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雁萧关稳稳落在甲板上, 动作坚定而利落,没有丝毫失误,两人都平安无事。
随即, 他大步向前, 背着明几许径直往船舱走去。
事情发生得太过仓促,跟上来的船上除了船工和雁萧关和李横两人, 陆从南都没来得及跟上,更别提找大夫了。
且那座荒岛上,又哪里能寻到医术之人?
将明几许轻轻放在床上,雁萧关利落地解开他身上脏污破损的衣衫, 触及对方肩上黑红一片的伤口时, 雁萧关眼眶微微泛红。
他甚至没来得及注意明几许白皙胸膛上的几处暗红,便急忙转身在船舱里翻找药物。
夜明苔见状,递过一个药瓶。
雁萧关看了她一眼, 匆忙接过,迅速上前将药敷在伤口上。
他全神贯注地忙着处理伤口, 并未注意到随着他动作靠近的夜明苔。
夜明苔面色连连变换, 眼神始终凝在明几许的胸膛上。
不过雁萧关本就从未想过隐瞒什么。
一番忙乱后,终于将明几许身上的伤口包扎妥当, 他这才半跪在床边, 目光落在明几许狼狈无比的面容上。
或许是火焰灼烧的伤口太过疼痛,明几许的眉间微微皱起, 显出几分隐忍的脆弱。
雁萧关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蹙起的眉心,没有将那抹褶皱揉开,他旋即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温柔缱绻的吻。
用了药,又过了两日, 整个船舱内药香弥漫,其间还夹杂着丝丝血腥味。
守了近两日的雁萧关半靠在床边,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明几许伸放在被褥外的手指。
烛火突然跳动了一下,手下也传来轻微的动静,他猛地抬头,正对上那双终于睁开的双眼。
明几许的瞳孔还带着一丝涣散,却在看清雁萧关的瞬间,眼尾缓缓弯起:“你……怎么像只守夜的老鸦?”
整个人看着莫名让人觉着黑漆漆的,双眼虽炯炯有神,眼下却坠着一块乌黑。
沙哑的嗓音惊得雁萧关回过神来,他顾不得细究对方话语,连忙伸手探上明几许的额头。
触感不再灼人,他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是真的醒过来了。
收回手时,他才惊觉自己的手都在发颤,数日下来,他的心比海面的波涛更跌宕起伏。
从未近过女色的自己,竟会与一个男人有了肌肤之亲,关键是自己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觉得酣畅淋漓。
这也便罢了,寻常话本里,互诉钟情的一对有情人在有了肌肤之亲后,第二日总会有些缱绻温情。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人经历生死,又在自己眼前气息微弱地躺了整整两日。
生平头一遭,心里闷着股说不出的情绪,此刻与明几许对视,雁萧关喉头像是被什么哽住。
视线落在对方干裂起皮的嘴唇上,他赶忙转身倒了盏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明几许,生怕动作稍重就触痛伤口。
明几许就着他的手喝了口水,忽然低笑出声:“我的殿下,今日怎表现的这般笨拙?”
雁萧关垂眸,躲开那抹兴味的眼神,他浑然不觉,耳尖早已在明几许的注视下泛起红晕。
从前冷静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满心只剩对明几许伤势的担忧,和心底翻涌的情愫搅得心慌意乱。
正思绪翻涌间,明几许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那力道很轻,却让雁萧关瞬间回神:“我没事了。”
明几许语气轻柔,甚至还挑眉打趣道:“别皱着眉,怪吓人的。”
雁萧关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了按他的眉心,声音发闷:“以后别这样了。”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自己语气里带着近乎恳求的意味。
这次明几许没有再打趣,只是露出一抹安抚的笑,他的唇色比往日淡了许多,这般笑意显得安静又无害,甚至带着几分诚恳。
可吐出的话语却依旧带着熟悉的狡黠:“我尽量。”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句:“我去将药温来。”
随即端起案几上凉透的药碗,转身出了门。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明几许垂下眼睫,嘴角的笑意更深。
不过转眼,舱门外便传来脚步声,刚合上的舱门又被轻轻推开。
夜明苔抱着陶罐走进来,罐中是刚熬好的热粥,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
将陶罐搁在案上后,她转身看向明几许,目光扫过对方肩上渗血的伤处,忽然轻笑出声:“真不像你。”
明几许撑着床头侧身,动作牵动伤口,闷哼一声,苍白的面上却笑意不减:“不像我?那我该是什么样?”
“冷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夜明苔拿起陶碗舀出热粥,握着勺子一下下搅动,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就像为了救族人,能毫不犹豫将更多人送到买韩翼手中。”
“甚至能将自己作为计划的一环。”夜明苔的眼神若有所指地落在明几许胸口。
为了不妨碍伤口愈合,雁萧关并未给明几许穿上中衣,此刻那片肌肤正大喇喇暴露在人前。胸口的红印虽已淡去许多,却仍能看出痕迹的由来。
明几许微挑眉毛,笑而不语。
夜明苔恍若未觉他的神色,语气难掩复杂:“可我没想到,你最后会返回船舱救我。”
她重复着,目光紧锁对方:“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明几许倚着床头轻笑:“这些年你到底也不是完全不懂我。”
他轻哼一声:“我确实不是那样‘舍己为人’的人。”
夜明苔猛地抬眼与他对视,声音紧绷:“那你为何要这么做?”
“你说你日后会回蔄山?”
闻言,夜明苔神情戒备:“没错。”
明几许笑意更深:“这就是我的目的。”
他顿了顿,在夜明苔骤然紧绷的眼神中继续道:“你回去后定会找亚里坤报复,届时南兀族必乱。”
南兀族身为蛮族武艺最强的一脉,族长亚里坤却与买韩翼勾结,在夷族中一手遮天。
若不是阳巫族还有明几许这个蛮族圣子,阳巫族怕是早已被亚里坤吃的骨头都不剩。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厉,毫不避让地与夜明苔对视,目光坦荡。
正如他所料,他的未尽之言,夜明苔已然心领神会。
夜明苔面色微沉,却并未动怒,反而轻笑出声:“你是觉得等南兀族乱起,其他五族便可休养生息?你可真是圣子啊,这般为夷族筹谋。”
明几许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是啊,到那时,阿托娅便能趁乱笼络人心,重归蛮族圣女之位,重振阳巫族的荣耀。”
听见他口中说出的汉人常称呼他们夷族的“蛮族”这个带着嘲弄的词,夜明苔并不在意,只眼中浮起狐疑:“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夷族向来只有一位圣女,阿托娅恢复身份,你这个圣子又该何去何从?”
“你不会以为我要在蛮族困一辈子吧?”明几许眼中满是嘲讽,“如今我已救出深陷矿岛的族民,完成了阿托娅让我降生的目的。”
他冷笑一声,语气转淡:“虽然阿托娅这个母亲并不称职,好歹给了我这副身躯,我做不到像哪吒般割肉还母,她也不配,但做完这件事,我与她便算是两不相欠。”
说到此处,他面色愈发冷漠:“我从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从一开始我就说过,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夜明苔定定看了他许久,神色并未动怒,反觉的这般模样,才更像她所熟知的明几许。
也或许是即便明几许将话说得如此直白,她仍觉得对方舍命相救的举动里,多少藏着几分真心。
就像儿时找明几许玩耍,起初不过是闲时逗弄,可后来被父亲送去元州,日日忍着恶心与买韩翼周旋时,这位兄长的出现,终究为暗无天日的日子添了几分慰藉。
那时与明几许相处,即便笑容里藏着假意,也不自觉掺进了几分真心,绝非全是逢场作戏。
想到此处,她眼神微微闪烁,不再纠结先前的话题,转而开口:“既如此,想必你也清楚,待我将父亲推下南兀族族长之位,定会与阿托娅争夺夷族的话语权。”
明几许眉眼弯起,显然早有预料。
夜明苔见状哼笑一声:“看来你乐见其成。”
“放心,我绝不会插手。”明几许笑意更深。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雁萧关面无表情地端着药碗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二人:“你们俩说完了吗?”
夜明苔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后后退一步:“说完了,殿下请便。”
明几许将视线从夜明苔身上移开,落在雁萧关身上的瞬间,眉眼顷刻鲜活起来,笑意宛然。
雁萧关走近床边,将药碗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冷意:“全部喝完。”
明几许盯着他,眼睫轻颤,故意抬起右手,却突然面色一变,痛呼出声:“嘶……”
那模样像是伤口骤然发作,疼得难忍。
雁萧关明知他在装模作样,却还是忍不住上当,连忙坐在床边,按住他不安分的手,冷着脸一勺一勺将药喂进他嘴里。
不过片刻,一碗药便见了底。
夜明苔站在一旁,只觉牙疼,隔着老远,她都能闻到药汁酸涩刺鼻的苦味,可明几许喝得却像琼浆玉露般惬意。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终究还是不够了解明几许。
原来这场局,并非是以自身为饵,借雁萧关之手对付买韩翼,而是借着买韩翼之事,将雁萧关一步步引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今看来,他的猎物早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想到这儿,夜明苔忍不住轻啧一声。
那边厢,沉浸在二人世界里的明几许与雁萧关,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反应。
直到明几许抬眼瞥见她,挑眉道:“你怎么还没走?”
夜明苔翻了个白眼,不再维持平日里艳丽魅惑的模样,冷哼一声,甩袖转身离去。
将药碗推至一边,待明几许再移回视线时,便撞进雁萧关肃然的目光里。
他不自觉正了正神色,既无嘲讽也无逗弄,甚至敛去了惯常的不屑,安静仰头望着雁萧关的模样,竟显出几分难得的乖巧。
雁萧关心底暗叹:“乖巧?”
他从未想过会用这个词形容眼前人,可此刻看着明几许低垂的眉眼,竟觉得无比贴切。
天都那群子弟说的“情人眼里出西施”,今日倒是应在了自己身上。
他将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才沉声道:“你伤还没好,就别再费神算计那些事了,若有需要,大可寻我。”
明几许闻言,伸手勾住他的衣摆,轻轻一拉,将人拽近。
乖巧不过是表象,眼底狡黠的光藏也藏不住:“可我该以什么身份寻你帮忙呢?”
王妃!
雁萧关猛地一怔,脑海中突然蹦出个词。
意识到自己竟冒出这般念头,他惊得呛咳出声。
在明几许愈发直白催促的目光下,喉结重重滚动,终于硬着头皮吐出那两个字:“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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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话音落下, 舱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明几许眼中笑意瞬间漫出来,却又故作无辜歪头:“殿下这话,可别是诓我?”
雁萧关沉着脸, 浑身紧绷得像是即将奔赴战场, 眼神坚定而郑重:“本王说到做到。”
那副严肃的模样,倒叫明几许愣了一瞬, 随即便低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调笑,又裹着蜜一般。
“原来厉王殿下也会说情话。”明几许仰起脸,目光直直撞进雁萧关眼底, 苍白的脸上因笑意泛起淡淡红晕, “可我听闻,汉人成婚是要行三书六聘、八抬大轿之礼的。”
雁萧关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却仍是强撑着镇定, 握住手边蠢蠢欲动想要作乱的手,声音虽闷, 却字字清晰:“三书六聘, 我会备全。”
他顿了顿:“至于八抬大轿……待你伤好,本王亲自抬你过王府大门。”
这话太过直白炽热, 饶是向来能言善辩的明几许, 也一时语塞。
两人四目相对,舱内的空气似乎都变得滚烫。
良久, 明几许偏过头去,轻咳一声,声音不自觉放软:“殿下可别反悔。”
“绝不。”雁萧关答得干脆,伸手将人轻轻搂进怀里,动作小心翼翼, 生怕碰疼了他身上的伤口。
单看雁萧关的面相,似乎并非细心妥帖之人,可他能将陆从南、陆灵珑等人拉扯长大,还能哄得深宫里的黛贵妃满心欢喜,足见心思细腻。
往昔他对儿女情事毫不上心,不过是未遇倾心之人,如今在明几许面前,纵使平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此刻也化作绕指柔。
毕竟这是他生平头一回动情,还动了成婚的念头,事事自然都要周全妥帖。
只是身在船上,实在无法筹备三书六聘。
如此,每日熬药、擦身这些琐事,雁萧关却都亲力亲为。
又过了一夜,明几许醒来时,却见雁萧关手中握着一卷不知从哪得来的红纸,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明几许靠在床头,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慵懒。
雁萧关听到声音转过头,紧绷的神情瞬间柔和下来,随即将手中的纸递过去:“在写婚书。”
见明几许挑眉,他又解释道,“虽不能立刻行礼,但婚书得先定下。”
这般做法,已算是胡来,本该先成婚再行亲密之事,他却因种种缘由颠倒顺序,因此握着婚书的动作格外郑重。
明几许接过纸卷展开,字迹虽称不上惊艳,却也算工整。
内容没有过多华丽辞藻,却字字恳切,从相识相知到许下余生,寥寥数语便将雁萧关的心意展露无遗。
明几许指尖抚过婚书上“死生契阔”四字,忽地轻笑出声:“没想到殿下写起婚书,比与人对阵还认真。”
雁萧关在床边坐下,侧眼仔细打量着他肩头的伤处。
“行军打仗靠谋略,”他顿了顿,声音不自觉放柔,“可对你……得靠真心。”
话音落下,空气里仿佛都弥漫着缱绻的情意,此刻的他,双眼仍带锋芒,只是再不若往日那般凶厉。
说完,雁萧关自己都有些不自在,可他素来不喜拐弯抹角,更厌恶遮遮掩掩,既已明了心迹,许多在往日的他看来,一辈子都绝不会做的举动,此刻不过是情之所至罢了。
明几许瞧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念在他一腔真心,便没多打趣自昨夜起,始终未褪色的泛红耳郭。
他将婚书仔细收好,目光灼灼地望着雁萧关道:“既如此,我的聘礼也不能少。”
“聘礼?”雁萧关一愣。
明几许挑眉轻笑:“嫁妆也成。”
雁萧关眼神微晃:“没有嫁妆也无碍,人能跟我回赢州就行。”
“可我已为殿下准备好了一份大礼,就等着殿下前去验收呢。”明几许微眯起狭长的眼尾。
雁萧关一愣:“什么大礼?”
明几许眼中情意未散,却又染上一抹锋芒:“元州是交南最大的州府,不只有最繁华的通商港口,人口、土地、税收都远非交南其他州府能比。”
明几许指尖轻点床沿,眼中笑意渐深:“如今元州刺史已死,如今州府里各方势力还未得到消息,殿下以为,这是不是天赐良机?”
雁萧关神色一凛,瞬间明白了话中深意。
若能将元州收入囊中,自身势力便能迅速壮大,日后他在交南行事也可更加从容。
只是,他的目光扫过明几许肩头的伤口:“你伤势未愈,此事不急。”
“等不得。”明几许摇摇头,展颜一笑,“殿下也不必着急,待我们回到元州之时,若是不出意外,元州怕已成为殿下掌中物。”
他顿了顿,浑然不觉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大不了:“殿下还是多想想如何向天都皇帝陈情,严明其中缘故,也好名正言顺成为元州之主。”
雁萧关呆立原地,望着明几许云淡风轻的神色,一时语塞。
拿下一个州府,无论对天下何人而言,都应是千难万险的大事,可从明几许口中说出,却仿佛探囊取物般轻松。
不过瞧他神态全然不似作假,雁萧关望着明几许眉角眼梢间流露出的从容,心底翻涌着疑惑与惊叹,眼前这人究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哪些筹谋,才这般胸有成竹?
越是靠近,越能察觉到他深不可测的心思,而自己不止不多做防备,竟甘愿沉溺其中。
察觉到他心中震动,明几许侧身靠近,指尖轻轻勾住雁萧关的衣袖:“讨厌我算计诸多?”
雁萧关下意识摇头。
见状,明几许轻笑出声:“婚书我已收了,你可不许反悔。”
他忽然凑近,温热的气息拂过雁萧关耳畔,声音里带着几分威胁:“若是你敢始乱终弃,殿下见识过我的用毒本事,到时候,你这处,可就再别想着能使在别人身上了。”
感受着他的动作,雁萧关生怕他碰疼伤口,本能地伸手托住他的后背,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而明几许落在他下身某处的手指,更让雁萧关面色充血。
他向来不受人威胁,可望着眼前人眼中闪烁的狡黠光芒,心中震撼未消,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
他反手握住明几许的手腕,沉声道:“我既敢写下婚书,便从未想过反悔。倒是你……”
他微微俯身,与明几许平视,眼中满是不容置疑的认真:“莫要再瞒着我冒险。”
“不用我冒险,这次若能拿下元州,殿下才是功不可没。”明几许漫不经心地说着,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讨论一场无关紧要的棋局。
雁萧关满脸困惑。
见他不明所以,明几许提醒道:“那夜在宣州你我二人商议时,殿下不是借了我三千兵马吗?”
雁萧关恍然点头,随即脸色骤变,猛地看向明几许。
明几许微笑不语,唯有眼中藏着几分冷厉。
此时的元州一派紧张肃穆。
那日,绮华从明几许手中接过纸条,当夜便依言从贴身护卫的神武军中挑出两名精锐,命其快马加鞭赶往赢州送信。
见信上盖着厉王印信,游骥不敢耽搁,即刻点齐三千神武军,连夜启程。他们先奔赴宣州,而后换乘船只,马不停蹄驶向元州。
待他们抵达时,元州城内早已乱作一团。
就在游骥准备部署入城时,一队身着海盗服饰的人突然现身。
为首的汉子掏出明几许的刺史印,朗声道:“刺史大人有令,命我等全力协助厉王手下拿下元州。”
游骥虽不明白雁萧关为何下令夺下元州,可摆在眼前的这块肥肉,他绝不可能拱手让人。稍一合计,他当即率军杀了进去。
夜明苔这些年在元州可不是白待的,她绝非深闺妇人,自到元州不久,便开始谋划脱身报仇。
起初有买韩翼的人严密监视,她做不得什么,可随着她越发受买韩翼信重,她在元州的权势几乎一人之下。
手中掌握的资源越多,她周旋的手段便越广,渐渐地,买韩翼的心腹都有数人倒向夜明苔。
这些人里,有的是买韩翼安排在暗中处理隐秘生意的眼线,有的则是元州守备军中的将领。
在同明几许搭上线之后,她更能放开手脚,借着与城中豪族家眷交往,暗自激起各方矛盾,给东家透露西家私藏军械的消息,又在西家暗示南家勾结海盗。
表面撮合守备军统领与买韩翼的心腹联姻,实则将两人走私盐铁的证据分别透露给对方。
各方势力本就暗流涌动,经夜明苔这般添油加醋,大多成了不死不休的仇敌。
往日有买韩翼坐镇城中镇压,倒也相安无事。
可买韩翼一走,夜明苔只需让留在城中的人稍加挑拨,局势便从明争暗斗演变成刀剑相向。
而在离开元州前,明几许还故意让夜明苔将一批假的军饷调拨文书泄露出去,守备军内部也为瓜分钱财起了内讧。
游骥带领神武军抵达时,各方势力早已在自相残杀中耗尽了元气,待游骥率军杀入城内,他们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又过了些时日,天空万里无云,数十艘船只如巨龟般在平静的海面上缓缓前行。
海上日头正烈,船工们不得不三五不时地交班,躲到阴凉处稍作歇息。在船队之中的一艘船甲板上,却有数百个汉子直挺挺地站在烈日下,汗水顺着脸颊滚滚而下,他们却连擦汗的动作都不敢做。
不时有汗水顺着睫毛流进眼睛,蛰得生疼,陆从南忍不住眨了眨眼,再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雁萧关比煤石还黑的神色。
雁萧关环视所有人:“让你们救了人便走,你们倒是胆大,竟敢停在岛边,耽搁数日才追上来。”
大柱面色涨红,高声禀道:“殿下,那些铁矿石和兵器,都是岛上的矿工和铁匠千辛万苦挖出来、锻造出来的,其中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在雁萧关的视线下,大柱的声音越来越低:“就这么扔在岛上不顾,多浪费啊。”
大柱很小便随家人逃荒,深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要他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物资损毁,绝无可能。
岛上硝烟未尽、余火未熄时,他便吆喝着神武军冲回岛上。几日来,他们顶着灼人的热浪,将岛上所有铁矿石和兵器尽数搬上船。
瞧见被炸药炸得残缺的铁器,他心疼得直皱眉,全部一件不落地带上船,想着回赢州后找铁匠修补,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话音落下,甲板上一片寂静。
热风卷起众人汗湿的衣襟,咸涩的气息里混着硝烟味,雁萧关盯着大柱黝黑发亮的面庞,其上还留着几处被火燎过的痕迹。
第173章
雁萧关许久没说话, 众人心中正七上八下之时,却见他嘴角扬起一抹笑意:“看在你们此次无人受伤,还将矿岛上的人尽数安全带回的份上, 记你们一功。”
众人闻言大喜, 齐声应道:“是!”
见雁萧关并未动怒,陆从南立刻颠颠地跑到他面前, 与大柱你一言我一语,兴奋地禀报起来。
“殿下,此次从岛上搜罗的铁矿石足足有近七千石,还有数千把精铁锻造的兵器。”
七千石, 也就是近四十万斤, 简直是一个堪称巨大的数量。
陆从南掰着手指,越说越激动:“若是带回赢州,军中铁甲、箭矢等军备便再也不缺了。”
大柱也笑着补充:“别说咱们不到六千兄弟, 就算再来六千人,这些军备也够轮换。”
两人眼中满是得意。
雁萧关听着汇报, 目光扫过不远处数艘大船上堆积如山的物资, 正因这些重物,船队速度慢了许多, 十日航程竟抵不上往日一日。
但有了这些意外之财, 赢州军备确实能大大增强。
想到这儿,他不禁想起明几许说要送他的“嫁妆”元州。地盘扩大, 现有兵力似乎不足,而这些军备正好能作为扩军底气。
他心中有了决断,等回赢州后,得与众人商讨一番,再拟定扩军规程。
冷不丁想到明几许, 雁萧关的思绪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
他远眺着前方波光粼粼的海面,心里头泛起从未有过的担忧与忐忑。
明几许此刻并不在这艘船上。
他本就是医术高超的大夫,醒来后用船上药材自配药剂,内服外敷,寻常人要躺半个月的伤势,他五六日便好得七七八八。
连日来船队行程缓慢,只因每艘船上都装满了铁矿石,兵器更是堆积如山,众人舍不得丢弃这些物资,只能放慢速度。
可他们离开宣州已有月余,绮华带着银钱物资留守在那儿,也不知如今是何境况,更别提赢州局势更是无从知晓,另外再算上明几许提及的元州之事,种种事情沉压在心,雁萧关急得心头直冒火,面上却强装镇定。
这份焦虑到底瞒不过明几许,他刚能下床,便唤来李横和夜明苔。
这两人皆是闲不住的性子,跟乌龟似的在海上前行,早憋的受不了了,当即便跟着明几许带人朝着某个方向去了。
还是趁雁萧关离船查看其他船只情况时,悄悄离开的。
待雁萧关察觉动静,只看见船尾那人遥遥挥手,面上云淡风轻,语气里还裹着笑意:“等我给你带几艘船回来。”
在这茫茫海面能去哪里弄船?雁萧关望着明几许消失的方向,心悬到了嗓子眼。这海域常有海盗盘踞,他哪能不担心?可船队被物资拖累得寸步难行,追也追不上。
三日后的黄昏,海面上终于有了动静。
此时,陆从南正握着刀与雁萧关对练。
这几日雁萧关心情似乎极差,一见他提刀,神武军们连忙抓着身边的人对练,唯有陆从南离得近,逃不开。
雁萧关刀刀凌厉至极,陆从南应对得捉襟见肘。
旁边神武军的兄弟们都在围观,他不想被嘲笑,只能强撑着闪避,只盼雁萧关何时能心情好转、高抬贵手。
不过瞧着雁萧关面目凝霜的模样,陆从南觉得自己怕是等不到被放过的时候,今日定会被打得落花流水。
也不知是不是为了惩罚他行事冒进,当时为了杀死买韩翼,陆从南在明几许乘坐的那艘船上也安置了炸药。
可他不是达成目的了吗?买韩翼早已死的透了,怎么反不高兴了?难道是因为他让船队损失了三艘船?
陆从南怎么也想不通,好不容易抽空抹去眼上的汗渍,视线刚清晰,再看向雁萧关时,便瞧见通红的日头下,十几个黑影渐渐放大。
他一愣,手上动作慢了半拍,雁萧关的长刀几乎擦着他的肩头掠过。
不等雁萧关斥责,陆从南便指着远处喊道:“有船来了!”
雁萧关一怔,当即提着刀冲向甲板,只见西北方向驶来一队船。
等到船队渐近,为首大船上的人影愈发清晰。
明几许正站在桅杆下,手里把玩着一面残破的海盗旗。他身后跟着足足十三艘大船,甲板上还捆着不少缴获的兵器。
“殿下,”明几许扬手抛来一物,直朝雁萧关面门飞去,“路过海盗岛时顺手借了船,还捎带把岛上的海盗全清剿了,凑了些嫁妆。”
他身后,李横正指挥人将海盗船上的贵重物资往主船上搬运,夜明苔则站在不远处,抱臂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听见“嫁妆”二字,嘴角狠狠抽了抽。
雁萧关接住险些砸中面门的物件,触手温凉、晶莹玉润。拿到眼前一看,饶是在天都见惯珍宝,他也忍不住怔愣了一瞬。
陆从南顾不上浑身酸软,凑上前惊叹:“好大的珍珠。”
说着便伸手要拿,却被雁萧关瞥了一眼,不等他手过来,直接将东西攥进掌心,揣进怀里。
待两船靠近,雁萧关几步跳上明几许的船,目光扫视着他周身:“海盗岛的头子,家财比大州豪族都不差,你倒好,连人家老巢都端了。”
明几许挑眉一笑,见他满脸关切,故意慢悠悠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夜明苔在一旁看得直牙酸:“厉王殿下放心,他一根头发都没少。”
明几许却不理会她的酸言酸语,只笑道:“不端了海盗老巢,哪来船给你运铁?再说……”
他忽然贴近,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我答应要送你元州当嫁妆,总得先把海上的路扫平了。”
话落,他侧头,见雁萧关面色沉稳,连惯会泛红的耳郭都未有变化,不由的有些失望,退后半步继续说道:“待此行归去,交南六州之中,赢州、元州尽归殿下手中,夷州在我掌控之下,亦全听殿下号令。
“交南辖下,六州已占其三。”明几许语气淡淡。
“往后,殿下自可在交南大展拳脚,只是殿下断不肯偏安一隅,日后海上运输至关重要,不把这些海盗肃清,难免多生波折。”他抬手指了指甲板上捆着的兵器,“这些海盗盘踞多年,我顺手清剿,既得了船只物资,也算为殿下拔掉几颗钉子。”
说着,明几许调侃地盯着雁萧关胸膛,似乎能看穿他怀里藏着的珍珠,“况且,嫁妆自然要丰厚些,才配得上厉王殿下,不是?”
陆从南和大柱早已凑了过来,此时早已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们并未留意明几许话中的“嫁妆”一词,满心满眼都是“六州已占其三”。
待反应过来,两人当即倒抽一口气。
大柱更是兴奋异常,只觉自己跟对了主子,顾不得同袍情谊,一把将身旁的陆从南推开,凑近雁萧关高声道:“禀殿下,不止三州,还有宣州。”
雁萧关久久凝视着明几许张扬的眉眼,听闻这话才回过神来:“什么宣州?”
大柱这才想起,他似乎还没同雁萧关提起,他们从天都带来圣旨一事。
黛谐贤一出矿岛便病倒了,连日来病歪歪地躺在船舱里。
许是在海上被海盗抓获、押送到矿岛受尽折磨,原本不晕船的他,如今晕得翻江倒海,恨不得把苦胆都吐出来,哪还有机会向雁萧关提起此事?
直到一行人匆匆涌入船舱,追问圣旨下落,黛谐贤才猛然惊醒,一拍脑袋,哆嗦着从贴身衣襟里掏出那份小心保管的圣旨,颤巍巍递给雁萧关。
展开圣旨的刹那,明黄绸缎上的墨迹映入眼帘,字里行间皆是弘庆帝对他的疼爱。
看着圣旨上遒劲的字迹,雁萧关仿佛能透过每一笔一划,感受到洪庆帝下旨时心中的骄傲与满腔期许。
“父皇……”雁萧关喉间发紧,攥着圣旨的手微微颤抖。
一旁的明几许瞥见他眼底翻涌的情绪,难得收敛了玩笑神色,默默立在他身后。
陆从南和大柱等人凑上前,目光落在“钦命厉王统辖宣州”的字句上,忍不住再次倒抽一口冷气。
如此一来,交南六州之中,已有四州落入雁萧关掌中。
而雁萧关才来交南多久?不过一年出头。
短短时间,偌大的交南之地,除了毗邻陇西的吉州和毗邻中江的蒲州外,近乎十之七八的领地都已归入雁萧关麾下。
更惊人的是,这其中还囊括了暗藏重重危机,却也蕴藏无数奇珍异宝的十万大山。
十万大山地理位置特殊,位于交南腹地,横跨赢州和宜州,除此之外,唯有元州和浦州的边缘与大山零星接壤,且都只是外围地带。
山里奇珍,也几乎只有赢州和夷州的百姓才能从山里获得,而这也是赢州和夷州位于交南最偏远之地,却仍让许多势力觊觎的原因之一。
想到十万大山的可不止一人。
大柱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忍不住搓着手道:“殿下,我可曾听闻,十万大山里不仅有能令人起死回生的千年参这等神药,传说还有金矿,若是能派人深入其中……”
说到此,他激动得脸庞发红。
雁萧关将圣旨收好,闻言忍不住瞥了明几许一眼,见他面色平静,仿佛十万大山之事与他毫无关联。
转头看向大柱,雁萧关沉声道:“传闻也能当真?千年参,别说没人见过,就算真有,岂是能轻易得到的?且十万大山里瘴气弥漫、猛兽横行,连当地人都不敢随意深入,你有几条命可供你擅闯入内?”
闻言,大柱当即收敛了心思。
未成想明几许却开了口:“殿下是当我不存在吗?我虽不才,护着几百人进山却是没问题的。”
在场诸人皆知明几许夷族圣子的身份,听闻这话,不免面面相觑。
大柱这时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明几许面前大谈十万大山的行径有多不妥,而雁萧关阻止他时,未尝没有顾虑到明几许的身份。
可谁也没想到,明几许竟是这个态度,一时间众人都没了言语。
明几许挑眉:“怎么,不信我?”
“自然信。”话落,雁萧关正要上前,却听哐当一声,船舱门被人拍开,撞上舱壁,转瞬剧烈晃动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舱外立着数个高大身影,正是从矿岛内救出的南巫族汉子们。
而为首的,正是那位在矿岛溶洞内同雁萧关交谈的残肢汉子,亦是造出炸药的人,他此时面色极不好看,一双阴沉的眼正直勾勾的盯着明几许。
第174章
甲板上, 海风呼啸,两方人对峙而立。
为首的残肢汉子名搭哈,是矿岛上南巫族汉子的领头人, 无论是挖矿、炼铁还是锻刀, 技艺皆是顶尖。
没人知道他如何造出炸药,只晓得他性子如炸药般一点就着, 方才在黛谐贤的船舱里他险些动手,被带到甲板后更是按捺不住:“圣子,十万大山是我们夷族的地盘,是子民安身立命的命脉, 你怎敢带外人进去?就不怕触怒山神降下天罚?”
明几许倚着桅杆岿然不动, 指尖慢条斯理地摩挲着下巴。
听到质问,他唇角勾起散漫笑意,漆黑的眸子在暮色中泛起冷光:“搭哈, 你在矿岛上熬了这么多年,连夷族的规矩都忘了?”
搭哈脸色瞬间阴沉:“什么规矩?你……”
话音未落, 一道银芒破空而来, 明几许惯用的短刃“哐”地钉入他身前甲板,刃尾还在嗡嗡震颤。
“夷族之中, 圣女为尊。”明几许语气凉薄。
搭哈完好的手攥成拳, 指节泛白。
许是脱离了矿岛的桎梏,他竟比初见雁萧关时清醒许多, 只顿了顿,便梗着脖子斜睨明几许:“那是圣女……”
说到此,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语气愈发不屑:“可你只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圣子。”
“虽不知你使了什么手段让圣山的圣蛇认你为圣子, 可夷族圣女从来都由女子担任,至于你,还不够格让我听命于你。”搭哈扯起嘴角,露出森白牙齿。
一旁雁萧关眉微皱,不过想到方才出船舱室明几许给他递的眼神,便按捺住没有动作。
明几许微眯起眼,眸中闪过不易察觉的寒光,心底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搭哈与自己生母阿托娅的渊源。
当年,搭哈是南巫族最得力的勇士,与阿托娅自幼相伴,在阿托娅被选为圣女后,更是贴身护持。
二人郎才女貌,被视作天作之合,只等阿托娅年满二十岁,便能在山神的祝福下结为夫妇。
然而,战争彻底改写了一切。
明齐行率领明家军,在买韩翼派遣的士兵协助下,将夷族打得节节败退。
战后,阿托娅无奈落入明府后宅,而搭哈也自此淡出众人视野。
此前,明几许曾在蔄山见过独来独往的他,那时搭哈四肢完好,周身总萦绕着一股阴沉疯狂。
可在明几许成为圣子后,便再未见过他。
“你觉得我没资格?”明几许缓缓开口,声线在海风中清晰回荡,“那你心中谁才有资格?”
他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甲板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搭哈怒目圆睁,死死盯着明几许,一字一顿道:“自然是夷族的光辉,阿托娅。”
说到此,他眼中闪过痛苦与不甘,可他看着明几许的眼神却充满挑衅。
本以为这番话会刺痛对方,没想到明几许却忽然扯出一抹笑,出乎所有人意料,他点了点头:“战败后,她为保下族人,舍下尊严与敌人虚与委蛇,甚至牺牲自己孕育仇敌血脉,只为降低仇敌戒备。”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像是在说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再以仇敌之子为刀,亲手了结仇敌。”
弑父,从他口中说出来,显得极为云淡风轻。
“不止如此,还借着仇敌血脉的身份,与让夷族战败破落的罪魁祸首买韩翼搭上线,最后通过种种手段彻底复仇,不仅灭杀了买韩翼,还将你们从矿岛救出。”他的话意味深长,空无一物的两手合在一起,轻鼓了几下掌,“可谓是卧薪尝胆。”
说到此,明几许双手缓缓落下,笑意逐渐转为嘲讽:“不对,又何止是卧薪尝胆?简直是将自己的命和尊严都碾碎了,混着她与我这个复仇工具的血一并咽下去,只为等一个复仇的时机。”
最后,他平静道:“确如你所说,对于夷族,她居功至伟,当真是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圣女大人。”
搭哈虽觉得明几许语气古怪,却无法反驳那些话,只得咬牙点头:“既然如此,你若是识相,此番回去就该卸下圣子之位。让阿托娅复归圣女身份,唯有她能带领我们重归荣耀!”
他身后十数位南巫族汉子眼中虽有狐疑,但见明几许满脸漠不关心,甚至是轻蔑地看着他们,心中顿时生怒,纷纷上前一步,齐声高喊:“退位!退位!”
震天的喊声引得其他船上休养的矿工,还有矿岛女子、孩童走至甲板,纷纷投来目光。
几丈外,另一艘船的甲板上,夜明苔将对话一字不落听进耳中,望着群情激愤的南巫族汉子,冷冷嗤笑:“蠢货。”
她抬头看向明几许,眼中神色复杂难辨,她早知道明几许想脱离夷族,本以为对方脱身不易,没想到竟有人主动助攻。
她不禁暗自思忖,这一切究竟是巧合,还是算计?
自然不是巧合。
在黛谐贤舱中,众人皆因圣旨或喜或忧,唯有明几许毫不在意,窗外脚步声响起时,他立刻察觉,甚至精准猜到是搭哈等人。
如今事态发展,尽在他掌握之中,垂眸扫了一眼甲板上被海风卷起的碎木屑,明几许唇角勾起的弧度越发肆意。
他慢悠悠离开桅杆,靴底碾过船板发出“咯吱”声响,一步步走到搭哈面前。骨节分明的手探向甲板,将先前钉入的短刃拔出,刃身泛着冷光。
他举着短刃在眼前端详片刻,又漫不经心地甩去刀上木屑,随手将刀收入腰间。
“想让我退位?”他转过身,扔下一句“悉听尊便”。
轻慢的态度令搭哈怒火中烧,望着明几许的背影,搭哈眸底情绪翻涌,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回过身,冲身后的南巫族汉子们沉声道:“我们走!”
另一边,明几许踱步到雁萧关身边,仿佛全然忘却了与搭哈剑拔弩张的对峙。
他一把拽过雁萧关的手,按在自己肚子上。
雁萧关本还忧心忡忡地望着他,此刻却满脸困惑。
见雁萧关僵着不动,明几许笑道:“你摸摸。”
“怎、怎么了?”雁萧关越发不解。
远处观望的大柱和陆从南见南巫族众人离去,也凑了过来。
见他二人动作,陆从南眨巴着眼睛调侃:“像是怀了身孕的夫人,让自家汉子摸肚子里的孩子一样。”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雁萧关瞬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怀、怀了?”
旁人或许不明所以,可雁萧关清楚得很,他们二人确实曾有过肌肤之亲,只是明几许明明是位男子,就算他医术再高超,也不能以男子之身孕育孩子吧?
看着雁萧关舌头都快被自己吞了的慌张模样,明几许笑弯了眼。
那笑容简单纯粹,竟让雁萧关彻底抛去了方才的不悦。
他暗自想着,无论如何,眼前这人都是自己决意要守护的,若明几许不再受夷族圣子身份的束缚,没了族人的拖累,日后定能常露出这般明媚的笑容。
可他未曾察觉,自己眼底藏不住的温柔与面上傻愣愣的模样,全被一旁的大柱和路从哪瞧了去。
两人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俯后仰。
只是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傻,根本没觉出其中有异,陆从南抹去眼角笑出的眼泪,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指着两人打趣道:“殿下、明少主,您二位这含情脉脉的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在说什么闺中密语呢。”
大柱也跟着凑趣,故意压低声音,“可不是嘛,我瞧着比外头小夫妻还腻歪些。”
话落,两人又笑作一团,海风卷着笑声掠过甲板,倒将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吹散了个干净。
这话让雁萧关彻底回过神来,耳尖还泛着红。
明几许望着他眨了眨眼,眼底笑意流转:“觉出什么来了?”
雁萧关感受着掌下柔韧有力的肌肉,低声道:“太瘦了,可以多长些肉。”
明几许若有所思地挑眉:“有肉了摸着舒坦些?”
雁萧关眼神不自觉飘忽,最终轻轻颔首。
下一秒,明几许已一把攥住他手腕,语调轻快:“那正该多吃些,我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话音落下,两人前后位置瞬间调换。
雁萧关反扣住明几许的手,拖着他就往船上小厨房走:“你出去了一整日,难道一日都没吃东西?”
明几许慢悠悠跟在身后,懒洋洋道:“这些时日嘴被殿下养刁了,外面的东西我可吃不下去。”
说起来,雁萧关年至二十,好不容易才动了凡心,虽说不至于是老房子着火,却也相差无几。
自明了心意后,他恨不得将那人时时刻刻放在眼前,真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那张冷厉的面皮之下,对亲近之人的心意,在天下男子中也排得上前列。
前些日子,明几许被火烧,又横梁砸中,还遭买韩翼长刀所伤,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模样,让雁萧关始终放心不下。
他每日亲自熬药、喂药,还嫌船上糙汉子们照顾不周,索性搜罗船上食材,将明几许的饮食也一并包揽。
虽说他的手艺比不上天都御厨,可端上来的家常小菜,光是瞧着色泽,便让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大梁朝烹饪手段单一,不过煮、蒸、炖几样,雁萧关却能在船上材料匮乏的情况下,将饭菜做得色香味俱全。
就连夜明苔都忍不住对明几许生出几分嫉妒,倒不是因为旁的,单单眼馋那些可口吃食。
每次夜明苔想蹭饭,都被明几许毫不客气地瞪走,这么些日子,她愣是一口雁萧关的手艺都没尝着。
此刻远远听见两人说话声,夜明苔冷哼一声,抬脚便要离开,她不信偌大船队里,寻不出第二个会做饭的人。
转身时,眼角余光几道人影沿着舰桥往明几许所在的船匆匆而去。
夜明苔余光瞥见这一幕,脚步下意识顿了顿,可转瞬又将此事抛诸脑后,来了个眼不见为净,反正在这海上,没有人比明几许的心眼更多了,用不着她担心——
作者有话说:我估计得忙到下周[托腮],不过尽量不请假了,唉,请了两次假,榜都没有了[托腮][托腮][托腮]
第175章
明几许说饿了, 若是再要弄出些花样来,所需时间太多。
雁萧关环顾船舱,看到不远处半袋粗粮面粉, 便利落地挽起袖口, 将面粉和成面团,他力道大, 揉搓时间虽短,却仍将面团揉得柔韧劲道。
案台旁放着擀面杖,他拿起来一压一转,面团便成了薄如蝉翼的面片, 手起刀落间, 又变成根根粗细均匀的面条。
灶火熊熊燃烧,陶锅里的水煮沸后,雁萧关先将几只肥大的海虾丢入锅中。虾壳瞬间变成诱人的红色, 明几许抽了抽鼻子,空气中顿时弥漫开一股鲜美的香气。
接着, 只见雁萧关又加入几只饱满的蛤蜊, 待贝壳稍稍张开,便将其捞出沥干。
很快, 雁萧关另起一锅, 舀了两勺船上自带的荤油,又添了些水。水很快翻滚起来, 他将面条下入锅中,又从一旁的筐子里找出几片鲜嫩的海菜扔了进去。
最后,把煮熟的虾和蛤蜊铺在面条上,撒上一把仓里本就有的,炒得金黄的海米。
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面就此大功告成, 红虾、白贝点缀其间,鲜香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明几许接过碗,挑起一根面条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口,面条爽滑劲道。虽做得仓促,可汤汁裹挟着海鲜的鲜甜,直让舌尖发麻。
他一口接一口,待整碗面下肚,才满足地喟叹一声,只觉先前与阳巫族汉子周旋的疲惫,还有整日的奔波辛劳,都在这碗面的暖意中消散殆尽。
窗外的大柱直勾勾盯着明几许手里的空碗,喉头上下滚动,甚至明目张胆地咽了咽口水。
谁能想到身为天皇贵胄的雁萧关,竟藏着这般好手艺?可如今他只能闻着香气,半口都尝不到,这般折磨实在抓心挠肺。
他身旁的陆从南努力板着脸,满心委屈,他只觉自己在雁萧关面前似乎已彻底失宠了。
以往雁萧关做了吃食,必定有他一份,可今日他明明同其对练大半日,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此时却连碗边都沾不上,满心都是不解与委屈。
舱内两人却全然顾不上旁人的想法,见明几许放下碗筷,雁萧关伸手接过空碗:“吃饱了?”
明几许点点头,掏出帕子随意抹了抹嘴:“饱了。”
闻言,雁萧关快速收拾起碗筷,他记挂着明几许今日奔波劳累,又带着旧伤,恨不得立刻让他卧床歇息。
待擦干手上水渍,他上前一步:“饱了就随我回舱里休息。”
明几许乖乖起身,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往外走。不知情的人瞧着他这般温顺模样,怕是会以为他本就如此听话。
待两人身影渐行渐远,独留下大柱望着空荡荡的厨舱直叹气,陆从南则气鼓鼓嘟囔着要去自力更生。
这边,在雁萧关两人回舱房之前,却有人拦在了面前。
几名女子不知何时等在了舱外,此时夜幕早已笼罩海面,海上风浪翻涌,她们身形单薄、衣衫褴褛,本就瘦弱的身子更耐不住寒,被海风吹得面色发青。
雁萧关看向其中一人,是曼达,正是当日告知他矿岛上还有锻造坊的阳巫族女子。
其他人在她的带领下,满眼期盼地看向这边,目光却齐齐落在另一人身上。
雁萧关顺着她们的视线望去,便瞧见明几许懒洋洋地跟在自己身后半步,半合着眼,一副似睡非睡的模样,活像一只在窝里打盹的狐狸。
看着他这般信任依赖的神态,雁萧关只觉心里发软。
“圣子。”曼达犹豫片刻后喊道。
闻声,明几许总算抬起头。
他方才往这边走时,曾瞥见这边有人等候,本以为是来找雁萧关的,没想到竟是要寻他。
对方以“圣子”相称,那自然是阳巫族之人。
他抬起眼皮,神情漫不经心:“有事?”
猛地,曼达直直地跪了下去,数年前被卖到矿岛的记忆翻涌而上,那时她刚离开阳巫族不久,身上还带着故土的气息,却不想转眼坠入炼狱。
曾经无比狼狈的明几许,此刻眼神平静如常,在那沉静从容的目光下,她静默了半晌,听着海风呼啸,突然拽紧衣角,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我我想带着我的孩子一起生活。”
明几许慢悠悠挑眉:“所以?”
曼达猛地抬头:“我们方才听见圣子与阳巫族汉子争执,我们不想再回阳巫族,恳请圣子收留。”
雁萧关闻言心头一震,方才做饭时他就隐隐察觉,明几许怕是早就盘算着脱离夷族,方才不过是借机行事,没想到这女子竟比阳巫族的汉子看得更通透。
明几许眼底映着月光,语气淡淡:“我日后不会再待在蔄山,背井离乡,你们也要跟着?”
曼达重重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这些年困在矿岛,我们日夜盼着人来救这么多年,只盼来了圣子,若非圣子,我们日后只有烂在那座岛上的结局。”
曼达垂着头,尚有未尽之言卡在喉咙里,在明几许洞若明犀的目光下,她不敢与之对视,只将额头重重磕在甲板上,久久未起身。
在夷族,女子若想要孩子,不必非得婚配。每年山神节,她们可选心仪男子共度一夜,若得山神庇佑便能如愿。
在矿岛上,她们受尽折辱,有些狠心的母亲甚至在孩子出生时,便将其掐死或抛入海中。而这些执意护着孩子的母亲却不同,孩子乃是她们精心算计而来。
就像曼达,她曾在岛上守卫中反复物色,考量了许久才选中了一位健壮俊朗的小头目,多番谋划才顺利诞下孩子。
因此,腹中孩子的降临,对曼达和其他同她一般都留下孩子的女子而言,并非负担,反而是期盼。
有了血脉相连的牵挂,暗无天日的矿岛岁月才多了几分暖意。
可她们心里清楚,这些被蛮、汉两族鄙夷的“杂种”,一旦随她们回到蛮山,定是举步维艰。
毕竟夷族向来看重血脉纯粹,夷汉混血在两族眼中,都被视作“杂种”。此刻跪在雁萧关和明几许面前的女子们,她们从矿岛带出的孩子正是这般身份。
她们这些阳巫族人回到蛮山或许还能勉强立足,但孩子们呢?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无尽的歧视与苦难。
方才从矿岛救出的阳巫族汉子敢与明几许当面对峙,便足以证明夷人对混血的偏见之深。
如明几许,即便顶着圣子名号,也因混血身份受尽冷眼,幼时在族中更是寸步难行。若非如此,他何苦与雁萧关虚与委蛇多年,才得以实现计划?
不过这倒是曼达等人想多了,以明几许的手段,若真想掌控夷民,并非难事,可他自始至终都无意于此。
他甚至从未将夷族真正放在心上,否则以他的手段,偌大一个夷州都能被他握在掌中。若真想收揽夷族人心,也并非做不到,只是他不愿耗费心力罢了。
明几许倒是不知她们心中所想,不过大体能猜出来眼前这些女子为何会有如此请求。
想必是舍不得孩子回蔄山受委屈,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如阿托娅一般心狠,当然,或许她们心中还有更深的郁结,比如族中那么多人,为何偏偏是她们被贩卖?多年积攒的愤怒,以及对故土长久不施救的怨恨,早已根深蒂固,让她们再不愿回到那片伤心地。
只是这些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自己也不过是个不受母亲待见的杂种,甚至被生母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他早死早下地狱,自己的未来都要仰仗身旁这人呢。
想到此,明几许垂眸轻笑一声,忽而跨上前半步,整个人懒洋洋地倚在雁萧关肩头:“这你们可问错人了,日后我都得仰仗厉王殿下赏口饭吃。”
他眼尾轻挑,睨着众人道:“你们若想寻个安身立命之所,与其求我,不如求求他。”
这话让众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雁萧关。
雁萧关也未曾料到,这场请求最终竟落到了自己身上。
他垂眸看着肩头耍赖的明几许,又看向甲板上跪着的女子,沉默片刻后,抬手虚扶:“起来吧。”
见女子们都眼含殷切,他叹道:“你们都是夷族人,想必听闻过赢州名声,我们此行便要回赢州,你们若愿意,自可同行,赢州本就地广人稀,正缺人手,多些人一同建设,再好不过。”
曼达眼眶瞬间泛红,惊喜得声音发颤:“愿意,我们自然愿意!”
这场意外的投奔,终究如了她们的愿。
雁萧关带着明几许离开后,并不知晓这些女子回到船舱,将此事告诉了其他船上的矿工与孤苦女子。
都是苦命人,她们如今得了希望,又怎会忍心看着他人如无根浮萍般飘零。
更令雁萧关始料未及的是,此刻他心心念念急缺人手的夷州,早已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赢州,神武军一位队主正率领一队士兵在王府后山巡视。
这些士兵都是雁萧关一手带出来的,行事作风自有一套规矩,既入山林,便绝不肯空手而归。
这也成了留守王府及周边村落的神武军,这段时日以来相互较量的特殊项目——比试谁猎获的野物更多、更珍贵。
得益于明几许留下的避瘴气药物,加上随身携带的种略红制出的解毒丸,士兵们胆气愈发壮硕,每日都朝着深山更深处探寻,如今竟连凶猛的野猪群也敢主动招惹。
只见十名士兵结成小队,默契十足地呈扇形散开,将野猪群分割包围,他们手持长刀与绳索,配合得天衣无缝。
野猪群被扰得阵脚大乱,为首的三头公猪瞪着血红的眼睛,獠牙间泛着白沫,不断拱地嘶吼。
但在士兵们的围追堵截下,它们渐渐体力不支,终于,随着最后一头母猪瘫倒在地,十头野猪全部气绝。
众人虽累得瘫坐在地,却难掩脸上狂喜之色。
队主深知山林危险,生怕这番动静引来更凶猛的野兽,连忙招呼众人:“快,趁天还亮,抬上猎物下山。”
众人熟练地用藤蔓捆住野猪,沿着踩出的山道返程,即便有猎物拖累,脚步却依旧稳健,只是他们面上虽镇定,眼神却时刻警惕四周。
忽然,一名士兵快步凑到队主耳边低语:“头儿,后面又有人跟来了。”
又,显然不是第一次。
队主装作不经意地侧头望去,只见几丈外的粗木后,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对方似察觉到视线,慌忙往树后缩,可晃动的枝叶早已暴露行踪。
第176章
神武军队主神色如常, 转回头,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不着痕迹地向周围人使了个眼色, 众人便刻意放缓了脚步。
待一行人穿过遮天蔽日的密林, 映入眼帘的便是半山腰成片金黄的庄稼,到这里后再不必忧心安全, 士兵们突然加快脚步。
十头野猪的收获,足以让他们在这段时间的比试中拔得头筹。
“哟,这次可是大丰收啊。”远处传来巡逻同僚的笑嚷。
抬着野猪的士兵们个个昂首挺胸,甚至绕路炫耀了一圈, 当然, 也顺便往村口走了一遭才朝着特定方向行进。
他们的目的地并非王府,而是一栋尚未完工的大院子,与王府相隔不过百丈。
这院子是雁萧关离开后, 瑞宁、游骥和官修竹商议建造的王府属官办事之所,目前仅有外院初具雏形, 虽未完全建成, 却也足够处理日常杂务。
自雁萧关离境,游骥又率领大半神武军前往元州, 王府与村落少了主心骨和大半兵力, 却未显丝毫乱象。
瑞宁出身皇宫,身为大太监, 精于人事调配,将大小事务安排得滴水不漏,官修竹生于官宦世家,父亲曾是一府主官,他耳濡目染, 行事既稳重又不失魄力。
两人配合默契,将诸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队主等人刚把野猪卸在院中,瑞宁和官修竹便快步迎了上来。
瑞宁扫过地上堆叠的猎物,嘴角微扬:“哎呀,这下排沙建屋的大家伙们,又能多分两口油水了。”
队主荣耀极了:“可不是嘛,还有村落里的乡亲们也能跟着沾光。”
官修竹的目光却微微一动,他注意到两名士兵不时望向远处,沉声道:“方才回来路上有异?”
一旁的队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开口:“又跟下来一群。”
队主咧嘴一笑,露出满口大白牙:“一个个生怕跟不上,又怕被咱们瞧见,全躲到老歪脖子树后头,树枝子都被压得直晃悠,准是山民。”
他伸手抹了把脸,掌心还沾着暗红的野猪血:“数数日子,这都第五拨了吧?”
官修竹望着道路尽头升起的袅袅炊烟,嘴角不自觉扬起,在村民们的生活步上正轨后,这般景象愈发频繁。
与此同时,山里头的山民就像惊蛰后破土的春笋,一拨接一拨冒出来。
山民们哪能不心急?
往日同拜一座山,共啃一树果的整整一个族群的山民突然在山里没了踪影,这可是大事。
起初大家都以为遭了山难,整个族群怕是凶多吉少。
可等附近的山民顺着踪迹往下寻,才发现并非如此,山下不知何时拔地而起一座高门宅院,离着不远还有一座村落,炊烟日日不断。
年轻好奇的壮小伙攀着峭壁继续探查,终于在河口撞见了熟人。
那些曾经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大山统领的山民族群,如今穿着齐整的短打,扛着锄头开垦沙田,更叫人眼红的是,就连大山族里走不稳路的娃娃、拄着拐杖的老人,都能吃上热乎饭,穿上干净衣裳。
这消息就像山间野火一般飞快蔓延开来,“山下有饭吃”、“王府给活路”的话,在各个山民的族群间飞快传开。
一波又一波人起初都半信半疑,可等下了山,亲眼瞧见大山族群的现状后,胸腔里立刻燃起了滚烫的渴望。
山民们平日里为争一片山地能打得头破血流,可山民族群之间亦会通婚,其间便有与大山族群有姻亲关系的山民。
看看大山他们早已完全不同的生活,再瞧瞧自家蜷缩在地的娃娃,为了节省口粮,饿得连哭都没力气,还有早已没了生的盼头白发苍苍的老人。
想想往后还要在林子里啃野果、被毒虫咬,被野兽追得满山跑,哪个心里不发颤?就在前些日子,邻寨的汉子被野猪追得摔断了腿,老人为了省下口粮,竟生生饿死在山洞里。
可如今,本该和他们同命相连的山民们,却在山下过上了他们想象不到的好日子。
消息一传开,各个族群都动了心思,可要将全族群的老弱妇孺一同带下去,却并非易事,不说其他,就是山林里的豺狼虎豹,都让他们不敢随便动作。
不过,还是有胆大的族群带了头。
神武军进山闹出的动静大,他们中有脑子活泛的,等着神武军下山的时机悄悄跟着。
有神武军在,想必寻常野兽不敢靠近,退一万步说,就是被发现了,大不了被撵回来便是。
山民们未曾想到他们所有人竟平安下了山,还顺利留在了山下。
年轻力壮的男子混进开垦沙田的队伍,抡起锄头跟着大伙喊号子,手脚麻利的妇人也不示弱,扛起房梁、垒起石块,累得腰酸背痛也咬牙坚持。
至于走不动路的老弱妇孺,在族群头领苦苦哀求下,被先下山的大山的族人偷偷安置在村子里,族群间毕竟有些姻亲关系,自己过得好了,总不能看着别人受苦。
靠着大伙省吃俭用的口粮,好歹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有了他们带头,便也有了后面一波波的山民下山的事情。
对此,官修竹同瑞宁商量过,想着山民日子难过,而王府外的村落中百姓亦不甚多,反正都是雁萧关手下的子民,便也没阻拦。
官修竹点点头,叮嘱道:“先派人盯着他们些时日,确认不是细作,再让他们安身立户。”
他望着远处的村落,唇角微扬:“看来往后要更热闹了。”
话落,他忽而皱起眉头,想到一件事,人多了,物资需求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前不久曾数次往返县城采买,每次都要耗去大半日,遇上暴雨天气更是被困得寸步难行。
思及此,他心头一动,急忙拉住瑞宁:“瑞宁总管,你看王府外的村落越扩越大,村民越来越多,此地背靠山林、临水而居,王府又在此坐镇,何不在此建座城?”
瑞宁闻言一愣,捻着下巴思索片刻,眼睛陡然发亮:“这主意好!”
“新下山的山民不少,白养着终究不是办法,眼下河口开垦、王府修缮都不缺人手,若能建城,既能安置山民,又能让他们以工换粮。”说到此处,他神色转为犹疑,“只是……建城可不是搭草棚,光是选址规划便要大费周章。”
在大梁朝,建城讲究“相其阴阳之和,尝其水泉之味”。
首当其冲便是勘察地势,既要寻得背山面水的吉地,又要确保地基坚实,以防城墙坍塌。
之后需丈量规划,细致划分衙署、民居、市集、军营等区域,除此之外,小到排水渠的预留,大到护城河的开凿,无一不需精心考量。
仅是备料便要耗费数月,这其中少不了烧砖、伐木和采石。烧制城砖得挖黏土、搭窑炉,伐木虽可让熟悉山林的山民深入老林,但采石却极为麻烦,非得有专业石匠带领才能安全顺利开凿整块石料。
更不必说夯筑城墙这等技术活,每层砖土都要铺得厚薄均匀,再以木杵反复夯实,稍有疏漏,日后便会被雨水冲垮。
虽说建城千头万绪,可两人一想到能在此地从无到有建起一座城池,胸中便腾起万丈豪情。
论规制,王府本应坐落于州府城中,哪有像厉王府这般,孤零零藏在这连绵山岭脚下?平日去趟县城都要翻山越岭,遇上急事更是远水难解近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