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看着明几许镇定自若的神情, 雁萧关有些神思不属。
他知晓方才明几许的种种举动都是为了迷惑海盗,并且他也配合得极好,两人之间有着奇特的默契。
只是, 方才有人看着之时他还不觉得有什么, 此时却忽觉口干舌燥起来,他搓了搓手指, 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方才掌下柔韧纤薄的触感。
明几许不是女子,可他的一只手都能箍住对方的腰肢,甚至还有许多空余。
雁萧关的眼神飘忽一瞬,不由自主地看着明几许的侧脸。
明几许正在同夜明苔吩咐事情, 以侧脸对着他, 容貌做了掩饰,比之本来的面貌要平庸许多。唯有那双眼,浓得跟化不开的墨一般, 从初见到现在,那双点漆一样的双眼, 他只需瞧一眼, 便能辨认出来。
“……怎么样,你同意吗?”明几许倏地转过头来, 询问道。
夜明苔和陆从南不知他二人方才是如何将窗外的海盗忽悠走的, 反正他们是经历了好一番让人脸红心热的调笑。
两双眼,四只瞳孔, 皆好奇地看着雁萧关与明几许。
雁萧关回过神来,立即点头:“听你的。”
夜明苔悻悻收回眼神,不过很快又提起兴致来:“我去通知他们。”
说完,她走到窗边,微微推开一条缝隙往外看了两眼, 见四下无人,身形灵巧地翻出窗去,很快便消失不见。
雁萧关赞了一句:“身手真利落。”
陆从南蔫头耷脑的点头表示赞同,要知道,方才他在隔壁房间被夜明苔压着时,可谓是动弹不得。
他倒不是完全毫无反抗之力,虽然夜明苔身手过人,可一具女子的身体在他身上东摸西蹭,他不好动手。
他是由雁萧关养大的,平日里不显,内心却有着如正人君子一般的原则,不好占女子便宜,种种因素之下,只能任由夜明苔上下其手。
明几许笑了笑:“她是南兀部落族长的女儿,南兀部落自古是蛮族中身手最好的一脉。”
明几许表现的若无其事,雁萧关只觉心头有蚂蚁在挠一般,越发在意起来,可想到眼前的形势,他只能强制按捺下:“我们也行动吧。”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熄了烛火,推开房门的瞬间,海风卷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
甲板上的海盗正昏昏欲睡,无人注意到三道人影贴着舱壁,悄无声息地潜入船底。
船底弥漫着浓重的腐木味,久在海上漂泊,处理得再好的船只都摆脱不了这股被海水日积月累侵蚀的潮湿感。
李横和达纳早就候在船底,在他们现身的同时,夜明苔带着游骥也寻了过来:“哥哥,都已经准备好了。”
夜明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潮湿的木板上点了点,“每处大船的龙骨上有三处薄弱点,只要同时凿穿……”
话音未落,雁萧关与明几许交换了个眼神,两人同时发力,木屑纷飞间,海水顺着缝隙汹涌灌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所有船同时一震,甲板上昏昏欲睡的海盗感受到脚底的震动,不明所以之下,惊慌地四处乱看。
在同伴的喊叫声中,他们提着刀想要应战,却寻不到敌人的身影。
雁萧关抹了把脸上的水渍,感受着逐渐下沉的船身,唇角勾起一抹笑。
而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最靠近雁萧关所乘船只的几艘船的船头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将夜幕照得通红。
“该收尾了。”雁萧关看向明几许,“接下来你的人随我们一起行动?”
没想到明几许却缓缓摇了摇头:“我得先去解决几个人。”
雁萧关等人趁乱回到甲板上时,海盗船队已乱象四起。
木炭、硫磺和鱼油的威力着实惊人,不过片刻功夫,成片的海盗船上烈焰腾空,船帆倒下,火舌贪婪地肆虐。
海盗的二把手宿醉还未醒,怒吼声在火海中若隐若现:“快救火!”
他们在这片海域称王称霸日久,从未想到有朝一日居然有人敢对他们下手,毫无防备之下,海盗们一时之间根本阻止不起像样的反抗。
今日海盗头子们又随雁萧关欢饮许久,还能爬起来的二把手已算是最清醒的,其他人还身在梦乡,根本没有人注意到突兀冒出来的雁萧关等人。
才一踏上甲板,明几许不等雁萧关动作,便如一道黑色幽灵窜入火海。
雁萧关望着那道转瞬即逝的身影,眉头紧紧皱起,胸腔里莫名涌出一股烦躁。
他转身对游骥和陆从南下令:“你们带人去控制主舵,别让海盗驾船逃窜。”
火焰噼啪作响,热浪裹挟着浓烟扑面而来。
游骥和陆从南带着潜入的神武军摸向主舰,一路遇见的海盗们连一声惊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纷纷倒下。
夜明苔也带着达纳等人混入人群,所有见到他们的海盗,无一生还。
就在这时,海面传来咚咚作响的战鼓声。
茫茫夜色中,远处本空无一物的海平面上猝然出现了连片的船只,主舰上飘扬的旗帜昭示了来人的身份。
船上火把摇曳,将厉字旗照得清晰可见,船上所有人严阵以待。
战鼓声如雷霆炸响,秦进带着船队破浪而来。
到得近前,船队一分为三,秦进当仁不让正面攻击。
他手一挥:“放!”
甲板上弓箭手们早已蓄势待发,搭箭拉弦,带着火的箭矢破空而来。
海盗们这才惊觉腹背受敌,慌乱中有人举刀抵挡,却在一片箭雨下毫无还手之力。
箭雨才落,另一边,训练有素的流民们为弓箭手们递上第二支火箭。
霎时间,箭雨再至,燃烧着的鱼油裹着箭头,射入海盗船。
本还只有最外圈的海盗受火舌侵蚀,此时所有船只的帆布和桅杆都化作火海。
海盗们在火焰中奔逃,有人跳入海中被乱箭射成筛子,有人仓促后退,一时却不知该逃往何处。
几轮远攻射杀无数海盗的同时,两侧的船只已靠近,不顾火焰滔天,神武军踩着跳板登上海盗船,长刀过处血肉横飞。
二把手挥舞着长刀试图反击,却被神武军一名队主一刀刺穿胸膛。
甲板上的厮杀声响彻天空,凄厉的惨叫与兵器碰撞声混着燃烧的噼啪声,在夜色中回荡。
雁萧关并没有跟着游骥他们前去主舰,而是一直注意着海盗的动向。
见此时战况已定,他才有了动作,只是并不是去帮神武军砍杀海盗——战场的指挥,他已全权交给秦进。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此时他心里有另一件惦记的事情,他身形一动,再一看,他离去的方向赫然是方才明几许消失的方向。
自夜明苔来到海盗船队之后,借着她任性妄为的名声,他们早已将海盗头头们麻痹住。
夜明苔是买韩翼的夫人,整个海盗船队都是买韩翼的,海盗们本就不慎提防,她又是女子,终究还是放松了警惕,也因此,明几许他们早已掌握了海盗头头们所居住的仓房。
明几许所要做的事情,自然是要铲除买韩翼的左膀右臂。
奇怪的是,他潜入数个仓房后却并不是见人就杀,有那醉得很的,他甚至往他们嘴里放了醒酒的药丸。
一路下来,他手中短刃血迹斑斑,身上虽未沾染血气,可滔天的杀意却再也隐藏不住。
明几许悄无声息地靠近容三桂的仓房,腥骚气混着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他的脚步轻若无声,就要推开房门时,他耳尖一动。
不对,里面有声音!
他眼神一凝,瞬间将刀刃藏于袖中,迅速将身上的夜行衣脱下,散开头发。
他动作刚落,房门便在他眼前被拉开。
容三桂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他。
不能打草惊蛇!明几许心中一凛,脸上立即堆起仓皇神色,他只穿一身内衫,头发披散,似乎是才从床上慌乱跑来。
他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大人,今日上船来的关公子有问题。”
他将手摊开:“夫人发现了,让我来为大人送醒酒丸。”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几间仓房门被拉开,几名吃了药丸的海盗揉着额头走了出来,见此情景,连忙跑了过来。
“原来是你送的药丸,不然我们怕是根本来不及醒过来。”他们立即说道,“大哥,你快想想办法!”
过道传来震天的喊杀声,容三桂眼中的戒备顿消,一把抢过明几许手中药丸,吞进口中。
“胆敢算计我,我要将他碎尸万段。”话毕,容三桂抬步就欲走,不远处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夜明苔带着李横走来,一见到容三桂便怒斥道:“容三桂,你到底救了个什么人上船!”
余光却不着痕迹地扫了明几许一眼。
明几许表面上是惊魂未定的模样,蜷缩着身子,肩膀还在微微颤抖,可眼底却如深潭般波澜不惊。
不着痕迹地与夜明苔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维持着惊慌无措的假象。
容三桂恼羞成怒,大步上前,抬手就欲挥开夜明苔。
李横却走上前来,阻拦道:“大哥,当务之急是先抵抗敌人的攻击。”
容三桂满眼凶狠:“你是个什么东西,居然敢阻拦我!”
李横脸一僵,却并未后退。
一名海盗上前,他软言相劝:“大哥,我看他说的对,先去处理敌人。”
这人居然是今日在甲板上察觉李横动作不对的那名海盗,他后面的几名海盗也跟着嚷道:“就听他的吧,大哥,今天也是他发现了那姓关的小子不对,早知道就该让他将那小子一刀砍了!”
他们显然是没从宿醉中完全清醒过来,更没眼色,没看到容三桂蓦地黑下来的面色。
而一开始出口相劝的海盗也满眼赞同。
容三桂哪里是他们能劝的,冷哼一声,一脚踹出。
李横猛地喷出一口血来,被踹得倒飞出去,落在地上,一时之间居然再没有声息。
夜明苔抱臂站在一边:“哼,只会冲自己的属下撒气算什么本事,真有能耐就去将那姓关的给砍了!”
第132章
容三桂胸膛剧烈起伏, 恶狠狠地瞪向夜明苔,腰间的长刀已拔出半截。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舱外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整艘船剧烈摇晃, 一个浑身是血的海盗跌跌撞撞冲进来:“不好了!神武军不知哪来的武器,轰碎了西侧大船!”
容三桂身后的海盗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纷纷看向容三桂。
容三桂先是一怔,随即暴怒。
夜明苔挑衅的神色一敛,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恐:“你必须将我安全送回元州,不然买韩翼定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明几许抬起头:“夫人, 现在只能从后侧突围, 我们不也带了一部分府中精锐来吗?”
他垂眼看向躺在地上的李横,那人的指尖正轻轻颤动,显然是在装晕。
夜明苔一听, 立即颔首。
“都给我听着!”容三桂咬牙怒吼,“随我杀出去!若有人敢后退……”
他怎么可能像条败犬一样落荒而逃?
他话音未落, 舱门轰然碎裂, 木屑纷飞间,雁萧关持刀而立, 身后跟着赶过来的陆从南与游骥等人。
方一露面, 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明几许身上。
虽已入秋,天气却并不寒凉, 可海上却不比其他地方,入夜后海风阵阵,吹得人只觉透心凉。
眠山月还有一身毛护体,都已经受不住冷,又因害怕被乱刀误伤, 早早飞回了船队,寻绮华庇护。
雁萧关的目光撞上明几许单薄的身影时,只见他只着一身雪白的内衫,喉间突然泛起一股涩意,海风掠过舱室,那人雪色内衫紧贴着脊背,发丝凌乱地缠在颈间,每一道颤抖的肌理都在冷风中若隐若现。
他握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在刀柄上硌出青白的凸起,却理不清胸腔里翻涌的陌生情绪究竟代表着什么含义。
海上船只燃起的火光在明几许苍白的面上明明灭灭,本该是脆弱的情态,眼神却依旧沉静,带着股矛盾的脆弱与坚韧,让雁萧关呼吸都滞住了。
就在这时,明几许的眼神看向了他,在所有人身后,明几许眼里的杀意直直指向容三桂。
两人目光相撞,那股不明来处的默契瞬间让雁萧关知晓了明几许的打算。
他猛地别开眼,刀尖直直指向容三桂:“不愿逃,那便留下命。”
他挥刀刺去,容三桂仓促应对,刀尖重重相撞。
雁萧关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震得耳膜生疼,透过相交的刀刃,雁萧关抬眸,与明几许视线交错。
雁萧关刀锋一转,欺身向前,寒光瞬间劈开容三桂的臂膀,鲜血四溅。
夜明苔瞳孔骤缩,手在腰间一握,一道软鞭出现在她手中,猛地破空袭来,同时,明几许甩出袖中短刃,想要上前相助。
容三桂哪里容许自己被两个娘们救下,当即怒喝一声:“你们都给我退下!”
他这一喝,让身后犹犹豫豫的海盗也彻底歇了心思,纷纷往后退去。路过横躺在地的李横之时,一位海盗不知是嫌他碍事,还是不忍心,将他也拖了过去。
这一拖便让他彻底醒了过来,只是才一抬起身,便捂着胸口又呕出一口血。
混乱中,明几许与夜明苔落在容三桂身后半步远,而剩下的海盗则远远避去了另一边。
他们此时正在船舱过道,虽有外面火光传来,可看的并不真切,也因此无人注意到明几许手中短刃指向的并不是雁萧关。
“拦住他们!”雁萧关低喝一声,陆从南与游骥立时应声,两人几个腾身就落在了转身欲逃的其他海盗身前。
海盗们挤在舱室一端,只能看到翻飞的衣角与交错的寒芒。
容三桂却发出狞笑,面庞癫狂而扭曲:“想取我性命?先问问我手中刀答不答应!”
容三桂能稳坐海盗头把交椅多年,靠的从不是父亲余荫,而是这双能开碑裂石的铁臂与令人胆寒的实战功夫。
雁萧关瞳孔骤缩,横刀硬接这雷霆一击,两柄利刃相撞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借着反震之力,雁萧关疾退三步,停下动作时,甲板上竟留下两道寸许深的靴印。
待他再抬起头来时,容三桂已如凶神恶煞般冲到身前。
杀得性起的容三桂,瞳孔因想象着将面前小子一刀劈得四分五裂的场景而剧烈震颤,完全没注意到明几许与夜明苔正默契地一左一右包抄上来。
就在容三桂挥刀劈向雁萧关的刹那,明几许猛地欺身突进,袖中短刃精准刺入容三桂后心命门。
几乎同一时刻,夜明苔的软鞭也甩向容三桂脖颈,腕间发力狠狠一扯。
雁萧关直起身的瞬间,容三桂喉间发出破碎的嘶吼,血沫混着内脏碎片喷涌而出。
“哐当”,容三桂手中长刀坠地,在甲板上砸出刺耳的声响。
情势突变之余,夜明苔杏目圆睁,娇叱一声反瞪向雁萧关:“你居然敢杀了他?!”
雁萧关无言以对,明几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夜明苔还没演完,说着便要挥鞭攻来,明几许眼疾手快扯住她的手腕:“夫人先走!”
远处海盗们这才惊觉容三桂已毙命,瞬间陷入慌乱与惊惧。
明几许护着夜明苔踉跄后退,指尖一抹将血渍抹满脸颊,装作狼狈模样,动作间隙,他飞快瞥了一眼雁萧关,只见对方杵着长刀,目光沉沉地与他对视。
群龙无首的海盗们乱作一团,李横趁机大喝:“快护着夫人走,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声呼喊如定海神针,残余海盗们如梦初醒,立刻簇拥着夜明苔与明几许边战边退。
雁萧关提着滴血的长刀,缓步跟在后方。
他看着明几许带着众人在错综复杂的船舱间东躲西藏,狼狈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里忽明忽暗。
不知他们从何处寻来一艘破旧的小船,残余海盗们慌不择路地跳上船,明几许最后回望了一眼,便带着众人趁着夜色,躲进大船之间的阴影,迅速消失不见。
晨光冲破海面,硝烟已尽,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海盗的尸体,因着明几许与夜明苔突然出现,里应外合之下,这次交战神武军堪称顺风顺水,伤亡极少。
“殿下!”秦进难掩眉眼间的喜色,大步走至雁萧关身前,“海盗主力已尽数歼灭,逃散的残部不足为惧。”
甲板上还有清理战场的士兵,雁萧关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刀柄,他收回望向初阳的视线,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船队。
流民与神武军混在一处,都带着喜悦的笑容,从船中缴获的物资被一一收拢。
“清点神武军死伤,”雁萧关扫视着船队,声音沉稳,“全力救治,待下船再论功行赏。”
“是!”秦进眼一亮,此战过后,想必他能在神武军彻底站稳脚跟。
其他神武军将士也高举兵器齐声欢呼,声浪冲破云层,就连被海盗砍伤的士兵也咧嘴笑着,伤口还渗着血,却露出一口大白牙满心期待。
欢声笑语漫过甲板,将海面残留的血腥气彻底驱散。
与众人沸腾的喜悦不同,雁萧关望着海上翻涌的碎浪,心中无端泛起一丝惘然。
他转身走向船舱,随意卸下长刀扔在了船舱的桌案上,长刀与木头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他却只是望着桌面,许久都未挪动半步,满心莫名——我他娘的到底是怎么了?
舱门再度被推开,陆从南迈着轻快的步伐踏入,他终于褪去了那一身繁琐的女装,换回利落的劲装,尽显男儿英姿。
在他身后,绮华抱着眠山月缓步走进,只是绮华面色略显怪异,神情似乎藏着几分忐忑。
蜷缩在绮华胸前的眠山月更是一反常态,往常只要见到雁萧关,必定会欢脱地扑过去,此刻却只敢偷偷瞥向雁萧关,察觉到他神情有异,立马缩起脖子,耷拉着脑袋,看都不敢再看他。
陆从南因着此次大获全胜,又终于脱下女装换回劲装,满心的喜悦让他无暇顾及眠山月与绮华的异样。
他们是在船舱外偶然相遇,陆从南也并不清楚绮华此刻为何要来找雁萧关。
与兴奋的众人不同,雁萧关即便神思不属,也一眼就察觉到一人一鸟的反常。
他的目光紧锁在眠山月身上,直截了当地问:“是不是又闯祸了?”
眠山月慌忙挥动双翅,将脑袋整个捂住,笨拙地演示着掩耳盗铃的滑稽模样。
绮华连忙将眠山月护在身后,尴尬地笑了笑:“殿下此时心情可好?”
雁萧关冷哼一声:“尚可。”
绮华松了口气,吞吞吐吐道:“交南地大物博,这次又缴获了海盗这么多物资,想必只要是殿下想要的东西,交南都能找到吧?”
“自然!”陆从南迫不及待地抢答道,“听说元州有大梁朝最大的码头,往来番商众多,奇珍异宝肯定数不胜数!”
雁萧关眉头瞬间蹙起,他清楚绮华的性子,能让素来稳妥的人露出这般欲言又止、局促不安的模样,想来定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伸脖子是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在雁萧关的眼神逼视下,绮华不再犹豫,硬着头皮开口:“那殿下让我们照顾的芍药和野花,说不定也能在交南见着,到时殿下想买多少,我们都能帮殿下侍弄好。”
察觉到手中眠山月正瑟瑟发抖,绮华竟也跟着紧张起来,声音不自觉发颤:“都、都是花,应该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吧?”
方才还萦绕在心间的种种杂念瞬间烟消云散,雁萧关猛然上前一步:“什么意思?前两日不还好好的吗?”
纵使陆从南一向神经大条,此刻也察觉到事态严重,下意识屏住呼吸。
他回想起抵达顺州时两株花的模样,总不至于比那时还糟糕吧?那时都能救回来,这会儿应该也没问题。
这般想着,他试探着开口:“还能救吗?”
绮华惨然一笑,缓缓摇头:“救不了,连尸体都找不着了。”
此言一出,舱室内瞬间陷入死寂。
陆从南小心翼翼地偷瞄雁萧关,只见他以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终于写完这一段情节了,好难!!!
第133章
雁萧关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不见分毫怒意,语气无力道:“怎么回事?”
只是他越是平静, 其他人就越慌。
陆从南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没有出声。
绮华张了张嘴,目光扫过缩在怀中的眠山月, 最终艰涩开口:“你们在前方应战,我带着流民里的老弱妇孺在后方安置。起初一切正常,直到听见眠山月慌乱的翅膀扑腾声”
她顿了顿,斟酌再三替眠山月辩解道:“许是一时不慎, 它飞撞时掀翻了养花的花盆, 偏生海盗的投石机不长眼,正巧将船身击出窟窿,花盆顺着缺口坠入海里, 我连阻拦的机会都没有。”
听完这番话,陆从南心头猛地一沉:“都没了?”
绮华惨然点头:“都没了。”
雁萧关坐在凳子上, 手肘撑着额头, 良久才疲惫地朝眠山月招了招手:“过来,你自己说。”
绮华几乎以为他被气糊涂了——一只鸟怎么能开口说话?
陆从南却二话不说走到舱门前, 重重合上了门。
对上绮华惊愕的目光, 他嘿嘿一笑:“自家人,信得过。”
眠山月此时也顾不上暴露秘密, “哇”地一声哭叫起来:“宿主!宿主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声音里满是惊慌失措,任谁听了都忍不住心软。
绮华连震惊都顾不上,下意识就要上前安抚,却见雁萧关动作更快, 抬手轻轻摸了摸眠山月的头,从它带着哭腔的话语里听出了不安,低声安抚起来。
好一会后,眠山月才抽抽噎噎地问:“宿主真的不生气吗?”
雁萧关轻轻敲了敲它的头:“为何这么着急?你不比花重要?”
话虽强硬,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这抹情绪被眠山月敏锐捕捉,它抽着鼻子解释:“其实……其实是因为我太害怕了。”
雁萧关动作一顿:“为何害怕?”
眠山月回想起刚才的惊险,虽说它很喜欢明几许,但对方今日的举动,确实吓得它魂都差点没回来。
不过哭过一场后,它恢复了几分机灵劲,爪子在随身小兜翻找起来。
往常这里装的都是零嘴,这次却掏出一张图纸,用嘴叼着送到雁萧关眼前。
雁萧关满心疑惑地展开图纸,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反应瞬间吸引了陆从南和绮华的注意。
陆从南凑上前一看,眼睛猛地睁大:“这是海道图!”
众人见过秦进手中的海盗图,一眼便认出眼前之物。
雁萧关盯着图纸上的字样念道:“交南海域海道图。”
陆从南眼尖,发现图纸另有玄机:“还不止,上面还有从这片海域到封地赢州的航线。”
原本雁萧关等人要前往赢州,原本需先在元州登陆,再长途跋涉赶路。
一路上不仅路途遥远,还可能遭遇山匪、瘴气、毒虫等重重危险,但此刻,有了这张航道图,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们本就已习惯水上赶路,如今又将交南海域最大的海盗势力近乎一网打尽。经此一役,其他海盗团伙定会闻风丧胆,不敢轻易招惹。
又有这张航线图在手,他们自可顺利抵达赢州。
陆从南难掩欣喜,与雁萧关对视一眼:“哪来的?”
两人同时将目光转向眠山月。
见他们神色愉悦,眠山月也收起了哭意,挺直胸脯道:“是明几许给的!”
雁萧关身形微怔:“明几许?”
眠山月忙不迭点头,翅膀扑棱着回忆:“当时海盗船上乱成一团,人人举刀拼杀,我吓得想逃回船舱,才躲着走了没多远,就被明几许一把抓住了!”
它眼眶泛红:“他太厉害了,我明明装得那么像,他一眼就看穿我会说话,把我翻来覆去打量半天,突然塞了这张图进我兜子,还让我给宿主带话。”
雁萧关目光如炬,紧盯着它:“什么话?”
眠山月清了清嗓子,模仿着明几许低沉的语气:“容三桂今日必死,之后元州会有大乱,若不想招来祸患,当直去赢州。”
闻言,雁萧关猛地起身,大步便要往外走,又在陆从南和绮华不明所以的目光中,生生顿住脚步。
片刻后,他扯了扯嘴角:“既如此,去把秦进他们都叫过来,咱们直接前往赢州。”
待一切事务整顿妥当,雁萧关独自留在舱中,目光紧锁手中的海盗图,思绪纷繁复杂。
他细细回想着,自天都相遇,明几许与他数次交锋,关系从最初的剑拔弩张,渐渐变得看似友善。
想到这儿,雁萧关自嘲地冷哼一声,或许,这所谓的“友善”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说不定在明几许眼中,自己只是个便于利用的棋子,对方不过是在一次次的戏弄中,借他之手达成目的。
天都的相遇如此,顺州的交集如此,这次恐怕也不例外。
雁萧关向来桀骜不驯,与人交往更是锋芒毕露,可此刻,这些念头却像根刺,扎得他喉头发紧。
但他骨子里就没有长自怨自艾这根筋。
即便彻夜未眠,双眼依旧透着锐利的光,他将海盗图仔细收好,贴身藏在怀中,唇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弧度——他偏不信,他就一定摸不透明几许的心思。
总有一日,他会让对方再不能随心所欲,在自己面前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元州刺史府内。
“容三桂……死了?”买韩翼猛地站起身,满脸难以置信。
李横与余下的几位海盗同时点头。
买韩翼那张面白无须的脸上,面皮止不住地颤抖,下一刻,他暴怒着将桌案上的茶盏扫落在地,厉声咆哮:“怎会如此!”
夜明苔精疲力竭地坐在一旁,见状冷嗤道:“是他有眼无珠,错把豺狼认作绵羊,引狼入室才落得这般下场。”
买韩翼双目通红,死死盯着夜明苔。
一名海盗连忙上前,苦笑着解围:“夫人所言极是,此番要不是夫人相助,我们兄弟几个怕是都逃不出来。”
买韩翼胸口剧烈起伏,重重跌回凳子上:“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几名海盗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将昨夜的变故一五一十道来。
听罢,买韩翼转头看向李横:“这么说,你一开始就察觉那人有问题?”
李横摇头:“禀刺史,属下也被他蒙骗了,动手不过是出于谨慎,只是没想到大哥……”
话未说完,他便住了口。
买韩翼咬牙切齿:“狂妄莽夫,害本官损失惨重,若非他葬身海底,本该本官定要将他千刀万剐。”
夜明苔起身,骄横道:“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收拾,好端端一场谋划,险些把我这条命搭进去,我得回去歇着了。”
言罢,她跨出门扉,直奔明几许的房间,推门而入时,正见那人已换回常服,倚坐在窗边。
夜明苔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买韩翼已经上钩了。”
明几许却未转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繁花似锦的园子里,蜂蝶穿梭,花枝随风轻晃,倒像是全然没将这惊心动魄的局势放在心上。
夜明苔瞧着明几许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莫名觉得不对劲,想起昨日见过的雁萧关,眼珠一转,挨近了些:“哥哥还惦记着那厉王呢?”
明几许漫不经心地斜睨她一眼,语气里带着警告:“你别在他身上打主意。”
夜明苔讪讪地撇撇嘴,在一旁落座:“知道啦,既然这么上心,干嘛不把人带回来?”
见明几许沉默不语,她兴致勃勃的出主意:“他要是不肯,就挖了他双眼,挑断他的脚筋,到时候人跑不了,还不是任由你摆布?”
绿秧刚一跨进门,便听见夜明苔这番狠厉的话语,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快步跑到明几许身后,目光警惕地盯着夜明苔。
明几许意味深长地瞥了夜明苔一眼,她讪讪收敛神色。
绿秧这才开口:“少主,他们没来。”
按照明几许的吩咐,她一直在码头守着,可直到日落都没见船队的踪影:“厉王应是顺着航线往赢洲去了。”
明几许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不等夜明苔再开口,明几许率先说道:“此番事情结束后,买韩翼想要收揽海上势力,肯定得另外选个傀儡,你去让李横这几天多加留意。”
夜明苔突然插嘴,语气带着一丝质疑:“确定用李横了?达纳才是我们的族人,会更合适。”
绿秧听了这话,当即面露不悦,忍不住辩驳道:“我虽不是蛮人,若论起对少主的忠心,少主身边可没一个人能比得上我。”
夜明苔骄横惯了,当即就要反驳,却听明几许语气淡淡:“忠心从来不是靠血脉维系,李横蛰伏在海上多年,熟知海上势力分布,更利于我们行事。”
他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漆黑的瞳孔盯着夜明苔,一股令人发怵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绿秧悄悄翘起了嘴,她太清楚少主看似平静的面孔下藏着怎样的雷霆手段。而此次,他显然是在护着自己,也在护着与她同为汉人的李横。
夜明苔被这目光刺得心头一颤,到嘴边的反驳又咽了回去。
明几许瞥了夜明苔一眼,并未出言安抚。
夜明苔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几番,终究不敢发作,只对着明几许发出一声不甘的冷哼,甩袖离去。
待她背影消失,绿秧才探出头:“少主,那厉王那边……”
她总能精准踩中明几许最在意的人和事。
明几许起身走到门外,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将绽未绽的海棠:“盯着海盗动向,再传信给沿途眼线,雁萧关此去赢州,定会搅起风浪,别让他出事。”
绿秧眼睛一亮:“少主的意思是,让咱们的人暗中相助厉王?”
明几许点头。
待绿秧兴冲冲跑开后,他收回手,回想起昨夜自己对雁萧关做出的违背本心的举动,以及对方的反应,明几许唇角微动。
明几许见到雁萧关的第一眼,就觉得此人太耀眼了。
明几许从来坚信人性本恶,从一开始便是带着逗弄戏谑的目的出现在雁萧关面前,一次次坑害他,将他置于凶恶之地。
谁知雁萧关非但没如他预想般坠落深渊,身上耀眼的温暖反而愈发明亮。
无论是厮杀,还是阴谋,哪怕是明晃晃的恶意算计,都没能动摇雁萧关对他的信任。
直至昨日,再重逢时,面对雁萧关的坦荡目光,他心底居然悄然泛起几缕心虚,以至于做出了那等举动。
“荒谬。”明几许唇间勾起一丝笑意,极轻,恍然让人以为只是错觉——
作者有话说:感情戏咋这么难?????????,明天进入第三卷
第134章
九月底, 船队终于抵达赢州海域。
半年来历经太多事,当望见海平面尽头的陆地时,众人纷纷长舒一口气。
与往常不同, 按照明几许所给海道图的指引, 航线尽头并非码头,而是一片开阔的海滩, 看来这条航线并非广为人知。
雁萧关立于船头,任凭海风呼啸而过,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数月的海上奔波,让他肤色晒黑了不少, 却也衬得五官愈发深刻英挺, 更添几分凌厉之气。
此前每到一处落脚地,无论城镇规模大小,总有官员迎接, 城内百姓也热闹非凡。可眼前这片海滩荒芜寂静,与往昔形成鲜明对比, 堂堂王爷抵达封地的场面, 竟显得有些冷清寥落。
但雁萧关并不在意,他身后跟着数千神武军与流民, 近万人浩浩荡荡, 哪里算得上孤寂?
船夫驾轻就熟地将大船停靠在靠近海岸的位置,随后上前禀道:“殿下, 不能再往前了,再走船会搁浅。”
这时,陆从南爷快步走来,脸上难掩喜悦:“运货的小船都备好了,殿下先上岸吧。”
双脚踏上赢州土地的刹那, 雁萧关与众人心中皆松了口气。
尽管眼前只有大片荒芜贫瘠的碎石,只有零星几点绿意,海风裹挟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可压抑在胸腔里的喜悦却怎么也藏不住,每个人眼底都泛着光——历经千难万险,他们总算到了。
此地荒僻,自然是没有客栈可供落脚。
来之前,雁萧关便研究过赢州舆图,偌大赢州,仅有一座稍具规模的县城,其余皆是零散村落,更别提王府府邸。况且他麾下人马众多,数千神武军加上流民近万人,即便前往县城,也无处安置。
因此,雁萧关打算干脆自寻一处地方建造府邸。
官修竹显然明白他的心思,不等开口,便捧着舆图匆匆赶来:“想必殿下手中也有赢州舆图,不过那些都是呈给陛下御览的,并不详尽。”
他将舆图铺展在桌上:“这是父亲得知我们要来赢州后交给属下的,殿下可对照查看,选一处适合建府的地方。”
雁萧关并未打击他的积极性,虽说论起舆图详细程度,官修竹的这份远不及眠山月扫描出的地形图,但不过是选地建府,倒也无需拿出那份特殊地图,毕竟难以解释来历。
于是,众人围拢在官修竹的舆图旁仔细端详。
赢州地势复杂,多山石也就罢了,三面环海,遍布无法耕种的沙滩荒地,唯一靠山的一面,恰是十万大山外围,山里到处都是烟瘴毒虫,外围虽好些,但危险想必也少不了。
这般环境,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着实寥寥无几,这也是整个赢州仅有一个县城的缘由。
适合建府的地点屈指可数,众人很快便将目光锁定在一处。
雁萧关伸手点了点舆图上的位置,官修竹当即点头赞同:“我也觉着此处最佳,周边皆是空地,既不紧邻大海,也与十万大山有一定距离,离县城也不算远。“
“最要紧的是,这片地足够开阔,能容下万人落脚。”他显然早就研究过。
不料官修竹话音刚落,雁萧关原本满意的神情瞬间变了,他望向不远处正兴奋收拾行囊的流民,眉头微蹙:“换个地方。”
众人皆是一愣,官修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便明白了缘由:“也是,流民总不能一直依靠殿下供养,想要自给自足,必须要有可供耕种的土地。”
雁萧关点头:“虽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可粮食才是立身之本。咱们一路行来,见过不少渔民,深知他们的艰辛,都说‘人生有三苦,撑船、打铁、卖豆腐’,依我看,这话不假,渔民风里来浪里去,日子实在太难。”
陆从南闻言一愣,与游骥对视一眼。
游骥率先开口:“赢州能耕种的土地本就稀缺,恐怕早就被当地豪族、百姓占完了,咱们想弄到够近万人耕种的土地,实在不切实际。”
雁萧关自然清楚这一点,即便赢州贫瘠,可有人的地方就有阶层之分,城里的官员、乡绅、世家大族,怕是早已把土地瓜分干净。
他抱臂沉思良久,目光紧锁舆图,突然指尖重重落在靠近十万大山的一处:“就选这里建府。”
陆从南面露惊愕:“可这儿也没有耕地啊!”
游骥陷入沉思,须臾间神情一变:“山地也能开垦出田地。”
雁萧关赞许地点头。
官修竹皱起眉头:“山里真能种出庄稼?”
游骥看了眼雁萧关,见他未置可否,斟酌着解释:“当初在天都时,殿下教我们用鸟粪和沼泽泥制作肥料,带着我们跑遍天都周边山林,你想,若把山上草木清理干净,不就能开垦出良田了?”
陆从南仍有些半信半疑,但想到山林间那些枝繁叶茂的草木,心中一动:草木和粮食都是从土里生长,既然草木能如此茁壮,粮食想必也有生长的可能。
这么一想,他神色坚定起来:“我听殿下的!”
见官修竹还是满脸狐疑,陆从南劝道:“你还不知道吧?殿下在天都时研制出一种肥料,能让粮食增产,林里就算地力不足,多施肥便是,而且建府少不了木材,总不能大费周章开船去别处采买,直接在山林取材,不是一举两得?”
众人都这般表态,官修竹虽心存疑虑,也只能将信将疑地点头。
不过这法子究竟行不行,还得实地考察才行。他们本就是雷厉风行之人,商议过后,雁萧关当即带着几个得力手下,直奔选定的荒地。
那地方荒僻至极,几乎不见人烟,紧挨着十万大山,脚下是大片野滩,一眼望去,确实不是适合人居的地方。
然而,他们翻遍舆图、踏遍周遭,确实找不出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众人环顾四周,雁萧关目光敏锐,率先开口:“这地儿够宽敞,建完王府后,还能在东南方向再修一座军营,容纳近六千人操练不成问题。“
游骥赞同道:“而且这里地势平坦,把碎石清理一下,就是个天然的大校场,能省不少功夫,已经入冬,再不能耽误时间。”
官修竹再没有其他意见,毕竟这么看下来,这儿还真是最佳之选。
接下来,建府、建军营等事宜便紧锣密鼓地展开。
原本,雁萧关需要张贴告示,招揽赢州当地百姓帮忙建造府邸和军营,不过他可是带着数千流民一起来的,流民最是能吃苦,开垦荒地、搭建建筑于他们而言并非难事。
一时间,众人各司其职,热火朝天地忙碌起来。
近万人的队伍出现在赢州,本就无法低调,加之开荒建府动静极大,他们很快就在赢州掀起轩然大波。
无论是县城里的官员,还是乡间的势力,都将目光投向了这片突然热闹起来的荒地。
雁萧关等人并未刻意隐瞒行踪,很快,赢州上下皆知,那位从天都远道而来的王爷已抵达封地。
不过,赢州的官员以及豪族,却无人前来请安拜见,对此雁萧关并不在意,眼下建府之事才是重中之重。
瑞宁出身宫廷,手下能人众多,尤其不缺能在此时派上大用场的能工巧匠。
厉王府作为王府,自然不能随意搭建几间院子了事,匠师们回忆着天都五皇子府的构造,依据王府规制,结合此地的环境,经过多日努力,终于绘制出一份王府图纸呈了上来。
若是在天都,弘庆帝必定会为他选用最好的材料建府,但在此地只能因地制宜,不过他们清楚雁萧关并非挑剔之人,在事先探过雁萧关的口风后,他们将王府的规模缩减了一半,最终呈上来的图纸上画着的是一座四进的院子。
图纸摆在雁萧关面前,他只扫了一眼便点头同意,只是又额外指出,王府的府官官邸无需另外选址建造,可一并规划在王府范围内。
十月中旬,一切准备工作就绪。
王府的修建、军营的营造,以及砍木垦地的工作同步展开。
瑞宁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带着王府里的匠师和部分士兵,负责王府与军营的营建事务,另外部分士兵则负责护卫、制肥。
马三本是流民出身,熟悉劳作事宜,便领着流民们砍树垦地。
官修竹心思细腻、做事周全,承担起统观全局的重任,协调各方工作。
秦进则成为了运输队的队主,负责物资的运输调配,确保各项工作所需的材料及时供应。
至于雁萧关,他则带着陆从南几人,打算走遍营地附近的各个村落,探寻适合在赢州种植的作物。
按理说,流民中不乏擅长耕种之人,但他们多来自北境,不熟悉大梁朝作物,即使神武军里也有人熟悉农事,也仅了解天都周边的耕种情况。
如今他们身处天都最南端的交南,以往的经验在此地并不适用。
半月时间过去,雁萧关已基本摸清了营地周边人群聚集的地方,出了营地后,他们几人径直前往最近的村落。
路上亦有收获,雁萧关在一处树丛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上面的枝叶,面露犹豫之色:“这似乎是果树。”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三人,问道:“你们可识得这树?”
摇头一片,只有赫宛宜迟疑着上前一步:“像是荔枝树。”
闻言,雁萧关一惊:“这便是荔枝树?”
他曾在天都吃过荔枝,只是要将荔枝从交南运往天都,千里迢迢,不仅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送到时还能保持新鲜的少之又少,送到他们面前的都是荔枝果实,可不见枝叶。
他还真不知道荔枝树是什么模样。
倒是赫宛宜幼时曾在顺州住了十来年,顺州离交南相对较近,而且又是港口汇集之地,曾见过带枝叶的荔枝,不过她印象不深,并不确定。
见她犹豫,雁萧关并不强求,他上前随手折下一截树枝,将其插在马鞍上,说道:“无妨,到时候去问问这里的百姓便知道了。”
一行人继续前行,一路上遇见的人寥寥无几。
赢州本就荒芜,山峦遍布,荒滩广袤,这样的情景倒也在雁萧关的意料之中。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好一阵,终于看到了村落的踪影,村落规模不大,近午时也不见炊烟。
村落外分布着大小不一的田地,奇异的是,一些田地里竟还长着水稻。
雁萧关勒住缰绳,面露疑惑:“我记得这个时候水稻早该收获了?”
按理说,赢州比天都更温暖,水稻更该收割完了才对。
然而,他的问题落了个空。
他转过头一看,名为侍卫,实为陆家大少爷,平日里总是傻乐的陆从南;现为武将,实则是游家长子,弃文从武的游骥;幼时生活在贫民窟,后来沦落青楼,虽不能说五谷不分,但起码对农时不甚了解的绮华;至于赫宛宜,自幼长于后院,精通诗词歌赋、音律绘画,却绝不可能知道平日里所吃的食物长在地里是什么模样。
四张脸上皆是一脸茫然与无知。
雁萧关抽了抽嘴角,得,他就白问这一嘴。
田里有人在劳作,雁萧关回头扫视一圈,很快朝着一处而去。
他们五人并未刻意压低动静,且还骑着此地罕见的高头大马,早惹来田间农人侧目,眼神中既有警惕,更多的却是麻木。
沿着小道前行了几丈远,雁萧关下马,也就在这时,雁萧关的目标从田里走上旁边的小道。
只见那人弯下腰从田坎上扯了一把野草,随意地将腿上的泥土往下擦。
雁萧关等人便静静地等候着,直到那农人直起身,雁萧关这才发现,此人并非自己一开始以为的老者。
他是位壮年男子,只是身形太过瘦弱,过早地被生活压弯了脊背,才让人产生一种行将枯木的错觉。
那农人显然也注意到了正等着他的雁萧关等人。
雁萧关向他靠近一步,笑着招呼:“这位大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瞧雁萧关等人的衣着打扮,以及他们身旁的马匹,一眼便知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富贵人家。
农人停下了脚步,眼神中透着一丝戒备:“有事吗?”
那农人的声音嘶哑,显然是劳作半日后焦渴难耐。
雁萧关见状,解下水囊递了过去:“大哥,先喝点水。”
雁萧关向来擅长见什么人说什么话,不然也无法与天都外城里坊的百姓们打成一片。
当他真心想要释放善意时,对方很难不察觉到。
农人眼中的戒备之意消去了大半,但还是没敢伸手接过水囊,只摆了摆手。
随后,他走到一旁的田垄间,捧起田里的水喝了几口。
雁萧关走上前去,蹲在他的身边。他那动作娴熟自然,蹲下的姿态哪里能让人看出他是皇家出身,换身衣服就能毫无破绽的混入田间地头,一点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让人倍感亲切。
见农人停下动作,雁萧关才开口问道:“怎么这个时候田里还有稻子?眼瞅着都入冬了,我瞧着稻子似乎还没灌浆。”
农人听他问的竟是赢州众人皆知的常识,心里顿时放松了些,开口说道:“这是晚稻,再过几日就能灌浆了,只要在天气彻底变冷前完成灌浆,就能有收成。”
雁萧关闻言笑了笑,接着问:“晚稻?难道还有早稻?”
农人不禁哑然,心里确认眼前这几个人肯定是哪家大户人家出来游玩踏青的,见到不认识的事物,心里好奇罢了。
第135章
他也不做隐瞒:“自然是有早稻的, 还有中稻呢,赢州一年可种三季水稻。”
听到这话,饶是雁萧关平日里再怎么镇定, 此时也忍不住面露惊讶:“这样每年岂不是能收获很多粮食?”
农人苦笑着说:“收这么多粮食又有什么用?每年要上交七成的收成, 剩下的三成要养活一大家子人,日子难呐。”
游骥蹙眉, 忍不住插嘴道:“上交七成?这般高?”
不怪他心生疑惑。
大梁朝公田有着民田与军田之分。
军田暂且不说,单说民田,持有民田的人倘若使用官府的耕牛来耕种,那便需将收成的六成上交给官府, 也就是民间常说的“官六民四”, 要是使用自家的私牛耕种,收成则是对半分。
至于豪族门阀家的佃户,多数情况下也只是上缴五到六成的收成, 即使如此,百姓生活也苦不堪言, 若是征收七成, 简直就是在逼迫百姓成为流民。
雁萧关神情微沉,他深知自己的身份, 除了与陆家相关的事务, 对朝廷政务向来不怎么上心,但大梁朝最基本的土地制度, 他还是有一定了解的。
在大梁朝,绝大多数土地都掌控在门阀豪族手中,门阀凭借身份地位大肆兼并土地,而门阀之中不乏高官显贵,名下土地还不用缴税, 个个富贵。
至于皇家,作为天下最大的门阀,拥有的土地更是不在少数。
不过,朝廷倒也不是要将百姓逼上绝路,在门阀的土地之外,仍留存着部分公田。
公田会交由百姓耕种,只是百姓需要将收获的五到六成上交给官府。
一年辛劳下来,百姓所剩收成虽不多,但好歹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只要不碰上天灾人祸,基本的温饱还是能保障的。况且大梁朝不抑商,若再能做点小买卖,运气好的人家甚至能过上富足日子,存下些钱财以备不时之需。
能让农夫上缴七成赋税的,想来不会是官府,那自然便是……他刚想到这儿,农夫便开口道:“我们都是潘家的佃户,潘家让上交多少,就得交多少。”
陆从南上前一步,问道:“那就不种他家的地,别家难道就无地佃出来?”
农夫看着他,无奈摇头,语气满是认命:“赢州有潘、林、王三大豪族,他们把持着赢州除官田外的所有土地,早商量好了——不管种哪家的地,都得上交七成收成。”
陆从南闻言,面色瞬间僵住。
农夫继续说道:“我们这些留在赢州生活的百姓,大多是汉族与蛮民结合生下的后代,能有片瓦遮身、有地可种就不错了,不然就只能去十万大山讨生活……”
说到这儿,他又摇摇头,声音里满是悲凉:“可去了山里,最后只能成为野兽腹中食。”
这话一出,其他几人神色都变了。
唯有雁萧关暗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地转移了话题:“那你家地里除了水稻,还能种些什么?”
农夫也不再纠结方才的话,顺着他的话接道:“当然还有些从北方传来的豆麦,像蚕豆、胡豆这些,三月就播种了,每年也能多收些粮食。”
说到麦子,他转身指向北方:“那边有几块地就种着麦子。”
几人顺着看过去,便见不远处的地里长着些稀稀疏疏,看着像野草似的植物。
麦子是神武军离开天都前刚收获过的粮食,雁萧关自然认得,他挑眉,语带揶揄道:“大哥,你这麦子种得好像不怎么样啊。”
农夫却因这话来了精神,赶忙辩驳:“你别看我这小麦长得不好,可我种庄稼的本事在本村那是最好的,不信你去看看别家的,还没我家麦子长得好呢!”
他解释道:“主要是这麦子才从外地传来,本身产量就低。”
雁萧关手搭在马鞍上,又打量了一番,说:“照这长势,收成怕是不高。”
农夫脸上露出些得意的笑:“没错!所以主家看不上这些粮食,收的麦子他们也检查过,嫌太干瘪,全留给我们了!”
农夫接着说道:“因着这些麦子,每年冬天我家中人都能少饿些肚子,不至于过得太艰难。”
雁萧关顺着他的话道:“这么说来,大哥在村里算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了。”
农夫眼角笑出深深的皱纹:“那可不!我家里还养着五个儿女,村里就没谁比我更有本事。”
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骄傲,在这世道,子嗣固然重要,可连自己都难以为继时,生下孩子也只能送人或是无奈遗弃。
这农人能养活五个子女,确实值得骄傲。
正说着话,不远处一个小女孩顺着田坎跌跌撞撞跑过来,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个头矮了大半截的孩子,远远望去,一时也分不清是男孩还是女孩。
跑到近前,三个孩子好奇地打量着雁萧关等人,很快又露出畏惧神色,躲到了农夫身后。
两个小孩一男一女,其中的小男孩只披着件破褂子,下身光着,两只小脚直接踩在地上,也不怕碎石硌着疼。
另外两个女孩,身上除了褂子,下半身还穿着半截裤子,和褂子一起用一根草绳胡乱系在腰间,堪堪遮住皮肉。
见雁萧关等人没什么动作,小女孩才一边偷偷瞄着他们,一边将手中举着的一块黑乎乎的东西举到农夫眼前,说道:“爹,娘让我给你送块虾壳饼过来,让你先垫垫肚子再忙。”
女孩口中的虾壳饼,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又黑又硬,隔着老远就传来一股腥气。
陆从南实在不忍心看,农夫却满心欢喜,兴奋地说道:“今日居然能吃到虾壳饼啊!你们吃了没?”
小女孩咽了咽口水,说道:“娘说今天晚上就能吃了,这块是因为爹要在地里忙,才让吃的。”
农夫一屁股坐在地上,费力地把虾壳饼掰成几小块,依次喂给几个孩子。
孩子们立刻兴高采烈,吃得有滋有味,他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往嘴里塞了小半块。
绮华好奇地问道:“这虾壳饼是怎么做的呀?”
她也是过过苦日子的,却也不知虾壳也能弄成饼吃。
小女孩艰难地咀嚼着,咽下口中的食物,见父亲没有阻止,便鼓起勇气说:“就是海里的虾,捞上来后用虾壳做成的。”
赫宛宜性子单纯,没有多想便问道:“那虾肉呢?”
小女孩解释:“虾肉当然是要交给主家了,他们不要虾壳,我们就把虾壳收回来,晒干后捣碎。我娘挖野菜最厉害,再把野菜切碎掺进去,烤干后可香了,能放很久。”
不等他们再说,雁萧关开口:“大哥家中有贤妻呀。”
农夫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他手中的虾壳饼原本就散发着浓烈的腥味,随着他的咀嚼,那股腥味愈发刺鼻。
雁萧关面不改色,装作不经意的样子继续打听:“那官府呢?官府不是有公田分给百姓耕种吗?”
农夫吃了东西垫了垫肚子,心情明显好了许多,说道:“那些地哪是咱们能惦记的呀,早就被潘姓几家瓜分殆尽。”
陆从南皱起眉头,疑惑地问:“他们能种得下这么多地吗?”
农夫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说:“他们又不用自己去种,十万大山里头有那么多活不下去的人,三家只要放话要招佃户,数不清的人打破头争抢。”
赫宛宜疑惑:“可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不都得给官府交税吗?”
游骥和赫宛宜曾一同去过顺州,交情算不错,便解释说:“他们家里定然有耕牛,用自家的牛耕种土地,官府最多也就收五成粮食,而他们把土地租出去,却能收佃户七成的收成,中间这两成全是他们赚的。”
赫宛宜恍然大悟,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满心纠结地看向雁萧关:“哥哥……”
她一直被养得精细,不管赫茂良为人怎样,在长子兼独子赫洽云去世后,赫茂良着实把她当眼珠子一样宠爱。
赫茂良去世后,赫管家也将她保护得很好,离开天都后又有雁萧关护着她,她从不知道这世上竟有如此霸道的人,把所有好处都占尽,丝毫不顾底下农夫生活得多么艰难。
雁萧关站起身来,笑着摁了摁小女孩的脑袋:“小姑娘挺机灵,同我做个买卖怎么样?”
小女孩犹豫着看了一眼农夫,见农夫点了点头,便露出笑容问道:“什么买卖呀?”
雁萧关从马鞍上取下路上掐的那截树枝,递到她跟前,说道:“你帮我认认,这是不是荔枝树?要是你能认出来,我就把我们带的干粮给你。”
小女孩露出一抹轻松的笑容,连忙点头,肯定地说:“这就是荔枝树的树枝。”
她歪了歪头,好奇地看着雁萧关,说道,“很多地方都有荔枝树的,哥哥家里没有吗?”
雁萧关把树枝重新插回原处,在他身边,陆从南等人听了他的话后,早已手忙脚乱地把马上挂着的干粮取了下来,递到雁萧关手中。
雁萧关接过干粮,递给了小女孩。
农夫原本以为这几人出游所带的干粮不会很多,可没想到合起来竟有足足大半布袋,足够他们一家七口吃上好几天。
他忙站起身来,连连摆手道:“这、这,用不着这么多。”
雁萧关按住农夫想要把布袋还回来的动作,说道:“我们这次出来本就是随意走走,如今日头正烈,也该回去了。这些干粮我们用不着,今日耽误大哥你这么长时间,就当是谢礼。”
农夫哪能抵抗雁萧关的力气,只能涨红着脸,一个劲地说着感谢的话。
回去的路上,陆从南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跑到雁萧关身边,语气急切地问道:“殿下,就任由那几家胡作非为吗?他们把赢州土地全霸占在手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雁萧关哼笑一声:“这里天高皇帝远的,你觉得律法在这里能有用?”
游骥满脸担忧地说道:“怕是连官府都受他们的控制,要不然殿下您都来了这么久,官府早就该派人来拜见。”
雁萧关没有回应,这些他早就想到了。
这时,游骥又想到了另一件事,眼含忧心:“王爷,咱们还能收上赢州的税吗?”
他们总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带来的银子总有花完的一天,王爷可没有俸禄,全靠封地的赋税养活,要是收不上税,雁萧关带来的近万人可如何是好?
游骥这么一说,其他几人脸上也都露出了忧虑之色。
雁萧关扬起马鞭轻轻一挥,语气沉稳地说道:“别急,他们就等着咱们先低头,且看谁先沉不住气。”
雁萧关并非是想对潘姓三家的所作所为听之任之、放任不管。只是他虽为王爷,赢州是他的封地,但土地问题向来盘根错节,其间问题根深蒂固,他们初来乍到,就算他手里有兵,可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潘姓三家想必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不是他能随意对付的。
且那些土地名义上属于他们,哪怕是官府的公田,早已交给他们耕种,倘若潘姓商家早有防备,就算之前上交官府的那五成粮食另有猫腻,此时想必也扫干净尾巴了,让他没有理由收回官田。
他总不能凭借权势,强行让这几家把公田交出来,这样只会平白给潘姓三家反抗他的借口。
至于买卖田地,更要双方自愿。
如今,他也只能以不变应万变,更何况,他手头还有一大堆事务亟待处理。
很多时候,一着急就容易乱了分寸,事前便输三分。
不过,光明白这个道理还不够,打铁还需自身硬,只有自己实力足够强大,才能更好地应对各种状况。
回到营地后,雁萧关没有丝毫耽搁,立刻把几个负责人召集了过来,问起了各自负责事务的进展情况。
各方事务都依照计划稳步推进,井然有序,并未出现延误的状况。
不过出行归来后,绮华却再次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钱。
神武军士兵将近六千,作为主动投军的贱户,神武军在天都时,尚有军田作支撑,彼时朝廷发给兵丁的军饷并不丰厚,每月不过三百钱左右。
更何况此地尚未建立军田,三百钱便远远不足,毕竟天都随随便便一个劳工,每日都可挣得五十到一百钱。
若是将军饷翻一番,增至每人六百钱,每月军饷支出便高达四千二百贯,一年下来,仅是军饷就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除此之外,流民们才刚在此地落脚,日常吃喝都需要妥善安排,近万人一日所需粮食,起码需要近两百石,也就是两万斤。
丰年时,大粮朝米价约三十到一百钱每斗,一旦遭遇灾年或战乱,米价甚至能飙升至数千钱每斗。
而在一般年份,各地因产量不同,米价在一百到三百钱每斗浮动,单看赢州目前的情况,米价想必不会低。
绮华边说边拨弄着算盘:“麦子的价格也不会便宜,物以稀为贵,此地的麦价恐怕不会低于米价,且士兵们不可能只吃米面,加上蔬菜、肉食,所需银钱会比粮食开销更多。”
听到这番话,赫宛宜已经头疼不已,与陆从南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写着同一个字——“逃”。
唯有游骥还勉强能耐着性子听下去。
绮华继续说道:“衣食住行,住的问题先暂且不提,除了吃的,还有穿和行,衣裳是必不可少的。神武军每日操练,浑身大汗,衣服磨损严重,年年都得更换,还不能只有一身,得有换洗的……”
第136章
至于行, 指的是神武军现有的马匹,在大梁朝,马昂贵稀少, 即便雁萧关手中的大多是老弱马匹, 壮马少之又少,也得精心照料。
雁萧关听得两眼发花, 绮华说的一串数字,他左耳进右耳出。
直到最后,绮华道:“……林林总总算下来,仅是最基本的开销, 每年就需要近二十万贯。”
陆从南惊得目瞪口呆, 声音都不自觉拔高:“多、多少?”
二十万贯——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当然,这也是因着他受雁萧关影响,平日并不多在乎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