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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想,王府所在之处,不正暗合“靠山临水”的吉相?先前未曾察觉,此刻想来,当真是一处绝佳之地。

瑞宁重重跺了一下脚,眼里泛起光亮:“横竖是要大干一场,咱们占着这风水宝地,若真能建起城池,日后殿下也不必再受委屈。”

不料这话一出,官修竹反而犹豫起来:“要不我们先去信同王爷请示一番?”

瑞宁连忙拉住他:“可别,你都跟了王爷这么久,难道还不了解?咱们这位王爷,最是随遇而安,什么苦日子都能过。要是知道要建城池,多半嫌麻烦,叫咱们别折腾。”

官修竹仔细一想,确实如此,但仍有些顾虑:“先斩后奏,王爷不会生气吗?”

瑞宁焦急道:“不然你再想个安置山民的法子?照这形势,后头山里的人怕是都要往这儿涌,王府哪有那么多闲粮养着他们?总得让他们干活换饭吃不是?”

他放缓语气劝道:“王爷自小在我跟前长大,我最清楚他的性子。这样,信还是照常写,把前因后果说清楚,待将山民的事告知殿下,他知晓我们建城有利于安置山民,想必不会阻拦,咱们这边先开个头,慢慢来。”

“毕竟建成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山民源源不断涌来,安置之事迫在眉睫,王爷定会同意的。”瑞宁目光笃定,苍老的手掌重重拍在官修竹肩上,“等城墙根基扎稳,城门楼子立起来,王爷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瑞宁到底与旁人不同,雁萧关向来拿他当半个长辈敬重,许多事他都能拿主意。

更要紧的是,瑞宁见不得雁萧关受委屈,他家王爷堂堂皇家贵子,因着些缘故被打发到这鸟不生蛋的蛮荒之地,已是够憋屈了,哪能再让他守着巴掌大的王府和小小村落过活?

一想到这,瑞宁眼底便腾起股狠劲:说什么也要建起瀛州最大的城池,让那些小瞧王爷的人瞧瞧。

十万大山辽阔无垠,其间到底生活着多少山民群落,没有人说得清。

一个山民群落少则几十人,多则数百人,消息一传二,二传四……不过旬月,漫山遍野都躁动起来。

阿公拄着藤杖蹒跚而行,汉子背着弓箭砍藤开路,就连最偏远的族群也敲起召集族人的铜鼓。

很快女人们将仅有的陶罐装满干粮,男人们扛起自制的长矛,拖家带口朝着山下涌去。

山道上渐渐踏出了新的路径,下山的队伍一日比一日壮大,孩子们攥着母亲的手指,好奇地张望着陌生的景致,走不动路的老人们被年轻汉子轮流背着,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有些胆大的年轻人跑在前头探路,远远望见王府外那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夯土声、号子声混着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坡田里的粮食沉沉坠在枝头,新盖的木屋已经立起了梁柱。

当第一波由几个族群汇聚而成、上千人的山民队伍出现在山下时,正在指挥建城的官修竹着实吃了一惊。

这么多人,根本不可能偷偷潜进来,人群里挤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老爷,我们都是山里人,下山只为求口饭吃,我们有力气,能开山、能凿石,只求给条活路。”

他身后密密麻麻的人群跟着齐刷刷跪下,此起彼伏的“求活路”声响彻山野。

当第一口糙米饭掺着野菜送进嘴里时,山民们眼眶瞬间泛起泪光。

往日在山上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野果酸涩刺喉,兽肉腥膻难咽,哪里比得上这带着柴火香的热饭?即便只是半饱,也足以让他们感激得无以复加。

要知道在山上,许多人一辈子都难吃上几回这样的饱饭。

没人愿意再回到山上风餐露宿。

次日天还未亮,城墙工地便热闹起来,男人们扛着石夯,喊着号子将地基砸得严严实实,女人们围在河边,手脚麻利地搅拌黏土,把碎稻草均匀掺进泥里,只为烧出更结实的城砖。

山民中有位叫阿木的猎户,曾是族群里赫赫有名的神箭手,此刻却抡起大锤,跟着石匠学凿石料。碎石飞溅在脸上划出红痕,他也只是随意抹把汗,咬着牙继续敲打。

有人问他何苦拼命,他嘿嘿一笑,露出白牙:“在山上打猎,十天半月也未必能吃上顿好饭,现在只要肯卖力气,顿顿有饭吃,将来还能在城里安家,拼了命也值。”

这股干劲仿佛会传染,人人铆足了劲,白日里忙碌不断,夜里也点起火把继续劳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远远望去,宛如群山间燃起了永不熄灭的希望。

陆从南和大柱带着人将铁矿押回来时,远远便望见漫山遍野跳动的火把。

马车在山道上颠簸着停下,大柱骑在马上探头张望,只见远处黑影重重,无数人扛着石料、推着独轮车来回奔走,半人高的城墙在火光中已显出巍峨轮廓。

“这、这是怎么回事?”大柱惊得双眼瞪得如铜铃大。

陆从南握着缰绳的手也止不住发颤,他们离开还不满五个月,数月前离开时,此地还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王府和唯一一座村落,此时怎就变了个模样?

他们是循着明几许之前送的海道图,沿着海上航路连夜赶回赢州的,下船的地方与初至赢州时一般无二,陆从南曾带神武军在此训练过数次,对这条路熟得很。

原想着趁着夜色将铁矿石运回王府,却不想被半截灰扑扑的高墙拦住去路。待到近前仰头望去,砖石垒砌的墙基已高出地面丈余,雉堞模样的轮廓在月光下隐隐绰绰,分明是座城墙的雏形。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皆是惊疑。

好在巡视的神武军很快闻讯赶来,看清是他们后,立刻行礼。

穿过还在施工的街巷,原本巴掌大的村落已扩张数倍,新盖的木屋鳞次栉比,甚至还能看见几座正在搭建的二层楼阁。

陆从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直到裹着厚衣的瑞宁急匆匆迎出来,他才如梦初醒:“瑞宁爷爷,这到底怎么回事?”

瑞宁拉着两人就往王府走,脚步带风:“你们回来的正是时候。”

待听完建城计划,陆从南和大柱双眼发亮,大柱连拍大腿叫好:“早该如此。”

他转头看向一旁咧嘴笑的陆从南,就见对方已经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函递给瑞宁:“王爷虽不在,但这计划若是成了,保准合他心意。”

“我也这般觉得,”瑞宁迫不及待展开信纸,边看边问:“王爷怎不回来?”

陆从南灌下半壶凉茶,连日的舟车劳顿仿佛被这茶水冲散,他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王爷带着人去元州了。”

知晓瑞宁要追问,他紧接着便将这一路的经历细细道来。

瑞宁即便早知雁萧关平安无事,仍听得心七上八下,半晌才重重吐出浊气:“好在吉人自有天相。”

陆从南连连点头,望向窗外灯火通明,唇角不自觉扬得更高:“怕是等殿下回来,都认不出这地方了。”

瑞宁闻言却锁了眉头:“只是王爷在信中所说的扩军一事,怕是要延后了,还有那些铁矿,也不知还腾不腾得出人手将它们炼制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信里说要将矿石慢慢炼制出来,我打算将那些铁矿一部分炼制出兵器,剩下一部分炼制出供人使用的铁器。“

瑞宁觉得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建城所需工具极多,大到开山凿石的铁锤、铁钎,小到丈量划线的铁尺、铁锯,夯土要用的铁夯……桩桩件件都离不开铁器。

虽说也可用木锤、木镐代替,可到底不比铁器趁手。

只是,铁矿虽有了,人手却是挪不出来了。

大柱大手一挥:“此次我们也带了些人回来,瑞宁总管无需担心,大都是些挖惯铁矿的汉子,处理矿石得心应手。”

他紧跟着扫了眼四周,见没其他人,跟着压低声音道:“还有几个夷族阳巫族的汉子,个个都是炼铁的好匠人,瑞宁总管要的铁具他们都能打出来。”

瑞宁惊疑不定地看向陆从南,对方笃定地点头,陆从南甚至还解释道:“他们被卖到矿岛后,与岛上的女人成了事,还得了子嗣,因着不敢带妻儿回族,便向王爷请命,从此追随王爷了。”

矿岛上的女子并不都是夷族女,更多的是汉人姑娘,能锻造精兵的阳巫族汉子到底与寻常矿工不同,在锻造出足够数量的精兵强甲时,岛上守卫也会赏赐阳巫族汉子去女子木屋。

无论阳巫族汉子愿不愿意,他们都必须同女子行事,岛上人都知晓阳巫族汉子于锻造兵器的能力,他们想要得到更多的阳巫族血脉。

瑞宁却是不知晓其中缘故,闻言已是喜不自胜,抚掌大笑:“那可真是再好不过,有了这些匠人,铁器不必愁,说不定还能依照王爷吩咐,打造出些兵器。”.

元州城的石板路积着陈灰,风卷着枯叶掠过紧闭的商铺,往日人潮如织的街上,萧条极了,只偶尔能从门缝里漏出一两声孩童的啼哭,证明这不是座死城。

雁萧关的队伍抵达城门时,夕阳正将城墙染成暗红,城墙两侧,守门的皆是熟面孔,都是游骥带来的神武军将士。

早在队伍还未靠近时,站在城墙上瞭望的游骥便一眼认出了熟悉的身影,他顾不上整理凌乱的铠甲,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城楼,在城门处候着。

待雁萧关骑马行至跟前,游骥“咚”地单膝跪地,腰背挺直,声音铿锵有力:“殿下,末将幸不辱命,已将元州拿下。”

雁萧关踏入城内,望着萧瑟街景不禁蹙起眉头。

年关将至,纵使再穷困的人家,也会添置些年货,寻常村镇早该是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模样,可元州城却一片死寂。

游骥瞧出他的疑惑,立刻上前禀报道:“殿下,城内豪族、大家、商贩全都大门紧闭,我军一旦靠近,各家的家丁就从墙头放冷箭,末将担心激起更大骚乱,不敢强行闯入,只能暂且围而不攻。百姓们受豪族煽动,也吓得闭门不出,末将实在束手无策,只能等殿下尽早赶来处置。”

明几许语气淡淡:“他们还在盼买韩翼回来救他们呢,不过是群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只要断了他们的念想,自然会乖乖听话。”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夜明苔。

夜明苔生得艳丽至极,此刻却满脸厌色,狠狠瞪了明几许一眼。

她腰间的软鞭随着动作甩出一道银亮弧线,脆声道:“不就是跑腿传话?”

她这段时日可是在明几许那里受了好些气,不好同其他人发作,难道还不能同城里那些酒囊饭袋发作吗?

“待我把买韩翼的旧部全召集起来,挨家挨户去敲打。”夜明苔一把拽出腰间软鞭,鞭梢扫过青砖地面,刮出刺耳声响,“我倒要看看,没了买韩翼这个带着他们作威作福的主子,他们还能硬气到几时?”

城内豪族世家与买韩翼牵扯极深,平日里,他们对买韩翼既畏又惧,可他们或许是城里最希望他活着的人,毕竟一族富贵都与他离不开,且遇事还得指望借他的武力撑腰。

在不知买韩翼生死前,这些豪族还能强撑着架子,毕竟心底存着份侥幸。

可当夜明苔带着随从亲自登门,言辞凿凿说出买韩翼已死的消息时,各家家主握着茶盏的手都开始发颤,有的甚至慌乱的打翻了案上的笔墨。

待神武军将告示贴满全城,便不止是他们,元州城所有人都知道——买韩翼因在矿岛私造兵器,形同谋反之罪,连带着买韩翼的势力也被朝廷清算。

这消息像把火,烧得满城人心惶惶,风向瞬间变了。

且不说那些豪强官员如何盘算,单看百姓的反应。

元州百姓被买韩翼欺压多年,深知这人手段狠辣,哪怕游骥带着神武军入城后秋毫无犯,大家还是躲得远远的,生怕买韩翼回来后算账。

这也是游骥他们在城里处处碰壁的原因,只能先守住要道,把豪族的宅院围起来,等着雁萧关到来。

可如今不同了,告示上的白纸黑字,再加上从豪族府里仆役口中传出的零碎消息,让大伙信了十之八九。

买韩翼真的死了!

百姓们躲在门缝里确认消息后,眼里都泛起了光。

再想起这段日子,神武军从不抢杀劫掠,说话还客客气气的,不由得私下嘀咕:“有这样的兵,他们的将军想必也是个良善的。”

元州城渐渐有了人气。

龟缩在家的百姓们终于按捺不住,先是张家媳妇隔着门缝,将一篮菜悄悄递给对门的王大娘。两人压低声音絮叨几句,又慌慌张张各自关门。

这般你来我往间,紧闭的门缝里开始传出零星交谈声,街巷间偶尔能瞧见抱着孩子探出头的妇人,或是背着背篓出城砍柴火的汉子。

府衙内,雁萧关正低头查看从刺史府邸搜出的账本。

游骥捧着刚清点完的官印,重重搁在案头:“殿下,元州上下三十七名官员,连同牢头狱卒都已收押。”

他一贯冷淡的眼中满是愤怒:“一府官员沆瀣一气,没一个好东西。”

明几许坐在雁萧关身旁不远处,悠闲地品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话本。

听完游骥的话,他慢悠悠又翻过一页,说道:“其间也有好官,只是或被冤杀,或遭孤立后辞官,剩下的人里,也有心性正直的,却因种种缘故,不得不与他们虚与委蛇。”

他指了指雁萧关手中书册:“里头有些罪是真的,有些却是买韩翼带人强行安在他们头上的,若是全杀了,怕是不妥。”

游骥皱起眉头。

雁萧关也一把推开面前的账本:“或真或假,如今买韩翼已死,该从何处分辨?”

明几许没急着回答雁萧关的问题,而是将手中画本往案几上一搁,转而问道:“殿下可曾留意城内百姓的表现?”

雁萧关一愣,他一进城就开始忙活,还真没注意。

明几许随即又看向游骥,问道:“城内百姓仍不愿同神武军接触?”

游骥紧抿着唇,点了点头。

他出身世家,自然明白明几许发问的用意。拿下一座城不过是开端,想要稳固根基,单凭武力镇压远远不够。

若想长治久安,唯有赢得百姓的信服,只有让百姓心甘情愿配合缴纳赋税、承担劳役,才算真正将元州城牢牢握在手中。

雁萧关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元州城局势盘根错节,豪族势力暂且不说,单是百姓见着神武军就远远避开的模样,就让他头疼,总不能强逼着百姓与军队接触吧?

瞧着两人紧锁的眉头,明几许悠悠叹了口气。

他深知阴谋诡计并非雁萧关和游骥所长,便不再卖关子。

只见他伸手点了点雁萧关手边的账本与供状,沉声道:“殿下不是正愁难以分辨罪证真假?这事儿其实不难。”

雁萧关眼一亮,就听他继续道:“在这元州城,没人比百姓更清楚那些官员的底细,犯过什么罪、做过什么恶,他们心里可都明镜似的。”——

作者有话说:明天还差 7500+,好难

第177章

第二日卯时, 府衙朱漆大门吱呀打开,神武军将士抬着长桌摆在台阶下,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紧接着, 四个身着文衫的官吏稳稳坐在桌后, 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

寒风裹着沙土不住地往他们脸上扑,几人却纹丝不动, 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起初,只有胆大的孩童远远张望,随后,寻孩子的大人也跟着凑了过来, 人皆有好奇心, 等到日头爬上中天,府衙前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两方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一个孩童因被挤疼,突然放声大哭, 这才打破了僵局。

人群中终于有人壮着胆子发问:“不知各位大人在此处待着是因何缘由?”

执笔的文士放下狼毫, 抬头露出笑容:“我们都是当朝厉王殿下的属下,想必大伙都清楚, 买韩翼及其党羽在元州作恶多端, 如今匪首虽死,可他底下那些帮凶, 若没苦主出面申冤作证,殿下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判罪。”

说着,他拿起案上一摞文书抖了抖:“王爷今日下令,谁手上有冤屈、有证据,尽管来伸冤, 我们会为其写下供状,到时一起审查。”

话落,他身旁的另一位文士也笑着补充:“从买韩翼和他手下帮凶府里抄来的赃款,都存在府衙呢,到时候会按大伙的损失赔,保证给元州的百姓们讨回公道。”

府衙前的百姓们面面相觑,一时半会不知他们是说的话是真是假,也就没有动作。

没想到人群之中却有一位老妪突然嚎啕大哭,踉跄着扑了上去,从补丁摞补丁的衣襟里掏出块帕子:“我儿就是被买韩翼手下的人活活打死的,临走前留下了这份血书,大人你看看,这有没有用?”

其中一位文士连忙接过,见了其上字迹,当即点头:“可。”

随即便安抚老妪,让她慢些将事情来龙去脉说清,边听老妪说边细细将其记录下来。

见文士同老妪逐字逐句核对手中血书,人群里顿时响起嗡嗡议论声。

当老妪颤抖着接过盖了朱砂印的供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炸开,那哭声像把生锈的钝刀,生生剜开了所有人藏在心底的伤疤。

“我家男人修城墙时被石头砸死,连副薄棺材都没给。”

“我闺女才十二岁啊,生生被抢到府里……”

积压多年的悲愤如决堤洪水,无数人拼了命往桌案前挤,有人鞋子被踩掉也顾不上捡,有人连忙奔回家拿来证物,东西被挤得掉在地上,又慌忙蹲下身子去抢。

府衙里,雁萧关听得只揪心,望着楼下攒动的人头,立即吩咐:“游骥,快带人去维持秩序,别让人踩伤了。”

游骥领命而出,五十名神武军踩着整齐的步子冲进人群。

铁甲碰撞声让百姓下意识往后缩,可士兵们连刀柄都没碰,反倒把佩刀解下来放在一旁。

为首的汉子扯开嗓子喊:“乡亲们别挤,一个一个来。”

游骥将刀柄充当梆子,“当当当”敲得震天响:“排成两队,王爷说了,有冤的都能申,但要是有人敢浑水摸鱼……”他脸沉了沉,“亦绝不姑息。”

百姓们被他黑沉的脸色唬住,试探着挪步排队,起初还有人交头接耳,嘀咕是不是又要被当官的糊弄。可当他们瞧见目不识丁的老汉被士兵搀着走到桌前,当文书的小吏蹲下身,一笔一划帮老人写供状,队伍里的议论声渐渐变成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有人甚至偷偷抹起了眼泪。

起初,百姓们也不明白为啥非得排成两列,可慢慢地,大家就发现了排队的好处:不用再被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紧紧护着的物证,也不用担心被挤掉。

前头帮着代写诉状的文士,供状写得认真,队伍虽然走得慢,但确确实实往前挪着,大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了下来。

有个背着小孙子的老汉,先前被挤得直喘粗气,站稳后擦了把汗,念叨着:“这样好,这样好,不用怕被人踩了。”

他前面的年轻媳妇,正轻声哄着啼哭的幼儿,也松了口气:“这下孩子总算不用在人堆里遭罪了。”

更让大伙心里温暖的是,神武军的卫兵守在队伍边上,不时提醒“别挤着老人家”“当心脚下”,还从府衙里搬出几条长凳,让实在站不住的老人、孩子坐下歇着。

等到日头往西沉,队伍还排得老长,可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诉状,眼里多了几分踏实劲儿。

这一夜,府衙前的火把一直亮着,昏黄的光里,还能听见沙沙的书写声。

这般大的阵仗,哪里瞒得过城里的豪族大家?

城东沈府,紫檀木桌案旁,当家家主沈兆兴正端坐其上,听着属下将府衙前的情形一五一十禀报完。

屋内铜炉里燃着静息香,袅袅青烟却散不去凝滞的气氛。

“袁兄,看来厉王殿下是要动真格的了。”沈兆兴转头看向客座,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他身边身着宽袖长衫的袁自乐摩挲着翡翠扳指,亦是咬牙切齿:“沈老爷可还记得?他们那些文绉绉的人曾说过一句话,‘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厉王是要借百姓的手掀咱们的船呢。”

沈兆兴面色瞬间阴沉下来,心里头把买韩翼骂了个狗血淋头。平日里看着威风凛凛的主,谁能想到竟栽在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和深闺妇人手里?

又怪自己这群人耳根子软,听了几句挑拨就窝里斗,把私兵折腾得元气大伤,等到游骥带兵打来时,连丝毫还手之力都没有。

但真要让他坐以待毙,那是万万不能。

沈兆兴眼里翻涌着恨意,猛地一拍桌子,转头死死盯着袁自乐:“眼瞅着就要被逼上绝路了,袁兄,想保住往后的荣华富贵,咱们就别再藏着掖着了。”

袁自乐抬眼看向他,手里的翡翠扳指转得飞快:“沈兄是想……”

“这么多年跟着买韩翼讨饭吃,谁还能是真傻子不成?”沈兆兴冷笑一声,突然伸出三根手指弯成钩状,快速翻转后叩了叩桌面。

这是海盗间约定俗成的联络手势。

见状,袁自乐瞳孔猛地一缩,脸色数变,随即大笑出声:“好你个沈兆兴,藏得够深啊。”

“彼此彼此。”两人对视一眼,笑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

没笑几声,沈兆兴压低声音,眼神变得阴鸷:“现在厉王和他的神武军一门心思都在让百姓告状上,当咱们是砧板上的肉,可狗急了还咬人,趁他们松懈,咱们给他来个先发制人。”

他伸手在脖子上狠狠一抹:“不过也不能让其他人坐收渔翁之利,城里还有几家和海上盗匪、山中土匪有往来,要动手,绝不能让他们坐山观虎斗。”

袁自乐和沈兆兴低声密谋许久,终于敲定了计划。

沈兆兴取来纸笔,迅速写好一封密信,招来心腹吩咐道:“连夜送去海盗岛,就说沈府愿出三倍价钱,借几百个兄弟。”

心腹领命,快马加鞭消失在夜色中。

而袁自乐也连夜赶回沈府,当夜,数张信笺从府中发出,一部分送往城外匪寨,一部分悄悄送入城内其他豪族府中。

元州城的暗流,就此翻涌起来。

另一边,府衙前的喧闹在五日后终于平息。

神武军将士们连日操劳,却仍强撑着将百姓一一送回家中。

这般作派,引得不少暗中观察的大族嗤笑:“一点皇家贵胄的架子都没有,竟对这些贱民如此上心,这厉王真是不成体统。”

又过了几日,入夜后的城门冷冷清清,仅有几个士兵裹着破旧棉袍,哆嗦着举着火把巡视:“这鬼天气,谁会摸黑赶路?”

一个士兵打着哈欠,冻得牙齿咯咯作响:“依我看,找个避风处眯一会儿,也能暖和些。”

几人小声嘀咕着,朝城墙角落走去,脚步声渐渐消散在呼啸的寒风里。

城墙下的阴影中,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为首的汉子啐了口唾沫,低声骂道:“这群酒囊饭袋,警惕性比兔子还低。”

他向后打了个手势,众人借着对地形的熟悉,悄无声息地攀着绳索往上爬,铁钩勾住城墙的轻响混着风声,竟未惊动城上分毫。

不多时,这群人翻上城墙,迅速四散钻进了黑暗的街巷。

寒风裹挟着细雪掠过元州城,三更梆子刚响过,东街的粮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踹开铺门,手中长刀在烛火下泛着森冷的光,柜台后的掌柜还没来得及呼救,就被人揪住领口狠狠甩在墙上。

“听着,把铺子里所有值钱东西交出来,要是想留财不要命,老子们就自己动手。”

掌柜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在海盗们的阴影笼罩下,他苍白的脸色都看不太真切。掌柜捂着胸口,声音发颤:“我……我这就领诸位大爷去,只求留小的一条命……”

领头的大汉扯开嘴角,露出狰狞的笑,愈发嚣张起来。

他们这次进城出奇顺利,和他们接头的老爷早就放话,只要能宰了刺史府那个养尊处优的小白脸王爷,城里除了沈、袁等家族之外的财粮,随便他们搬。

往常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儿?除了荒村野店,但凡有点规模的州府,至少都驻着两千守备军。

这些守备军的战力,虽远远比不上天都皇城的禁卫军,也不及驻扎在边境抵御外敌的精锐之师,可对付他们这些啸聚山林的流寇、海上劫掠的匪盗,倒也有一战之力。

因此,平日里不论是占山为王的土匪,还是横行海上的海盗,都极少敢这般大张旗鼓地闯入州府烧杀抢掠。

这次可是极为难得的机会,领头汉子想到此,又暗暗可惜,他们到底势单力薄,那些去刺史府和城里豪族大宅的同伙,才是真能赚得盆满钵满。

正如他所想,城东苏家大宅外,本该是寂静的深夜,此刻却被火把照得通红。

随着几声巨响,紧闭的朱漆大门被踹开,盗匪们蜂拥而入,跨过门槛的刹那,府内才传来迟滞的尖叫与呼救。

匪盗们猖狂大笑,迫不及待地往内院冲去。

然而,当他们闯入内院的瞬间,为首的头目猛地僵在原地,庭院中空无一人,唯有廊下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在青砖地上投下摇曳扭曲的黑影。

不对劲!

不像闯入粮铺的那个蠢货,他反应极快,可这点警觉来得太晚了,四周突然响起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院墙头、门廊上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无数箭尖寒光凛凛,只要他们稍有异动,立刻就会被乱箭穿心。

猫有猫道,狗有狗道。

想要同海盗传递消息,这消息自然得从海盗手里过。李横本就是海盗出身,沈兆兴送出的密信,第一时间就落到了他的手上。

如此一来,明几许和雁萧关也跟着知晓了沈、袁等人的全部计划。

更巧的是,沈兆兴的信件居然是送往海盗岛的,而明几许早在从矿岛返程途中便突发奇想,打劫了十几艘商船,顺势夺下海盗岛。

这般情形下,那封信即便送到了海盗岛也没用。

不过明几许怎能让沈兆兴失望?

正巧李横手下的弟兄整日闲得发慌,这次正好借着机会活动活动筋骨。

此刻的沈府,沈兆兴站在后院的二层楼阁上,远远望着城内。见冲天的火光染红半边天际,他忍不住放声大笑:“厉王到底还是太嫩,以为安抚好百姓就能坐稳元州?哼,等今日一过,谁才是元州真正的主人,自会见分晓。”

笑声还未消散,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管家跌跌撞撞冲上楼,脸色惨白:“老爷,正门外来了大批海盗,把宅院围得水泄不通,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啊。”

沈兆兴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如血,目眦欲裂:“你说什么?”

府衙内,烛火摇曳,明几许倚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雁萧关穿戴盔甲。

那是由阳巫族汉子精心锻造的玄铁盔甲,可将前胸后背遮得严严实实。

雁萧关身材高大挺拔,穿上这副盔甲不仅不显笨拙,反而更添几分威严气势。

不过此时并非赏玩之际,明几许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看向墙上悬挂的元州城防图:“潜入城内的不只是李横和他的手下,那些真正的亡命之徒,就算失了先机,也得防着他们狗急跳墙。”

雁萧关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接着说道:“城内各店铺都已按计划换防,假扮掌柜的士兵早已就位,每家至少埋伏着五名神武军,最多的店里藏了二十人,那些大户人家本就有私兵,再加上前去支援的神武军,应该能稳住局面。”

明几许走到桌案旁,将长刀递给雁萧关。

雁萧关接过刀,语气坚定:“他们既然敢铤而走险,就不会轻易就范,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这些匪类逃出城。”

放虎归山从来不是雁萧关的作风,他此次就是要将潜入城内的山匪、海盗一网打尽,还要将这城中败类全部揪出来,还元州一片朗朗晴空。

粮铺掌柜弓着背,慢吞吞地往粮铺后宅走去。

身后的海盗却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吼道:“磨蹭什么,再不快些,老子一刀砍了你。”

话音未落,那海盗举着长刀就要往掌柜脖子上招呼,以作威胁。

谁料掌柜突然一个转身,动作快如闪电,一把揪住领头海盗,膝盖狠狠撞向对方腹部。

领头海盗痛得弯下腰,手中长刀也被掌柜顺势夺了去。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暗处“嗖”地窜出几条人影,将退路堵得死死的。

盗匪头子这才惊觉中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挥舞着刀嘶吼道:“你们竟敢算计老子。”

游骥提着长刀缓步上前,下巴微微扬起:“沈府许你们三倍赏钱?我家王爷赏你们……”

话未说完,他猛地加快速度,刀尖眨眼刺入对方心口:“痛痛快快去走黄泉路。”

另一边,城东苏府内杀声震天。

苏府家主被士兵护在身后,看着眼前的厮杀,吓得脸色煞白。

几个身着海盗服饰的“假海盗”将真正的海盗头目压跪在阶下,那海盗头目望着身旁同伴的尸体,满脸不可置信,喃喃自语:“怎么可能?难道是袁家那老东西故意设的局?”

他突然回头,冲着“假海盗”喊道:“咱们可都是海上混饭吃的,何必自相残杀。”

苏家主听闻“袁家”二字,脸上瞬间腾起怒意,他死死拽紧拳头,咬牙切齿道:“袁老贼,居然是他。”

这下,州府里所有与沈、袁两家打过交道却心存善念的大家也都彻底对他们恨之入骨,日后绝不会再出手相助。

另一边,沈府。

“有百姓状告沈府与匪盗勾结,本王特来查证。”

被横木抵着的大门,没能给沈兆兴带来一丝安全感,就在他眼前,那扇门被一只手缓缓推开,门后的门闩如同枯枝般轻易便断成了两截。

火把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一道身披盔甲的身影跨过门槛。

沈兆兴握着剑的手剧烈颤抖,嘶吼着:“你……你早就知道!”

他死死盯着雁萧关,仿佛看见了索命恶鬼。前几日远远望见的雁萧关,明明还像个乳臭未干的纨绔子弟,此刻却让他心头发颤,再瞥见雁萧关手中滴血的长刀,他更是控制不住浑身战栗。

这时,明几许施施然跟了进来,挑眉笑道:“沈老爷是说那封送去海盗岛的密信?”

他杀人诛心:“真是巧了,一不小心就送到我手里了。”

雁萧关自府衙出发,一路杀尽各处聚集的匪盗,周身萦绕着浓烈的杀气。

这里是今夜的最后一战:“从你勾结海盗的那一刻起,就该料到今日。”

“不过你暂且放心,”他勾起唇角,“我今夜会留你一命,我要让元州百姓看看,与民为敌者,下场如何,今后也好以你们为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元州城的大火终于熄灭。

街道上横七竖八散落着尸体,却不见百姓的哭声,原来神武军此前护送百姓归家时,便反复叮嘱:今夜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要紧闭门窗、不许外出。

可即便防备周全,仍有顾及不到的疏漏。

为此,雁萧关连夜派人打开官仓,让受伤、受灾的百姓前来领取药物等物资。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府衙匾额上时,游骥望着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忍不住发问:“用这么狠的手段,真能收服民心?”

雁萧关目光扫过远处排队领取药材的百姓:“百姓要的不是仁慈,是安定。”

明几许他双手负于身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等沈、袁等人被褫夺身份、游街示众那日,元州百姓就会明白,谁才是能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好的人。”

元州城内硝烟未散,宣州却是一片安宁祥和。

黛谐贤步出府衙时,一众官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为首的老者年过半百,慈眉善目间笑意盈盈:“黛大人放心,宣州既成厉王殿下封地,往后我等定以王爷马首是瞻,绝无二心。”

他身旁身披盔甲的中年武将一改往日威严,满脸恭顺:“多谢黛大人宽宏大量,还望大人在厉王面前多多美言,末将实在是被海盗蒙骗,绝无勾结之意。”

黛谐贤笑得眉眼弯弯,倒真似弥勒佛一般,只是历经海盗之乱后,他身形愈发瘦削,倒添了几分清正廉明的官相:“穆将军不必忧心,你也是受人蛊惑,王爷英明神武,自会明察。”

穆将军闻言,神色顿时一松。

宣州虽不及元州繁华,却也比其他州府富裕许多。平日里,无论是借护卫山谷之名,还是为豪族大户“保驾护航”,作为宣州守备军主将的穆将军与麾下将士皆赚得盆满钵满。

而海商货物来源复杂、品类稀奇,身为武将,穆将军等人对那些华而不实的奇珍异宝兴趣缺缺,唯独对精良的兵器甲胄挪不开眼。

当海商宣称货物中有上等兵甲时,守备军众人自然不愿错过,而对方开价比他们心中的底价刚好少了些许,自然不会放过。

在海商承诺日后再有质量上乘的兵甲亦会卖予他们时,穆将军只当是海商刻意讨好,丝毫未曾起疑。

谁能料到,这些兵器竟出自意图谋逆的买韩翼私自锻造的工坊?

好在宣州运气极佳,就在此事败露之际,宣州成了厉王的封地,且这位王爷素来心胸宽广,派遣来的黛谐贤亦是个通情达理的官员,念在他们却是是被蒙蔽,只敲打了他们一番,之后并不准备多做追究。

否则消息一旦传回天都,即便买韩翼已死,宣州上下官员也难逃勾结叛党的罪名,必将遭到严惩。

这也让宣州上下官员真正认同了厉王这位封地之主。

宣州与元州、赢州都不同,都说“商人重利”,这话用在宣州再合适不过。

这座州府因商而兴,无论是官员、士兵、豪族还是百姓,或多或少都涉足商贸。更特别的是,宣州的官员大多出身本地豪族,不同于赢州豪族与其他州府世家,这些家族祖上白手起家,彼此间靠着几代联姻盘根错节。

就连州内百姓,也与豪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堪称上下一心,他们热衷经商,只要不影响生意、不阻碍他们获取奇珍异宝,对权力更迭并无太大兴趣,也无意卷入争权夺利的漩涡。

当然,前提是不影响他们赚钱。

正因如此,当黛谐贤捧着圣旨踏入宣州时,立刻受到了热情款待。

关于宣州的种种情报,都是由明几许透露,若非如此,雁萧关也不敢只让黛谐贤带着十几名神武军前来宣州。

见事情进展顺利,黛谐贤在心里感激了一番明几许,心情大好地登上马车与宣州官员们告辞,径直返回绮华所居住的小院。

黛谐贤刚踏入小院,便见绮华已将行李收拾妥当。

她快步迎上来,眼中满是欣喜:“黛大人回来了。”

“穆将军应下了,他会派宣州守卫军护送此次交易的银钱和货物回赢州,还会另拨一队人马送我去元州。”黛谐贤笑着回道。

可转眼便见绮华眼底浮起愁云,不由得关切问道:“绮华姑娘这是怎么了?若还有难处,我再去同宣州官员商议便是。”

绮华轻轻摇头:“并非什么大事,只是,殿下如今身在赢州,我实在放心不下。黛大人此番返程,能否带我一同前去?”

黛谐贤一怔:“可你不回赢州……”

“有神武军弟兄和守卫军护送,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绮华急切道,“况且赢州有瑞宁总管坐镇,想来不会出岔子,我实在挂念王爷安危。”

黛谐贤想起雁萧关临行前的嘱托,又望着绮华眼中恳切的祈求。

这姑娘与他孙女年岁相仿,此刻眼含期盼的模样,实在让他狠不下心拒绝。

沉默良久,他终于咬牙点头:“成,不过你既同去,一切须得听我安排。”

绮华立时展颜,眉眼间的忧虑化作欢欣,连声道谢。

第二日清晨,绮华领着人将货物装车完毕,一行人浩浩荡荡行至城门外,绮华与黛谐贤并肩而立,目送车队启程。

看着满载银钱物资的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绮华望着缓缓驶离的车队,忽又想起数月前的惊险,彼时雁萧关正是以这批货物为饵,将山匪与买韩翼引入圈套。

而那场看似九死一生的诱敌之计,不过是明几许全盘谋划中的第一步,待确认雁萧关等人将被押送至矿岛,明几许在返程途中便传书给李横。

当山匪们还在山寨中大肆庆祝之时,李横率领手下潜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仅将匪帮一网打尽,更将山寨内的财物搜刮殆尽。

因着明几许命令,李横将所有缴获原封不动地送到绮华的小院。

一时间,金银绸缎、珍奇货物几乎将小院堆成了小山。

如今装载财物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尽头,这些财物足以支撑王府及属地村落的百姓安稳过上十年。

只是此时的绮华尚不知情,在赢州王府治下人口激增数倍的情况下,这笔财富的意义远超她的想象。

一个时辰后,绮华与黛谐贤登上前往元州的船只,同行的还有被她悉心照料却仍未苏醒的眠山月。

舟船破浪而行,随着离元州越来越近,绮华与黛谐贤都未察觉,眠山月已有了一丝苏醒的迹象——

作者有话说:欠的更新还完了[加油][加油][加油]

第178章

元州城府衙后的监狱, 迎来了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热闹景象。门外被围得水泄不通,日头刚爬上城楼,百姓们就扛着孩子、抱着篮子挤到了栏杆外。

往日令人退避三舍的牢门紧闭着, 仅有十二个神武军提着长刀守在外面, 门缝里还隐隐飘散出若有若无的血尸味。

这个曾让元州百姓脊背发凉的地方,此刻却令他们热血沸腾。

辰时三刻, 牢门骤然拉开,雁萧关身着轻甲,率先走出门外。

他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人群,抬手示意, 喧闹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元州的父老乡亲们, ”他的声音清朗如钟,“今日我便会给元州城的百姓一个交代。”

随着铁链拖曳的声响,近百名名囚犯被押解出来。为首的正是沈家当主沈兆兴, 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脚踝处的铁镣早已磨出血痕。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骚动, 有百姓认出了这位平日里作威作福的沈老爷, 叫骂声此起彼伏:“狗东西,早该死了, 我弟弟一家就是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

雁萧关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从案上拿出一卷文书:“经查,沈兆兴等人勾结海盗山匪, 私通逆贼买韩翼余孽,劫掠百姓、屠戮商户,证据确凿!”

他每念出一条罪状,台下便响起一阵惊呼。

“……三年前纵容匪类烧毁城西粮库,致城中数百人饿死, ”雁萧关还欲继续,却不想一位白发老妪突然冲出人群,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王爷,那时我家小孙子才三岁啊……”

紧随在后,无数百姓扑通跪地,此起彼伏的哭嚎声响彻天际。

“我儿子儿媳就是在出城往乡下亲戚借粮时被盗匪折磨而死的,那些畜生将人绑在树上当箭靶,射死后还砍去脑袋,丢给野狗啃食,等我寻到尸首时,骨头都凑不齐了啊。”

“我不过是不肯交出祖宅地契,就被锁在马厩里,他们用马粪塞我嘴,拿皮鞭抽得我后背见骨,要不是我命大,这身皮早被他们剥下来做灯笼了。”

“山上的盗匪下来抢粮食,生生打断我爹的腿,我娘跪在地上求他们留半袋米,换来的却是被按在磨盘上碾断双手,现在我家就剩我这个废人。”

凄厉的哭喊裹挟着深仇大恨,此起彼伏的控诉声几乎要将整个元州城淹没。

“依大梁朝律,”雁萧关面色沉肃,并未开口安慰,他的目光如利刃般扫过面前一张张写满期盼与痛恨的面孔,掷地有声地吐出三个字:“斩立决。”

这些人原本要被押往城西行刑台斩首示众,可百姓们复仇的渴望太过炽热。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雁萧关,又看向他身旁持刀肃立的神武军,眼神里全是迫切。

这些害得百姓们妻离子散,活得连野狗都不如的罪魁祸首,早就该千刀万剐。

人群中躁动不安,没人愿意再多等一刻。

雁萧关沉默片刻,望着台下百姓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拳头,深知这些恶徒所犯罪行天怒人怨,落得如此下场实属罪有应得。

他没有犹豫,猛地挥手示意。

神武军冲上前,将囚犯们就地按倒。

百姓的喝骂早惊得沈兆兴等人浑身瘫软,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抖如筛糠般哭喊起来:“饶命啊,求王爷开恩。”

有人双腿一软,失禁的骚腥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这些往日趾高气扬、视百姓如蝼蚁的大老爷们,怎会料到自己竟会沦落到在曾被他们践踏的人群前,涕泪横流、丑态毕现地乞求饶恕呢?

刑场之上,没有一人对这些囚犯心生怜悯。

处决整整持续了两个时辰,当最后一名囚犯伏诛,台下哭声、哀嚎声与压抑许久的怒吼交织成一片。

“哈哈哈,轩儿啊,你的仇报了!”最先哭诉孙儿惨死的白发老妪突然仰天长笑,声音里既是痛快,亦是解脱。

她瞧也不瞧膝前地上的血迹,径直往前膝行疾行三步,“咚、咚”两声重重磕在雁萧关面前:“王爷,你就是元州城的活菩萨。”

雁萧关心头一颤,正要上前搀扶,老妪却陡然转向,用与她老态不符的迅捷动作扑向沈兆兴的尸首。

她全然不顾满地腥臭,张开嘴狠狠咬向尸体,浑浊的老眼里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斩首仍难消她心头之恨,她恨不得饮其血、啃其骨,让仇人连入黄泉的资格都没有。

这一幕惊得雁萧关瞳孔骤缩,饶是他被视为杀神,也从未见过这般惨烈的复仇。

而台下被仇恨煎熬数年的百姓们,像是被这一幕彻底点燃,纷纷嘶吼着扑向仇人的尸体,用牙齿、用指甲将那些曾欺压他们的人撕咬得血肉模糊,凄厉的哭嚎与咬牙切齿的怒骂,彻底淹没了这座刑场。

牢门前发生的事情迅速传开,暮色降临时,曾被海盗寻上门,又幸得神武军相救的苏、王等大族家主纷纷登门。

众人手中捧着地契账册,神色恭谨,尽显低姿态。

待雁萧关饮尽一盏凉茶,苏家主才战战兢兢开口,语气恳切:“王爷救命之恩,我等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有差遣,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雁萧关神色淡然:“你们都是元州百姓,只要行得正坐得端,本王岂会坐视你们家破人亡?”

此言一出,苏家主与身旁众人瞬间挺直脊背,却只敢以小半边屁股虚挨着凳面,仿佛惊弓之鸟。

今日府衙牢门外的惨烈景象仍历历在目,那如地狱般的场景,让他们恨不得立时昏过去,将恐惧忘得一干二净。

可在雁萧关的目光下,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还是苏家主率先起身,双手将地契账册高举过头顶:“王爷,此次元州城险遭屠戮,我等虽侥幸保命,可百姓却受尽苦难。往日被买韩翼欺压,我等无力反抗,如今只想略尽绵薄之力。”

说罢,他跪倒在地,声音发颤:“请王爷成全。”

他身旁的李家主亦跟着重重跪下,额头几乎贴地:“我等愿将半数田产充作公粮,只为让城中百姓能吃饱饭,往日受奸人蛊惑,多有疏忽,还望王爷责罚。”

话音未落,其余世家主面面相觑,紧接着纷纷效仿,此起彼伏的跪地声中,众人捧着账册的手微微发抖,既有对雁萧关雷霆手段的畏惧,更藏着劫后余生的惶然。

雁萧关起身,踱步至众人身前。跪地的家主们不约而同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苏家主跪在最前,只见雁萧关俯身,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搭在苏家主颤抖的肩上,将其缓缓扶起,随后又将众人高举的账册一一推了回去。

“田产,诸位还是留着。”雁萧关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犀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本王不求你们捐钱献产,只求你们铭记,你们是元州百姓,城中所有男女老少亦是,往后施政经商,莫要再让百姓受苦。”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众人苍白的脸色:“若再有人敢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今日沈府的下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这番话落下,屋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苏家主擦了擦额角的冷汗,连连应是。

其他家主也纷纷叩首:“谨记王爷教诲。”

将众人送出门后,明几许从屏风后转出来:“就这般放过他们?”

雁萧关侧头看向他:“不是你嘱咐的,若他们送钱送物,我绝不能收下?”

明几许轻笑一声:“王爷就这般听我的话?就不怕我再将王爷绕进坑里?”

雁萧关忍不住看他,目光中似有几分无奈与信任。

明几许微扬起眉梢,随意侧头道:“你若收了,他们便当事情就此揭过,可若是不收,他们为求宽恕,堵住百姓悠悠之口,反倒会付出更多。”

话未说完,手侧忽触到温热,转头见雁萧关正将一盏热茶推举到他手边。

见他转头看来,雁萧关托着茶盏轻轻往上一送:“前日听你说时我便懂了,有神武军坐镇,他们不敢敷衍。”

闻言,明几许垂眸轻笑,接过茶盏顺势挨着雁萧关坐下。

城内的骚乱虽已平息,可种种杂事却千头万绪。

雁萧关不自觉往明几许身边靠了靠,肩头相触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恍惚间竟与瀛洲岁月重叠。

那时,他们几乎每一个夜晚都会在院子里坐一坐,或对月饮酒,或对月对弈。

这般想着,他心底忽然泛起一丝归乡的迫切。

“明日要去城西查勘土地安置。”明几许端着茶盏轻啜,另一只手自然地覆上雁萧关掌心,指腹摩挲着那些握刀留下的薄茧,“记得添件披风,晨露重。”

雁萧关侧目看向他,最终无声颔首。

他想起矿岛那夜,明几许喂给他的药,自那之后,缠身多年的毒竟再未发作。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明几许那日喂给他的,或许便是那毒的解药。

明几许医毒双绝,他是知晓的,只是没想到,连太医院诸多御医都束手无策的顽疾,于明几许而言,竟这般轻易便解了。

他二人之间自然无需言谢,不过或许是受了那毒药影响,雁萧关的体温仍比寻常人要高。在别人裹着大氅、披着披风熬过寒冬时,他也只不过在亵衣和外衫中间添了一件中衣罢了。

与他不同,相伴入睡时,雁萧关察觉明几许格外体寒。每到夜间,他的后心、脚掌,甚至掌心总是冰凉,总要被雁萧关按在胸腹间用体温焐许久,才能染上些微暖意。

许正是因为自己体会过畏寒的滋味,明几许才会叮嘱他添衣。

无论如何,未来王妃所说的话还是要听的。

雁萧关正要开口回应,忽听院外传来急迫的脚步声,青砖地面被踏得咚咚作响。他循声望去,便见黛谐贤满脸笑意地大步跨进门槛,而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正是绮华。

第179章

方一进来, 绮华便快步走上前,一双眼将雁萧关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定眼前人平安无恙,不过是消瘦些许后, 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随即俯身行礼:“王爷安。”

又转身看向一旁撑着额头,正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的明几许, 含笑道:“明少主安。”

明几许侧了侧头:“绮华姑娘,今日进城,可满意一路所见所闻?”

绮华知晓他因何有此一问,当日尚在宣州之时, 她拿到明几许递来的信笺时, 也曾犹豫过,若非考虑到那张纸笺上盖着的厉王印,她绝不能那般轻易下决定。

毕竟明几许虽在赢州待了一年, 看似与雁萧关交好,甚至她身为女子, 还能看出两人之间有些未挑明的情愫, 可要说对明几许完全放心,自幼活得曲折、受尽苦难的绮华, 却是无法做到那般轻易信任一个人。

这世上, 能让她完全信任并托付生死的,唯有雁萧关, 而且,于她而言,雁萧关比她的性命还更重要。

好在,她最终依照信笺所说行事,才没有让雁萧关错过拿下元州之良机。

他们一行一早便到达了元州外港口, 一路过来甚为顺利,日达山腰便到了元州城外。

元州城墙与宣州一般,只是更高大些,可守城将士却是她面熟的神武军。

城门外,来来往往尽是进城出城的百姓,士兵忙碌,只来得及为他们指了方向,等他们随着人群入城,才发现不少人都往一处方向去了。

方向还与士兵所言府衙方向一般无二,被人群裹挟着,他们只能往府衙后的监牢而去,不过他们到得晚,只能隔着老远听到里头响动。

待黛谐贤问了旁人后才知,元州城今日要惩处为恶元州府多年的恶徒,还是当朝厉王带着属下的神武军亲自行刑。

只一听,两人便激动不已,可他们一老一弱,怎可能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

无奈之下,绮华出了主意,在城里寻了一处稍远些的三酒楼,又使了大价钱,才得了一间雅间,得以远远观望。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他们都看在了眼里。

在来府衙前,他们更是费了许多功夫,才穿过久久不愿离去的元州城百姓。

耳边尽是元州百姓对雁萧关的歌功颂德之语,身为雁萧关亲近之人,绮华自然与有荣焉。

黛谐贤亦然,雁萧关虽只是他名义上的外孙,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可同黛贵妃一般,他亦早已将雁萧关视作亲人。

他此时的面颊都是红润的,经矿岛受难后,他的身体现下只算是才勉强养好,要回到过往圆润的模样,短时间内却是不可能。

这会儿,他只觉得满腔喜悦与骄傲,恨不得立即便回到天都去,同女儿和弘庆帝好好夸夸雁萧关。

不过虽不能如愿,却丝毫不耽误黛谐贤拍着大腿将雁萧关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滔滔不绝的称赞声中,带着雁萧关都有些招架不住的热情。

可转眼一看,明几许微微颔首,听得专注,绮华亦是眉眼含笑,不时轻轻点头。

片刻后,雁萧关清了清嗓子:“你们远途辛劳,今夜可得好好歇息。”

黛谐贤大手一挥,爽朗笑道:“在船上摇晃惯了,来时一路昏睡,倒不觉得累。”

雁萧关却没听他的,只站起身,走到黛谐贤身旁,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外祖就当心疼心疼我,这元州府几乎所有官员都被斩首了,剩下几个难得从歪脖子树里长出的直溜子也在监狱里关了许久,我让他们回府休养几日再来,现在府衙所有杂事全堆积在一起,我实在应付不来。”

他一点没有不好意思:“若不是外祖来的及时,我还正头疼呢,有外祖帮忙,我正能轻松不少。”

黛谐贤正高兴,半点不推辞:“成!”

说着立即站起身:“我尚不累,现就去外面看看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知道,雁萧关向来对政事兴趣缺缺,生怕底下人趁机糊弄。

“黛大人不急。”明几许跟着起身,“此番黛大人离开天都日久,还未向陛下报信,此地离天都天高地远,陛下久久未得消息,怕是正日夜盼望,还是早日让陛下放心才好。”

这话一出,连雁萧关都愣住了,说起来,他确实许久没给天都的弘庆帝和黛贵妃送信了。事务太多太杂,又多是突发状况,即便是他精力充沛,也早将与天都联系的事抛在脑后。

黛谐贤早已连连点头:“是,是。”

一旁绮华立刻寻来纸墨伺候。

见黛谐贤运笔如飞,明几许缓缓走近:“陛下最疼宠王爷,可朝廷朝臣若知王爷私动兵马,怕是又要参王爷一本,陛下难免左右为难。”

见黛谐贤皱眉,他又笑道:“不过王爷此举终归事出有因,此番买韩翼在矿岛私开铁矿锻造兵甲,以及王爷如何拿下元州府城,还需黛大人细细向陛下禀明。”

闻言,黛谐贤才意识到他话中之语可能造成的严重后患。

雁萧关是因何离开天都的他可还未忘,天都诸多朝臣可是比弘庆帝还关注他所言所行,此时元州发生的事情怕是早有消息往天都传去。

他若是不将此事前后呈上去,那诸多恨怨雁萧关的朝臣又要在弘庆帝面前参他一本。

雁萧关不在天都,不能在弘庆帝身前尽孝,就怕旁人一直上眼药,久而久之,宠信不再,焉知弘庆帝会不会心生罅隙。

想到此,黛谐贤立即应道:“自然,自然。”

另一边,雁萧关也展平信纸准备报平安,他既要写信,就不是一封两封,弘庆帝不能少,黛贵妃那处更不能缺了,虽现下离得远,黛贵妃哭了雁萧关也瞧不见,可他是绝不愿她伤心的。

另外还有太子,总不能厚此薄彼。

见状,明几许笑而不语,仍留在黛谐贤身边,状似无意道:“此番王爷私自处置朝廷命官,不会惹陛下不快吧?”

黛谐贤急忙摇头:“这些恶徒早该绳之以法。”

明几许轻叹:“黛大人有所不知,当时情形危急。”

黛谐贤忙追问。

明几许便将前夜海盗山匪入城一事娓娓道来:“若非王爷思虑周全,早有防备,府衙众人和元州城百姓怕是都要遭匪盗屠戮。”

这之中自然包括雁萧关。

黛谐贤惊得脸色骤变,转头见雁萧关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明几许望着案上铺开的信纸,忽然自叹一声:“也不知城中是不是尚有对王爷怀恨在心之辈,王爷若无处置权利,也不知会不会被暗箭所害?”

黛谐贤闻言,凝眉思索片刻,沉声道:“元州城距天都千里之遥,此次买韩翼私造兵器,暗通宣州,形同谋反,谁能保证其余官员不会效仿?”

他越说越怒:“放任地方坐大,他日难保不出现拥兵自重的土皇帝。”

他握笔的指节微微发白:“此事我定要如实禀明陛下,非得把这些官员都放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才稳妥,有王爷镇守封地,方能震慑宵小。”

“我这就请命请求陛下将元州也封作王爷的封地。”说罢,他神色愈发凝重,在心中反复斟酌措辞,才郑重落笔。

明几许轻笑一声,往旁退开两步,不经意抬眼望向雁萧关,却正巧与绮华对上视线。

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眼底皆是了然的笑意,有些谋划不必言说,两人尽管相交不深,亦然知晓。

几乎同时,他们极为自然地移开目光,绮华低头整理案上散乱的纸张,明几许则踱步至窗边,指尖无意识敲打着窗框,听着屋内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第二日,天边还未泛起霞光,雁萧关便推开了房门。

转身合门前,他忍不住回头看向床铺,见明几许仍窝在被子里,呼吸绵长而均匀,睡得香极了。

一点看不出来这人身上寒意浸骨,雁萧关不禁皱起眉,可转念又想,对方医术高绝,连自己身上的毒都能化解,若真有隐疾,想必也不会放任不管,或许只是体质特殊罢了。

他并未直接出院子,而是拐向隔壁房间。

这间屋子从前无人居住,此刻却传来细微的呼吸声。

雁萧关走近一瞧,便见眠山月双目紧闭,胸脯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睡得正酣。

他伸手轻轻戳了戳眠山月的鸟头,蓬松的绒毛瞬间变得凌乱不堪:“你若再赖床,我可要去寻别的鸟儿当女儿了,到时候有它和你争宠,你的吃食可就全得减半。”

他盯着眠山月瞧了好一会儿,见对方毫无反应,仍酣睡不醒。换作平日,这小家伙早该跳起来抗议了,看来是真没听见。

不过或许是他与眠山月之间的联系愈发紧密,他隐隐能感觉到,这小家伙就快醒了。

因此,他并没有多忧心,雁萧关再次转身,迈步朝院外走去。

而在他出门不久,床上酣睡的一人一鸟,几乎是同时睁开了双眼。

雁萧关对此全然不知,他亲自去马厩牵出萌萌,带着早已等候的游骥等人出了城门。

此时正值寒冬,寒风中带着料峭之意,城外大片良田俱已枯黄。

城西的一片土地足有千顷之广,是元州府外最肥沃,面积最大的一块,这般好的地方,此前自然落不到百姓手中。

过去数十年间,元州豪强与官员勾结,或巧取豪夺,或威逼利诱,已将这片田地尽数吞并。

莫说是公田,就是本就极少的农户的私田亦落入他人之手。

农户沦为佃户,辛苦一年的收成大半要交给地主,如今恶徒伏法,土地虽名义上收归朝廷,可分地之事却千头万绪。

第180章

大梁朝的土地制度属实复杂, 原本雁萧关又不甚关心政务,对此只略知皮毛,直到前几日从府衙牢房里提出了王进, 他才从其口中知晓大梁朝的土地并不如他原本所想那么简单。

王进是农官, 是关押在府衙牢狱的一众府官中尚算清正的一员,年逾四十, 性子勤善,不然也不会在官场混了多年还是最末流的浊官。

方被提出审问,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喊冤亦不是高呼饶命,而是恳求神武军的将士去看看元州城外官田的粮食。

官田, 即直接隶属于各地官府的土地, 由官府直接管理与支配,其种植产出的粮食,可用于支付官员俸禄、维持官府开支等。

与官田性质相近的是公田, 不过公田由朝廷统一调配,并不直接归属于某一具体官府。如赢州成为雁萧关的封地后, 公田便归他所有, 其产出既可自用,也能用于培养地方人才, 或作为祭祀天地、祖先及先贤的物资。

灾荒时期, 雁萧关甚至能直接将公田临时划拨给灾区百姓耕种,收获的粮食用来赈济灾民。

然而, 交南地处偏远,官田、公田的数量都因官员与豪强勾结而日益减少。

官员私自占用官田为私田,而公田在地方官员的默许纵容下,也极易被豪强士族侵占。

这便是雁萧关初到赢州时,当地佃农遍地的原因。

他们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辛勤劳作, 一年到头却还要缴纳高额地租,自己余下的粮食确实少之又少,一年到头常常饿着肚子。

反观那些士族豪强,却个个吃得脑满肠肥,富得流油。

在将绝大多数官田、公田据为己有后,那些士族豪强对于余下充作门面的少量官田和公田,根本不放在眼里。

无论是为了收买人心,还是本就瞧不上那点收成,元州府外的官田一直由王进负责耕种与收获。这些土地的收成,除了供给像他这样的清廉官员一年的用度,还能余下一些存入府衙的救济库。

遇上因灾祸难以维生的百姓,多少能解些燃眉之急。

雁萧关感念王进的为人,不仅将他从狱中释放,还请来大夫为他诊治。

如今,他们一同来到元州城外城西,这里本应是大片官田和公田所在之处。

年深日久,历经侵占与私吞,真正还属于官田、公田的土地,已不足五顷,落在整片城西土地不过是沧海一粟。

可雁萧关一眼便瞧出了哪些是官田,盖因其上所种植的粮食长势与收成,相较其他地方要好上许多。

田垄间稻穗低垂饱满,麦秆挺拔壮实,全然不似那些被豪强掠夺后,因过度压榨肥力而贫瘠土地上的作物,尽显颓势。

这些官田虽在豪强侵占下所剩无几,却因王进用心照料,仍保持着难得的丰茂生机。

在赢州待了一年有余,雁萧关对交南的庄稼种植与收获情况有了不少了解。

当地种植最广泛的作物是水稻,且能实现一年三熟。按常理,晚稻于八、九月份播种,十一月左右便能收获。

可近年间,大梁朝气温莫名整体下降,受此影响,交南的晚稻收获时间被迫推迟大半月,往往要拖到十二月才能收割。

所幸交南相较其他地区气温偏高,即便延迟收获,水稻也不至于被冬日的低温冻死。除水稻外,交南此时地里仅有少量麦子等可以越冬的粮食种植,待来年开春方能迎来收获时节。

果不其然,王进将雁萧关引到了他注意到的田地边。

雁萧关骑着萌萌来回溜达了一圈。

他曾亲耕麦田,自然能看出种植这片土地的人有多尽心,田垄规整,杂草清理得干干净净,稻穗上饱满的谷粒压弯了秸秆。

他从不吝啬夸赞,当即转头对着王进道:“你做事属实尽心,堪为元州官员表率。若非元州还有你等,我都要以为这元州上下尽是些利欲熏心之徒。”

王进闻言苦笑着摇头,粗糙的手掌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旧布巾:“王爷谬赞了,小人为求自保,能做的也唯有将这地里的庄稼种好,从前刺史……买韩翼在时,我连给百姓多留半袋救济粮都要担惊受怕……”

他声音渐低,望着田间随风起伏的稻浪,眼底泛起一丝怅惘:“如今恶徒伏法,只盼王爷能让元州百姓有口饱饭吃。”

他才四十出头,却满面风霜,皱纹纵横,一双眼中盈满期待,目光坚定地盯着雁萧关。

雁萧关面容坚毅,在将元州城的毒瘤连根挖出后,他势必要给元州余下的所有人一个盼头——一个能过上好日子的希望。

没有废话,雁萧关骑马巡视一路也已看清,田里的粮食早已熟了,若再不收割,怕是要错过最佳时节。

“此处官田,我会让神武军帮着一同收获。”雁萧关语气果决,“除此之外,其他收回土地上的粮食,仍由原先耕种的佃农抓紧收割。”

闻言,王进连忙应是,随即面露为难之色,他尚摸不清雁萧关的性子,一时拿捏不准有些话该不该说。

雁萧关敏锐捕捉到他的犹豫,目光沉沉:“还有什么难处,直说。”

王进从未遇过这般将话都摊在明面上的主上,在雁萧关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开口:“沈家等被处置家族的依附者此时也多自身难保,只等着王爷处置,没了这些人手,要在短时间将粮食收回去,怕是来不及。”

王进眉头紧锁,声音里满是忧虑。

雁萧关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他话中深意,往日各府私兵部曲除却护院,农忙时也要下田耕种,可如今,这些人要么在对抗神武军时丢了性命,要么还被关押在牢狱中等候发落。

更棘手的是,不少佃农耕种时都向豪强士族租借了耕牛农具,如今他们已死,农具归属不明,佃农们既不敢擅自使用,更不知该向谁讨要,没了耕牛犁地,农具收割,大片成熟的庄稼只能烂在地里。

“无需担忧。”雁萧关目光如炬,伸手轻轻拍了拍萌萌的脖颈。

萌萌低嘶一声,似在回应主人,一人一马举止轻松,他转头看向王进,道:“耕牛农具之事,府衙会照册登记,从士族豪强家中收缴的物件,皆可借给佃农使用,待庄稼收获完毕后再行归还。”

他顿了顿,想着或许元州城外还有落网之鱼,可能会寻机报复,又道:“至于那些心怀不轨、妄图恐吓佃农的余孽,神武军会加强巡查。谁敢滋事,一律按通匪论处。”

见王进仍面露忐忑,雁萧关放缓语气:“你只管带着农户安心收割,缺人手就报上来,我自会雇佣青壮劳力,花销皆由官府承担。”

说着,他回身点了点身后跟着的游骥等一众神武军:“他们会在此护卫,有任何突发状况,都能即刻处置。”

王进眼眶微微发红。

从前在豪强压迫下,官府政令如同废纸,百姓有冤难申,如今雁萧关字字铿锵,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

他喉头滚动,艰难咽下酸涩,重重一揖:“小人替元州百姓谢过王爷。”

远处,阴云不知何时已散了大半,几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金黄的稻浪上,为田间忙碌的人影镀上一层光亮,恰似为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燃起了新的希望。

待王进再抬起头时,他面容亦染上一丝坚定。

而雁萧关则望着远方的土地若有所思,微风拂过,稻浪翻涌,簌簌声响里夹杂着泥土与稻香的气息。

片刻后,雁萧关说道:“此番将这里的粮食收成后,切记将这片田的土地丈量准确。”

王进先是应了一声“是”,短短时间相处,他已对雁萧关生出十足敬从。

可随即他却是一愣,目光带着疑惑与谨慎:“可我记得,城西这处有几片地是元州城内尚存的几家豪强士族的私田,那些土地早已被豪强视为囊中之物,赀簿都攥在他们手里,贸然丈量怕是要惹出……”

赀簿,便是大梁朝的地籍。

他声音渐弱,眉头不自觉凝在一处,过往因土地争端引发的流血冲突,桩桩件件都在脑海里翻涌。

他仍满脸忐忑,雁萧关听了这番话却顿时恍然。待他话音落下,雁萧关开口道:“前日我手下的人已将从沈家等家中收得的赀簿整理完毕,其中记录得清清楚楚,这里所有土地的相关文书,此刻都在府衙之中。”

王进望着雁萧关沉稳笃定的眼神,心中疑云渐渐散去。想来定是那几家豪强畏惧雁萧关的手段,趁乱或是暗中做了手脚,将城西私田的地契文书偷偷混进了从沈家等家族收缴来的地籍册之中。

他亦无需同雁萧关确认,只管听从雁萧关安排便是。

这边雁萧关已利落地翻身上马:“我先前已向元州百姓承诺,但凡身负冤屈,必给他们补偿,据下面人来报,这片官田原本没这么宽,其中不少是百姓垦荒所得。“

“垦荒土地本该归垦荒者私有,却在耕熟后被豪强霸占,如今自然该物归原主。“雁萧关盯着王进,”此事干系重大,切不可疏忽,就全交由你了,不要让我失望。”

这番话让王进彻底呆立在原地。

望着雁萧关策马远去的背影,他眼眶渐渐泛红,那可是无数人争得头破血流的土地,雁萧关竟如此干脆地要还给百姓。

他心中满是庆幸,多亏自己咬牙撑到今日,才能得遇这般明主。

待日头高悬,晒得额头直冒热汗时,王进才回过神,开始在田间地头奔走。

雁萧关交付的差事绝非易事,被夺走田地的农户,有的地契早已遗失,有的连田界都记不清。

还有流民开垦的荒地,他们户籍不在元州,按律不能分地,可若不兑现雁萧关的承诺,又恐激起民变。

更棘手的是丈量土地,府衙里会丈量的文书大半死于乱局,剩下几人身体虚弱,根本难以承担繁重的丈量工作。而且分地得登记造册,一式三份,分别交给农户、里正和府衙留存。

可如今府衙里能提笔写字、整理文书的人手少得可怜,连抄写名册都难以凑够人,更别说还要实地核查田亩、核对户籍信息。

既要保证登记的土地面积准确无误,又得确保农户姓名、田界等细节不出差错,这般千头万绪的活计,仅凭眼下这点人手,着实难如登天。

想到这些,他反而斗志愈发昂扬。

这是雁萧关交给他的任务,再难也得咬牙扛下来。

缺人手就四处拼凑,没经验就边做边学,哪怕熬夜、跑断腿,也要把地分好、册子造好。

王进攥紧拳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决不能让雁萧关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