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那人不是曾海道, 这并未出乎雁萧关的意料,而官修竹会如此郑重其事地提到那人,想必那人定然有着让他印象深刻且至今也念念不忘的本领。
雁萧关起了些兴趣, 想必那人能给他个惊喜。
官修竹压低声音:“那人名为秦进, 算是顺州水军将领的关门弟子,只是有一点, 他出身寒门。”
见雁萧关毫不在乎,他笑了笑又道:“当年我父亲曾提过,以他的出身,想要在前顺州水军将领离世后, 顺利坐上水军将领的位置怕是不容易。果然, 没两年就听说新上任的人居然是曾海道,至于秦进,已被赶出顺州水军。”
他唏嘘不已:“现下, 或许连曾为同袍的顺州水军也无人在意他的下落。”
陆从南连忙追问道:“你知道他的下落?”
官修竹斟酌片刻,才又徐徐道:“那人本领高强, 青城也有水军, 可其能力远远及不上顺州水军,那时父亲是想将秦进招揽至青城, 提拔他为青城水军将领的, 有他在,青城水军的战斗能力定能提高数筹。”
雁萧关没有出声, 只是眼中笑意却逐渐加深,这是官相旬能做出的事情,他用人不拘小节,寒门高门与他并无区别。
这一点雁萧关与官相旬看法相同,不外乎两人在短短时间内就能成为忘年交。
“你父亲这事做的不地道啊, 他若是真看重秦进,完全有能力帮着他坐稳顺州水军的位置,偏偏要等曾海道将他撵出顺州水军,才出面招揽他。”雁萧关调侃道,“被拒绝了吧。”
官修竹面露尴尬,咳嗽一声道:“不过父亲并未死心,接下来数年都一直想请他出山,皆未成功。”
雁萧关先是失笑:“那人倒是个倔强的性子,古有三顾茅庐求得诸葛丞相出山,官大人这般诚恳,他都不愿意?”
官修竹点点头:“他不是蠢人,或许是看出了父亲的谋算,因此他不愿为父亲办事。”
官修竹的意思很明显,秦进想必是对官相旬算计他的事情耿耿于怀,不过看在官相旬是个好官的份上,倒也并未同他敌对,不过要他成为官相旬的属下,为官相旬做事,那是绝无可能的。
官修竹看了一眼雁萧关,见他眼露取笑,他不好意思地移开了视线,嘴里却还是平静地道:“父亲曾同我说,之后听闻顺州水军较前几年远远不如后,也曾心生后悔,秦进满腔抱负,他的私心埋没了他一身本事,误了前程不说,也害了顺州水军,只是,悔之晚矣!”
他眼神中流露出希冀:“若王爷出面招揽,说不定能将秦进招于麾下,有他带领神武军在水上迎战海盗,胜算定能大增。”
雁萧关是个想到便做的人,第二日一大早,便拉着官修竹、陆从南出了府衙,在府衙外的长街上对付了一顿早食后,沿着街巷溜达了好一阵,见并无眼线跟着他们,便直奔秦家村。
秦家村是位于顺州外一座高山下的小村落。
到了地方,雁萧关看了看不远处的几户人家,这还真是一个小村落,独独几户人家聚在一处,看着甚是寥落,好在距离最近的小镇只有几里远,赶集买卖甚是方便。
这日逢五,正是小镇的集市,离着远远的,雁萧关便看见几位妇人挎篮背篓说笑着往秦家村回来。
“哎呀,今个的野鸡可好卖了,刚一拿到集市上,便被吴老爷家的管家买了去。”一道声音洪亮的女声传来,笑呵呵的,听着甚是喜庆。
“那是因着你家郎君武艺高强,打到的野物都是最新鲜的,别人都等着买呢。”旁边与她交好的女子笑着打趣道。
“若不是猎物成色好,任你叫卖得再起劲,你看他们买不买?”刚先出口的妇人满脸骄傲,“我家汉子就是勇武,身手是出了名的好。”
她先夸奖了一番自己的丈夫,转瞬声音又低了下来:“就是最近山里的野物越发不好寻了。”
“莫说是野物,就是野菜、干柴也比去年少了许多。”一名妇人满脸愤愤,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镇:“自从镇上来了关无忌一家子后,山上的野物、野菜不论老少幼嫩,他们全往家里面捞,还霸道蛮横,欺负我们村里人少,嚷嚷着不得与他们争抢。”
显然,深受其害的不止一家:“我看再这么下去,大头山都得被他们挖秃了。”
说到关无忌,其他人纷纷抱怨起来。
关无忌是去年才搬到小镇上的一户人家,他们本也没将他当回事,小镇上人不少,吴老爷子甚至还与城里的官老爷有关系呢。
不过吴老爷一家子都是良善人,无论是同百姓们做买卖,还是雇佣百姓们去家里做活都甚为客气,该给的银钱一分不少。
镇上生活一向平静安顺,没想到新来的关无忌却不是个好东西,一来小镇便欺负邻居,惹地小镇纷乱了数日。
一日无意瞧见大头山上有一味野生药材,说是值钱的很,全家人上阵,趁着其他人不认识那味药材,更不懂得如何炮制,先下手为强,日日往山头跑。
他家汉子又生得跟屠夫一样高大肥硕,个个满脸凶狠,惹得其他人不敢与他争抢不说,连山间的野物也得霸占。
他们想要报官,没想到那人居然与府衙官员有些拐弯抹角的关系,无法,他们只得忍气吞声,只盼着大头山上的药材能早点被他们挖尽,也好能还他们一份安宁。
心里是这么奢望着,可都是明眼人,哪里不知道关无忌一家子就是要借势压人,药材只是一个由头罢了,他们日后的日子,难呐。
刚才还一片喜庆的妇人变得沉默,唉声叹气往家里走,也离雁萧关几人越来越近。
这左近的人都是熟面孔,突然来了几个生人,又是汉子,走近的妇女不免露出提防的神情。
雁萧关自觉他的面相不像个好人,一把拍向他们之中看着最讨喜的陆从南:“去问问秦进家在何处。”
他的声音不低,本就满怀警惕的众位妇人一直关注着他们,自然听到了他的话。
一位妇人怔了一怔,不等陆从南询问,便提着手中的大竹篮走了过来:“你们是来找我家汉子的?”
陆从南脚步一顿:“您便是秦进家中夫人?”
妇人看他生得面嫩,一双眼清澈见底,一看就是个不知事的孩子,心里的警惕也没了,笑着道:“叫啥夫人,我叫刘翠珍,叫我翠珍嫂子便是,你们找当家的作甚?”
官修竹走上前,离着三步远拱了拱手:“不知夫人可还记得几年前,年年来寻尊丈夫的青城来人?”
刘翠珍上下打量着他,见也是个生面孔,便有些疑惑的道:“你们也是自青城而来?”
她面露为难:“若是的话,我可不能带你们去寻我汉子了,他拒绝你们这么多次了,你们也该知道他是绝不会同你们去青城的。”
“我是青城人,可我身边的两位却不是。”官修竹歉意一笑,“此次我们不是为青城而来,而是……”
雁萧关打断他的话:“乃是为了我。”
秦进提着今天从山上猎得的野物走下山,进门前叹了口气,努力将眉眼间的低落收敛干净,才抬脚跨进院内,朗声招呼道:“媳妇,快出来看我今天猎了些啥?”
刘翠珍擦着手从屋内出来,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两只野兔,登时一愣。
与往日相比,今日的收获可是少了不少。
不过她并没有多说些什么,扬起笑走过去将野兔接了过来:“当家的,家里来人了,你快去同他们说说话。”
秦进满腔不解,就要往堂里走,几道人影已经迎了出来。
雁萧关看着他壮硕的身体,眼前一亮,这人手长脚长,肩臂粗壮,想来武艺不错。
秦进看着他们,满脸疑惑:“你们是……”
作为属下,官修竹自然是要出面的,他上前笑道:“我乃青城郡守官相旬之子……”
刚一听到官相旬的名字,秦进便脸色大变,挥挥手道:“去去去!上次我说的话还不够明白吗?说了不去便不去,你再来十次、百次,我也不去,可别再来打搅我了。”
那挥手赶人的架势,像是他们是什么腌臜之物,他恨不得有多远离多远。
见面前三人不动,他走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撵人,可一道声音却阻止了他的动作。
“爹爹!”一道稚童的清脆声音响起。
秦进凶狠的神色一顿,连忙露出一个笑来:“是大宝啊,大宝今日怎么没去跟朋友们玩?”
大宝扒着门槛翻了出来,颠颠地跑到秦进跟前,扬起笑脸,手里拿着一只草编的蜻蜓,乐淘淘道:“去了,可大柱哥把上次爹爹给我编的蚂蚱踩坏了,我很生气,不想跟他们玩,就回来了。”
他先是告状,又撒娇道,“爹爹,下次见到大柱哥,记得一定要帮我教训他。”
雁萧关听着父子俩的谈话,心里再一次觉得大宝有些灵性,刚才在屋里帮着母亲招呼他们时,不过四岁的孩子,身高才到他膝弯,话却说得跳跳顺顺的,比同龄孩子顺畅多了。
秦进一把抱起大宝:“那这蜻蜓是哪来的?是不是大柱赔给你的?”
大宝摇摇头,手指往旁边一指:“是这个叔叔给我编的。”
秦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就对上一双锋利的眼。
这人不是善茬!
这是秦进脑海中首先浮现的一个想法,他直觉惊人,因为此,他在山里避开了不少虎熊的攻击,而此时心中的警惕,甚至比对上三人高的黑熊时还强。
秦进抱着怀中的孩子往后退了一步:“这位是……”
以往青城派来的人,他都面熟,而为了表现出礼贤下士,前来之人从不曾有这般的人,只看一眼便知其是个攻击力惊人的凶悍之辈。
直到这时,秦进才觉出此次似乎与之前不同。
官修竹上前就要回话,雁萧关一把拉住了他。
他一眼就看出秦进是个心智坚定之辈,窝在小山村也能自得其乐,并不是他们以高官厚禄便能招揽之人,更不是以权势威逼便会服软的懦夫。
要想招揽他,得诚心,且并非一次两次便能做到。
雁萧关没有透露身份,只是诚恳的表示了招揽之意。
果然,秦进话说的虽客气,可却改变不了他拒绝的事实:“我在这村里打猎教子,日子过得好,不想再去同人拼杀,你们另寻高明吧。”
说完,不等雁萧关等人再劝,便做出关门送客的意思。
无奈,雁萧关等人只能怏怏而归。
第122章
方一回到府衙便撞见欲同雁萧关请安的顺州府官员。
昨日刚到顺州, 雁萧关便抛下他们不知所踪,后来吃饭时也没有机会多说几句话,今日好不容易撞见他, 官员们自然是满脸热切地围了上来。
可雁萧关此时心情不畅, 不说是横眉冷对,一张脸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弄得顺州官员一个个心里直嘀咕,莫非他们是无意惹到了雁萧关不成?
不过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只尴尬着同雁萧关见礼。
雁萧关不耐烦同他们应付,应了一声就欲离开。
没成想, 刚一转身就撞见绮华携着赫宛宜和种略红从门外回来。
雁萧关一见他, 便发觉不对劲,绮华眉眼间含着一丝紧张,等看见他时, 她才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赫宛宜比她单纯,虽然她的所有神情都被遮掩在冪离下, 可看她的动作, 分明是想要扑过来。
绮华扫见围在雁萧关身旁的众位官员,眼眸一动, 不露痕迹地阻止了赫宛宜的动作, 上前福了福身:“殿下安,诸位大人安。”
她可是雁萧关面前的红人, 顺州官员心里不一定看得上她,面上却都带着笑。
眼看着今日是不能同雁萧关攀上关系了,顺州官员对视一眼,识趣地离开了。
在他们转身要走之际,雁萧关发现其中一位官员回头望了一眼, 他的动作隐蔽,没想到刚转回头便对上雁萧关的眼神,他一惊,连忙转了回去。
雁萧关眉头挑了挑,原来府衙之中还真有盯着他们的人。
回到院子,绮华才松开赫宛宜。
赫宛宜一开始没有多想,可被绮华抓着,她虽不明就里,可她听话,当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发现雁萧关身边围着的诸多陌生面孔,才明白过来。
此时见再无外人,她再忍不住,匆匆跑到雁萧关面前,有些慌张地道:“殿下,今日我带绮华姐姐和种略红妹妹出去逛街的时候,有人跟踪我们。”
这还不是她发现的,而是一直护卫在他们身边的赫家护卫察觉的,她当即便想回来告知雁萧关,同样是绮华拦住了她。
她们装作无意在街市逛了许久,又按照原定的计划去了一趟花农处,这才回转回来,佯作没有察觉的模样。
陆从南转头看了看她们,又看向雁萧关:“殿下,莫不是曾海道派出的人?”
雁萧关向身边的人招手,让他们坐下,然后笑着拍了拍赫宛宜的肩膀安抚道:“他们要盯便盯,放心,背后的人不敢对你们动手,接下来你们想怎么玩便怎么玩,无需在意。”
有他的承诺,赫宛宜慌乱的心瞬间便安稳下来。
也有了心思询问雁萧关今日的去向,她今日一早来寻雁萧关时,就没见到他的踪影。
雁萧关没有隐瞒,大致说了说他们今日的行程。
赫宛宜愁眉苦脸:“他若是一直不愿,可如何是好?”
绮华在寻欢客间迎来送往,面上待雁萧关与赫宛宜等人是温柔亲和的,可那只是表象,她的心可比赫宛宜冷硬许多。
几乎是赫宛宜的话出口之时,她便柔柔一笑:“不妨从他的夫人和孩子入手。”
雁萧关手一顿,向她看去:“绮华。”
就两个字,绮华便住了口,没再多说,她不是害怕,而是因为她知晓雁萧关并不是在警告她,而是提醒。
绮华并没放在心上,她知道雁萧关总想让她同赫宛宜一般做个不知世事,天真爱玩的姑娘,不想让她在这些事情上费心,可她也想为雁萧关排忧解难,只是方法或许与雁萧关的初衷相悖。
气氛似乎有些凝滞。
赫宛宜来回看着雁萧关和绮华,想要开口说话缓和气氛,可却不知说些什么。
雁萧关此时却露出个笑来,用手点了点绮华和赫宛宜,说道:“你们是女子,细心,快想想有没有其他的办法。”
办法自然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想出来的。
官修竹沉默片刻,再开口时也有些无力:“都怪属下,若是属下今日不露面,秦进说不定还有几分可能同意,可殿下随我一起,他因着对父亲的芥蒂,怕是不会轻易同意。”
陆从南自然也无计可施,甚至他还给众人的烦恼添砖加瓦,他左右看看,在所有人不再说话之时,道:“殿下,我们若是一直在此逗留,定会惹来曾海道疑心,海盗怕是会再来试探,”
上次能顺利劫下消息,完全是因着种种机缘巧合,但凡有一处疏漏,就有可能打草惊蛇,下次他们就不一定有那般好的运气能劫下并更换消息了。
他这话一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片刻后,雁萧关耸耸肩,“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淹吧。”
他们总不能贸然出海,那才是自投罗网。
“殿下不必忧心此事,”这时,绮华却抬起了头,她眼中带着一抹笑意,语气轻柔,“今日我们去花农处时,曾问过花农要将殿下的芍药和野花养好还需多久。“
赫宛宜也想起这码事:“对,花农说要好几日呢。”
绮华微微一笑:“若是还不够,我们这几日去花农处看望时,可以旁敲侧击着让他多费些心,不止要使芍药和野花能恢复如初,还能陪着殿下一起经历风吹日晒后,顺利到达交南。”
官修竹眼一亮:“妙啊!”
他看向雁萧关:“多亏殿下昨日因心情焦急甩下我们径自去寻花农,有此表现,殿下因花而逗留,想必不会惹来曾海道与海盗的怀疑。”
“看来我这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雁萧关摩挲着下巴,“希望招揽秦进一事也能这般顺利。”
几人相视一笑,赫宛宜连声道:“定然会顺利的。”
她转过头靠在绮华的肩膀上说道:“绮华姐姐,种略红姐姐,你们说是不是呀?”
“是。”种略红这时才插上话,眼神从官修竹身上移开,连连点头。
官修竹笑看了她一眼,顿时院中欢声笑语。
接下来几日,雁萧关又去寻了秦进几次,皆被回拒,到后来秦进的态度越来越差,最后一次甚至不许刘翠珍让他们进门。
雁萧关当然不可能轻易放弃,不进门,成啊。
秦进为养活妻儿,几乎日日都得进山打猎,山上总归不是他的地盘,雁萧关想去,这下他总不能拦着。
雁萧关就这么一日日同他耗着,他不急,反倒是曾海道急了。
曾海道黑沉着脸坐在胡凳上,一甩手,将手上的茶盏扔到了面前人脚边。
哐当一声,碎片横飞,热茶四溅。
“他们怎么还不走!”他的语声里满是急躁。
他当日之所以能将顺州水军统领一直从曾海道手中抢下来,全在于出身于顺州最顶级的大家之一,与顺州其他豪门亦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前任水军统领久病离世,他的意愿自然不再重要,能看在他的面子上,饶秦进一命,只单是将他逐出水军,已是曾海道网开一面。
自升任水军统领后,他的日子可是过得风生水起。
看在他家族的面子上,又有现有权势做依仗,谁敢不给他几分薄面,整个顺州他都能横着走。
可偏偏此时顺州多了一个雁萧关,在他面前任谁都得缩着脖子做人,不然谁知道雁萧关会不会哪个不顺心之下,凶性再起,将他们也给打杀了去。
曾海道自然也得夹着尾巴做人,他习惯声色犬马,此时龟缩在全是臭汉子的军营里,憋了这么几日,再也憋不住了,只恨不得雁萧关早点离开。
前来禀报消息的士兵扑通一声跪下,也不管膝盖下被碎片扎破的血肉,连声道:“属下跟着厉王身边的绮华姑娘,得知她们日日都去城里一位花农住处,去问了才知,原来是要花农救治厉王送去他那处的芍药和野花。”
他也觉得不可思议:“听绮华姑娘的意思,似乎是要等将它们救活,厉王才会离开。”
曾海道惊讶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不就是一株芍药和一种野花吗,厉王若是想要,什么名贵花草得不到?”
属下解释道:“听那花农说,厉王身边的姑娘说起过,厉王很是看重送到他那的芍药和野花,说是千里迢迢从天都带来的,平日少一片叶子都得心疼半天,此番快要枯萎,厉王着急上火的不得了,严令他必须得将它们救活。”
“属下也看了,那花才送来时确实已快要死了,现下也只是半死不活,要恢复如初,怕是还需数日。”
曾海道愤愤起身,一脚将胡凳踢飞,垮着脸在堂上来回踱步,良久,一咬牙:“那他们便等吧,就算他能将花救活,也要看他有没有命将花带去交南。”
雁萧关是不在意着急冒火的曾海道的,他提着弓,背着刀,闲庭信步一般行走在山野丛中。
忽的,他耳郭微动,手臂扬起,也不见他怎么动作,手中箭矢便咻一声射了出去。
前方草丛传来一声哀鸣,紧接着,草丛闪动片刻便静止下来。
秦进闻声看去,被草丛遮掩,他看不出什么,可隐隐飘来的血腥气却让他知晓,今日又是雁萧关得了头彩。
拎起没了声息的狍子,雁萧关嘴角一勾,俯身取出穿过袍子脖颈后深深扎进地底的箭矢,甩了甩上面沾着的血珠尘土:“今日收获不错呀!”
哼!
秦进愤愤哼了一声,转过身准备来个眼不见为净。
雁萧关没脸没皮惯了,也不管他的黑脸,走上去便将袍子甩进了他身后的背篓里,顺手还一把揽住他的肩膀:“我说秦兄,你出来打猎,怎么还背着个背篓啊?”
几次相处下来,秦进知道他若是不回答,雁萧关无论如何是不会放过他的。
虽然不愿,却还是说道:“媳妇说山下野菜都被挖得差不多,不想同邻居们争抢,让我在深山里遇见了摘点回去,说是要给大宝做野菜宴吃,大宝惦记许久了。”
说到妻儿,他的话不知不觉便多了起来,说完之后,他又觉得就这般轻易回答雁萧关有些丢面子,刹时停住脚步,一矮肩甩开雁萧关的手,转头盯着他道:“我说了,我不为你做事,你要怎样才能放过我?”
他眉心紧锁,今日是定要做个了断,他真是被这人跟烦了。
雁萧关一脸坚定:“我也说了,你,我势在必得!”
闻言,秦进嘴角抽了抽,媳妇常说他是个嘴巴不把门的,明明眼前这人说起话才吓人。
雁萧关却一点不觉得他这话有什么不对劲,好在这里只他二人,若是让神武军那群心歪脑也歪的队主们听见,怕是就要彻底坐实雁萧关是个不爱女子爱男子的断袖了——
作者有话说:临时赶工赶出来的,若是有虫,麻烦大家帮忙捉一下,抱歉,今天更晚了,作为补偿,明天更 5000+[亲亲]
第123章
雁萧关看他太阳穴直抽搐、脖颈青筋鼓起的无奈模样, 唇角勾起一抹诚恳的笑容:“不然,咱们今日赌一把如何?”
秦进一怔:“赌什么?”
“打猎。”雁萧关面上不正经的笑容消失,眉目深刻的五官愈发锋利, “一日为期, 以打猎结果为准,你胜, 我再不纠缠,我胜,你便随我离开此地,成为我手下水军教头。”
这段时日下来, 雁萧关总是吊儿郎当的, 露出这般具有压迫感的神情还是头一次,一时之间,秦进没反应过来, 愣了愣。
两人之间一片沉默,半晌, 秦进才回过神:“你也看见了, 我有妻有子,在此生活平祥和乐, 你又何必强求?”
他并没有应下这场赌约, 雁萧关却并没有退缩:“这个问题的答案,你得先问问你自己, 若是你当真打定主意一辈子平庸,让时光泯灭满腔抱负,我定不会多次打搅。”
“可你不甘愿,”雁萧关难得这么平和的说话,“既然如此, 何不给你自己一个机会,也给我一个机会?”
秦进说不出话来,因为雁萧关所言不差,无数次午夜梦回之时,难道他就没有想过要去搏个好前程吗?
可他是寒门!
有哪位主上能毫无芥蒂地重用他?他曾经无比靠近过他梦想的地位,可最终,他几乎摔得粉身碎骨。
“恕我直言,”秦进开口,“想必你出身高门,我这等寒门出身的人在你们眼中比贱民好不到哪里去,哪里值得你如此苦苦相逼?”
他话中的嘲讽让雁萧关挑高了眉,甚至连嘴角都勾了起来。
秦进是在极为严肃认真地同雁萧关说话,没想到他却露出一副像是他在无理取闹的神情,他面露僵硬,盯着雁萧关的眼神顿时变得冷硬起来。
“若我空口白牙说高门寒门在我眼中并无区别,你该是不信的。”雁萧关知道他误会了,不过他也不着急,只不慌不忙地双手抱胸,毫不在意道,“事实如何,你该亲眼去看,若是此番我胜,你不久便能见到未来的同袍,事实如何自可见分晓。”
他说的太笃定了,闻言,秦进心里一动。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雁萧关一直站在旁边等着他的答案。
“我不会手下留情。”秦进说,“若是我赢,你承诺再不出现在我眼前。”
雁萧关断然点头:“我说到做到。”
再转过身时,秦进面露坚毅,他会拼尽全力。
就这次吧,做个了断。
一直到秦进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间,雁萧关才收回视线,一双锋利的眼睛扫视一圈他所处位置,身周树木茂盛,草丛繁密,虫鸣鸟叫此起彼伏。
一路行来,打猎是他少有的打发无趣路途的乐子,说起来,为了解决青城的事情,之后又在船上度过了近一个月,他已许久没有进山打猎,他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
扭了扭脖子,再看去时,他的身影如一匹发现猎物的猎豹,几个闪身便朝着一个方向奔驰不见。
秦进踩着枯枝落叶往山坳里走,靴子碾碎了脚下的枯枝,声响不大,几只鸟雀却应声而飞。
他抬头看向乌拉拉飞走的小鸟,不甚在意,他的猎物目标本也不是它们,他手指摩挲着弓上的凹痕,那是他去年入深山打猎时,不慎惊扰黑熊,被黑熊的掌风破开的痕迹。
好在他逃得快,保住了性命,也保住了跟随他十来年的老伙计。
山风打着旋儿,吹得树枝哗哗作响,秦进蹲下身,看见地上被踩出深深痕迹的脚印,两掌宽的兽道在草丛间若隐若现,再抬起头时,他嗅到了随风传来的腥臊味。
从背上的弓囊里取下一只箭,箭头瞄向了不远处一道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的黑色影子。
那是一头野猪。
大头山上有两个野猪群,有时甚至会往山下去,镇上的镇长年年都会联合几个村落上山秋猎,如此才控制住野猪数量。
野猪正在撕扯着嘴里的猎物,尖锐的獠牙上还沾着血珠。
秦进屏气隐在草丛后,动也不动,直到野猪将猎物吃干抹净,舒坦的摇头摆尾时,他眼一凝,手指松开,箭尖射向终于转向他这边的野猪眼。
二十步开外的距离,箭矢转瞬即至,野猪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眼中凶光直闪,可已经太晚,鲜血溅出,野猪往前奔了数步,没来得及报仇便轰然倒地。
秦进站直身,看着面前的肉山,不知是喜是忧,良久,他叹了口气,蹲下身,扛起野猪往外走去。
与此同时,大头山深山里头,过往的静谧被噼啪作响的声音彻底打破,一头黑熊红着眼从石洞里扑出来,掌风扫断碗口粗的树干。
雁萧关擦着黑熊的大掌从树边掠过,落地时迅速后撤半步,熊掌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带起的腥风刮得面皮生疼。
他旋身蹬住不远处双臂合抱的树干,在黑熊转身撞过来时,他反手从箭囊里取出最后一支铁箭,他手里的弓早已断成两截,不知掉在了何处。
能轻易猎杀野兔、狍子这些小猎物的利箭,在暴起的黑熊面前,看上去着实不堪一击。
一熊一人的距离越来越近,雁萧关瞳孔收缩,常年锻炼形成的块块肌肉如指臂使,收缩舒张之间让他的上半身往后崩成弓形,成功避开熊爪。
后脑撞上树干之时,他手中的箭也深深扎进了熊眼中。
呜吼!
近在咫尺的痛吼声几乎震地雁萧关耳聋,熊口中喷出的腐肉气息熏地他一个倒仰,拼尽全力一脚踹在黑熊的腹部,借力倒飞出几丈,才龇牙咧嘴猛吸了好几口新鲜空气。
黑熊痛极了,凶性大发,剩下的一只眼红的滴血,眼中满是想要将雁萧关生吞活剥的欲望。
它一掌拍碎树干,爆响震的雁萧关本就还未平息的耳膜生疼。
雁萧关一翻身往旁闪去,就着翻滚的势头抽出腰间长刀,刀刃与熊爪相撞,发出刺耳的碰撞声,虎口传来的震感让雁萧关呲了呲牙。
啧,不愧是黑熊,他还是第一次这般费力。
黑熊可不管他在想什么,熊掌被拦住,它就张开巨口,想要一口吞下眼前让他受伤的两脚兽。
就是这个时候,雁萧关眼中闪过一抹利光,拦住熊掌的长刀在他手中翻转,电光石火间,他不退反进,长刀直直插入黑熊送上来的血盆大口,又从黑熊脑后冒出。
这一次,黑熊一声未吭便卸了力,死不瞑目。
雁萧关一屁股坐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缓过气,就见地上的雄狮在夕阳的映照下,像是一座压在地上的黑山。
“得,费尽力气除了这祸害,又得累死累活将它搬下山去。”
这一次,若是秦进还不愿意,他就是将他打晕,扛也得扛回去,到时候威逼利诱,任绮华和官修竹等人想办法吧。
好在秦进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他本还自信心满满,以他一己之力猎下两头野猪、一头野鹿,这可是他有史以来都没有的收获,那些高门出身的子弟,平时也就是闲暇时打打猎,哪里是他的对手?
这个想法只维持到雁萧关出现在他面前的前一刻,等看清雁萧关扛着如山一样的黑熊出现在视野中时,秦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这……”他惊得舌头都转不动。
砰!
黑熊的尸体砸在他脚前,秦进只觉得他站着的土地都跟着震了三震。
雁萧关拍拍手,活动了几下有些酸软的肩臂,看着秦进身边的猎物,他扬了扬眉:“收获不错呀。”
秦进这才回神,他绝对没看错,这就是去年吓得他屁滚尿流跑下山,再也不敢到深山尽头去的那头黑熊。
那时若非两群野猪在争抢地盘时无意撞了这黑熊一下,将黑熊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他都不一定能逃出生天。
可眼前这人居然以一己之力将这头黑熊猎杀了!
秦进看着雁萧关的眼神都忍不住变得怪异起来,这人怕不是个怪物吧?
雁萧关可不给他整理心中思绪的时间,下巴点了点眼前的猎物:“需不需要下山寻个人来评判你我谁胜谁负?”
秦进唇角一抽,他还不至于被吓到睁眼说瞎话的地步:“不必,一目了然的事情,哪里还需多此一举。”
“是你胜了。”这话脱口而出的同时,他心里居然松了口气。
或许真如雁萧关所言,他是想要有所作为的。
既然心里有了决断,他也不再纠结,看着黑熊的眼神倒是兴致勃勃起来:“这下村长可是能放心了,去年他知晓这山里有头黑熊,焦急的几月没睡好,还是因着一直不见黑熊没有下山抓人,才松了口气,此番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说到此,他看了一眼雁萧关,嗫嚅着吐出两个字:“主上。”
雁萧关多次招揽他,他既已成了雁萧关的属下,自然便要尊称他为主上的,不过他从未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某个人的家臣,这句“主上”出口时,他颇有些不自在。
见雁萧关没有露出异样的神奇,他松了口气:“猎物太多,要弄回去可得费不少功夫,尤其是这头黑熊。”
雁萧关没注意他的异常,认命地又将黑熊扛起来:“我们快些,不然等下山天都黑透了。”
他这一趟总算是得偿所愿,又有这么大的猎物,得带回去让陆从南等人也跟着高兴高兴。
所谓物极必反,有些糟心事它总是出现在你意想不到的时候。
听见下面尖利的叫嚷声时,秦进顾不得他新任的主上,一把丢开身上的猎物,头也不回往下跑去。
留下雁萧关一脸莫名,待到近前看到对峙的人群之时,雁萧关当即明白秦进为何那般急切。
大宝一脸愤愤地抱着秦进的大腿,指着对面道:“爹爹,打他们,他们推了阿娘。”
刘翠珍被几个妇人簇拥着,显然才从地上爬起来,满身泥土碎草,手掌裂了一道口子,正往下滴血。
“打呀!你有本事动手,看我不打得你屁滚尿流。”对面一行人嚣张得很,个个肩宽体壮,其中的妇女也个顶个的魁梧。
“关无忌,你别太过分,大头山是我们大家的,难道现在我们上山来捡点柴,都还得经过你们的同意不成?”
“我们可没这样说。”
“可你这样做了,你这般不讲道理,我定要报官。”
“哼,有本事你就去报官,看官老爷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你们那边。”一个管家妇人声音尖锐:“那柴是我们放在那处的,这女人分明早看见我们在这处,却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准备拿走我们千幸万苦砍的柴火,还不兴我们给她点教训?”
刘翠珍上前就要反驳,可才一踏出脚步,便被身上的疼痛扯得痛呼一声。
“怎么样,伤得严重?”秦进听见,焦急回身,“我们现在就去医馆。”
刘翠珍摇摇头,家里哪里这么多银子:“就是些小伤,不碍事。”
她身旁与她交好的妇人嚷道:“你胡说,那些柴是我和翠珍妹子堆在那里的,捡了足足一下午,你们才是想要偷柴的人。”
她嚷嚷完,又一脸歉疚的看着刘翠珍:“都怪我,说好的让我看着柴,我一听到野鸡叫声,就想贪便宜,看能不能去逮回家,好得几个银子,没成想鸡没逮到,反累得翠珍妹子被这家恶人欺负。”
这番话说得秦家村的人义愤填膺,对面的关无忌一家人却露出一脸看热闹的神情。
“你可不要信口雌黄,你刚才所说,有哪位看见了?我说那柴是我们砍了堆在那里的,我全家人都能作证。”
“就是我们砍的,她要偷我们的柴,受伤是活该。”
听见他们的叫嚷声,伴随着幸灾乐祸的大笑声,秦进满脸黑沉,手指捏得嘣嘣响,一转身就往对面走去。
关家人可不怕,甚至上前两步。
他们一家人可从来没有被拿捏的时候,以他们家人的体格,就算眼前这人是秦家村出了名的猎户,他们一人一拳,也能将他揍个半死。
至于见官,他家远方堂叔可是郡府的官员,他们年年孝敬着。
他们之所以能搬到离顺州府城这么近的小镇,也是多亏了远房堂叔帮忙,就是为了他们每年鸡鸭鱼肉、钱帛野物这些孝敬,堂叔也会护着他们。
不过是些山村贱民,等见了官,还不是他们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正好趁这一次彻底将这些人打服,最好以后见着他们都避让三尺,说不定他们心情好,还能从手指缝里漏出些东西。
不然成天在这大头山上同他们争抢东西,他们也头疼。
看着对面气势汹汹的模样,刘翠珍??中焦急不已,想去抓住秦进不让他硬碰硬,可她身上的伤并不像她说的那般轻,大宝和他的小伙伴大柱又一左一右抱着她的腰,她连句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出,秦进便与领头的关家汉子打在了一起。
关家汉子想的简单,可没想到秦进可不是寻常猎户,一身好身手是在军营里操练了数年练成的,一照面便将对方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关家人见状,哪里能忍,一窝蜂拥了上去。
双拳难敌四手,为了打猎,他奔走了一整日,一开始站在上风的秦进很快便挂了彩,眼看就要落在下风。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的秦家村的汉子也奔了上来,没想到一来便见秦进同关家人打成一团,一时之间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倒是另一边的女子纷纷喝骂道:“你们还站着干嘛?还不快去帮忙?”
一名上了年纪的汉子一把拉住就要冲上前的年轻人,犹豫道:“关家人可是在衙门里有亲戚,真将他们打出个好歹,我们说不定会落个牢狱之灾,不然就让他们打一顿出出气算了。”
他叹了口气:“秦进体格好,大不了到时我们出银子送他上医馆。”
闻言,刘翠珍当即便慌了:“求求你们了!平日只要你们开口,我家汉子从不推脱,能帮的忙都尽量帮,你们怎么能眼睁睁看他就这样被官家人打?村长,你忍心吗?”
秦村长当然不忍心,可是他也得为村里的其他人考虑。
他身边的年轻汉子没有他这么多顾忌,当即气血上涌,就要上前。
秦村长焦头烂额,不等他想出两全的法子,雁萧关将扛在肩上的黑熊往旁一扔。
熊尸落地,发出轰隆一声,让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这才发现雁萧关的存在,而他身边的黑熊尸体更是让众人看直了眼。
雁萧关与秦村长对上视线:“秦村长是吧?你无需顾及,想怎么打便怎么打。至于你们所说的郡府官员,”
他哼笑一声:“放心,我保他不能找你们麻烦。”
他话语说的平静,可眼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让所有人,包括秦村长都信了他的话。
秦进眼一亮,大声喊道:“多谢主上!”
随即手一伸便将离他最近的关家人扯过来,脑袋砰一声撞了上去。
关家人两眼一翻,当即便昏死过去。
秦村长也不再阻拦,秦家村的汉子、妇人但凡能动的,抄起扁担、镰刀便冲了上去。
“这……这……”刘翠珍张着嘴,拦也不是,上前帮忙也不是。
雁萧关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大宝的头:“还不快扶你娘去一边歇着。”
大宝仰头脆生生的“哎”了一声,和他的小伙伴一起将刘翠珍扶去了一边,眼不见为净。
第124章
过往秦家村的村民之所以会让着关家人, 全是因着畏惧关家人身后的府衙官员。
民不与官斗,秦家村无权无势,就算他们在理, 在有心之人的袒护下, 他们无论如何也讨不到好。
这次不需再顾及,动起手来那可是招招见血。毕竟, 他们可是能在大头山下定居的村民,大头山每年往下窜的野物不知凡几,没有点功夫,能有胆子住在这里吗?
关家人初来乍到之时, 也曾听闻过秦家村人的彪悍, 这次可是实实在在体验到了。
不过一刻钟,所有关家人,无论男女, 没有一个还能保持直立。
最后还是秦村长拦住了大家:“给他们个教训就罢了,惹出人命反倒成了我们理亏。”
关无忌不愧是个恶霸, 都已经站不起身, 居然还能捂着流血不止的面颊放话:“你们给我等着,我一定要让堂叔收拾你们。”
他的面颊肿起, 说出来的话听着有些含混, 可看着他双眼中迸射出来的愤恨,其他人不必多想, 也知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有人都瞧向雁萧关。
雁萧关看了场热闹,顺便还恢复了体力,此时心情大好,溜溜达达走到关无忌面前,蹲下身, 勾起唇角,欠欠地道:“也不必等着了,恰巧我要回郡府,看你这意思,你是要去郡府告状?”
不等回答,他继续道:“这么着吧,我带你一同回去,要告状,当着我的面告不是正好?看你这模样连话都说不清,我还能替你向你亲戚将今日这事讲个清楚明白。”
他的话带着打趣的意思,气定神闲的模样让秦家村人又提起的一颗心,顷刻落了回去。
这下,连关家人都变得有些犹豫起来,相互间对视一眼,却又不甘心自认倒霉。
关无忌咬咬牙,他若是就这么退去,日后再想在这大头山称王称霸是绝无可能了,为免日后夹着尾巴做人,他怎么也得去一趟郡府。
雁萧关说完便没再管地上的人怎么想,看了看快要到山腰的日头,再耽搁,今日又得摸黑回去。
休息半晌,他一身怪力恢复了个十成十,轻轻松松将黑熊扛在肩头,转身看着秦进他们:“他们交由我处理,你也别跟着了,先回家收拾收拾,明日到郡府门口,我的人会接你进府。”
秦进却不愿,这麻烦是他惹出来的,才投入雁萧关麾下,就为主上惹了麻烦,还要让主上给自己擦屁股,他做不出这样的事。
他回头看了看因听到雁萧关的话而眼露惊喜激动的刘翠珍,知道她其实也是盼望他施展一身武艺,为自己也为家人搏出前程,心里不禁为自己做出的决定感到庆幸。
他问了句:“现下可还好?”
刘翠珍坐了半晌,手上的伤口已渐渐止血,倒是方才被关家人推倒在地时磕碰出来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听了他的询问忙摆摆手:“没啥大碍,家里有跌打伤药,我回去擦擦便是,你快去忙吧。”
另一边,秦村长也不放心,怎么也不愿回去。
无奈,雁萧关便就这么扛着黑熊,带着一群“尾巴”回了郡府。
他肩上的黑熊太过骇人,一路惹来不少视线,有商贾见了还想同他买下黑熊,雁萧关一律拒绝。
一直到了府衙,瑞宁和陆从南已经在大门处等着,若是他再不回,怕是就得去寻他了。
看见他此时的模样,陆从南双眼瞪大,瑞宁更是忙不迭地招呼一旁的神武军上前帮忙。
雁萧关将黑熊扔在地上,一拥而上的神武军费了狠劲才将黑熊抬了起来。
看着雁萧关独自扛着黑熊时,只觉得他气力惊人,可自己上手才知道,原来陆从南常常在他们耳边念叨着雁萧关跟个怪物一样,还真没冤枉他。
他们哼哧哼哧着,好半晌才将黑熊搬进府衙后院。
而在雁萧关的后面,关家人早已吓呆了,这人居然当真能随意进出府衙,还有披甲持兵的士兵听从他的吩咐。
关家堂叔虽然在郡府上值,可不过只是个伺候府尹鞍前马后的浊流官,平日连吩咐衙役都得搬出上司的名头。
而此时,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衙役们甚至都只敢远远地看着雁萧关,满脸讨好,连靠近都不能。
若是真进去报官,说不得还得给堂叔惹麻烦,若是惹来堂叔厌恶,他们定然会被赶回那偏远的小村庄受苦,关家人顿时慌乱不已。
关无忌虽说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可此时眼看着前面是死路,他也不会蒙头撞上去。
确定了雁萧关当真是个他们得罪不起的大人物,他眼睛一转,趁着雁萧关等人不注意,秦家村的人也因吃惊呆站在一边之时,回头给自家人使了个眼色,眨眼间,他们便偷偷摸摸、屁滚尿流地逃走了。
雁萧关回头时,他们早已跑得只能远远瞧见背影。
雁萧关没有太意外,不过他还是看了看秦进,往逃走的关家人方向点了点下巴:“要不要将他们逮回来?”
秦进皱了皱眉,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秦村长。
秦村长犹豫片刻,其实关家人虽然霸道,倒也没有惹出什么大事,更没有闹出人命。
看着眼前庄严无比的府衙,以及威风凛凛的士兵,他搓了搓手,哼哧半天才局促地说道:“算、算了吧,他们此次得了教训,日后定然再不敢肆意妄为,且本次我们本也未曾吃亏。”
秦进点点头,回首道:“禀主上,既然村长说算了,那就不再追究了。”
“成。”雁萧关就预料到是这个结果,所以才不让他们跟来。
陆从南刚帮着瑞宁将黑熊送入后衙回来,便听到秦进在叫雁萧关“主上”,当即脚步一顿,惊喜道:“殿下,成了?”
雁萧关横了他一眼:“有我出马,还有不成的事?”
陆从南高兴不已,走过去拍着秦进的肩膀笑道:“叫什么主上?既然现下都是殿下麾下的人,日后便跟着我们一起叫殿下或都统便是。”
秦进早已惊呆了:“殿、殿下?”
这个称呼能是随便唤的吗?难道他的主上不是哪地的豪强?而是……官家人不成?
在大梁朝,各地门阀豪强势力比之朝廷官员也不差,且但凡有家底的豪强都有私兵,更何况是大家门阀。
他本以为雁萧关不过是哪地的豪强,亦或是出身门阀的大家之子,难道是他想错了?
陆从南闻言,高兴得就要道明雁萧关的身份。
雁萧关的眼神从远处的府衙衙役身上一扫而过,阻止了他:“他还得回去收拾行李,别耽搁了,再晚天都黑了。”
说完,他看向秦进:“你无需多想,只是你既同意效忠于我,便须与我一同前往交南。”
秦进一怔:“交南?”
以为他是担心前往交南路途险恶,雁萧关宽慰道:“你可将妻儿安置好,待日后我们安定下来,再回转将他们接去交南。”
秦进并不是担心妻儿,他是去从军,本也未想着将妻儿带着。
他只是心中隐隐有了预感,能被称为“殿下”,又即将前往交南的人……想到此时还贴在家里的画像,他的眼神变得怪异——唯有此时被天下人感怀不已的厉王殿下。
他想了想家中小像上的画像,再看看眼前虽然高大,可五官深刻英俊的人,他怎么也对不上号呀。
还不等他理清头绪,得到消息的官修竹和游骥也走了出来。
官修竹看出他的疑惑,可此时他们在大门外,这么些天下来,盯着他们的眼线也未曾撤去,总不能在这时将他们的计划袒露出来。
他上前一步,对雁萧关道:“殿下,今日且让我随他们回秦家村吧,其间内情我会另同秦大哥细说。”
雁萧关忙累一天,完全忘记了这事,经他提醒,当即便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他顿了顿,看向秦进道:“若是今夜过后,你愿意带着妻儿随我们一同上路,亦可。”
两人的话像是打哑谜一样,听的秦进更是满心疑惑。
只是不等他多问,官修竹已经一把拉住他,跟着打完招呼便战战兢兢准备回村的秦家村人一同离开。
得了一员擅长水战的猛将,雁萧关再不用在顺州耽搁,花农手里的芍药和野花也以极快的速度恢复,不过两日,收拾好行装的雁萧关便带着手下的队伍出现在了码头上。
来时匆匆,去也匆匆,顺州府衙的官员在雁萧关落脚在府衙的这段时日,根本没有同他搭上话的机会,此时更拦不住雁萧关离开。
可他们还是扬着笑脸在码头上送行,无论如何,总是将这尊大佛送走了。
攀不上关系便攀不上关系吧,反正厉王也要去封地,回天都不知得猴年马月,他们不得罪他便是。
府衙官员说着漂亮话,站在最末的曾海道更是满脸抑制不住的喜色,看着雁萧关的眼神中却带着凶光,只是他不敢明目张胆,只时不时看两眼便移开视线。
雁萧关眼角余光见着他的动作,心中好笑。
昨日他们便放出了今日要离开的消息,果不其然,水军军营又派了人给海盗那边送消息。
不需多想,定然是将他们的动向送往海盗那处,好让海盗在途中截杀他们。
想到这里,雁萧关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此次他正好将计就计,让这场瓮中捉鳖的好戏顺利唱下去。
只是谁是瓮,谁是鳖,可就不一定如他们所愿了。
他佯若不觉,挥别顺州官员,此时,码头上的船只已经准备就绪,随着一声令下,雁萧关带着队伍登上了船——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今天短小,明天补起来。[害羞]
第125章
等到了船上, 都是自己人,再无需装模作样,秦进也不再缩着脖子避人, 大大方方地站在神武军中让士兵来回看。
不少神武军队主都对他好奇, 这可是雁萧关费了好些功夫才招揽来的。
不过都是武人,又受雁萧关的影响, 神武军中并没有踩高捧低、拉帮结伙的现象,有新人来,要打成一片也简单。
有队主上前,拉过秦进就开始比斗。
雁萧关毫不担心, 都是群爽朗的汉子, 心里也有谱,打上一顿,比拼出个胜负, 陌生感自然便消失不见。
陆从南蹲在一边看热闹,见比斗的人拳拳到肉, 更是吆喝着拱起火来, 左一句“攻他下盘”,右一句“打他肚子”。
游骥往外两步, 每到这时, 他就觉得在诸多神武军的队主中,或许只有他稍稍靠谱一些。
将好不容易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的芍药和野花安置好, 绮华和赫宛宜也走了过来,她们身边还跟着刘翠珍和大宝。
是的,最终秦进还是决定将妻儿带着一同前往交南。
在知晓雁萧关便是传闻中的厉王之后,他更是庆幸他做出了追随雁萧关的决定。
他自出生就在顺州,其他的人或许觉得此去到交南路途险恶, 可顺州与交南不少地方都有商贾来往,这么多年,他也没见有哪家商贾因着去了一趟交南便回不来,而他是水军出身,海上风暴他更没放在心上。
他本是孤儿,无父无母,幼时在秦家村吃百家饭长大,知道秦家村人都是好的,可此去路途遥远,再要归家不知何时,他属实放心不下。
种种考虑之下,一家三口便都出现在了船上。
两个人的打斗很快变成了数人混战,陆从南怕被牵连进去,偷偷摸摸跑到雁萧关身边,看着底下以一敌二的秦进,说道:“秦大哥身手过人,老陈和老李两个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雁萧关瞄了一眼下方的争斗,不参与,也不管,锻炼锻炼身手也挺好。
这场比斗一直持续到甲板上再无一人站立才歇下,秦进也借此彻底融入神武军中。
大宝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瞧瞧趴在围栏上的雁萧关,又瞅瞅甲板上瘫着的父亲,想到昨夜父亲的叮嘱,他叹了口气,捧着不离身的小包裹走到雁萧关跟前,拉着他的衣摆摇了摇:“哥哥。”
他举起小包裹:“这是爹爹放在我这里的,说上船后要给哥哥看。”
他还有些失落,毕竟与自己玩得好的小伙伴分离了,所以说话也有些提不上气。
雁萧关看他小大人一般的模样,觉得有趣,一把将他抱起来,接过他手中的小包裹,在手上掂了掂:“这是什么?”
大宝也不怕生,靠在他肩膀上,想着父亲的话回道:“是海道图。”
雁萧关随意的动作顿时一变,拿着小包裹的手用力,生怕一不小心将它抛进海里。
大宝抱怨道:“父亲说等上船就让我将包裹交给他,他再给哥哥的,可他一点都不靠谱,全给忘了,就顾得上打架。”
童言童语逗笑了一众人。
刘翠珍本还不太敢靠近雁萧关,心中对他敬畏有加的同时,又有满腔感激——这好感自然来源于传到顺州的大梁朝防疫手册。
当然还有那包裹中的画像,不过此时她完全没想起画像,只觉得大宝的话一点没给他爹留面子,她尴尬一笑,顾不得敬畏,连忙过去将大宝抱了过来。
雁萧关心思全放在手中包裹上,轻易便放了手。
陆从南等人也跟着凑了过来:“居然是传闻中的海道图。”
海道图于水军,就像是舆图与陆军一般,都甚为重要,有了海道图,同海盗作战无异于如虎添翼,他们当然好奇。
“这是什么?”
绮华与赫宛宜不是军中人,倒是站得远些,没有凑过来看,因着船上又来了一个可爱的孩子,都稀罕地逗弄着,直到另一边传来几声高低起伏的疑惑声,她们才看了过去。
就见雁萧关拿着一张图纸,满脸莫名地盯着看了好半响,就差将图纸倒过来,也没看出这就是传闻中的海道图。
陆从南满脑袋疑惑,胡乱猜测道:“这莫非是秦大哥的自画像?可看着也不像啊,难道是他祖宗的遗像?”
游骥满脸严肃:“或许是需要秦家特有的手段,才能从这画像中显出海道图。”
官修竹听的满脸怪异,他又不是没见过海道图,这画像横看竖看,怎么也没有海道图的影子。
听着他们这边左一句右一句海道图,秦进才想起这码事,他连忙撑起身体看了过来,雁萧关正要问他,那张画像便被雁萧关拿着,正对着他这边。
哧溜!
秦进撑着的手又软了下去,到嘴边的话全变成了一声闷哼,他呆滞在甲板上,只觉他此时就算挖空心肺也想不出该怎么解释。
不过也不需要他解释,刘翠珍当先喊出来:“王爷,错了,那是您的画像,海道图是另一张!”
雁萧关手一僵,空着的一只手掏了掏耳朵:“我的画像?”
刘翠珍点点头,连大宝也跟着点头:“这是厉王殿下的画像啊,哥哥不就是厉王吗?”
雁萧关恍若五雷轰顶,疑惑、悲愤霎时涌上心头。
何止是他?看见画像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画像上的人同雁萧关有一分相似吗?怎么就成了雁萧关的画像了?
官修竹再聪明,此时也想不通:“可这画像同殿下根本不是同一人。”
大宝童言无忌:“很像的,都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个嘴巴,还有长长的手臂、宽宽的肩……”
刘翠珍一把捂住大宝的嘴巴,看着雁萧关越来越僵硬的脸色,她尴尬一笑:“这个画像也不是我们画的,是从天都传过来的,我家能有这画像,还是老秦与城里一个商贾有些交情,才能从他手里买下来。”
她说着说着面露骄傲:“秦家村独我家与村长家才有,其他人想要拜拜厉王画像,还得来我家和村长家呢。”
绮华总算知道大宝的口无遮拦像谁了,眼看着刘翠珍将话头绕得越来越远,雁萧关的脸色也越来越黑,连忙拉了一把她:“翠珍嫂子,我们知晓了,只是为何要在家中挂着殿下画像?”
刘翠珍一愣,连忙道:“这是为了让殿下保佑我们不染伤寒,不染恶疾。”
雁萧关手下用力,刚才还小心翼翼,不舍地有一丝损毁的画像,顿时被他揉皱,他从齿缝中挤出话来:“我怎么不知道我居然还有保佑你们不染疾病的功效?”
刘翠珍看过去,没有注意到雁萧关的神情变化,首先看到了他手中皱成一团的画像,心疼不已:“哎呀,殿下小心,可别揉坏了,再没地方去买了。”
她的话音一落,陆从南再忍不住笑出声,边笑边擦着从眼角笑出的眼泪:“嫂子,厉王不就在你眼前吗?要什么画像啊?直接拜他不就行了吗?”
或许是没了灭门之仇压着,陆从南现在是越来越展露本性了。
他的话太有道理,刘翠珍面上心疼的神情一变,像是被提醒到什么关窍一般,她看着雁萧关的眼神亮得惊人。
雁萧关瞪着陆从南,眼微微一眯,手掌便“啪”一声打了过去:“闭嘴!”
陆从南才不怕他:“可就是很好笑嘛!不信你问问游兄和官兄。”
他抬手一指,便对上游骥与官修竹微勾的唇角:“看,他们也在偷笑。”
雁萧关一时不知道该找谁的麻烦,莫说是身边的人,就是甲板上瘫倒的队主们也在扯着唇角笑。
绮华更是笑得背过了身去,唯有眠山月站在瑞宁的头顶上,高高在上地瞄了一眼笑的停不下来的众人,它早就知晓了,这群凡人在顺州待了这么多天居然都不知道此事,还是它知道的多。
到底还是赫宛宜心疼雁萧关,她虽不知晓此事,可顺州起伤寒以及得伤寒之人被大梁朝防疫手册上的药方治愈的事情,她却是知晓的。
当即猜到为何会如此,她走上前去,拍了拍雁萧关起伏不定的胸膛给他顺气:“殿下,不只是顺州,此时大梁朝全境怕都有此现象发生。”
她抿嘴笑了笑,语带骄傲:“他们都记着殿下将《大梁朝防疫手册》昭告天下的恩呢,因着防疫手册现世,有许多人保得性命,亦不再时时刻刻忧心将来会因伤寒疫病离世,大家都说殿下是天上神仙降世,帮助他们不再受疫病侵害,这才会做出这般举动。”
她的话听得刘翠珍连连点头。
殊不知,在雁萧关手中那张四不像的画像前,她们二人真诚的举动,愈发显得画像可笑起来。
顿时,又是一阵笑声响起。
雁萧关已经无话可说,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宛宜啊,你可别再解释了。”
秦进终于走了过来,双手伸过去将雁萧关手中的画像抽了出来,一边瞄着雁萧关冷厉的神情,一边却悄悄摸摸将画像顺平,放进包裹中。
然后赔笑着从包裹里掏出另一张纸递到雁萧关眼前:“殿下,这才是海道图,乃属下师父,也就是顺州上任水军将领传给属下的,其上不只有顺州附近河道图,还包括顺州至交南所有航线与海流方向。”
雁萧关何等眼力,怎么可能没看出他偷偷摸摸的动作,可他已经不想阻止了,阻止得了眼前这一个,还能阻止得了天下人?
好在这画像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和他真的没有一星半点的相似之处,倒也免了他日后走到哪里都能被人认出来并叩拜的情况发生,他勉力安慰自己。
见两人严肃正经地开始分析海道图,并讨论起哪里是海盗有大几率设伏的地方,其他人也不再笑,俱满脸严肃地围了过来,毕竟接下来他们还有着事关生死的一战。
败,万事皆休;胜,成就一方霸主。
接下来的一路,秦进接过了马三半吊子的操练,开始按照水军的操练模式操练神武军,连雁萧关这位水性惊人的都统也没有放过。
就这样,神武军又进入了水深火热的操练生活。
与神武军灰头土脸的操练生活呈鲜明对比,此时坐在亭子里对弈的一男一女看上去则轻松许多。
凉风徐徐,亭边荷塘荷叶连天,盛放的荷花在风中微微摆动,池中游鱼摇头摆尾看着好不自在。
对弈的男女正在棋盘上进行杀气四溢的搏杀——若是不细看的话!
待到近前,才能发现两人之间的对弈简直就是在胡来,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根本只是胡乱摆着,没有一点章程。
面貌明艳的女子一手杵着下巴,另一手拿着白子,“砰”一声落了下去,接着就看向对面明几许的神情,见他眼里带笑,手一动,又将白子移到另一个位置,再看过去,可无论她怎么换,明几许就是不说话。
良久,她嘟囔着道:“不玩了,没劲,这些汉人的东西我玩不来。”
明几许松下手中的黑子:“不是你让我陪你下棋的吗?现在反倒是抱怨起来了。”
夜明苔往下一趴,脸磕在棋盘上,嘟嘟囔囔地道:“这不是太无聊了嘛。”
女子的一颦一笑都让人惊艳,不同于汉人女子柔和精致的五官,她的眉眼深邃又立体,是一幅完全的蛮人模样,可就算是在不喜蛮人的汉人看来,这位女子也称得上是美艳绝伦。
她的一举一动都带着跳脱,说话时,一双眼古灵精怪地转动着,身上散发着远超常人的勃勃生机。
明几许淡淡看了一眼她:“怎么,不愿意照顾我?”
夜明苔连忙坐直身体,乖巧摇头:“哪能呢?我可是特意向夫君讨来的照顾你的活计。”
她看了一眼周遭,确定无外人:“看你伤的那般重,我还以为你活不过几日呢,吓得我都快要同夫君拼命了,结果一切都是你设计好的。”
她挑高眉尾:“同他装模作样这么些年,险些因你破功。”
明几许眼角的笑意淡了,没有安慰她也没有许下什么承诺,就只是平淡道:“我会让他死。”
夜明苔眼眸动了动,定定地看着明几许许久,眼里的笑意愈发真切。
她探出手,跨过石桌,一把抓住明几许搁在石桌上的手掌,撒娇一般道:“哥哥,我是你的妹妹呀,我可不像族里的那些人那般无用,什么事情都指望你。”
“你看,我可是将买韩翼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说到买韩翼,夜明苔勾起的唇角显得有一丝诡异,“你放心,我就快要彻底掌控他了,不用你脏手,我会亲自为我,为后院的姐妹,还有无数惨死在他手中的人报仇。”
明几许勾了勾唇角,在夜明苔面前,他不再咄咄逼人,眼底深处甚至有着一丝温情。
他点了点夜明苔的额心:“你高兴就好。”
此前明几许的谋划进行得很顺利,他成功打消了买韩翼的疑虑,从青城运回交南的药材和银子让买韩翼高兴不已。
为保下药材和银子与海盗战斗,明几许受了不轻的伤,因着此事,买韩翼甚至愿意让明几许在府中住下养伤。
明几许也由此与夜明苔有了足够的时间相处,并交流他们分别后的经历。
夜明苔是在明几许被送进蔄山圣地后,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悄悄去寻他玩,给他带吃穿的人,又是他的妹妹。
尽管她是亚里坤的女儿,两人的关系却不受影响,自幼交好。
可惜夜明苔在八岁时被亚里坤送给买韩翼以作讨好,两人自此分别,而那时明几许不过才十岁,他救不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唯一的亲人被送走。
日光透过亭角的飞檐洒在棋盘上,将黑白棋子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极了当年躲在草丛中目送夜明苔离去时,她单薄的小身影在山道上被拖曳的模样。
明几许握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时的无能为力让他的心又开始隐隐作痛。
“这次不会再失手。”他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我的人已经混进买韩翼的手下,等找到族民下落,我会让买韩翼的势力在海上彻底消失。”
夜明苔眼底闪过一丝动容,随即又换上活泼的笑,伸手拨乱棋盘上的棋子:“哥哥还是老样子,总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她歪着头,发间银饰轻响:“不过这次有我呢,最近买韩翼迷上了新入府的小姑娘,夜夜都要寻我同他一起入那小姑娘的房里,想要他死,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只是为了不引起他手下怀疑,还需一段时间准备,等我同那小姑娘……”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瞬间收起锋芒,夜明苔迅速将棋盘上的棋子拢作一团,明几许则漫不经心地拾起一枚黑子在指间把玩。
不多时,绿秧跌跌撞撞闯入亭子,气喘吁吁道:“不好了!少主,刚才我无意见到海盗那边传有人过来,便悄悄跟了上去。“
她换了口气,眼里焦急不已:“我听海盗说……说厉王一行人已快达交南外海,买韩翼要派海盗去截杀他。”
“所有海盗倾巢而出,这是要不留任何活口。”
明几许猝然起身,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动亭中纱幔猎猎作响,棋盘上的棋子被一阵风吹地翻滚,咕噜噜滚下棋盘,犹如明几许此刻的心,止不住往下坠去。
第126章
在刚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 绿秧的心中充满了慌乱,其中还隐隐有着一丝忐忑。
这份忐忑落在明几许身上,她不知道明几许会不会担忧雁萧关, 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因为担忧而有所行动。
明几许的表现彻底打散了她心中的不安。
同时, 她心中的焦急更甚:“少主,这可怎么办啊?厉王会不会在一无所知之下, 一头撞进买韩翼安排的天罗地网中?要是这样……要是这样……”
说着,她的眼眶都红了。
握在手中的棋子被捏得咯咯作响,下一瞬,棋子在明几许手中碎成数块, 一丝血腥味隐隐传来, 夜明苔连忙抓过他的手:“就这么在意那劳什子厉王?”
“厉王是谁?”夜明苔气冲冲地转向绿秧,质问道。
绿秧连忙从怀里掏出手帕,牵过明几许的手掌为他止血, 边动作边道:“他乃大梁朝皇帝第五子,当朝厉王, 名为雁萧关, 是……”
说到这处,她的话音断了,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雁萧关与明几许之间的关系。
朋友?还是比朋友更亲近的知己?亦或是明几许利用、戏弄的对象。
不论是哪一个形容, 她都觉得不够贴切。
就在她不知如何是好时,明几许收回手, 随意地将手帕在手掌上团成一团,将血迹遮掩住:“是一个有趣的家伙。”
他的口中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也是个温暖到耀眼的人。
夜明苔一愣,饶有兴致地挑眉:“有趣的家伙?很好玩吗?”
明几许淡淡瞥了她一眼,这一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他自己都分不清, 可夜明苔却凭借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做出了反应,当即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对他动心思的。”
她也不知道她为何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可明几许松懈下的些许戒备神情却让她知晓她的反应是对的。
同时,夜明苔心里对雁萧关的好奇心止不住地越烧越旺,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居然能招得明几许这般在意,甚至称得上是惦记。
要知道,从小到大,在整个蛮族之中,与明几许亲近之人都有且只有她一人。
在其他人对明几许畏惧有加之时,唯有她能在明几许面前稍加放肆,因为她知道明几许还惦记着她幼时给予他的点滴温情。
可她这个亲近的妹妹,在雁萧关面前,似乎也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明几许将手帕扔开,雪白的锦帕飘过纱幔,被海风吹进池塘中。
轻若无物的锦帕瞬间往水中沉了下去,似乎并未激起太大涟漪,水下的游鱼却像是找到难得的玩物一般,你来我往的争抢起来,霎时间,搅动起无数暗流。
绿秧和夜明苔都看着明几许,等着他的反应。
明几许掀开眼皮:“我看上的人,就算我不想玩了,也得由我亲手毁掉,容不得别人插手。”
闻言,绿秧双眼亮了起来,知道明几许这是要出手帮忙的意思。
她对面的夜明苔眼里划过一抹暗光,原来是玩物吗?什么玩物能让明几许这么喜欢,她真是太好奇了,可不能让买韩翼将人杀了,她还没见过呢。
明几许垂眸盯着掌心粉白的伤口,突然,他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由缓至急,像是在推演着什么:"绿秧,去查厉王此次出行的路线,精确到途经的每一处海道、每个码头,尤其要注意那些易设伏的地方。"
他目光扫过桌面凌乱的棋子:“另外,你即刻去信给李横,让他寻机潜入城,我有事要吩咐他。”
明几许声音低沉,话语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刚刚艳阳高照的天空被海风卷过来的乌云笼罩住,不多时便黑沉下来,就像明几许眼底翻涌的暗芒,眼看着风雨欲来。
绿秧躬身应下,转身疾步而去,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夜明苔倚靠着桌沿,嘴角勾起一抹期待的笑,目光落在明几许不自觉微蹙的眉峰上,心中暗自盘算着,等这场风波过后,那个让明几许如此上心的厉王雁萧关会以何种姿态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过她也不能只做个看客,想到买韩翼手下那位最近总时不时找借口来寻她的心腹,夜明苔撩起耳边垂下的一缕长发,在指尖卷了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毕竟是哥哥在乎的“玩物”,作为妹妹,她也该帮点忙不是吗?
海风习习,一望无际的海面难得平静。
从甲板上往下望去,碧蓝的海水深不见底,再多看几眼,只觉幽深的海面变成了一头张着巨口的怪兽,正静待着将猎物一口吞下的时机。
若是还不离开,头脑里几乎就要升起已被滔天波涛卷入水面的错觉,让人头晕目眩。
陆从南甩甩头,放弃了与海水分出个高低胜负的打算,状若无事地走到雁萧关身边:“殿下,还有多久才能到交南?”
雁萧关枕着手臂躺在甲板上,被刺目的太阳晒得微眯着眼,瞥了一眼无精打采的陆从南,无奈道:“你还记得你问了多少次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