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往雁萧关花钱大手大脚, 从不把钱财放在心上,可如今绮华一口一个钱, 还抛出这么个庞大的数字, 连他也忍不住心慌起来。
虽说赫宛宜将赫家数代人积累的银财全部带了来,但雁萧关总不能真去用一个小姑娘的傍身钱。
至于他从天都带来的银钱, 确实还剩不少, 可坐吃山空总不是长远之计,还是得有来钱的法子。
绮华补了句:“这些还没算上王府的开销。”
即便雁萧关平日大大咧咧, 不在乎王爷排场,可也不能太过随意,免得被人看低了去。
可任雁萧关再怎么着急,他终究不是做生意的料,即便绞尽脑汁, 也没想出什么赚钱的好法子,只能暂时按下。
不过,其他方面倒是进展得异常顺利。
且不说神武军,流民们干活时简直是拼上了性命。
他们远离故土,从家乡流亡到大梁,一路漂泊,居无定所如无根浮萍,不知哪天就没了命。如今却不一样了,在这里,他们就要重新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又怎会不拼命?
况且雁萧关也没让他们白辛苦,不仅每日提供充足的饮食,还许下承诺:开垦出来的土地,流民可分得一半,前三年免税,三年之后也只需上缴三成赋税。
流民们此前从未听过如此低的税额,一个个都乐开了花。
一想到开垦出来的土地有一半都归自己,就连走路还不利索的小娃娃,干起活来都劲头十足。
紧赶慢赶之下,靠近营地的山上,树林变成了一片片土地。
尽管已入冬,开垦出的土地却没有闲置。天都时,神武军军田收获的麦子被雁萧关一路带来了赢州。原本他是想着能将这些麦子充作行路的干粮,没想到一路走来,每到一处城镇都能购置到所需物资,这些麦子便一直留存着,如今终于派上了用场。
神武军收获的麦子,颗粒比其他普通小麦更为饱满,握在手中,单看一眼就让人满心欢喜,这般优质的粮种在别处可不好寻。
交南地处大梁朝最南端,气候比其他地方更为温暖,即便在此时种下麦粒,勉强也能赶上农时。
神武军又连日连夜赶制好了肥料。
新开垦出的田地,即便已将树根清理运走,可山地本就地势崎岖,碎石遍布,看着实在不像是能高产的良田。
但有了肥料就不同了,只要施足底肥,大家一起顶着高难度开垦出半边山地的辛苦,也算没有白费。
就这样,在赢州本地官员和豪族没有上门干涉,雁萧关也并未主动理会他们的情况下,土地顺利开垦完毕,王府宅邸与流民的简舍也已落成,就连地里种下的小麦,也不疾不徐地冒出了新芽。
时光流转,转眼便到了年底,而后又翻过了一个年头。
为了不耽误各项事务进度,这年的年节没有大操大办,但也没有敷衍了事,近万人齐聚,无论做什么都热热闹闹。
瑞宁还联合了一众能掐会算的人,选出了一个吉日——一月二十三日,定为雁萧关搬进王府的日子。
也不知是不是运气使然,到了这天,竟是万里无云,太阳早早便升了起来,确实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天还未大亮,瑞宁便进房,小心翼翼地服侍着雁萧关穿好了王爷的冕服。
大梁王爷冕服为玄衣纁裳,玄为天色,纁是地色,象征天地之色。上面精心绣制着九章纹样,日月星辰高悬,山龙华虫栩栩如生,宗彝藻火各有其韵,搭配着三色交织的三彩绶带,庄重华贵之气尽显。[注]
佩玉垂坠在袍角,随着步伐轻晃。
雁萧关平日极少作如此庄重打扮,四季常着一身劲衣,性格随和,常与手下们打成一片。此刻这般郑重模样出现在众人面前,竟让大家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时鸦雀无声。
不过,这肃穆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主要是雁萧关没了耐心,起初还听着瑞宁的安排,可转念一想,连搬家日子都不是按规矩选出来的,何必搞得这么紧张。
这么想着,他随手一拎袍角,大踏步便朝着不远处朱墙红瓦的王府走去。
王府门口两根大立柱左右矗立,虽说时间仓促,雕梁画栋却一样不少。
此时,门口数口大锅正热气腾腾,雁萧关径直上前,伸手抄起长柄勺子,重重磕了磕锅沿。
深底陶锅发出“砰砰”声响,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雁萧关笑道:“搬家是大喜事儿,我也不跟你们说那些虚头巴脑的,眼下日子是苦了些,但就像我跟大伙说过的——往后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
他这番话直白朴素,却让众人心里暖烘烘的,说不出的熨帖。
更何况,接下来雁萧关亲自上手,带着身边亲近的人,给神武军的将士和流民们,每人都分了一个甜滋滋的汤圆。
大家吃着汤圆,心里更是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老天爷也很给面子,一整天都是好天气,第二日却变了天。
海边的天气变化无常,已到达赢州几月,经历过的人对此都印象深刻。
只要天边一飘来乌云,狂风一起,立刻就有人大声招呼着赶紧收衣裳、压房顶。
天气虽恶劣,众人脸上却都洋溢着笑容,那热闹的景象,连呜呜作响的风声都被压了下去。
流民们住的屋舍都是在神武军的帮助下亲手盖起来的,虽说算不上多好,屋顶只有一层草皮子盖着,连一片瓦都没有,却丝毫不影响流民们心中的欢喜。
大家一起经历过生死,即便原本不是来自同一个地方,此刻也胜似一家人。因此,流民们的屋舍离的都不远,屋舍连着屋舍,一眼看去俨然已有了城镇的雏形。
这段时间,因为采买物资,不少人还去赢州的县城逛过,县城规模还比不上流民们围起来的聚落大。
更何况不远处就是王府,所有人都坚信,他们所处的这个地方,总有一天会比赢州唯一的县城——嵩县,发展得更加繁华。
大家对眼前的一切都无比珍惜,一心想着要把日子过得更好。
正因如此,即便大雨倾盆,还是有不少人相邀着来到王府。
他们没走正门,而是来到一旁的角门,小心翼翼地朝着门房喊了一声。
因着他们曾与雁萧关一同赶了数月的路,又齐心协力将此地从无到有建了起来,才有这般胆量。要是王府的主人不是雁萧关,只怕他们早就吓得远远躲开了。
门房是雁萧关从天都带来的内侍,原本就负责看门。他坐在边门时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可一站起身走路,便能发现他一条腿行动不便,一瘸一拐的。
他走到门口,瞧着身上大半都被雨水淋湿的人,开口问道:“你们是来寻王爷的?什么事这般着急?”
见门房没有直接把他们赶走,还语气和善地同他们问话,来人心里更踏实了些。
其中一人走上前,说道:“是地里的事儿,想同王府的大人商量商量。”
这话一问,门房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那男人以为会被拒绝,心里不由得又紧张忐忑起来。
没想到门房犹豫了一会儿后,告诉他们:“王爷和几位大人都不在府里,一大早就去了军营。这样吧,你们要是不着急,就先进来等着,等王爷回来了,我去通报一声。”
神武军的军营是除王府外最先建成的,校场开阔得足以跑马。今日,雁萧关来军营并非是为了带领神武军操练,操练事务如今已由陆从南、游骥和秦进负责。
到了赢州后,神武军的操练从未懈怠,陆地、水上训练都在进行,毕竟,万一哪日又有海盗想不开跑来招惹他们,他们还是得在水上迎战。
今日下雨,神武军难道可以休整一日。
雁萧关今日过来只是例行查看,顺便检查军营军械库是否漏水。
说起来,神武军手中这批军备还多亏了明几许。若想再置办这样一批军备,且不说赢州能否买到,就算能买到,雁萧关日渐空瘪的荷包又得大出血,容不得他有丝毫疏忽。
好在军营虽是赶工建成,却并没有疏漏细节,任凭外面狂风暴雨肆虐,军械库内却连半点水渍都寻不见。
雁萧关放下心,出了军械库,他一边走着,一边琢磨着该如何打发这不宜出门的日子。看到因暴雨而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息的神武军,心里不由得冒出个念头:要不拉着这些士兵对练几场?
还没等他拿定主意,就见有人朝这边走来,是吴老,他身后还跟着先前前往王府的流民,此刻正由陆从南领着寻到了这里。
按理说,军营重地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但这座军营本就是神武军同流民们齐心协力建造起来的,里头的格局他们再熟悉不过。况且今日大雨倾盆,神武军无法正常操练,不会泄露神武军操练事宜,陆从南这才将他们带了进来。
至于吴老,他的身份早在天都时就已暴露。
陆从南得知他是曾侍奉在自己爹娘身边的老人,本就多了几分亲近。且吴老年岁已高,当初待在神武军里,不过是为了隐瞒身份伺机为陆家申冤,如今目的达成,自然不必再留在军中。
到了赢州后,吴老便被陆从南劝着进了王府。
他与瑞宁年纪相仿,二人投机,进王府后还能顺便照料陆从南,此外,王府名下那么多土地,总得有人负责打理。
瑞宁带来的人里,内侍宫女来自各个宫,唯独没有擅长种地的。于是,种了数年神武军军田的吴老便补上了这个空缺。
此番他们一同前来,正是因为吴老也早早发现了地里的问题。
今日又逢大雨,他去田里查看一番后,便急匆匆带着人赶了过来。
“你们是说,山上开垦出来的土地经暴雨冲刷后,泥沙随水下泄?“雁萧关面色不仅严肃下来。
第137章
吴老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先前是我们考虑欠妥了, 没料到山上树木根系有固土之效,砍伐之后土地裸露,经大雨冲刷, 表层土壤便顺着水流往下倾泻。
若再不处理, 多下几场暴雨,小麦根系都会暴露出来, 到那时,别说是收成,就连我们辛苦开垦的土地都会不复存在。”
众人面面相觑,深知事态严重, 顾不上暴雨倾盆, 雁萧关当即带着吴老等人往山上赶,还未上山,便见山下涌下一股股泥沙水, 浑浊不堪。
伸手探入水中,不过片刻, 掌心便沾满泥浆。这些可都是地里粮食生长的根基, 泥土流失,即便施再多肥也是徒劳。
官修竹得知消息后, 冒雨匆匆赶来。看到眼前景象,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急忙跑到雁萧关身前, 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大喊:“殿下,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望着眼前大片裸露的地表,那是他们砍伐树木后留下的痕迹,想起幼时听闻的往事,声音不自觉地带着紧张:“还在青城时, 父亲曾处理过一桩山洪灾害……”
在哗哗的雨声中,众人都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焦灼。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官修竹,他顿了顿,理清思绪后继续说道:“青城很少遭遇山洪、泥流,便也缺少应对措施,正因如此,那次伤亡格外惨重,后来父亲调查后发现……”
原来是村民们因土地稀缺,便在山头大肆开垦,几乎将整座山的树木砍伐殆尽。起初确实过了两年丰收的好日子,谁料某一年暴雨接连下了十几天,没了树木固土,整座山瞬间引发泥石流,裹挟着山洪倾泻而下,山下整片农田和村落都被彻底摧毁,无数百姓葬身其中,连尸骨都难以找寻。
陆从南大惊失色:“那你怎么不早说?我们现在已经快把这片山的树砍光了!”
官修竹苦笑着摇头:“这事儿过去太久了,那时我年纪还小,一时没想起来,直到看见眼前这情形,才回忆起来。”
众人听闻此言,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山下不远处的流民聚落,还有才建成不久的王府与军营。
若是像青城那次一样,暴雨引发泥石流,他们怕是也难以幸免于难。
吴老方才一心担忧土地和粮食,竟忽略了这般严重的隐患,经官修竹提醒,他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吴老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自然见过山洪与泥石流肆虐后的惨烈景象,他的目光在山上山下反复扫视,最终落在不远处蜿蜒的河道上。
当初他们选择在此建造王府与村落,正是因为不远处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定居后生活和农田灌溉都离不开水源。
如今,原本澄澈的河水已被泥沙染成浑浊的土黄色,肉眼可见河道里堆积了不少淤泥。
吴老的动作太过明显,雁萧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亦注意到河道的异常。
他眉头紧紧蹙起,河道淤塞,不仅会影响日常用水,农田灌溉也必然会受到牵连。
“得赶紧疏通河道!”雁萧关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凝重的面庞,“先组织人手清理淤泥,至于山上……”
他望着被砍伐得七零八落的树林,喉间发紧:“从今日起,严禁再砍一棵树,还要想法子补种。”
话音未落,吴老颤巍巍地以衣袖擦了擦额角不知是雨水还是冷汗的水珠:“我方才瞧着,山脚下那片洼地淤泥堆积得最厚,若不及时清理,只怕河道堵得更厉害。”
陆从南握紧腰间佩刀,雨水顺着刀鞘往下淌:“我带神武军去!”
说罢就要转身,却被游骥一把拽住。
游骥指着愈发阴沉的天空,声音里带着焦急:“且慢!这雨一时半刻停不了,贸然动工,只怕会有落石滑坡的危险!”
众人正僵持间,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闷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豆大的雨点砸在众人身上,众人脸上担忧更甚,春日打雷,可谓是少之又少。
这般危急情形下,就连忧心自家土地的流民也明白,此刻绝非照看田地的时候。
暴雨越下越急,河道水位不断上涨,泥沙持续淤积,堵塞一旦加剧,河水必将漫溢,威胁到他们刚建成的家园。可若是即刻疏散清理河道,随时可能滚落的山石又会危及人员性命。
家宅与性命,究竟何者更为重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雁萧关,毕竟这满山之中,论财产多寡,雁萧关当属首位。
雁萧关阔步走到河岸边,望着不断堆积的泥沙,又看向沿河而建的崭新屋舍,眉头紧紧皱起。
他并未犹豫太久,站起身时已然有了决断:“将所有人迁至王府和军营安置,待雨停后再着手疏通河道。”
雁萧关话音刚落,陆从南便立即应道:\"我这就去带人通知百姓转移。"
说完他转身便要往流民聚落跑去,却又被吴老一把拦住:“且慢,我随你一起,转移时,众人需有序进行,别因慌乱生祸。”
游骥也迅速跟上:“我带神武军在山路险要处设警示,防止山石滑落伤人。只是”
他看向越发汹涌的河水:“若雨势不停,就算迁至王府,地势较低处也可能进水。”
此话一出,众人面色又是一变。
雁萧关沉静片刻:“先转移,王府与军营地势较村落高上不少,再抽调人手加固营墙,另派人去附近未砍树的山头寻一高地,若河水蔓延,再另行转移。”
说完他目光扫过众人:“只要人在,家宅田地都能重建。”
随着他一声令下,雨声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奔走呼喝,神武军与流民们顶着暴雨开始了这场争分夺秒的转移。
好在从青城到赢州,又在海面上与海盗作战,军民一心,流民们虽不是士兵,却也养成了听令行事的习惯。
即使心中再不舍,也纷纷抱幼扶老,转移到了王府和军营。
与此同时,嵩县,县衙内的气氛与雁萧关那边的焦灼截然不同,处处透着悠然闲适,衙役们佩着刀,百无聊赖地望着雨幕,不时打着呵欠。
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们笃定不会有人前来府衙,因着往日即便天气晴好,城内百姓见了县衙都恨不得绕路三尺。
可今日他却想错了,他半眯着眼盯着黑沉沉的雨幕,一时间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远处竟隐约有一群人马冒雨而来。
直到队伍行至近前,他才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从睡眼惺忪中清醒过来,慌忙整了整衣衫上前迎接。
马车缓缓停下,先后走下三个人:一高壮汉子、一长须老者,还有一位岁至中年依旧美貌丰腴的女子——赫然正是嵩县三家豪族的家主。
老者是个笑面的,才下车变同衙役颔首:“有劳。”
衙役弓着腰,慌忙将几人迎进县衙。
此刻县令正倚在屋内软榻上,一手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品茶,一边望着窗外雨幕,身旁娇娘捏肩斟茶,好一派泰然悠闲的模样。
然而,他轻松闲适的姿态在三人踏进门的瞬间便消失无踪。
县令猛地起身,快步上前躬身拜见:“潘家主、王家主、林家主,三位怎会冒雨前来?若有吩咐,派个侍从知会一声便是,该是我前去拜会几位才对!”
县令名叫周化,说话间,脸上已满是诚惶诚恐之色。
进来的三人中,那位老者是潘家家主,名潘大洪,高壮汉子是王家的王青健,最后那位女子,名林莲心,正是林家之主,别看她身为女流,却将林家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她接任家主之前,林家还稍弱于另外两家,现在却是并驾齐驱,分不出高下了。
整个嵩县都在他三家的把控之中,三足鼎立,倒是少了些纷争。
本以为三家能一直相安无事下去,波澜却骤起,赢州居然成了厉王的封地。
在打听到厉王不过是个未满二十的毛头小子时,三人悬着的心便落了地。
正如雁萧关所想,此地天高皇帝远,三家势力盘根错节遍布赢州,就算来人是皇家贵子,也未必能撼动他们分毫。
而当听闻雁萧关无意在嵩县争权夺利,他们更笃定厉王不足为惧,此后只随意打发家中下人,隔几日去通报一次厉王那边的消息便罢。
直到得知厉王选在山下建造王府,还大肆砍伐山上树木、开垦田地,潘大洪在家中笑了好一阵,连着几日宴请王青健和林莲心,将此事当作笑柄反复打趣。
他们三家在赢州扎根近百年,但凡能耕种的土地早已落入囊中。旁人或许不解,为何他们从未动过在山上开垦的念头,难道真是畏惧朝廷的占山法令吗?
在大梁,山林川泽尽归朝廷所有,但各地门阀豪强势力庞大,常常私占山林。
前朝时,为了限制这一乱象,朝廷专门出台占山法令,对豪强大族过度圈占山林的行为加以约束。
到了大梁朝,占山法令愈发细致完备。
法令明确规定,官员占山规模要依据品级而定,就算是最高品级的官员,占山也不得超过三顷,品级越低,所能占有的山林面积便相应递减。
这样一来,朝廷便能遏制士族疯狂侵占山林的行径。
而对于百姓,朝廷则宽容许多,甚至还鼓励百姓开垦山林荒地,前提是要向朝廷缴纳赋税。百姓辛勤劳作,将荒地变为良田,朝廷则从中收取田租充实国库,两厢得好。
然而在天高皇帝远的赢州,占山法令早已成了一纸空文。
因此莫说田地,就连山林也被三家豪族瓜分殆尽,山中山产带来的丰厚收益,本应按律上缴,可朝廷从未收到赢州送来的半分银钱。每次问责,地方官吏便哭穷推诿,总以“山林凶险,无人敢入,有去无回”为由搪塞。
久而久之,朝廷鞭长莫及,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追究。
自此三家行事愈发肆无忌惮,可他们为何从不轻易上山开垦田地?自然是三家经过教训。
数百年间,他们早已摸透山脉脾性,采伐木材、挖掘矿产、采撷药材皆有章法,却从不敢轻易砍树垦荒,百年前有人行过此举,无论哪家,都招来了山神震怒。
雁萧关开垦土地的那片山林,本是划归潘家名下,按国家律令,山地归属朝廷,如今赢州成了雁萧关的封地,山林自然也归其所有。
潘家纵使心中不满,也找不到理由阻拦雁萧关在山上动土,只能暗自憋屈。
得知雁萧关竟敢“冒犯山神”,他们只等着看笑话,而这场暴雨,也终于被盼来了。
三人在县衙里仿若主人,比县令还更显自在,周化鞍前马后地殷勤伺候着。
林莲心轻抿一口茶,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潘家主可算是等来了这场雨啊。”
“此前数月,赢州风雨来去匆匆,这次却截然不同,据族中擅长观测天气的族人所言,这场雨恐怕得持续三五日之久。”潘大洪哈哈一笑——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好意思,好不容易写好的,结果忘记发,我可能是被回来时的小意外吓傻了[笑哭][笑哭][笑哭]
第138章
潘大洪抚着长须, 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慢悠悠继续道:“这雨下得妙啊,那厉王年纪轻轻, 偏要坏了山里的规矩, 如今遭了报应,也怨不得旁人。”
一旁的王青健猛地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长声笑道:“我倒要看看,他那刚建好的王府,还有那些流民的破屋子,能不能经得起山洪折腾!”
周化心里直发怵, 小心翼翼问道:“三位家主的意思是?”
林莲心指尖绕着鬓边发丝, 眼波流转:“周大人不必多问,只管瞧好戏便是。等这场雨过了,赢州该是谁的天下, 可就见分晓了。”
话音落下,屋内响起一阵笑, 混着窗外渐急的雨声, 显得格外阴森。
周化陪着笑脸,见他们笑的意味深长, 也不敢再多说话, 潘大洪却将视线又移向了他:“此番来此,是要提醒周大人一声。”
周化连连点头:“是是。”
潘大洪浑浊的目光紧紧盯着周化许久, 半响才开口:“周大人在嵩县做父母官也有些年头了,该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话音刚落,王青健也放下手中茶盏,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如今厉王那边自顾不暇, 你这县衙可别闹出什么乱子。”
林莲心转动着手中的翡翠指环,似笑非笑地补充道:“若是有人不懂规矩,坏了三家的事”
她刻意顿住话语,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周化脸色瞬间煞白,连连作揖:“三位家主放心,卑职定当守好本分,绝不让外人乱了赢州的安稳。”
做小伏低地将三人送走后,周化一回到屋内,便一屁股瘫坐在凭几旁,像是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一般。
方才强撑的笑意彻底消失,脸上只剩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惶恐,一旁伺候的美貌女子过来给他擦汗奉茶,周化瞥了她一眼,很快垂下眼皮,笑着接了。
雨帘一刻不停息,似是天上破了个大洞,暴雨倾盆直泻而下,王府与军营皆被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视线所及之处尽是灰蒙蒙的雨幕。
这两日,雁萧关几乎未曾合眼,身上衣服早已湿透,又被他的体温焐干,反复数次后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在流民安置的各个角落来回巡视,所到之处,流民们原本惶惶不安的眼神里总算多了几分踏实。
虽说众人时时刻刻提心吊胆,但好在并未生出乱子。
他走过最后一间草棚,只见流民们蜷缩在临时搭建的草皮子下,怀中的孩童似是被大人们的恐慌情绪感染,小嘴瘪着,眼眶泛红,一副欲哭未哭的模样。
见他到来,草棚里负责照看流民的士兵立即大步迎上前:“王爷。”
雁萧关目光扫过棚内,开口问道:“可还好?”
士兵挺直腰板点头:“一切如常,吃喝皆有,晚间虽冷,众人挤在一处,倒也能撑得过去。”
雁萧关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低沉:“若是衣物不够,去同瑞宁说,让他再找找府里有没有未用的避寒之物。”
“是!”士兵领命退下。
转过院子,雁萧关踏入被火把照亮的围墙边,大雨滂沱,火把的火苗在风雨中挣扎摇曳,光晕在雨水中忽明忽暗地跳动,将他的面容映得愈发冷峻。
他还未及回到主院,一名士兵突然跌跌撞撞地冲进视线。
来人浑身湿透,蓑衣上的雨水顺着衣角不断滴落,脚上的皮靴裹满泥浆,却止不住他脚步的急切。
雁萧关见此情形,脚步猛地顿住,心瞬间悬起,莫非是山上出了问题?
“王爷!山下……山下有动静。”士兵的声音混在蓑衣哗啦啦的滴水声里,带着难掩的急促。
雨声嘈杂,旁人紧张之下一时都听错了,将“山下”听成了“山上”二字。
“山上有动静。”有人重复,语带惊恐。
这一声喊如惊雷炸响,连前院正在分发干粮的流民们都瞬间僵住。
手中的粗陶碗“啪嗒”坠地,几名白发苍苍的老人慌乱地攥紧身边人的胳膊,牙齿止不住地打颤:“莫不是山洪要来了?”
这一问,如火星坠入干柴堆,恐慌瞬间炸开,人群纷纷起立,营地陷入一片混乱。
雁萧关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下令转移。
就在他刚要开口时,士兵却连连摇头:“不、不是!”
他悬着的心刚落下半分,又被高高提起,厉声质问:“到底怎么回事?”
“是有人往王府来了!”话音未落,雁萧关已大步冲向门口。
雨幕浓稠如墨,远远望去,一行人马正顶着风雨艰难前行,暴雨之中火把无用,众人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在黑夜里沉默前行,身影在雨帘中若隐若现,宛如一支静默的送葬队伍。
雁萧关心想:“莫非是来给我们送葬?倒是来早了。”
不怪他这么想,此地偏僻,除了那些盼着他倒霉的赢州豪强,还能有谁冒雨前来?
就在他思绪翻涌时,身后的火把突骤然腾起,一道火光穿透雨幕。
刹那间,来人最前一人的面容被照亮。
只见那人披着鲜艳的大红色斗篷,斗笠下露出的半张脸莹白如玉,透着冷冽的光。
紧接着,那人缓缓抬头,隔着雨帘与他对视,竟是明几许。
雁萧关喉头滚动,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明几许牵着马,马匹鬃毛紧贴着皮肉,每一根毛发都在往下淌水,马蹄深深陷进泥浆里,每挪动一步都极难。
这种状态是绝无法驮人的,明几许徒步而来,下半身的衣裤早已裹满厚重的泥浆。
待行至近前,明几许一把扯下斗篷,内里的衣衫早被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轮廓,发丝湿漉漉地黏在苍白的额头上,却遮不住那双眼中狡黠的笑意:“我连夜远道而来,王爷不请我进去坐坐?”
他明明站得笔直,可落在雁萧关眼中,单薄的身影却仿佛随时会被狂风卷走。
雁萧关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指尖刚触到对方冰凉的手腕,一股寒意顺着窜上来,惊得他心口猛地一缩,这人竟还笑得出来!
他来不及问询,立刻转头对匆匆赶来的绮华沉声道:“你带着他们去安置。”
话音未落,又收紧了扶着明几许的力道,生怕稍一松手,这人就会瘫倒。
雁萧关攥着明几许冰凉的手腕,几乎是半拖着人往内室走去。
内室里,因他巡视归来总会湿透,瑞宁每次都会在他出门后准备好洗浴的热水,此时浴池亦是装着满满一池热水,正腾起寥寥白雾,氤氲水汽弥漫四周。
雁萧关不由分说将明几许塞进池子里。
明几许还没来得及开口调侃,便被溅起的水花打湿了睫毛,望着雁萧关紧绷的下颌线,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老实待着。”雁萧关嗓音沙哑,扯过一旁干净的棉布扔在他身上,转身取来早已备好的干爽中衣。
等他再回头时,明几许正懒洋洋地倚在池壁笑看着他,发梢滴落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进水里,溅起一圈圈涟漪。
“还笑?”雁萧关皱眉,将衣物甩在屏风上,“若明日你发起高热,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明几许转身趴在池边,笑问:“如何不留情?”
雁萧关一顿,沉声道:“当然是将你捆在床榻上,什么时候好,什么时候才准出门。”
说罢,不等明几许再挑衅,他竟转身离开了房间。
明几许轻笑一声,抬手抚向自己的面颊,喃喃自语:“莫非是这段时间赶路,让我憔悴得很?往日见着我就挪不开眼的莽夫,居然开始对我视而不见?”
雁萧关却不知他在房里暗自揣测,径直走进主院的小厨房,匆匆让人送来了姜片与红糖。
他守在灶台边,利落地煮起了姜汤,火苗舔舐陶锅,水汽蒸腾将屋外雨夜寒冷熏的一点不剩。
直到熬出满满一大碗浓浓的姜水,雁萧关才端着碗快步返回。
推门而入时,明几许正裹着新换的中衣坐在榻边,发尾还滴着水,见他进来,明几许勾起唇角又要开口,却被雁萧关径直将碗递到嘴边:“趁热喝。”
明几许嘴里调笑的话被堵在了嘴里,滚烫的姜水蒸腾着热气扑面而来,他睫毛轻颤,仰头望着雁萧关垂眸时落下的阴影,忽然觉得对方紧绷的眉眼甚是俊朗。
“烫”他含混地偏头。
雁萧关蹙眉:“你怎么比小时候的陆从南还娇气?”
好在他早有准备,拿起碗里的勺子,舀起一勺姜水送到嘴边猛力吹了吹。
他的动作落在了三人眼中,陆从南知晓王府来人,匆匆从军营赶了回来,正好与将来人安置好的绮华撞上,两人便结伴来寻雁萧关。
见到此般场景,陆从南唇角抽了抽:“这是将明少主当成了小孩子哄吧?当年我风寒,他就是这么照顾我的。”
绮华神情却是一滞,待听到他的话才向他看过去,眼神一言难尽。
看他居然还要进去,绮华一把拉住了他,将人匆匆扯走了。
屋里两人丝毫不觉外面的动静,姜水下肚的瞬间,辛辣的滋味顺着喉咙烧进胃里,明几许呛得眼眶发红。
他正要开口抱怨,却瞥见雁萧关袖口沾着的泥浆,那是方才拽他时蹭上的。
“发什么呆。”雁萧关抽回手又送来一勺姜水,不给明几许说话的机会,一口气将一大碗姜水全灌给了他。
将碗重重搁在矮几上,他又拉过床上棉被,将人裹紧:“喝了姜汤要发汗,才不会伤寒。”
说完,他转身拿起姜碗,迈步离去。
门扉合拢的瞬间,明几许望着摇曳的烛火,低低笑出了声,他早已习惯寒冷浸骨的滋味,此刻窝在暖烘烘的棉被里,却并不觉得难受。
甚至,他眷恋地将面颊在柔软的锦被上蹭了蹭,或许自己出现在雁萧关面前时,模样狼狈至极,可现下,他舒服极了。
心中多番谋算在暖意里没了影踪,明几许渐渐放松紧绷的脊背,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皂角香的锦被中。
烛火将熄未熄时,他嘴角噙着笑,在温暖中沉沉睡去。
檐角雨珠坠落,砸出清脆声响,却扰不散他舒展的眉梢。
雁萧关回来时,他早已睡熟,看见他湿着的发,无法,他又只得任劳任怨的拿起帕子,细细为他擦干。
一番动作下来,明几许居然都未曾醒来,看来是一路累坏了。
雁萧关看着他好梦正酣的模样,几日的疲累也跟着涌上来,他将人往里搬了搬,自个大喇喇往他旁边一躺,也睡了。
第二日,晨光初露,其他人便匆匆赶来。
于是,众人干脆齐聚议事厅。
明几许倚坐在凭几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慢悠悠地开口说起此番前来的缘由:“还在元州时,因王爷将买韩翼手下的海盗势力连根拔起,他恨王爷可是恨得牙痒痒,就等着你去元州好寻机报复呢!”
他轻抿一口热茶,喉间溢出一声轻笑:“谁能料到,王爷没去元州,反倒是直接来了赢洲。”
说到此处,他话音顿了顿。
官修竹看了一眼雁萧关,率先笑道:“还得多谢明少主的海盗图。”
明几许的目光从雁萧关舒展的眉眼上一扫而过,放下茶盏,指尖叩了叩桌面:“买韩翼气不过,无论如何都想要报复,却被琐事缠身脱不开身。”
“他手下那些狗头军师又忌惮王爷的威名和神武军的战力,竟想出了个馊主意——想用美人计迷惑王爷,再伺机杀了王爷,以报心中之恨。”
他挑眉扫向众人,眼底泛出笑意:“他们的消息倒是灵通,还打听到王爷在天都虽顶着个风流名声,实则片叶不沾身。”
说到这里,他一手撑住下颌,歪头瞧着雁萧关说道:“与天都不同,交南可是有结契兄弟的习俗。那些人猜来想去,居然得出了个王爷好男风的结论,硬是将这美人计的差事塞到了我头上。”
闻言,议事厅内响起高高低低的惊呼声。
在场神武军的队主,不约而同想起了那时在顺州水军军营外的猜测,眼底顿时泛起惊悚之色。
再一看明几许那比女子还动人几分的面孔,一时之间居然觉得若雁萧关是以这样的男子结契,倒也……还好吧……
雁萧关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口中茶水喷出来,好容易强行咽下去,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抬眼瞪向明几许,正对上对方眼底肆意的调笑,想要开口反驳,喉间却只溢出几声闷咳。
明几许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收回视线时指尖还转了转空茶盏,语气散漫道:“这不,军令难违,我不得不来。”
说罢还摊开双手,一脸无奈的模样。
众人瞧着他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再想想还在元州等着“美人计”奏效的买韩翼,只觉那些人当真是些糊涂蛋,不知眼前人正是与雁萧关合谋捣毁交南最大海盗团伙的关键人物不说,竟还妄图借他之手杀雁萧关,实在荒唐至极。
好不容易平复下呛咳,雁萧关却发现早已错过了反驳的时机,心底憋着股气,到底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这么乖乖来了?”
明几许唇角笑意更深,眼尾微扬:“知我者,王爷也。”
他端起茶盏,垂眸轻抿一口,再抬眼时神色已归于平淡:“我的……”
他的话不易察觉的顿了顿:“我的妹妹还在买韩翼手中,不能明目张胆反抗他的决定,可那出这馊主意的人,我当场便杀了。”
他哼笑一声:“总不能我来受苦,他却凭几句话捞尽好处。”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悚然一惊。
雁萧关眉头紧锁:“那买韩翼就不怀疑你?”
明几许低笑一声:“恰恰相反,他反倒觉得我这般不藏着掖着、当面报复的性子,深得他心,如今对我更信任了。”
他语气平淡如常,可厅内众人望向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畏惧,能当机立断手刃献策之人,这份果决狠辣令人心惊。
明几许恍若未觉周遭异样,随意把玩着手中茶盏,至于雁萧关却是早习惯了他这般雷厉风行的性子,神色未改,只抬手轻敲桌面示意众人回神。
雁萧关目光扫过议事厅外隐约晃动的人影,转头看向明几许:“我看你带了不少人来。”
明几许闻言扬起眉梢,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过了一夜,王爷难道还没将人……”
话音戛然而止,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杯沿,故意吊人胃口。
这人是逼不得的,雁萧关不知从哪生出的笃定,竟坦然点头:“是还未清查他们,请明少主详细说说?”
明几许却故意不接话,扬声朝门外喊道:“绿秧!”
门外原本百无聊赖晃悠着的绿秧闻声探出头,清脆应道:“哎,少主。”
明几许抬了抬下巴:“将人带上来。”
绿秧脆生生应了句“好嘞”,转身小跑着去了,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去。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绿秧领着几人踏入议事厅。
明几许倚在凭几上,指尖敲了敲案几,漫不经心道:“王爷可知夷州与赢州接壤,我来赢州前,特意回了趟夷州。”
他扫过被绿秧领过来之人略显拘谨的神色,轻笑一声:“这些人原是朝廷官员,犯了事被流放到交南,运气好,活下来了,倒个个有些真本事。有擅农业的,有精于治水的,还有几个能工巧匠。”
厅内众人露出惊讶之色,雁萧关眸光微动,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
明几许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他们嫌夷州蛮荒,我是蛮人血脉,不愿为我做事,换作旁人,怕是早动了杀心,可我懒得动手,此次想起他们,觉得这些人留在夷州也是埋没。”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雁萧关身上:“治水那位,我专程跑了一趟夷州偏远村落,同他说了赢州之事,他们不愿帮我,却未必不肯帮朝廷册封的王爷。”
说罢,冲雁萧关挑眉一笑:“王爷这赢州,往后怕是要热闹了。”
雁萧关望着明几许眼底若隐若现的狡黠,喉头滚动,片刻后溢出一声低笑:“多谢你这份心思。”
他的目光扫过厅内局促而立、满面沧桑的旧朝廷官员,又落在明几许随意搭在凭几上的手:“无功不受禄,你想要什么?”
明几许闻言挑眉,身体前倾逼近雁萧关,刻意压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王爷这话可就生分了。”
话音未落,他忽地伸手拍向雁萧关的肩,掌心大剌剌地搭在对方肩头没收回。
周遭神武军队主齐刷刷投来目光。
“我不过借花献佛送个人情罢了。”明几许的眼神似笑非笑地将雁萧关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众人屏息间故意停顿。
一旁的队主们面面相觑,突然纷纷露出了然的神色,几个胆大的你给我递个眼色,我还你一个表情,挤眉弄眼间仿佛已参透了什么隐秘。
明几许慢悠悠开口:“我暂时还未想到,待得我有需要,自会同王爷交代。”
雁萧关微微一怔,旋即颔首承诺:“成。”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雁萧关将目光转向人群中那位治水之人:“听闻先生在水利之道上造诣颇深,不知对此次山上、河道水患,可有见解?”
被点到之人微微躬身,沉声道:“王爷,草民在来的路上已见得河道淤塞严重,且此段河道未修建堤坝,若不及时整治,再过两日,雨势不歇,怕是……”
“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现在就去河边看看。”明几许单手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插话,不等人回应,便已起身朝门外走去,“正好让各位开开眼,瞧瞧咱们这位治水先生的真本事。”
众人心急如焚来到河岸。
浑浊的河水裹挟枯枝败叶奔涌而过,水面几乎漫过堤岸,那位名为张江的治水先生蹲下身,仔细查看土质与水流走向。
片刻后,他起身道:“王爷,此时贸然建堤并非良策,但河道需深挖拓宽缓解此次水患,待雨歇后再修建几座水闸调节水量。”
他躬身请示道:“草民在朝为官时,曾主持修建过类似工程,若能调用足够人手和材料,三个月内可初见成效。”
雁萧关神色一喜:“建好后,日后我们是否便可不受水患所扰?”
张河显然对自己的本事很有底气,片刻不犹豫:“是。”
第139章
接着, 张河站起身,仰头望了望翻涌的云层,他不仅善治水, 也擅长观测天气变化。
片刻后, 他神色笃定道:“再过一日雨势便能停歇,之后可立即动工。”
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当即决定趁此间隙观察山间水势,反正全身早已湿透,也不在乎再多淋片刻雨。
一行人登上山头,负责注意山势的神武军浑身湿透, 早成了落汤鸡。
雁萧关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肩头以示鼓励, 随后便由张河领着众人探查各处水流方向。
张河显然是此道老手,每到一处,他便蹲下身子丈量地势、标记走向, 而其他人只能在旁看着。
整整一日,他们才将这片山头走遍。
末了, 张河走到雁萧关面前禀明:“河道拓宽挖深不难, 只是这山上……”他指向眼前一片光秃的陡坡,“每逢降雨, 泥沙俱下, 即便清理了河道,仍会反复淤塞, 更易引发山体滑坡,想要根治水患,这土地问题着实棘手。”
众人一时都立在山头,皱眉沉思。
忽然,一道声音响起, 也不知是谁的肚子跟着"咕噜"叫了一声。
雁萧关按住饥饿的腹部,当机立断道:“先回府,再从长计议。”
回到王府后,众人纷纷洗刷换衣。
瑞宁端上热气腾腾的面条,待呼噜几口下肚,暖意才总算从胃里漫到四肢,紧接着每人手边又送上来了一碗姜汤。
姜汤驱寒暖胃,是应对湿冷的良方。
明几许盯着手中的姜汤碗,神色阴晴不定。
反观雁萧关,他仰头一饮而尽,比喝酒还痛快,喝完后他抹了把嘴,转头瞧见明几许满脸嫌弃,不由侧过身催促:“快喝,府里厨子的手艺可比我强多了,昨晚我煮的你都喝了,还怕这碗?”
“昨晚的姜汤是你煮的?”明几许挑眉。
雁萧关连忙点头,又探手摸了摸碗壁:“凉了就没效果了,赶紧的。”
见对方仍在犹豫,他忽然瞥向一旁喝完姜汤正龇牙咧嘴的陆从南,扬声唤来瑞宁,让他取来些蜜饯。
“这蜜饯用蜂蜜腌制,好吃着呢,最能压怪味。”雁萧关将蜜饯碟子推到明几许面前,哄小孩似的说道,“喝完含一颗,保准不难受。”
他浑然未觉自己语气亲昵,更没留意明几许望着他时,眼底忽明忽暗的神色。
旁边还有陆从南这个愣头青,他打从一开始就对明几许毫无戒心,几番相处下来更是亲近,这会儿他眼巴巴凑过来,笑着讨要蜜饯:“明少主,我也想吃。”
明几许抬手将蜜饯盒拢到自己身前,眼尾含笑瞥了他一眼,掀开盒盖,在蜜饯堆里挑出一枚最大的递过去。
陆从南喜不自胜接过:“谢谢明少主!”
他赶忙将蜜饯含进嘴里,还高兴地看了雁萧关一眼。
雁萧关瞧着他没出息的模样,没有多说,只转头盯着明几许,眼神里满是催促。
明几许这才端起碗,仰头将姜汤喝了,又捏起枚蜜饯含住,神情舒展。
果然如张河所言,雨势渐渐停歇,虽说云层未散,但看天色确实不似要再落雨的样子,众人奔波整日,见事情不急在一时,又已入夜,便准备各自散去歇息。
收拾完残局,瑞宁犹豫着上前禀道:“王爷,府中院子都安置了百姓,剩下的地方也腾出来给明少主的随从住下了……”
他面露难色:“实在腾不出空房给明少主。”
陆从南接话:“既如此,昨夜明少主睡哪儿,便还安置在哪儿呗!”
瑞宁尴尬地看了眼雁萧关,低声道:“可昨夜……明少主是睡在王爷院子里的……”
这话一出,本要离去的众人脚步齐齐一顿,脚下不自觉放慢,个个竖起耳朵。
雁萧关向来醒得早,今日一早,他在明几许睁眼之前就已起身,酣睡了一整晚的明几许醒来之时只觉神清气爽,全然没意识到昨夜竟与雁萧关同卧一榻,此刻见众人神色微妙,饶有兴致地回望过去。
雁萧关神色如常,干脆利落地应道:“成,那就让他与我睡一处。”
瑞宁皱着眉提醒:“可王爷房里只有一张榻……”
“无碍。”雁萧关随意挥了挥手,语气自然,“昨夜我便是与明少主睡在一起的。”
话音落下,他又补充道:“再给我房里多备一套洗漱用具便是。”
瑞宁见他主意已定,只得应声退下。
雁萧关浑然未觉这番话已震得在场众人僵在原地,就连明几许也微微一怔,目光幽深地盯着他:“王爷是说,昨夜我与王爷睡在一起?”
“是,怎么?”雁萧关眉峰轻蹙,“明少主不许与人同卧?”
明几许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确实不喜,不过若是王爷,却也无碍。”
闻言,雁萧关这才舒展了眉头,神色重新恢复平静。
夜幕低垂,烛火在寝房内摇曳出细碎的光影,雁萧关躺在榻边,明几许则卧于内侧,两人皆是腰背挺直地躺着。
明几许身上裹着厚实的锦被,而雁萧关仅半搭着一方薄薄的锦缎。
府里能御寒的物件,早都送去给百姓,不然百姓若靠硬撑冻雨,等水患过去,怕也要染上风寒。
暖意从被中漫上来,明几许侧头看向身旁人身上薄薄的锦缎,询问道:“你这样受得住?不如与我同盖这床锦被,足够大,装得下我们两人。”
明几许的手刚要掀开被角,便被雁萧关牢牢握住。
雁萧关摇头:“不冷,我盖锦被反觉燥热。”
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明几许在交南原住民之中算高挑身形,可在雁萧关面前却矮了不少,连手掌都小巧许多,轻易便被雁萧关整个包裹住。
手背传来的温度滚烫,明几许指尖无意识地轻动,雁萧关只觉掌心泛起一阵酥痒,触电般抽回手。
他猛地掀开锦缎,只着中衣坐起身,喉间溢出一声咳嗽:“我去喝杯水。”
明几许懒洋洋侧头,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匆匆起身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明显。
待雁萧关喝完半盏茶回来,喉间的燥意方才消退几分,却没再躺回榻上,只坐在床边,目光瞥向明几许。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烛火噼啪作响的寂静。
雁萧关被这沉默压得不自在,率先打破僵局:“今日看那秃坡,实在头疼。”
他显然还在愁山上的土地怎么整治。
明几许唇角勾起一抹轻笑:“早在元洲,我便听闻王爷在开垦荒山,巧了,我们蛮族的土地都在山上,倒有些法子。”
“什么办法?”雁萧关瞬间来了精神。
“泥土流失,不过是因为树被砍光了。”明几许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画几道,“在山上种树,以根固土便是。”
“可种了树,哪儿还有地用来耕种?”雁萧关闻言垮下脸。
“谁让你满山都种?”明几许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山里开垦土地,可不是顺着山势斜着挖。”
“不这样,那该如何开垦?”
明几许挑眉,眼中闪过狡黠:“自然是以重梯作垄,减缓坡度,再在垄间挖出沟渠,让流水顺着渠道走,便冲不走土地。”
他又道:“田垄间种上作物,修成的梯田一层叠一层,像阶梯似的,田垄边则种树,既能固土,又能把地分成小块,打理起来方便得很。”
说罢,他盯着雁萧关发亮的眼睛,忍不住又补了一句:“怎么样?信不信我?”
雁萧关哪里有不信的道理?他立刻翻身下床,摸出纸笔铺在案几上,催促明几许细细说。
烛火昏黄,映着两人凑在一处的身影,明几许边说,雁萧关边将梯田的层叠结构、沟渠的蜿蜒走向一一勾勒在纸上。
夜色渐深,案头堆满揉皱的草稿,烛泪滴了又凝,直到更鼓敲过三更,明几许早已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间只觉身侧下陷,雁萧关轻手轻脚地挨着自己躺下,下一秒便坠入沉沉梦乡。
而在另一边,明几许带来的几个手艺人都被安置在一座院子里,瑞宁抱着府里绣娘赶制的衣衫,快步踏进院落。
张河最先注意到他的身影,下意识便要行礼,昔日他身为朝廷官员,却因罪流放,在夷州不过是朝不保夕的戴罪之身,如今凭着一身本事为雁萧关效力,虽勉强算王府门客,却仍带着几分拘谨。
瑞宁眼疾手快拦住他,将叠得齐整的衣衫递过去:“王爷特意吩咐为诸位先生备下新衣,还望莫嫌简陋。”
张河枯瘦的手指触到布料的刹那,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自流放到交南,他早已记不清上次穿这般柔软齐整的衣裳是何时。
他身后几人也红了眼眶,有人别过脸偷偷抹泪。
待众人换好衣裳从屋内走出,瑞宁笑了笑,褪去沾满泥污的旧袍,束起散乱的长发,眉眼都被衬得带上了丝从容气度,倒真有了几分能人的风范。
“先生这一身,与先前判若两人。”瑞宁语气里满是赞赏,“往后在王府,王爷宽厚,不必拘着礼数。”
话音未落,张河突然转身对着主院跪了下去,额头重重触地:“王爷不弃罪臣,张某愿以余生所学,为赢州倾尽一身绵薄之力。”
身后几人齐声应和,字字铿锵。
瑞宁满意的笑了。
次日天还未亮,雁萧关便攥着卷好的图纸匆匆出了房门,议事厅里,众人围在长案前展开图纸,层层叠叠的线条间,梯田如天梯蜿蜒而上。
张河两眼放光地看着图纸:“妙!妙啊!若按此图施工,还可在山上低洼处修筑堤坝,既能利用洼地蓄水,缓解汛期压力,又能灌溉农田,当真两全其美!”
他激动得来回踱步,袖口扫过案几上的茶杯,险些将茶水泼洒出来。
激动的何止是他,雨一停歇,海风便将残余的乌云吹散,阳光迫不及待地洒向地面,百姓们纷纷回到村落,着手收拾被暴雨肆虐过的房屋。
掀翻的草皮子屋顶、浸湿的被褥,面对满是狼藉的家园,众人并未气馁,邻里间相互帮衬,抬木头、清淤泥,干得热火朝天。
与此同时,在明几许的帮助下,游骥带领众人依照他的想法重新规划土地。
明几许带来的善农能人也派上了用场,指挥着人用绳索、木桩划分区域,自己则亲自标记坡度走向,整个山头一派忙碌景象。
百姓们收拾好房屋后也没歇下,几日暴雨过后,田间小麦虽勉强扎根,却已奄奄一息,吴老独木难支,便领着神他们挨个为麦苗培土固根。
作为出谋划策的关键人物,明几许虽给人高不可攀之感,仍有不少人壮着胆子拉着他问东问西。
他居然也没将人撵走,带着绿秧穿梭在人群中,不时停下脚步指点一二。
雁萧关也没闲着,亲自带着一群精壮汉子,在张河的指导下清理河道。众人手持锄头、木锹,一锹锹挖出淤积的泥沙,再用独轮车运至远处,汗水浸透衣衫,泥水溅满全身,却无一人喊累,毕竟雁萧关始终身先士卒,与众人并肩劳作。
河道清理的同时,张河已在山上挑选出几处低洼且地势稳固的地方,着手筹备建造蓄水池。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河道很快便清理完毕。
随着河道疏浚、水源得到妥善引流,山里的小麦渐渐复归生机勃勃,只是将坡田改造成梯田,还需等小麦收获后才能动工。
不过也快了。
最难的问题已然解决,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不再心急火燎,待手头能忙活的杂事全部收尾,整个王府都沉浸在难得的休憩氛围里。
王府中,因连日操劳,众人身上的衣衫或多或少都添了磨损。
绮华与赫宛宜被雁萧关拦着不许去干重活,便安心留在府中操持后勤,闲暇时,她们就带着一众女眷,坐在廊下飞针走线,为众人缝制新衣、修补旧衫。
院中穿堂风掠过竹帘,伴着布料窸窣声,倒也一派祥和。
正窝在绮华膝头打盹的眠山月,脑袋猛地往下一沉,险些栽倒。
绮华眼疾手快将它捧起,嗔笑道:“小心些,又犯困啦?”
自从发现眠山月能说人话,绮华更把它当幼童般宠爱,而眠山月本就心性单纯,两人愈发亲昵。
往常得了这般温柔哄劝,眠山月早该扭着身子撒娇了,可此刻它乌溜溜的眼睛却瞪得浑圆,眼底先是诧异,转瞬又化作怯意,犹豫片刻后,仓促展翅一飞,寻了个方向很快消失不见。
第140章
绮华也没多在意, 自来到赢州后,眠山月成日憨吃傻玩,这次它肯定又是想去哪处玩了, 周围都是自己的人, 也都不会伤着它,她不必过多忧心。
殊不知, 这次眠山月根本不是去玩,而是满头大汗、欲哭无泪地去寻雁萧关。
这段时日实在太过安逸,自从来了瀛州,雁萧关整日忙于杂事, 渐渐疏忽了对它的管束。
平日里王府上下好吃好喝地供着, 谁都知道它是雁萧关养的宝贝雀儿,连厨房的厨子见到它,都要偷偷塞块糕点。
眠山月也真就当自己是只无拘无束的小鸟, 连系统界面都许久未曾打开过。
系统曾提示过它,只是提示响起时, 它或许正在打盹, 又或许正与人疯玩,根本没留意。
直到今天, 在气氛正好, 正适合它昏昏欲睡时,耳边冷不丁响起了倒计时, 还是只有它一鸟能听见的刺耳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差点把它的魂都惊飞了,拉开噪音源一看,登时如遭雷击。转眼间,它便扑棱着翅膀, 堪称连滚带爬地到处寻找雁萧关。
眠山月在王府里上蹿下跳,找遍了书房、膳房,甚至马厩,都不见雁萧关的踪影。
平日里知晓雁萧关行踪的陆从南恰巧也不在府中,它急得像只无头苍蝇,索性振翅冲向府外。
没飞多远,便瞧见明几许正倚着一棵粗壮的古树喝水,绿秧不知被派去何处办事,只剩他孤身一人,慢条斯理地望着不远处忙碌的人群。
见眠山月羽毛凌乱、眼神惊恐,明几许抬手拦住这只慌不择路的雀儿:“跑这么急?”
他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个聪明的鸟儿,还会说人话,他当然有兴趣。
眠山月知道自己能言的秘密瞒不过此人,当即带着哭腔扑过去:“我惹大祸了!必须立刻找到宿主!”
它急得直跺脚,尾羽跟着乱颤。
听到“宿主”二字,明几许眸色微暗,瞬间知晓它说的是何人,却并未追问,反而温声安抚:“别急,我带你去寻他。”
说罢整了整衣袍,朝着后山走去。
此时的雁萧关正带着神武军在山头勘测水流。尽管蓄水池的选址已确定,但山上的水脉走向错综复杂,勘测工作远比想象中艰难。
一行人累得瘫坐在林间空地上,即便在凉快的老林,汗水也早已浸透衣袍,紧紧贴在脊背上。众人沉默着喝水、啃干粮,抓紧每分每秒休息,连说话的力气都不愿多费。
突然,雁萧关耳尖微动,望向不远处传来稀稀疏疏脚步声的方向。
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近,他警惕起身,便见明几许拨开灌木丛走来。
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明几许已不着痕迹地拉住他的衣袖,将他往旁侧带。
雁萧关满脸困惑,却也没挣扎,任由对方领着自己走到四下无人处。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方才还没了力气的众多神武军纷纷提起了精神,朝他们看了过来,见他们行到无人之处,再看不见身影,纷纷露出个奇异的神情。
明几许谨慎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抬起手。
这时,一直躲在他袖中的眠山月“扑棱”探出头,哭唧唧地扑到雁萧关肩头:“宿主快看看,系统又发任务了!”
“系统?”雁萧关先是一愣,下意识盯着眼前的小雀——这小家伙不就是系统本体吗?下一秒他才反应过来,急忙打开系统面板。
界面上,刺眼的倒计时正飞速跳动。
而早在十日前便发布的新任务,此刻正静静躺在消息栏里:【入秋前将山上土地水利修建好,完成奖励“围沙成田”手册一份】。
雁萧关瞳孔骤然收缩,这才惊觉,连日奔波竟让他彻底忘了自己身负系统一事。
他直勾勾盯着“围沙成田”四个字——这不正是眼下最急需的东西吗?
再看倒计时已逼近尽头,几乎来不及多想,他指尖按向“接受”那处。
就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刻,界面终于弹出确认提示。直到这时,雁萧关紧绷的脊背才骤然放松,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神经松懈下来,他这才想起明几许还站在一旁,回身便撞进对方饶有兴致的目光里。
明几许正抱臂斜倚在树干上,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漆黑的眼眸像淬了墨的钩子,直勾勾盯着他方才触碰虚空的指尖。
系统升级后,系统面板只有身为宿主的雁萧关和系统本体的眠山月能见到。
可他方才对着空气凝神,指尖在空中虚点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生疑。更别提眠山月方才慌乱间脱口而出的“宿主”“系统”“任务”,字字句句都透着玄机。
明几许缓而又缓地挑高眉尾,忽然轻笑出声:“王爷方才可是在与哪方神仙对话?”
说着,他慢慢走到雁萧关身边,屈指弹了弹眠山月因他的话而炸起的尾羽上:“还是说,秘密都藏在这小家伙的肚子里?”
雁萧关身体僵在原地,紧闭着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肩头的眠山月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满心懊恼自己的莽撞。
可很快,它又提起精神,反正这人已经知道自己会说话的秘密,再多透露些也无妨。
更何况,它小小的脑袋里总有种敏锐的直觉,上一个世界宿主对它的警惕与戒备,这一世雁萧关对它的纵容都证明它的直觉总是对的。
明几许莫测神情下始终无害的本心,让它笃定眼前人无害。
它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水润润地望着明几许:“我、我就是系统!”
雁萧关没有阻拦。
见状,明几许垂下的眼睫间闪过一丝笑意,抬手轻轻捧起眠山月:“系统是何物?很厉害吗?”
这一问,瞬间让眠山月得意起来:“当然厉害了!当初风靡天都的肥料法子,就是系统奖励给宿主的,还有那能治天下疫病的大梁朝防疫手册,也是我给的。”
它挥着翅膀拍了拍胸脯。
明几许唇角勾起:“这么厉害?”
“当然!刚刚任务的奖励是‘围沙成田’之法,要是宿主完成了,赢州满地的沙都能变成良田!”眠山月说得有模有样,虽然自己也似懂非懂。
看着眼前对自己毫无戒心的一人一鸟,明几许唇角噙着笑,心底却暗自思忖:太没心眼,竟大大咧咧地把秘密和盘托出,也不怕自己心怀不轨。
好在,他确实无意加害,只是这世上并非所有人都如他这般随性洒脱,对旁人梦寐以求、趋之若鹜的东西,也能视若敝履。
他的诞生自始至终都裹挟着层层算计,尚不知温情为何物时,便已在山间为活命拼尽一切,摸爬滚打数载,才知晓每月前来取血饲养灵蛇的女子竟是自己的师傅。
而师傅的所作所为,皆源于生母下达的命令。
得知真相那日恰逢年节,蛮人虽生活困苦,却比汉人更重视节庆,山间处处热闹非凡。
他独自枯坐在圣地最高的山头,垂眸望着山下的欢腾景象,既未失态崩溃,亦未显露出半分痛苦。
那些情绪仿佛早已被山头的冰雪尽数封印,他异常清醒地回顾着短暂的一生,而后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姿态,平静地接受了现实。
弑父、掌控赢州、撑起族民的未来,他严丝合缝地执行着那个女人的计划,将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
阴谋算计贯穿始终,就像他的母亲,也像他自己。
初入天都,当他第一次见到雁萧关时,对方身上耀眼的光芒几乎将他灼伤。
那一刻,他的目光再也无法移开。
可在他满是黑暗的人生里,从未体会过爱意为何物。
面对这份炽热,心底滋生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如此热烈的人,定然是因为没有见识过黑暗。
若是跌下深渊,他还能做到那么耀眼吗?
此后,他一次又一次的尝试,却一次又一次的失败。
每一次交锋都在他心底掀起他的惊涛骇浪,无数阴暗的念头在其中翻涌不息。
最后,他承认自己失败了,眼前这个人不会沉沦在黑暗与自己为伴。
既如此,他只能爬上去,迎接对方炙热的光芒。
他也会护着这份让他满是冰雪的世界重见天日的曙光。
雁萧关并不清楚眼前这人心中在想些什么,只是看着对方眸底情绪翻涌,心里直觉不太喜欢。
他走过去,一把抓起眠山月,点了点它的额头,说道:“这次就暂且算了,下次可别耽误了正事。”
眠山月自知理亏,蔫蔫地点了点头。
雁萧关到底还是宠着它,只是随口批评了一句,便将它放开,说道:“去吧,回去玩。”
眠山月高兴极了,在雁萧关身边挨挨蹭蹭了好一会儿,又在两人头顶盘旋了几圈,才朝着山下飞去。
它刚飞出去不过几丈远,“咻”的一声,雁萧关和明几许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支箭矢直直地朝着眠山月射去。
两人几乎同时出手,雁萧关腰间的刀鞘飞了出去,明几许掌心的短刃也如闪电般袭去。
就在那箭矢即将射进眠山月身体的瞬间,刀鞘和短刃及时赶到,准确地将箭矢击飞了出去。
眠山月这时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吓得浑身发颤,扑腾着翅膀在空中慌乱打转,它惊魂未定,哪还敢继续往下飞,猛地一个转身,径直撞进离它更近的明几许怀里,抖如筛糠地哭唧唧起来。
雁萧关神色骤冷,下意识侧身挡在明几许身前,目光如刃般刺向远处,林间树影晃动,几道身影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短小,尽力了[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