这本书的来历神乎其神,他又何必硬要给它找一个详实的来处呢?
且无论是弘庆帝还是雁萧呈都认识他的字迹,而他对医学一窍不通更是明摆着的事。
既然如此,他干脆说是做梦梦到的,至于是谁托梦给他,他也不知。
弘庆帝和雁萧呈要是想要查探清楚,便自个儿查去,梦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问题就这么随便被雁萧关解决了,无论弘庆帝等人怎么想,反正他心里是舒坦了。
只要不当面追问他,他便万事不知,他急着要前往交南,本也不打算自己送回去,找个信得过的人跑一趟便成。
第109章
雁萧关一夜不睡仍然神采奕奕, 一身轻松地拿着书出了房门,一转头便对上已经洗漱完的种大夫。
种大夫虽年逾半百,可一双眼利着呢, 无论是隐藏在哪个山野夹缝的草药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打眼便瞧见了雁萧关手中的书册, 上面“大梁朝防疫手册”几个字清清楚楚映到他眼中。
他手中的木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是医者,有着这么一个名字的书在他眼前, 他怎能不激动?
眼前疏密有致的翠竹没能阻止他的动作,虽然茶在山林攀爬寻找草药,可他的动作却从未如此灵巧过,一眨眼的功夫便从隔壁院落蹿了过来, 转瞬间就要扑到雁萧关眼前。
随即卡住了, 不能再上前分毫。
雁萧关没有动,眼神往下移去,瞧见勾在他衣带上的竹枝, 最后还是伸出手解救了他。
这番举动稍稍缓解了种大夫的激动,却挡不住他眼神发出的灼然亮光。
雁萧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思忖片刻, 抬手将书册递到他眼前:“种大夫看看书中所书是否为真。”
种大夫连忙接过,迫不及待翻开, 越看眼越亮。
若非尚存一分理智, 他几乎就要癫狂的仰天咆哮。
他抖着手,翻开书册的动作越来越快, 可手上动作却极轻,生怕将书册破坏了一分一毫。
带翻到最后,瞧见大梁朝各处疫病案例及医治药方,他越显痴迷,顾不得眼前站着的人是天潢贵胄, 一把抓住雁萧关的手臂,急不可耐问道:“书中病机剖析洞见症结,读之如执烛照幽,堪称灵枢玉版,字字珠玑,殿下可知乃是何人所著?”
雁萧关面色淡定,道:“我写的。”
他点了点对种大夫捧着的书册:“看,上面的墨迹都还未干。”
尽管种大夫对雁萧关很是尊崇,初闻雁萧关此言仍眼露狐疑,他吞吞吐吐道:“可……可……”
他“可”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总不能昧着良心真当雁萧关是能写出这样一本旷世巨作的医学大家,要真是如此,天坑的患病百姓也不必一直等到明几许写的药方出现,才得到救治。
看他纠结的模样,雁萧关没有糊弄他,笑道:“昨夜刚回便睡下,只是一睡下便做了个梦,惊醒后,脑中便有了这册书籍上的内容。”
他说的诚恳极了,丝毫不像是在编谎话的模样:“我连夜下的,也不知是真是假,看种大夫这模样,书册所记内容该不会都是真的吧?”
他面上震惊与困惑交织,种大夫一点没怀疑。
种大夫立即想到他昨夜在院中所见,惊异道:“难怪老朽昨夜起身枯坐院中时,曾见殿下在书案前一夜未眠,原是如此。”
昨夜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防疫手册上,雁萧关倒是真没有察觉种大夫也在院中,不过错有错着,现在证人也有了,这下应没人再质疑这本书的来处。
他静静思量着,殊不知种大夫瞪大的双眼中眼神愈发灼热,大梁朝素来佛学兴盛,许多人曾信誓旦旦说经历过神佛入梦,可都是人云亦云,是真是假不可追究。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册,再看向面色淡然的雁萧关,可此时,他的眼前居然出现了真正的神佛入梦。
神迹!
莫非是神佛有感于厉王殿下的大功德,才赐予他这一本神书?
而他居然有缘见之,而雁萧关居然轻易便将这本神书交给他观看,他连忙理了理衣衫,看着书册和雁萧关的眼神变得虔诚。
他双手捧书,直身立在雁萧关身前长长一揖:“殿下慷慨,老朽铭感五内。”
雁萧关扶起他:“种大夫言重了,此番我将此书交给种大夫,也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种大夫连忙道:“殿下请说,但凡老朽能帮忙,老朽定然万死不辞。”
雁萧关面露愁容:“种大夫想必也看出此书于大梁朝有大用,我想将此书送归天都,呈交陛下,好让天下医者都能研习书上医术,救天下黎民。”
种大夫听得肃然起敬。
雁萧关话头一转:“可种大夫也知我此行乃是为了前往封地,此次已在青城耽误许久,若是再要将此书亲自送归天都,怕是又要者得朝堂众臣非议,只能委托信任之人,代我将之送归天都。”
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种大夫当即承诺:“殿下放心,只要老朽还有一口气,定会将此书安然送到,呈交陛下。”
“多谢种大夫。”雁萧关爽朗一笑:“种大夫放心,这书重要,我不会让你一人去天都,会从神物军中寻好手一路护送。”
种大夫当然不会推辞,甚至他比雁萧关还重视此书,不愿有一丝疏漏。
事关紧要,自然是越早上路越好。
郡府后院,知晓此次青城事毕,瑞宁和绮华等人已经在招呼着收拾行李。
他们此番虽说是被封王后前往封地,可在朝堂众臣看来与流放无异,在路上耽误太久,未免有拖延之意,若让朝堂对雁萧关不满的朝臣知晓,免不得又得被掺上一本。
游骥与赫宛宜赶去了顺州,陆从南是个少爷性子,别说帮忙,不添乱就不错了,大柱忙得脚不沾地,连轴转一般听从瑞宁和弘庆帝的吩咐,又得应付神武军的队主们问这问那。
好不容易歇了口气,又被雁萧关招来。
“什么?回天都?”大柱油滑性子,难得如此不知尊卑,居然在雁萧关面前叫出了声。
“是,你去寻出神武军中身手最好的百人,与你一同护送种大夫回天都,确保他能平安顺利见到陛下。”雁萧关面色严肃。
从雁萧关的态度看出了事情的严重性,大柱当其收敛神色,郑重应道:“是。”
他犹豫了一瞬,问道:“日后我们便就留在天都了吗?”
雁萧关看了一眼他,笑问:“天都繁华,你们还不愿?”
大柱猛然摇头:“自然要跟随殿下,兄弟们绝无二心。”
雁萧关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只是让你们护送种大夫一程,待他将东西交到陛下手中,你们快马加鞭追上来便是。”
大柱这才笑了,前几日他还想着要好好做事,这不,机会送上来了,他自然要好好把握。
两日后,城门初开之时,大柱一行人便悄悄带着种大夫踏上了回天都的路。
他们此行目的除了雁萧关知晓,连种略红都只知种大夫有事需离开,却不知缘由。
总算将青城所有事物收拾好,官相旬来郡府后院请雁萧关赴宴时,才知种大夫已不在此处。
他只略问了问,只当种大夫医痴发作,又去哪座深山采药去了。
离别在即,雁萧关没有拒绝,一场好宴宾主尽欢。
宴后,出发的时日也到了。
仍然是长长的一行车马,雁萧关行在最前,身后跟着的神武军和瑞宁等人井然有序。
官相旬与孙起元等人一路将雁萧关送出城门,天色尚显昏沉,本以为再无他人知晓他们离去的消息,可城门方一打开,便见城外人头攒动。
城内各处街巷也在突然间亮起烛火,挨挨挤挤的百姓涌现在街角巷尾,唯有雁萧关与神武军周围隔出一片空地,犹如人海中的一叶扁舟,被里外包在了最中央。
绮华扶着车窗往外看,外面送行之人居然一眼看不到头,她对着一旁的瑞宁笑道:“怕是整个青城的百姓都赶来送别殿下了。”
瑞宁笑得合不拢嘴:“我看也是。”
官家大小姐站在最前,而在她左右,还有无数雁萧关看着面熟的面孔,都是从天坑里面保下一条命的百姓。
一老者走出队伍,他佝偻着脊背,却奋力抬着头,双眼含泪:“草民恭送殿下,愿殿下此去一路平安,日后福寿绵长,泽被千里!”
送行的百姓们不舍其了,却自发的挪动身体,为雁萧关的出行让出了一条道来,一点不想为他添麻烦。
雁萧关未曾下马,只干脆的冲官相旬等人摆了摆手,又朗声冲百姓笑道:“日后有缘再会。”
行至码头时,已被通知今日就要出发的北境流民早已翘首以盼。
破家值万贯,流民虽未在青城外置下一个家,可就算是一个棚子,里面的东西他们也不舍扔下,个个背着行囊,抱着孩童,由神武军安排着走上了大船,满眼藏不住的期盼紧张。
船是官相旬安排的。
苏六奇及其同党被抄了家,旗下商队自然也不能幸免,明几许只将苏六奇安排过来送神武军的船划走了,可苏六奇作为青城一霸,又把控着青城与顺州往来的船队,旗下船只远远不止那些。
此时河面上飘着足足有近百艘大船,装下雁萧关越来越庞大的队伍也绰绰有余。
虽已道别,青城的百姓却一直送到了码头,一直到船驶离岸边,也不舍离去。
雁萧关望着码头越来越远的百姓,千里送行,终须一别,缘聚缘散,没必要做出依依不舍的姿态。
绮华站在他身后半步远处,笑看着他道:“莫非殿下是还舍不得官老爷的好酒?”
一旁官修竹与种略红相扶着眺望着码头,闻言转过身来,笑道:“殿下不必不舍,父亲知晓殿下喜爱,早已在昨夜将家中所有美酒搬上船,尽够喝了。”
离了青城,种略红的胆子都大了些:“若是不够也没关系,我会酿酒,等到了交南,得空酿一批出来便是。”
绮华走到她身旁,挽住她的手臂笑道:“好妹妹,可别惯着这群汉子,他们惯会得寸进尺。”
虽然在青楼待了许多年,绮华身上却没有烟花女子的风尘气,她虽从不避讳,可看雁萧关待她的态度,就算知晓她前尘的神武军,平日里混不吝的兵痞子到了她面前也不会放肆。
且一路行来,她行事作风被众人看在眼中,一举一动尽得雁萧关真传,雷厉风行的模样更是让神武军不敢轻视。
不知道的还当她是大家女子出身,她又生得一幅好相貌,能在美色遍地的天都楚馆赢得魁首,放在青城自然也是艳压群芳。
种略红先前哪里见过这等美丽的女子,先前已被她的美色晃花过眼,现在再看,还是看直了眼,放开官修竹,乖乖被绮华牵着往一边去了。
船队行在宽阔的河面上,天公作美,无波无浪,一路向南。
《防疫手册》已被护送去天都,雁萧关算是放下心中一颗大石,此时才惦记起又不知野哪里去的眠山月。
这几日眠山月有些不对劲,对着他时总是欲言又止,得意的模样看着就不像是在做什么好事。
第110章
他在一处窗沿边寻到了眠山月, 河风吹拂着它的羽毛,它正陶醉地眯着眼,一幅天塌下来都碍不着它享受的模样。
雁萧关敲了敲它旁边的窗户, 眠山月登时整个身体一激灵, 险些翻到河里去。
雁萧关伸手拦住它:“做什么亏心事了,这么不经吓?”
眠山月惊魂未定, 缩在雁萧关掌心缓了好一会,才反驳道:“什么亏心事?我这么乖,简直就是全天下最乖的系统,怎么可能做亏心事呢!”
雁萧关嘴角抽了抽, 心里只觉得再没有比他更没有自知之明的系统了, 不过为了防止耳朵被眠山月的叽叽喳喳震聋,他理智地没有将这话说出口,转而狐疑地道:“你近几日不对劲。”
眠山月一呆, 随即喜形于色,它还以为宿主没有发现呢。
它颠颠地跳到雁萧关面前, 在他面前张开翅膀, 左转转右绕绕,神气活现的不得了, 一双眼睛期盼地看着他:“宿主有没有发现我变好看了?”
雁萧关瞧着他野鸡一样的羽毛, 尖尖的鸟喙,不足他一拳的小个头, 一点没看出有何差异,他实诚地摇摇头。
眠山月深吸一口气,它早在升级的第二日便用系统积分升级了外形,这几日它日日看、时时瞧,一丁点变化都让它喜不自胜, 变化这么大,怎么会没发现呢?
瑞宁老眼昏花的,都能瞧出它羽毛的颜色亮了许多,宿主定然是眼神有问题!
它将翅膀一直伸到雁萧关眼前,指着那一处格外耀眼的色彩:“这儿,这么好看的颜色宿主都没看见吗?”
虽然眠山月曾还在心里嫌弃过升级后的外形与寻常鸟雀大差不差,可它是不容其他人嫌弃的,灰扑扑的羽毛中突然出现的几片艳羽更让它惊喜异常,早就止不住炫耀的心。
雁萧关看它恨不得将那片羽毛扎进他眼睛的急迫模样,唔了一声才道:“羽毛是……变红了?”
小小的一片,隐在一大团杂毛中,属实不太显眼,不过雁萧关不会打击它的炫耀心思,还主动递了梯子:“怎么突然变了?”
眠山月仰高了头:“不止如此,等升到100级,全身羽毛都会变成深绯红,其间还会点缀着琥珀金,飞翔时羽毛边缘泛着虹光……”
说着说着,它眼里直冒光,一副被自己迷住的样子:“体型也会变大呢。”
它喜滋滋的模样特别欠儿,雁萧关忍了忍,最终一把将它捏在手里,揉着它圆鼓鼓的肚子:“怎么会突然变色?”
“我升级了呀,一次就升到了10级,可以更改外形了。”眠山月正在兴头上,一点没理会他堪称“不解风情”的发言。
雁萧关点点头:“我当你这几日抽什么风呢,原是如此。”
他将眠山月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神色突然变得凝重:“只是你突生异变,旁人就不会起疑心?”
经他一问,眠山月身体一僵,显然才想起这点,眨巴着眼睛求助地看着雁萧关:“那可怎么办?他们不会将我当妖怪烧了吧?”
雁萧关寻它本就还有另一个目的,当即哄道:“不是大问题,到时有人问起,我就说你是因着长大,褪毛后自然该有些变化。”
忽悠起眠山月来,雁萧关眼也不眨:“不过你这东一根西一簇的模样忒不好看,你不如出去避避,等全部换好后再出现在他们眼前,吓他们一跳。”
眠山月听得一愣一愣的:“那我便出去……可我去哪儿?”
它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害怕,虽然它每日里招猫逗狗,撵得群鸟乱飞,可那是因为它知道雁萧关就在不远处,他若是遇到不能对付的事情,二话不说就能寻雁萧关给它出头。
这会儿让它独自一个系统在外流浪,它是没有这个胆子的。
雁萧关挠挠它的下巴:“可以去顺州。”
“顺州?”眠山月偏偏头,还是不愿离开。
“顺州据此不远,你扫描一番便知顺州与青城的距离,你飞得快,要不了几日便能飞个来回。”雁萧关睁眼说瞎话,来回一月的路程硬被他说成不远,“且赫宛宜和游骥就在顺州,去了顺州可以让宛宜陪着你在顺州玩乐,听说顺州吃食最有名,你不想去尝尝?”
“当然,顺便还能给他们送个信,让他们在顺州等我们,到时再一同出发去交南。”雁萧关终于图穷匕见,他们突然离开青城,都没来得及给游骥他们送消息,万一宛宜一行又回了青城,不是白跑一遭?
眠山月再呆,这时也知它这是遭到了哄骗,当即跳脚:“宿主是将我当信鸽使吗?我可是系统,岂是区区信鸽能比的?”
“信鸽?“雁萧关眉尾一扬,”鸽子还能送信?”
眠山月不屑喊:“也就只会送信,是上个世界中经由专人训练出来的,大梁没有。”
雁萧关本也不甚在意,看它不情不愿的模样,许诺道:“你若是将信送到,到交南前我都不控制你吃喝。”
他掂了掂手中的重量,绝不是错觉,短短时日,眠山月的体重快翻了一番。
眠山月眼睛一亮:“成交。”
一人一系统,就在这无人之处达成了秘密交易,都甚为满意。
明几许已经不知道自己上一次做梦是什么时候,此时他似睡似醒,一双冷厉的眼直直注视着不远处的身影。
梦里雾蒙蒙的,显得那张笑得明媚的面孔愈发灿烂。
真奇怪。
长相分明与他一模一样,气质居然截然不同。
梦里的明几许正在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说着什么,眼里的光亮得灼目,距离明明很近,明几许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他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吗?明几许勾了勾唇角,冷漠地想到:“没有。”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移到不远处英俊的面孔上。
那是雁萧关。
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神态,不熟悉的是眼里的宠溺与纵容。
明几许审视地看着他们,觉得两人亲昵的神态分外刺眼,直刺地他眼眶发热。
伴随而起的是汹涌的杀心。
蓦的,一柄利刃出现他手中,感受着掌心冰冷的触感,明几许垂下眼,缓缓抬步,走到对他所在浑然未觉的两人身侧。
寒光乍现,利刃入体的声音分外沉闷,刺耳至极,转眼间,梦境被血色染透。
明几许像是从血池踏出,每一个动作都在往下滴着源源不断的血水。
那张笑得刺目的脸彻底惨白,英俊男子惊慌失措,声音模糊不清地响在明几许的耳边。
叩叩。
“少主,达纳他们来了。”似远似近的声音传来,梦境片片破碎,连同雁萧关的身影,转眼灰飞烟灭。
明几许掀开眼皮,眼里全是冷漠。
他推门而出,水波反射的夜光投射在他精致美丽的面孔上,像是从深海中破水而出的海妖,惑人心神,也让人……恐惧莫名。
绿秧当头撞上他周身的煞气,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随即收敛神色,毕恭毕敬退至一旁。
一言不发,明几许踩着诸多蛮民崇敬的眼神踏进船舱,坐下后接过一旁吴伯递过来的热茶,饮了一口,才抬眼看向站在他身前的两名高大男子。
其中一人皮肤黝黑,与跟在他身边的蛮民的肤色截然不同,可五官却是如出一辙的高鼻挺眉深眼,另一人倒是寻常汉人模样。
见他看来,两人单膝跪下行礼,是蛮族特有的礼节:“圣子。”
梦境的影响一直到此时都未退去,明几许心情不甚好,也没心思同他们周旋,冷声问道:“有消息了吗?”
左边更高大的男子向前一步,摇头道:“买韩翼的人太狡猾,我们的人一旦靠近,他们便会攻击,根本不与我们打交道。”
意料之中,若是买韩翼这么容易便被他们逮住蛛丝马迹,也不能在交南称王称霸这么久:“继续跟,一旦有族民的消息,立即送来。”
但凡听到他话的所有蛮族,同时应声:“是。”
将茶杯放在一侧,明几许想了想:“此行回交南,你们一路尾随在后,见机劫船,船你们开一半走,船上的银子和货物能劫多少劫多少。”
底下二人对视一眼,虽不甚明白,却断然应声。
待两人离开,绿秧瞥了眼明几许的神色,见他面上煞气不若先前那般重,才提起胆子走上前,想着刚才他的话,说道:“少主不是说要将这些药材和银子全部带到交南送给买韩翼,以打消他的疑虑吗?”
明几许站起身,走到甲板上:“他只需知道我们带了这些东西便可,至于有多少银子能落到他手中,还得看他的人动作有多快。”
绿央面露不解。
明几许遥望着黑沉沉的海面:“三年了,买韩翼待我戒心不减,数年来,他从亚力坤手中买了数百蛮民,我们寻机送了不少人进去,却一直不曾找到他的兵库所在。”
“他太谨慎,既然主动试探不成,便引蛇出洞,达纳伪装成海贼数年,只差一个机会与买韩翼的人搭上线,“明几许话语淡漠,”这次劫了我们,达纳可将部分东西交给买韩翼的人佯作投诚,我们仍然可以降低买韩翼戒心,两全其美,有何不可?”
绿秧似懂非懂,她不是蛮人,她甚至不知她的父母是谁,幼年流落夷州,挣扎求生却被明齐行的人抓进明府,本该像个畜生一样被贩卖,只是她运气好,在明几许火烧明宅时被他救下。
从此,她从一个险招明家人残害的孤女成为了明几许的侍女,在她心中,蛮民不重要,买韩翼不重要,唯有明几许,在她心中无人能及。
数年相伴,她不说多了解明几许,却能大概看出眼前人的心情如何。
看着似乎与过往一般无二的人,绿秧只觉得此时的明几许看上去比孤悬在天空的明月更孤僻,比深不见底的海面还沉寂,相较幽魂,不过只多了一道呼吸证明他还尚存人间。
她气呼呼的想着,凭什么呢?蛮族八部皆有首领,十万大山那么多人,为何要将所有蛮民的生死压在明几许身上。
山里的蛮民想要活得更好,想要与汉人一争高下,早被贩卖不知所踪的蛮民也被当做明几许的责任,强迫他数年如一日谋划,只为将人救出。
她只是想想,便觉得恍若泰山压顶,快要喘不过气来,而身为当事人的明几许又是什么感受呢?
似乎没有人在意,包括明几许自己。
吃到好吃的,她会开心,少主夸她时,她也开心,可她从没见少主真切的快乐过。
唯有在逗弄雁萧关时,明几许的心情称得上愉悦,再一次的,绿秧往他们来的方向眺望了一眼。
快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