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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萧关夸奖它:“不错,不过还需再接再厉,从系统里捋更多的奖励。”

眠山月连连点头,一人一鸟有志一同对视,眼中满是斗志。

还没来得及再发下宏伟大愿,外面便有人禀报:“赢州来人了。”

雁萧关方踏出府衙前院,就见一人脚步匆匆奔来。

“王爷,”陆从南上前,目光急切地将雁萧关上下打量一番,确认无恙后,才拱手禀道,“末将不负王爷所托,已将铁矿全部送回赢州。”

雁萧关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皱起眉头:“让你在赢州待命,怎么又赶过来了?”

陆从南挺直腰板,语气坦荡:“末将不放心王爷。”

闻言,雁萧关伸手揉了揉陆从南的脑袋,这从小跟着自己的崽子,居然还充大人不放心起他了:“赢州现在怎么样?”

陆从南想起临走时那初具雏形的城池轮廓,咧嘴笑道:“瑞宁总管把赢州打理得井井有条,等王爷回去,保管给殿下一个大惊喜。”

不等雁萧关问起,陆从南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王爷,天都来人了。”

雁萧关脚步一顿,刚要开口询问,就见府衙门口涌进一群人,为首的中年汉子身着文士袍,眉眼间透着严肃与沧桑,盯着那张脸,他莫名觉得在哪儿见过。

未待他多想,就在这时,游骥巡查归来,瞥见人群中央的身影,手中佩刀“当啷”坠地,声音都发颤:“父亲。”

这声喊惊得府衙众人齐刷刷转头,还是匆匆赶来的绮华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将众人引至前厅落座,又急忙吩咐人端上热茶。

黛谐贤得了消息气喘吁吁地跑进前厅,一眼瞧见那中年文士,脱口而出:“游博士。”

他难掩喜色,追问:“可是陛下派您来宣旨的?”

话刚出口他便愣住,自己送出的信怕是还没到天都,就算要传旨也不可能这么快。

雁萧关却不似黛谐贤这般急切,等游岑极捧着热茶缓了缓,脸色稍显红润后,才问道:“不知游博士此番前来所为何事?可是天都出了事?”

游岑极:“王爷无需忧心,陛下身体安康。”

见雁萧关和黛谐贤仍紧盯着自己,思索片刻后补充道:“黛贵妃虽常宣太医问诊,不过都是些调养的平安脉,身体并无大恙。”

厅内紧绷的气氛瞬间松缓,雁萧关长舒一口气,却见游骥突然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父亲既非为天都之事而来,为何千里迢迢来此?可是家中出事?”

游岑极未答,将目光转向陆从南。

陆从南接话,说起路上与游岑极相遇的经过。

原来游岑极起初并不在陆从南的船上,而是与一商船老板约定乘船在元州下船,再跟着其他商队绕道蒲州、宣州前往赢州。

据他们所知,这条路虽绕远,但胜在安全。

可到了海上,情况却生了变。

商船老板说是急着去宣州送货,非要把游岑极等人一同直接带去宣州。

两方为此生了争执,陆从南远远就听见商船老板大声嚷道:“你们要去赢州,从宣州过去更近。”

游岑极却摇头:“对此我有所听闻,宣州到赢州的路途土匪众多,我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怕是没法平安到达赢州。”

商船老板不耐烦地一摆手:“我只负责送到宣州,之后的事别找我,不想去就自己下船。”

茫茫大海上,游岑极他们又能往哪儿去?这是要逼迫他们不得不去宣州。

陆从南本不想多管闲事,急着要去见雁萧关,可听到“赢州”二字,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正巧撞上游岑极投来的目光。

他虽不认识游岑极,游岑极却一眼认出他是雁萧关身边的人。

就这样,陆从南才把这群人一同带到了元州,至于游岑极究竟为何大老远赶来,到底所为何事,陆从南心里也正犯嘀咕呢。

在船上时,他满心想的都是雁萧关在元州是否安好,虽随口问过游岑极的来意,却被对方含糊带过,便也没再深究。

此刻也只能将他们相遇的经过原原本本禀明,又道:“本该昨日就到的,可下船时,游博士带来的人里有几位染了病,实在走不动路,我便将他们安顿在港口客栈,寻了大夫诊治,只先带游博士和能赶路的人赶了过来。”

雁萧关闻言,转头看向游骥:“别急,先待游博士缓过神。”

游骥攥紧的拳头松了松,躬身应道:“是,王爷。”

游岑极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他深知儿子的性子,游骥能对雁萧关如此恭敬顺从,显然是打心底信服,再看雁萧关对游骥的态度,便知这孩子已成为雁萧关信重的臂膀。

游岑极眼角皱纹松了松,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凝重:“还请王爷知晓,此番我们一行欲去赢州,是实在无路可去,才想着投奔王爷。”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惊。

黛谐贤更是忍不住往前探身:“何故如此?游博士身为国子监博士,除祭酒外,便是国子监最举足轻重之人,且博士文采斐然,博古通今,门下弟子遍布天下,游家虽非天都顶级望族,却也是中江云州的名门,怎会落到无处可去的境地?”

游岑极沉默许久才长叹一声:“黛大人离天都日久,不知天都去年已是风起云涌。”

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忧虑:“黛大人离开天都后不久,原本中风卧床的宣毕渊,不知经哪位大夫妙手回春,病情已大为好转。”

说到此处,游岑极端起茶盏的手微微发颤:“宣毕渊到底是陛下的左膀右臂,门下门徒众多,不多时便也回了朝中,一开始他并未有何异状,可没过多久他便动作频频,与朝中几股势力暗中勾结,羽翼更丰。”

“起初不过是对陛下的政令多方拖延,到后来竟公然在朝堂上打压异己,但凡不愿与他同流合污的大臣,不是被构陷弹劾,就是明升暗降调离中枢。”游岑极眉头深皱,“现今朝堂上,宣毕渊几乎与太子呈鼎立之势,陛下虽有制衡之心,奈何宣毕渊党羽遍布全朝,连御史台都被渗透,陛下纵有雷霆手段,也难在短时间内扭转局势。”

雁萧关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太子那边如何?难道坐视宣毕渊做大?”

游岑极放下茶盏,摇头叹道:“太子本就生性仁厚,又忌惮宣毕渊背后势力牵扯,只能暂且隐忍,更棘手的是,军中也有部分将领倒向宣毕渊,边塞调防、粮草调配都开始出现异动,长此以往,朝堂内外怕是要生大乱。”

说到此处,游岑极又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才继续道:“本还尚可维持平静,可在此次朝堂选官之时,陛下却将选官大任尽皆交给了宣毕渊。”

“怎么会?”黛谐贤猛地起身,手中茶盏险些打翻,“朝中选官向来慎之又慎,历来操持此事者皆是陛下心腹,要知道经主官选拔的官员,皆成其门生,日后自然结为一党,如今宣毕渊与太子势同水火,陛下缘何将此等重任委于他手?”

游岑极苦笑一声,抚须长叹:“圣意难测,谁也不知陛下作何考量。”

他神色凝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自那之后,宣毕渊行事愈发肆意,选官向来重‘门第、才学、德行’,然此番他所选之人,全然不顾成例,既不论家世门第,亦不察真才实学,唯以亲疏为标准。”

“本该是国子监翘楚的学子,皆被摒弃门外,反倒是与宣毕渊有瓜葛之人,哪怕腹内草莽,皆得‘上上’评语,平步青云。而与太子交好的贤才,或是出身寒门的饱学之士,纵使文章锦绣,德行高洁,也一概落选。”

游岑极话音未落,厅内已响起此起彼伏的惊怒之声。

“结果一出,国子监上下群情激愤,数十位博士率学子当街拦下宣毕渊的车马,欲讨个公道,可他竟早有准备,当场命人将人全数下狱。”游岑极早已怒过,此时只平静道,“几日过后,闹事之人被扣上当街行凶,冲撞大员的罪名,不日便要处斩,太子心急如焚,奔波十数日在朝堂上下周旋,才将斩刑改为流放。“

游岑极回忆起流放那日,太子亲自送他们一行人至城门外,目送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才回转。

他本以为一行人会被押解至苦寒的陇西边城,谁知刚行两日,夜色之中突然出现一队轻骑,为首之人掀开斗笠,竟是乔装而来的太子。

太子将他们引至隐秘渡口,安排上船:“此去元州投奔五弟,方能保你们周全。”

说到此处,游岑极目光灼灼看向黛谐贤:“对了,与太子同来的,还有一位女子。”

黛谐贤正为学子们的遭遇揪心,被这目光一扫,心头猛地一跳,犹豫着问:“这女子……”

游岑极颔首:“正是黛大人二房女儿,黛莺和。”

“黛莺和?”陆从南、黛谐贤三人异口同声惊呼。

游岑极见两人反应激烈,只当他们是疑惑黛莺和为何会参与其中,毕竟黛莺和的身份贵重,乃是黛府二房嫡女,年岁还小,即使是他,到此时亦未知此间缘故。

却不知这声惊呼背后,藏着只有区区几人知晓的隐秘。

“正是,此番太子言说要将我们送来元州投奔王爷,便是出自黛家女儿的提点。”

游岑极话音落下,黛谐贤频频扭头看向雁萧关,眼神中满是疑惑与探究。

雁萧关与陆从南对视一眼,二人同时皱了皱眉。

雁萧关还未及深思,游岑极已略过此事:“此番随我前来的,大多是国子监的学子和十数位博士。”

他神色黯然:“都是我的同僚和学生,我护不住他们,便只能随他们一同前来寻求王爷庇护。”

话锋一转,他压低声音:“不过,来人也并不都是国子监出身,在送我们上船时,黛家女儿与太子还安排了另一批人登船。”——

作者有话说:之后会闲下来了,以后改晚 9:30 更新,有变动再改[害羞]

第187章

见雁萧关挑眉欲问, 游岑极主动解释道:“黛小姐说,那些人同样在此次选官中落选,个个身负真才实学, 若留在天都恐被埋没, 她言道不如将这些人送至王爷麾下,也好施展抱负。”

言罢, 他起身整了整衣冠,朝着雁萧关深深一拜:“恳请王爷不嫌我们来此太过冒昧,收留这些学子。”

雁萧关上前将他扶起,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憔悴却又满怀期待的面容, 沉声道:“放心, 我麾下正缺人手,诸位的到来,于我而言正是雪中送炭。”

屋内众人如释重负, 压抑许久的气氛终于缓和,几欲落下的热泪在学子们眼中闪着光。

将天都来的一行人安顿好后, 陆从南匆匆去寻雁萧关。

踏入院门时时, 陆从南抬头便透过窗瞧见雁萧关正望着埋头苦读的明几许,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关切。

屋内, 明几许全然沉浸在书卷里, 连面前茶盏凉透都未察觉。

雁萧关轻手轻脚上前,将凉透的茶盏换成新沏的热茶, 动作极轻,生怕扰了对方思绪,随后悄无声息地走到院外透气。

陆从南见状,忐忑地快步跟了上去,待走到雁萧关身边, 他喉头微动,艰难道:“殿下……”

雁萧关:“想问莺和之事?”

陆从南用力点头,声音里满是担忧:“她才多大,怎么就掺合到太子和宣毕渊的斗法中去了?”

雁萧关面上原本带有的笑意瞬间消散,他何尝不疑虑?可他与陆从南同时离开天都,实在无从知晓黛莺和的境况。

且就算他还在天都,他也弄不清黛莺和的想法。

黛莺和才刚诞生母亲便离世,她太小了,被他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如一团棉絮,他力都不敢使大了,生怕一手将她捏坏。

他一个孩子如何能养活才呱呱坠地的婴孩?无计可施之下,他求到了黛贵妃面前。

借着黛贵妃疼爱他,就算他什么都不肯说,黛贵妃仍然应了他的请求,甚至还将黛莺和安置在了黛府,护佑她安然富贵长大。

可为着黛莺和的安危,这么些年下来,他们也只在无人之时才会去悄悄看望她,又匆匆离开。

相聚虽少,可或许是因着血脉相连,他们从来都是亲近的,此时自然不可能不担心。

不过转念想到留在京中的陆自心和陆灵珑,还有安置在黛府的人手,有他们护着,黛莺和的安危无需太过操心。

然而身旁的陆从南早已急得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般焦躁不安。

那可是他仅剩的一母同胞的亲人。

陆从南声音发颤,指尖几乎嵌进掌心:“她都未及笄,怎么就和朝堂的事牵扯上了”

话未说完,喉间已泛起哽咽,不得不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雁萧关望着陆从南泛红的眼眶,记忆突然飘回幼时。那时陆从南刚从大火里死里逃生,被他藏在无人问津的冷宫,圆滚滚的身子不出几月便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偏偏懂事得让人心疼。

总躲在无人能及的角落,唯有他去寻时,才怯生生揪着他衣角跟在身后,小脸上满是挂念,既怕他因频繁探望惹上麻烦,又忧心他刚落地便被送走的妹妹。

那时他们不过是面对剧变无能为力的稚子,连自保都需小心翼翼,如今

他抬手按住陆从南颤抖的肩膀,掌心传来对方抑制不住的轻颤:“你先别忧心,自心和灵珑在京中经营多年,定能护住她。”

话锋陡然转沉:“明日你亲自写封信,我派最快的信使送回天都。”

陆从南从未说过,可在他心中,雁萧关无所不能,他说,他便信,重重一点头,他脚步匆匆去写信了.

雁萧关所说的雪中送炭并非虚言,就说元州眼下最棘手的难题——粮食与土地分配,便让府衙众人头疼不已。

待游岑极等人休整一日,雁萧关立即便将他们召集在一处。

听闻雁萧关提出要将土地重新分给百姓,众人惊得目瞪口呆。黛谐贤在一旁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全然忘了自己刚得知雁萧关这个想法时,下巴差点惊掉的窘态。

也难怪他们这般反应,毕竟在世人认知里,向来只有人绞尽脑汁攥紧土地,哪有人将到手的土地拱手相让?

但雁萧关既有令,事情就得照办。

为了让元州百姓过个好年,雁萧关可是下了死命令:正月十五必须将土地分配落地。

这不仅关乎百姓生计,更是对前来投靠众人能力的一场大考。

可土地分配之难远超想象。

元州土地情况复杂,既有战乱之时荒废多年的无主荒地,也有被豪强巧取豪夺的民田,更有因种种缘故被瓜分殆尽的公田,还有隶属于官衙的官田。

要将之理清,可谓千难万难。

绮华迎难而上,带着府里仅有的人手连日核查地契、走访农户,在堆积如山的旧册子里翻找线索。

连日奔波下来,诸多问题浮出水面:许多农户手中仅有祖辈口传的田亩凭记,连张像样的地契都没有。更有甚者,土地早被豪强以“典押”之名霸占数十年,如今农户后代连田垄位置都记不清。

还有些人抱着侥幸心理,故意虚报田亩,企图多占份额。

为了还原真相,绮华不得不发动各乡耆老指认地界,又找来曾参与丈量土地的老人回忆当年情形,好不容易才整理出数十卷土地归属的佐证材料。

除此之外,量地过程同样波折重重,元州地势起伏,山丘河湾交错,有的田地形状如锯齿,有的地块被溪流切割成零碎小块。

丈量队伍为了丈量土地,不止要翻岭涉水,遇上雨雪天气更是寸步难行。

在绮华一行人忙的脚不沾地之时,居然尚有部分百姓对官府推行的分地政策心存疑虑,坊间陆陆续续传出留言——今日分的地,明日怕是又要被收回,即便不收回,日后赋税定然会加重。

当种种问题报到雁萧关这里时,他即刻召集绮华、游岑极等人,连夜围坐在府衙议事厅内协商对策。

烛火摇曳下,众人眉头紧锁,案上铺满了土地核查资料与丈量草图,争论声与翻阅纸张的沙沙声交织。

雁萧关一开始将事情想的简单,现下土地既然因故到了他手中,他便可自行分配给农户,待农户去世后,土地自然再归朝廷,由朝廷另行分配给其他人。

游岑极却想得细致:“殿下心怀百姓,愿将土地分予百姓,此等仁德令人钦佩,只是这些土地终归是大梁朝的疆土,百姓也是大梁朝的子民,分配时还需遵循法度。”

见雁萧关没有反驳,他郑重说道:“不过王爷既然打定主意要将土地分与百姓,在朝廷并无旧例的情况下,为免引起他地豪强名门的激烈反应,步子万不可迈得太大。”

他顿了顿:“不若先以成年男子划拨八亩田地、女子四亩为准,不可随意逾越,还要考虑田赋征收,其也应参照朝廷旧制,每亩缴粮务必依循法度。”

说到关键处,游岑极神色凝重:“最为要紧的是要防范土地兼并之祸,需立下规矩:凡豪强名下土地达到上限,便不可再购入田地,若有农户急着卖地,只能售予官府,既可收为公田,也可转卖给其他农户,绝不可私下买卖。如此一来,既能保百姓有田可耕,也能杜绝‘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兼并乱象。”

雁萧关听后沉思良久,最终点头。

这个年节,比雁萧关初至赢州时过得还要匆忙,直到正月十一,府衙门前终于有了动静。

在万千百姓渴望的目光中,府衙大门轰然敞开。

雁萧关立在最前方,身后,游岑极抱着一尺多厚的地契文书,绮华则握着几卷崭新的桑皮纸丈量图,众多神武军持刀肃立,气氛庄严肃穆。

台下,因心底忐忑焦虑而没能过好年节的百姓,密密麻麻挤满了所有能落脚的地方,他们呼出的白气如云雾缭绕,却遮不住焦灼的视线。

“都排好队,按顺序来。”陆从南的声音穿透凛冽寒风。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在游骥带头指挥下,队伍秩序井然。

人群的骚动渐渐平息,几位白发老汉拄着拐杖蹒跚往前挤,被士兵稳稳扶住:“老伯慢些,地就在那儿,跑不了。”

前排一位婶子攥着褪色的布巾,手指几乎将布巾绞出洞来,小声对身旁妇人念叨:“昨儿我家那口子还说,当官的哪有白送地的?莫不是要收三倍赋税?”

“嘘,”对方慌忙捂住她的嘴,“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今日就要见真章了,咱们先看看那地契再说。”

雁萧关朗声:“元州的父老,我知大家对分地之事尚有疑虑,今日我便当着诸位的面承诺,分地是真。”

随即不等百姓反应,侧身示意绮华上前。

绮华毫不畏惧众人的目光,亭亭玉立于视线中央,高声道:“王爷确实新定了分田制度,凡成年男子均授田八亩,女子四亩。”

话音刚落,人群中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震惊声。

一位佝偻着背的阿公被两个孙子架着往前挪,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绮华:“官、官爷,真的肯分给咱们地?”

绮华也不在意他慌乱的称呼,镇定自若:“阿公,盖了印的地契可作不得假。”

游岑极顺势递上一张地契,老人颤抖着双手展开,纸上分明写着“城外田地,东至老槐树,西至月牙泉,计三亩”,朱砂红印鲜艳欲滴,在阳光下泛着灼目的光。

“这地赋税几何?”人群中突然有人壮着胆子喊。

绮华下意识侧身望向雁萧关,见对方投来鼓励的眼神,才稳稳转身道:“赋税与朝廷旧例并无二致,王爷金口玉言,绝不朝令夕改。”

大梁朝私田、官田、公田的赋税,内里门道大不相同。

官田归官府所有,百姓若要耕种官田,与佃耕地主家的田地并无两样,其要缴纳的赋税向来高昂,而私田却另有乾坤。

如豪强大族名下的土地,即使家中无高官显贵致无法免税,每亩地也不过缴纳两斗赋税,这点钱粮于他们而言不过九牛一毛。

这些差别,元州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

绮华方才那句“赋税与朝廷旧例并无二致”,言下之意竟是让他们往后缴纳的赋税,与豪族私田一般,每亩仅需两斗。

这消息如惊雷炸响,直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往常交租后全家饿肚子的日子还历历在目,如今竟能以这般轻的赋税,种上属于自家的地?

这等好事,莫说是想,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梦!

霎时间,纵使凛冽寒风呼啸,也吹不散百姓们心头腾起的热浪。

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成片蔓延的哽咽,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痛哭。

这场分地大典,从正月十一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当最后一户人家接过地契时,元州城的元宵花灯恰好点亮,满城灯火与百姓们眼里的泪光交相辉映,喜庆吉祥。

雁萧关在元州大刀阔斧推行土地新政,城内世家大族避无可避,首当其冲被推上风口浪尖。

从前百姓为求活路,不得不忍受五成甚至六成租子,沦为佃户,如今有了自家田地,谁还愿给人当牛做马?

没了佃户,这些家族名下大片土地瞬间没了人手耕种,眼看就要荒废。

可雁萧关那日当街斩杀逆贼,血溅三尺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纵使满心不甘,也绝不敢公然逃税。

一亩两斗赋税看似不多,可在土地尚未产出的情况下还要缴税,还是让这些大族肉痛。

更要命的是,他们不少土地来历不清不楚,先前虽趁乱将吞占的城西私田混进被抄家豪强的地契中,成功蒙混过关,可这等手段也只瞒得过城西那一小片地。

要知道元州作为交南最繁华的州府,不仅有交南最大的通商港口,商业往来鼎盛,土地更是广袤肥沃。

如今细细盘查下来,各族名下原本可是牢牢攥着元州十之八九的田地,即便刨除城西那片土地,其余五六成土地的归属,也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

这日,月上中天,元州城最气派的醉流云酒楼内,数位世家家主还围坐一处。

一人猛地将茶盏掼在桌上,碎片迸溅:“那些贱民分了地,往后谁还给咱们种地?莫非要我们自己去种?”

另一位家主捻着胡须苦笑:“更狠的还在后头,王爷前些日子彻查了城西那片地的地契,连带其他无主官田的地契都翻了个底朝天,咱们手里的土地不少,当年为此做的手脚更是不少,若是王爷再来一轮清查……”

话音戛然而止,屋内众人脸色瞬间惨白,烛火在铜灯盏里明明灭灭,映得众人眼底皆是惊惶。

恍惚间,他们仿佛又看见那日刑场之上,雁萧关麾下神武军刀光如雪,无数头颅滚落,鲜血浸透青砖,腥气三日不散。

在雁萧关的铁腕之下,地重要还是命重要,答案不言而喻。

往日趾高气扬的世家家主们,此刻如惊弓之鸟,绞尽脑汁编造各种理由,争先恐后将手中来历不明的土地上缴府衙。

游岑极与绮华领着从天都来的人手,同这些人周旋数日,最终无奈地接收了大批田产文书。

与各族族长焦心挠肺全然不同,府衙书房内,明几许正倚着雕花窗棂,指尖轻轻翻过书页,自得到那本化学书籍后,他便格外痴迷。

眠山月起初只当他是被书中古怪的图画吸引,对里头的知识该是全然看不懂的。

毕竟作为系统,它虽未亲历现代社会,却也听闻过化学之难。

据说在现世中,即便自幼接触相关知识的学生,学起来也常抓耳挠腮,更遑论明几许这个毫无基础的古代人,那些分子式与反应原理,在他眼中理应与天书无异。

可在前两日,这个想法被明几许的表现彻底打破。

一日午后,雁萧关处理完政务,瞥见伏案研读的明几许,闲极无聊的凑了过去,明几许却对他视而不见,无奈,他只得开口:"读了此书这些时日,可有什么见解?"

明几许抬眸,神色平静如常,将书本轻轻合上:"殿下,这书中所言的化合之术,实则与方士炼丹有异曲同工之妙,你看这水的构成"

他执起狼毫,在宣纸上画出H?O的分子式:"书中说水由两种元素组成,遇催化剂可分解为氢气与氧气,此二者一可燃烧,一可助燃……"

随着明几许有条不紊的讲解,雁萧关的眉头越皱越紧,那些陌生的名词如乱麻般缠在脑中,眼前浮现的却是一种气体在水面上熊熊燃烧的景象,与他所知水火不容的常识相悖,直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动。

一旁的眠山月更是瞪大了眼,那些复杂的理论它亦是一窍不通,此刻经明几许口中说出,它当然是说不出的惊讶。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学习能力和速度,简直匪夷所思!

雁萧关听得云里雾里,几次试图追问,却见明几许目光灼灼,越讲越投入,根本无暇顾及旁人。几番张口,话到嘴边又咽下,无奈之下,他只得将注意力重新转回堆积如山的府衙公文上。

此后日子里,元州新政推进得如火如荼,雁萧关即便忙得脚不沾地,他仍记挂着沉迷化学书的明几许。

见对方读书入迷时常错过饭点,便特意吩咐后厨随时温着饭菜,瞧着明几许深夜仍就着烛火钻研,又得亲自押着人洗漱哄睡,担心其久坐看书伤神,每日总要抽出片刻,强拉着明几许在府中散步透气。

堂堂王爷,愣是将伺候人的活儿做得细致入微,从饮食起居到作息调养,桩桩件件都操碎了心。

日子就这么悠悠流逝,元州的春天来得格外热闹。

柳树抽嫩芽,河流碎薄冰,春风抚新地,整个元州仿佛沉寂的泥土被翻挖敲散,蓬松而充满勃勃生机。

自分到田地后,百姓们像换了个人似的,天还没亮透,村里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壮劳力扛着官府出借的农具,精神抖擞地清整土地,孩子们在田垄间追逐嬉闹,乐呵呵的笑声顺着风,飘到聚在水渠旁浣洗衣物的女人们耳中。

而在这一片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中,宣州派来的文吏才姗姗来迟。

游岑极带着他的弟子和黛莺和送来的一批人,亦圆满地完成了雁萧关安排的任务。

这些人处理田籍赋税时条理清晰,面对世家刁难时不卑不亢,能力、心性俱是上上之选,确如游岑极先前所说,若不是因着宣毕渊同太子斗法搅乱朝局,他们早该被派往各地为官。

如今这批人才落入雁萧关手中,着实是天降机缘。

只是元州新政初成,各衙署人手虽缺,却容不得贸然安排。

元州来的这批人恰好提醒了雁萧关,随意安插恐生事端,不若让久经官场的文吏们对众人进行能力考核,再依其所长分配到对应衙署。

宣州来人一踏入元州府衙,便被雁萧关委以这项差事。

为首的文吏看着案头密密麻麻的待考名单,眉头拧成疙瘩,朝廷选官向来重门第、察孝廉,需经州郡举荐,吏部复核,层层递进耗时数月,哪有这般仓促设考的道理?

可雁萧关贵为当朝王爷,宣州又是皇帝钦赐于他的封地,算起来他们可都是雁萧关的属官,纵使满心不忿,也只能咬着牙应下。

游岑极得知此事,当即进言:“若单凭考官主观评定,恐有失公允,即使国子监考核学子时,亦有经史策论考察。”

见雁萧关不明,他解释道:“国子监以研习儒家五经《诗》、《书》、《礼》、《易》、《春秋》为主,兼习《论语》《孝经》,前朝时为经世致用,还增设律学、算学等实用学科,学子在受考评之时,需通过其研习经学的表现品评其等级,若是等级为中下,则不能派官。”

说罢,见雁萧关恍然,他提议道:“此次不妨效仿国子监考察,再结合需要,分作策论笔试与实务操作两部分,综合评分,方能选拔真才。”

雁萧关略一思忖,重重一拍桌案:“好,就依此办。”

三日后,元州城第一届“考试+考核”选官之制便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第188章

入春之后, 元州的天气回暖得很快,还没到三月,百姓们已陆陆续续换上单衣, 唯有怕冷的老人和幼童还穿着夹衫。

微风拂过, 蜿蜒的泥路两侧,绿苗破土而出, 其间点缀着小指头大小的不知名野花,春光盎然。

然而,此刻在山路上奔忙的人却无暇顾及这美景,急促的脚步声打破山间宁静, 王二柱穿着草鞋一路狂奔, 终于跑到山腰那间破烂简陋的棚屋前。

齐腰高的栅栏围着屋子,他气喘吁吁,一把推开破破烂烂的栅栏。

棚屋正中的门饱经风雨侵蚀, 门板朽迹斑斑,王二柱还没来得及伸手, 一阵微风拂过, 门便“吱呀”作响,晃晃悠悠悬在门框上, 仿佛下一秒就要脱落。

“砰”的一声, 王二柱喘着粗气冲进屋内。

屋内光线昏暗,借着窗口漏进来的日光, 能看到一个男子正坐在桌案前,专注地翻看一卷竹简。竹简边角磨损严重,显然已被翻过无数次,男子得时不时极其小心地将竹简抚顺,才不至于因动作稍大而裂成两半。

听到动静, 男子回首看来,见是王二柱,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温和道:“二柱,这么急,可是出什么事了?”

“青墨哥,天大的好事!”王二柱熟练地跳过屋中接雨水的破陶罐,昨晚落了一阵雨,头顶的破草棚又开始漏水,每次都是这破陶罐在下面接着,才险险没让屋里沦为一片汪洋。

他几步跨到男子面前,兴奋地说:“我今个打柴去城里卖,听城里的百姓们都在说,元州府衙要选官。”

李清墨陡然一怔,手中正轻抚竹简的动作停住,随即淡淡开口:“选官又有何奇怪?反正与我们又无干系。”

“当然有关系,”王二柱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却仍把话说得清晰,“城里的百姓们都说,此次选官不论出身贵贱都能考,寒门子弟好多都跑去府衙打听消息了,说是王爷亲口讲的——不拘门第,唯才是举!”

李清墨握着竹简的手猛地收紧,声音发颤:“莫不是假消息?大梁立朝百年,哪有贱籍能入仕的道理?”

“千真万确,”王二柱急得直跺脚,草鞋在泥地上蹭出声响,“城西张屠户家儿子都准备去考。”

他语速飞快,竹筒倒豆子般说个不停:“听这次从天都来的国子监的博士说,除了考经史,还要考算学、律学这些致用之学,只要有一技之长就能入府衙为官。”

这番话如重锤般砸在李清墨心上,他缓缓低头,目光扫过手中磨得发亮的竹简,又望向墙角那个被他用破布仔细包裹、祖上历经劫难才保留下来的竹简箱。恍惚间,母亲临终前枯瘦的手仿佛又紧紧拽住他的衣角,气若游丝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读书……千万别放弃读书……”

当夜,李清墨将磨得发亮的砚台、缺了口的毛笔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塞进打满补丁的布包,临行前,他走向由栅栏围起的矮棚。

棚里几头通体雪白、毛蓬松松的羊正抬头“咩咩”叫着,它们是家中除了那箱竹简外唯一值钱的,也是他安然过冬的依靠。每到寒冬,他都会把羊抱进屋里取暖,这些羊对他而言,早就是如同亲人般的存在。

如今要远行,他满心都是不放心,好在已托付给机灵的王二柱,对方既是他的学生,平日里也常受他照拂,想必能将羊照料周全。

推开栅栏门的瞬间,李清墨最后回头望了眼那间破旧的屋子,曾以为他要在此了却余生,如今却成了他奔赴希望的起点。再转过头时,他眼底燃起炽热的光,攥紧布包,头也不回地踏上了通往元州城的路。

与此同时,元州府衙门前,又一群寒门子弟结伴候着,他们衣衫单薄,脸上却满是期待。

待府衙文吏出门,众人立刻围上前,声音里带着忐忑与紧张:“请问……我们当真能参加考试吗?”

而此刻,雁萧关正在府衙内院对着锦盒中的玉米种子发愁,这颗种子可是全天下仅有的一颗,珍贵无比。

种植手册上的每一个字他都早已倒背如流,却迟迟不敢动作。

明几许今日难得放下化学书,正拿着零嘴逗弄手边的眠山月。

见雁萧关盯着锦盒愁眉不展,他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然殿下去同府衙的农官好好学学?正巧开春,地里的活计都要从头操持,说不定积攒些经验,这玉米就能被殿下种活了呢。”

雁萧关听他说得轻巧,心里的焦虑却丝毫未减,他干脆一把盖上锦盒,随手推到案边,几步跨过来一屁股坐在明几许身旁,跟头熊似的将人狠狠揽进怀里,随即将脑袋窝在明几许肩头,深吸一口气,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明几许被他骤然的动作弄得脊背僵直,手中零嘴掉下,眠山月趁机一口叼走。

感受到后背传来的灼热温度,他紧绷的身体又渐渐放松,整个身体倚进雁萧关胸膛,反手摸了摸那毛茸茸的脑袋。

粗硬的发丝扎得掌心发痒,他忍不住笑道:“堂堂王爷,怎么倒像个耍赖的孩童。”

雁萧关把明几许搂得更紧,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去,闷闷地说:“这颗种子太金贵了,我实在怕种不好。”

明几许被搂得有点喘不过气,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雁萧关的背:“别瞎想了,你平日里做事多稳妥,哪能种不好?”

“可这不一样”雁萧关一个劲儿地往人身上靠,像是想把满心的愁绪都蹭掉,“万一出点差错,百姓不饿肚子的指望可就没了。”

锦盒里那颗金贵的玉米种子还在,可此刻雁萧关也顾不上了,只觉得抱着明几许才踏实些。

明几许又轻轻拍了拍他,像哄小孩似的说道:“先放宽心,等明天找几个老农来问问,总能想出办法。”

窗外洒进屋的阳光照的屋里暖烘烘的,连趴在桌上的眠山月都眯起眼睛,懒洋洋地打起瞌睡。

可想要偷得浮生半日闲是不可能的,平静不过片刻,屋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屋内两人动也不动,仅凭这脚步声,他们就知道来人是谁。

绮华抬步走进屋子,对雁萧关与明几许此时亲密的模样视而不见,道:“殿下,又有一群学子求考,其中甚至有几个是贱籍。”

雁萧关将下巴搁在明几许肩头,眼也不抬地说:“此次取士本就是为寻能做事之才,不必因出身拒人门外,我们又不是迂腐世家,何必拘泥于门第之分?”

绮华点了点头,她早料到雁萧关会这么说,此番前来,不过是为了顺势提出建议:“既然如此,王爷不妨发布一则告示,张贴于府衙外,也好让各地闻讯而来的学子安心。”

雁萧关应了声,随手取过纸笔,寥寥几笔便将告示内容一挥而就,把告示交给绮华时,他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她:“你处理元州政务数月,可愿下场一试?”

绮华接过告示的手猛地一颤,指尖几乎要将纸张攥出褶皱。

数年前,她从贫家女子沦为青楼妓子,挣扎几年她被逼心存死志,却被雁萧关救下。

而在她成为天都名妓风光无量时,又毅然抛下一切,随雁萧关来到元州。一路奔波不顾生死,不过是为了能守在雁萧关身边,如今能有机会入仕,为他做事,她本求之不得。

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却无意识蜷缩,她终究是女子。

“以女子之身入官场……会不会为殿下带来麻烦?”绮华嗓音平静,可微微发颤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忐忑。

“我说能,就能。”雁萧关目光如炬,直直撞进她眼底,“此番元州清查土地,你居首功,府衙上下谁没看在眼里?功劳岂分男女。”

绮华怔怔望着眼前人,喉咙像是被棉絮堵住,那些星夜核对文书的疲惫,与因她女子身份轻视她的文吏周旋时的委屈,此刻都化作滚烫的潮水漫上心头。

她忽而笑了,笑容温柔而释然:“若殿下不嫌我见识浅薄,绮华自然愿意一试。”

当那张墨迹未干的告示贴上府衙外墙,暴露在众人眼前时,元州城顿时炸开了锅。

挑着菜担的老汉伸长脖子,朝身边人直摇头:“这成何体统?自古哪有女人做官的道理?”

“可不是!”一旁的汉子随手理了理担上的柴火,“女子就该在家教养儿女、侍奉长辈,哪能插手官老爷的差事?”

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几个穿着粗布襦裙的妇人也跟着连连点头。

“凭啥女人就不能做官?”一声脆响惊得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肉铺老板娘叉着腰挤进人群,手中还提着一柄砍骨的铁刀,“有些汉子连杀头猪都得我们女人上手,见点血就腿软,连猪都按不住,这会儿倒讲起规矩来了?”

“你那是力气活,”一名年轻汉子涨红着脸争辩,“治国理政要的是经天纬地之才,岂是妇人能懂?”

“懂不懂,可不是你们说了算,”话音未落,茶馆二楼突然探出个女子,她柳眉倒竖,冲着楼下低叱一声,“前不久王爷领着府衙的人为百姓写讼状,我们姐妹几个还想过去帮忙,后来还是因着不想为王爷添乱这才作罢,当时你们这些信口开河,自诩懂治国经世的汉子都躲到哪里去了?”

楼下汉子们顿时涨红了脸,有人梗着脖子立时就要反驳出声,却不想这时一个身着青衫的女子拨开层层人群。

她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哼,若有名门子弟站在你们面前,嘲讽一句‘贱籍怎堪为官’,你们又当如何?王爷连贱籍都能纳入仕途,凭什么不能让女子一试?”

原本争得面红耳赤的汉子们瞬间安静下来,有的低头盯着鞋尖,有的挠着后脑勺,脸上皆是若有所思的神情。

告示张贴后的第三日,府衙门前排起了长队。

晨光熹微,寒门子弟背着行囊,眼巴巴地望着朱漆大门,一直到晌午日头毒辣,仍有人顶着烈日等候,不知是紧张还是被晒的,衣衫都被汗水浸出深色痕迹。

最引人注目的,是结伴而来的女子,有尚未出嫁的闺阁小姐,也有挽着发髻的妇人。人数虽不多,却都镇定自若地站在队伍中,挺直脊背,对围观者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当第一个女子跨过门槛时,府衙文吏的目光皆是微微一顿,随后便低头核对文书,提笔登记姓名籍贯。

不过半日,女子求考已成寻常事,再无人露出惊讶神色。

而负责出题的国子监博士们,则将自己锁在书房里,案头堆满经史典籍与算学图卷,窗外的喧闹声丝毫无法干扰他们,只专注地在纸上构思试题,静待一月后的大考。

另一边,雁萧关彻底将城中诸事抛在脑后,每日天不亮,他就跟着农官出了城门。

鞋底踩上还沾着露水的田埂,农官手把手教他握犁:“殿下,手腕要稳,顺着垄沟走,莫让犁头翻了。”

待他手移开,雁萧关刚一使劲,犁铧一大半深深扎进土里,惊得拉犁的老牛“哞”地叫了一声,拖着犁歪歪斜斜往前冲。

雁萧关踉跄着追了几步,犁铧却根本不听使唤。

好不容易抓住犁头,犁依旧不受控,老牛更是摇头摆尾直往前窜,雁萧关顿时来了脾气,几步上前拽住牛绳,生生将牛拉得动弹不得。

面对千军万马也浑然不惧的厉王殿下,此刻浑身沾满泥浆,头发凌乱,几缕发丝黏在汗津津的额头上,一双俊目死死瞪在牛身上,像是要用眼神迫使牛听他指挥。

“王爷这架势,倒像是要跟地较劲呢,”农官憋着笑,伸手示意,“翻地讲究巧劲,你看……”

说着接过犁,脚步不紧不慢,犁过之处,土块均匀翻开,如同整齐排列的书页。

雁萧关抹了把脸上的泥巴,咬着牙再次尝试,可犁头在他手中依旧不听使唤,犁出的田垄歪歪斜斜,不是漏翻半垄,就是把土块刨得大小不一。

日头西斜时,他才满身泥泞地回到府中,衣摆沾着草屑,裤脚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连靴子里都灌满了泥土。

顾不上换洗衣物,他急忙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趴在桌案上写下:“犁地需松握缰绳,入土莫急……”

明几许合上书页,目光落在浑身泥污的雁萧关身上,本该狼狈不堪,此刻的神态却是严肃中带着安然。

这主意虽是他随口提起,此刻心里却泛起几分异样的情绪。

他明白雁萧关这般坚持的缘由,一来是为玉米种子积攒种植经验,二来也是想踏踏实实地走完整个耕种流程,寻个心安。

默默走至他身旁,明几许将灯挑亮。

待雁萧关洗漱完,明几许才将他拉到床榻上,将人按倒,不等其反应,指尖便搭上对方紧绷的肩颈:“殿下去地里走一遭,怎比同人拼杀还累?”

掌心传来的僵硬触感让他皱眉,随即用指腹缓缓揉开结块的肌肉:“放松些。”

他用的劲不小,可雁萧关的反应却全然不若是在被放松肌肉的模样。

“哼……”雁萧关闷哼一声,肩膀不自觉往他掌心蹭去。

明几许手掌温凉的触感扫过他皮肤,激得他浑身肌肉愈发紧绷。

矿岛上失控的那夜突然涌入脑海,身下人的滚烫体温,急促喘息,还有肩头被咬伤的刺痛,都清晰如昨。

矿岛那一夜后,明几许在船上受了伤,在雁萧关悉心照料下伤口虽已愈合,可元州事务紧急,桩桩件件亟待解决,此后二人虽日日同宿一床,却始终守着分寸。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空闲,只是那夜雁萧关受药物影响,神志不清之下全凭本能行事,恍惚间还伤了明几许。

因着这个,即便雁萧关夜夜将明几许搂在怀中,年轻炽热的身体反复发烫又冷却,纵使满心煎熬,也只能强自克制。

而此刻,明几许的双手不再隔着衣衫,直接贴在他赤裸的肌肤上,指尖的温度透过肌理渗进骨血,雁萧关哪里还记得整日劳作的疲惫,只觉一股热流直窜腹下,烧得浑身发颤。

明几许恍若不觉,指尖下移到雁萧关后背的穴位,掌根用力按压,松解着僵硬的肌肉,他手上动作有条不紊,垂下的眼睫却不自觉地连眨了两三下。

明几许的手再次下移,还未触及肌肤,雁萧关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翻身将人拉至身下,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皂角香的沙哑嗓音裹着欲念:“别按了……”

明几许望着雁萧关眼底翻涌的暗潮,想起这些日子对方强忍煎熬的克制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笑意。

“别动。”他轻声开口。

雁萧关却紧握着他的手腕,脖颈处本就突出的喉结因吞咽愈发显眼。

下一秒,明几许忽然转头,轻轻含住扣在自己手腕上的拇指指节。

湿润温热的触感让雁萧关浑身猛地一颤,未出口的话语卡在喉间。

明几许支起身子,唇落在他下巴处,眼中跃动着明亮的笑意:“要不要换一种解乏的办法?”

雁萧关呼吸一滞,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回应,随即将人重新按回被褥,纠缠的呼吸在烛火摇曳中渐渐紊乱。

天都,太极殿内,弘庆帝高坐于御座上,目光扫视殿下群臣,随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位于重臣前列的宣毕渊身上。

比起雁萧关离开天都时,宣毕渊苍老了许多,满头白发。

亲眼目睹亲弟横死,寄予厚望的儿子也命丧黄泉,而当他从昏迷中醒来,却因中风只能卧瘫在床,眼睁睁看着仇人远遁交南。

对方不仅逍遥度日,还因研制出肥料、取得防疫药方,引得满朝赞誉,百姓称颂,这般境况,如何能让他好过?

察觉到帝王自上而下的压迫性目光,宣毕渊垂首敛目,松弛的眼皮底下翻涌着阴鸷。这时,他身后传来朝臣激烈的争论声:

“不可,厉王已有赢州、宣州两块封地,如何再将元州赐封于他?如此岂不是要让他在交南一手遮天?”

“此言差矣,厉王铲除意图谋反的买韩翼,又肃清与盗匪勾结的元州豪族,救百姓于水火,这般功绩,封赐元州实至名归。”

“封赏过重恐生异心,还请陛下三思!”

“厉王若有二心,何苦将此事原原本本呈上?且他历来大公无私,不然又何必将肥料与防疫良方交给陛下?”

争论声此起彼伏,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群臣僵持不下之时,太子雁萧呈缓步上前:“诸位大人,厉王深入虎穴,不顾己身安危才铲除买韩翼,若只因猜忌之心便不做封赏,日后谁还愿为朝廷赴汤蹈火?”

他转身面向弘庆帝,拱手行礼:“儿臣恳请父皇,莫要因猜忌失了贤王,更失了天下人心。”

宣毕渊身后数位朝臣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心底暗忖:这两父子又在一唱一和了。

弘庆帝目光沉沉扫过殿内重臣,威压之下,大殿瞬间鸦雀无声。片刻后,他沉声道:“太子所言极是,厉王功勋卓著,理当将元州赐封于他。”

语毕,他再不容臣下反对,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面不改色的宣毕渊:“三日内,尚书省拟好章程呈上来。”

退朝后,雁萧呈跟随弘庆帝到了勤政殿。

雁萧呈一贯温厚恭良,在弘庆帝赐座后,他仍疾步走过一旁,接过元德手中热茶,亲自奉到弘庆帝手边:“父皇,此番宣大人似乎并未有意阻拦父皇赐封元州给五弟。”

弘庆帝接过茶盏,目光微沉:“他是个老狐狸,此番是知晓阻拦不得才听之任之。”

看雁萧呈仍不解,他叹道:“一来,有功者当赏,萧关在元州平乱安民,民心尽得,功劳摆在明面上,赐封元州本就理所应当;二来,交南终究是蛮疆之地,山高路远,瘴气横行,宣毕渊根本不在乎元州归属,于他而言,与其在朝堂徒劳争执,不如留着力气筹谋其他。”

闻言,雁萧呈目露忧色,可望着弘庆帝略显疲惫的神态,到嘴边的话又被他生生咽下。

他俯身行礼,轻声请安后退出殿外,望着乌云压顶的天空,厚重的云层似要将天都吞噬,雁萧呈长叹一声,袖中的手指不自觉攥紧,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

第189章

选官的法子虽是临时想出来的, 却并不仓促。考棚就设置在府衙前院,虽是临时搭建而成,可粗木支起的棚顶覆着油布, 不能完全隔绝风雨, 却也遮得烈日、挡得浮尘。

棚内横竖摆列着百余张长桌,每张桌案间隔三尺, 配着榆木方凳,单桌单凳的布局规整有序。

此次应考学子共一百六十七名,其中有二十三名女子,她们或神色紧张, 或神态沉静, 与男子并肩立在长队里。

在考生们进门后,主事者特意指着西边角落的一张长桌高声提醒:“但有寒门子弟、农户出身者,可至此处领取笔墨砚台。”

那处有张长桌, 桌上正整齐摆放着数套笔墨纸砚。

报考之人中,囊中羞涩的学子不在少数, 李清墨就是其中之一, 他本打算用那支使了数年的旧笔应考,没想到府衙竟考虑得这般细致。

领到免费的狼毫笔时, 他松了口气, 笔虽不算名贵,却也是他从未用过的好笔, 他拿着笔的指尖微微发颤,握着笔杆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样几样寻常物件,此刻已成了他跨越阶层的阶梯, 他绝不能失败。

自报名后便一直忐忑不安的心,在这一刻莫名镇定下来。

应考的女子们紧握着竹制考牌,在主考官高声宣读座次时,她们挺起脊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位置。每一步都裹着冲破世俗桎梏的勇气,也藏着对未知前程的憧憬。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国子监博士手持卷册高声宣布:“此次考试不论男女,凭卷取士。”

考棚霎时寂静。

绮华坐在第三排第五列,四周皆是男子。

她身旁的书生握着笔的手掌沁出薄汗,纸上都被洇出深色水痕,而她已提笔疾书,笔尖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引得隔壁锦袍公子频频侧目,眼底掠过轻蔑。

随着铜锣三响,绮华搁下笔,望着自己洋洋洒洒的答卷,唇角扬起释然的笑。忽然想起幼时嬷嬷们板着脸逼她诵读的场景,那时只觉苦涩的字句,此刻竟成了叩开新未来的钥匙。原来这些年读过的书,熬过的苦,都不是为了取悦他人,而是为自己挣一方海阔天空。

这,便是值得。

笔试过后,第二日便是实操考察。

游岑极与国子监的博士们经数日探讨,才确定了本次考察方式。

实操分为三日:首日是模拟断案,于府衙临时搭建模拟公堂,考生抽签获取卷宗,内容涵盖邻里纠纷、田产争夺、商事契约等。抽中后,考生需在两个时辰内审阅案卷,询问由府衙衙役扮演的当事人,并当场给出判决依据与处置方案。

次日,原计划在城外划定小块田地,让考生分组制定开垦计划。可游岑极得知雁萧关此时正在城西公田种地,便将考生们带去了他劳作的地里。

前来应考的考生中,除了来自天都的国子监学子和绮华,尚有许多人都见过雁萧关,毕竟当日府衙监牢外血流成河的场面,几乎整个元州城的人都亲眼目睹。只是那时如煞神般的雁萧关,与此刻在地里跟着农官忙碌的身影判若两人,他们没能认出他来。

游岑极顺势为此次农事考核新增了一项内容:判定雁萧关种地的方法与操作是否准确?若不准确该如何改正?

此外,还需考量种下农作物后,如何兼顾土地肥力、时令节气、灌溉方案以及农具分配等问题。

因此,雁萧关木着脸,听了一日一位又一位考生对自己种地的动作评头论足。

至于考生们对雁萧关的评价,不提也罢。

转眼到了第三日,此日无需外出,直接在府衙内模拟处置突发状况,题目涵盖瘟疫谣言、河堤渗水、市集斗殴等紧急事件。考生随机抽题后,需在一盏茶的工夫内,口述应对策略,内容包括如何安抚民众情绪、调配可用资源,以及联动各方力量化解危机。

一场别开生面的选官考试足足持续了四日,而在笔试后的三日实操考核期间,国子监的博士们挑灯夜战,已将试卷批阅完毕。

因此,忐忑不安的学子们无需长久等待,考试结束后的次日,府衙门前便张贴出此次录取的考生名单。

放榜当日,元州晴空万里,整个城池都沐浴在炫目的暖阳下,熠熠生辉。

而比朝阳更早现身的,是府衙外凑热闹的人群,辰时未到,府衙门前已聚集千人。他们虽未参加考试,却早已听闻此次考试的奇事,个个好奇不已。

到了放榜时刻,府衙衙役们费了好大功夫,才将磅张贴妥当,随后他们把聚拢的人群往后推了一丈远,这才有人上前宣读:“第一名,绮华。”

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惊呼声:“绮华是谁?不像是男子名讳,莫非此次府衙选官的头名竟是女子?”

此言一出,惊呼更甚,有人踮脚张望榜单,有人屏息凝神细听。

待唱名完毕,众人赫然发现,前十名中竟有四位女子,再往下看,录取名单里女子的名字比比皆是。

再瞧那些早早等候在榜前的参考学子,二十三名女子中,十之五六都榜上有名,她们俱是眉眼弯弯,眼中却闪烁着泪花。

落选的女子虽面露失落,却也大方地向被录取的女子们道一声恭喜。

而在她们身后,一名男子正怒目圆睁,此人是陈盖,亦是此次参考学子,只是并未榜上有名。

“我知道了,绮华就是那穿青衫的女子。”有人突然喊道。

众人顺着他的指向望去,立刻认出了她:“原来是绮华姑娘,这段时日,她带着府衙文吏处理了元州城大大小小的事务,难怪能拔得头筹,真是实至名归。”

“正是。”

刺耳的话语让陈盖脖颈青筋暴起,他暴喝一声:“她定是作弊。”

说罢,大步上前,狠狠推开拦路之人:“女子只会绣花烹茶,怎可能比男子更懂经史子集?莫不是主考官收了好处,把本该属于我们男子的名额都给了裙钗。”

此言一出,十多名同样落选的男子纷纷附和,脸上满是愤怒与不甘。

在陈盖的煽动下,他们气势汹汹地围向一旁的参考女子,维护秩序的衙役们急欲阻拦,却又怕误伤旁人,一时投鼠忌器,场面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绮华从人群中缓步走出,她依旧身着考试时的青色襦裙,发间仅别着一支竹钗,温婉的气质与周遭的喧嚣形成强烈反差。

绮华站定后,目光直刺向陈盖:“这位郎君可莫要信口雌黄,既认为此次考试不公,可要拿出证据来才是,不然当以律法处置。”

陈盖涨红的脸因暴怒愈发扭曲,他自恃才学不输他人,怎甘心败在女子手下?当即就要冲入府衙,要求考官取出他的答卷,让众人见识何为锦绣文章,可残存的理智却如冷水浇头,方才人群议论中,眼前女子是厉王属下,若提前得了题目,甚至找人代笔,他可不一定能赢。

他眼珠一转,冷笑出声:“姑娘既言胜我,可敢与我当众文比一番?”

绮华身侧的白衫女子气得快步上前,怒指陈盖:“简直是胡搅蛮缠。”

却被绮华抬手拦下手臂,她唇角仍挂着笑意,眉眼间却凝着霜,冷厉的神色与沉下脸时的雁萧关如出一辙。

陈盖见状心中猛地一虚,却仍梗着脖子怒目而视。

绮华毫不犹豫应道:“可。”

陈盖刚露出得意之色,却见她几步逼近,微微仰头,字字如钉:“若是你输了,需在府衙门前,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此次参考的所有女考生行礼致歉,并承认女子亦能治国安邦。”

陈盖一愣,随即反问:“若是你输了,又该如何?”

绮华丝毫不惧:“我自当永不再踏足仕途。”

绮华话音才落,身旁忽响起一道苍老从容的声音:“好。”

人群中有人认出来者,竟是元州城极有名望的况老先生。

陈盖自然也认得这位耆宿,见状连忙拱手行礼,绮华则微微屈身,姿态不卑不亢。

况老先生笑着打量绮华,捋须道:“既要比试,不若我为你们出一题如何?”

陈盖平日里难得接触况老先生这等大家,当即激动得连声道好。

绮华亦无异议,她考虑的更多,若由府衙或国子监学士出题,待她胜出,陈盖难免又要找借口辩驳,可况老先生乃是外人,又德高望重,倒免去了这份顾虑。

只见况老先生负手踱步,长须随着动作轻晃,片刻后朗声道:“此番王爷入主元州大刀阔斧整治各方,不若便以此为题——该如何平衡各方利益?”

说话间,绮华已吩咐府衙差役抬出两张桌案,备好笔墨。

听闻题目后,两人各自落座,就在众人睽睽目光下挥毫疾书。

此时,府衙外的喧哗声早已传进内院,明几许放下手中书卷,肩头立着的眠山月也跟着振翅。

二人循声而出,听着城门外百姓的议论,很快便弄清了事情原委。见四周无人,眠山月悄悄凑到明几许耳边,哼道:“那个男子就是小肚鸡肠。”

明几许伸手轻抚眠山月额顶的绒毛,语气带着几分冷嘲:“不过是无能又自大之辈,不敢直面自身不足,只敢将怨气撒在女子身上。”

眠山月歪着脑袋朝府衙外张望,爪子不安地刨了刨:“要不要去寻宿主回来?万一绮华姐姐吃亏了怎么办?”

明几许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不必,绮华既是殿下亲手带出来的巾帼之才,岂会被这点风浪难住?”

听了这话,眠山月总算放宽心,抖了抖翅膀开始四处打量。就在它左顾右盼时,忽然瞥见一行人穿过喧闹的人群,避开围观百姓,径直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眠山月偏了偏头,蓦然意识到这些人目标似乎正是明几许。

它急忙用喙叼住明几许颈后的发丝轻轻拉扯,发出急促的“啾啾”声示警。

明几许察觉到异动,侧身回望,只见夜明苔面色凝重地拨开人群,额间还凝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匆匆赶来——

作者有话说:迟到了,不好意思,今天差点又请假,准备动笔的时候闺蜜打来了电话,然后跟我吐槽了两个多小时,紧赶慢赶才赶出这么点。

第190章

完成一题所需时间不短, 可围在周遭的百姓们却无一人离开。即便烈日当空,晒得众人额头冒汗,衣衫尽湿, 也要将这场文斗看到最后。出题的况老先生更是寸步不离, 负手守在两人身旁,显然要亲眼见证答卷揭晓。

日头升到中天, 当有伶俐孩童挑着竹筒叫卖凉水时,两人才终于搁笔交卷。

考试期间,得到消息亦出了府衙大门的游岑极等国子监博士并未上前干预,两套答卷径直落到况老先生手中。

老先生先观字迹, 陈盖的字虽规规整整, 却稍显刻板,而绮华的字不仅工整,更在细腻笔触间透着一股坚韧劲儿, 未看内容,况老先生便已暗暗对绮华的字多了几分喜爱。

然而, 胜负终究要看真章。

况老先生先展开陈盖的答卷, 目光如电扫过纸面,只见其上虽挥毫泼墨、引经据典, 论述却虚浮乏力。

况老先生面上不动声色, 心底却暗暗叹息:满纸皆是空洞大道理,全然不见贴合元州实际的可行之策。

放下陈盖的答卷, 况老先生抬眼望向一旁的绮华,只见她身姿如柳,神色沉着冷静,与旁边额头冒汗,焦躁不安的陈盖浑然不同。

难道是胜券在握?带着对内容的期许, 老先生展开绮华的答卷。目光甫一触及开头,他便双目一亮,再细细读下去,只见字里行间紧扣元州现状,从土地分配、赋税调整、民生保障等方面入手,条理清晰地阐述见解,甚至还提出设立新政监督小组、广泛纳谏的新颖想法。

无需多言,两人高下立判。

况老先生终于露出由衷的满意笑容,再抬眼时,目光中满是赞赏:“姑娘大才啊。”

况老先生的态度,便是最好的评判,陈盖面色瞬间惨白,不等他开口,况老先生已将绮华的试卷递到他手中,无声的举动胜过千言万语。

陈盖颤抖着接过试卷,匆匆扫过,越看脸色越白,喉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一个字。

围观人群见他这副模样,纷纷了然。

一名男子不看完这场好戏不罢休,当即高声道:“既然胜负已分,阁下还当履行方才承诺。”

陈盖的脸色由白转红,又涨成猪肝色,在众人的哄笑声中,他攥紧双拳,缓缓转身,咬牙向一众参考女子深深鞠躬致歉。

绮华并非得理不饶人之辈,见状微微点头,没再多说。

陈盖却是满面无地自容,以袖掩面而去,其他不服的汉子男子见状,生怕自己亦当众丢人,撞开人群自散而去了。

事情尘埃落定,接下来便该派官。

取录之人的考场表现、实操成绩等文书早已汇总到游岑极手中,他仔细研读每个人的答卷与考评记录,依照众人所长,将取录人选分别安置到府衙不同司职。

善断案者入刑曹,精农事者赴农司,通民生者入户曹,待名册拟好,恰逢雁萧关在府中,游岑极没有耽搁,立即将文书呈递上去。

雁萧关当然知晓当日府衙外发生的事,不过绮华已妥善处理,便也没多问。

他接过名册快速翻看,其他名字一扫而过,唯独在绮华的案卷上停留许久。

纸上,游岑极批注道:笔试策论切中时弊,实操断案果决明晰,农事规划周全,应急处置妥帖,各方面均表现均衡完备,堪称全才,还附上了建议——可为别驾。

雁萧关目光忽而一顿,别驾的权力仅次于刺史,不仅可随刺史巡辖各郡、参与政务决策、处理日常事务,有时甚至能代行刺史部分职权。故有“刺史行部择奉引,录众事”的记载,其权力之重可见一斑。

但派官之事,不只要看考试成绩,更要做出实绩,令人信服,方能真正施展拳脚。

沉吟片刻,雁萧关突然抬眸看向游岑极:“游博士来元州后,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回天都?”

游岑极虽不明所以,仍应道:“确实如此。”

“那便先劳烦游博士任别驾。”他手指轻点在绮华的名字上,“至于绮华,先让她暂代治中之职。”

治中之职同样权柄颇大,相较别驾更侧重政务执行与监督,同时需协调各曹落实政策,两者相辅相成,别驾主决策,治中主落实,如此方能确保刺史政令顺利推行。

见游岑极眉头微皱,雁萧关便知他有所顾虑。

能在国子监任博士多年,甘于潜心治学的人,自然不愿卷入官场纷争,自己这要求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若是面对同辈,雁萧关自会用尽手段劝对方帮忙,可游岑极年长他一轮,又是众多子弟的师长,他到底要守些规矩,遂解释道:“我并未想让游博士一直困于官场之中,只是游博士学识渊博,资历深厚,任别驾方可压服众议。”

“而绮华暂代治中,有游博士协调,既能发挥她的实干才能,又能避免非议,待时机成熟,由游博士举荐,再将绮华扶正,之后若游博士认为绮华已堪当别驾,便可放权于她。”

游岑极顿时了然,厉王此举是想借他之名压制府衙官员的异议,毕竟此番考中之人大多是国子监学子,游博士身为师长,学子们自然不敢违逆。有他坐镇,以女子之身踏入官场的绮华便能放开手脚施展才能,再凭实力彻底让众人信服。

如此一来,待游博士功成身退,绮华也能在官场站稳脚跟。

游岑极微带诧异地看了一眼雁萧关,他未曾想到,平日里看似万事不管的厉王,竟能将绮华之事考虑得如此周全。

这一刻,游岑极终于明白,自己那心高气傲的儿子为何甘愿受雁萧关差遣,还发自内心敬服。

他眼底泛起赞叹,以小见大,此番雁萧关并未动用王爷权柄直接为绮华撑腰,而是以游博士任别驾稳住大局,让绮华以暂代之名行使治中实权,既避开“女子骤登高位”的争议,又能在实操中积累政绩,等新政成效显著,再借游博士之口顺理成章提拔,届时即便有人不满,也难敌铁打的实绩。

不愧是隐忍数年,一举揭发当年陆家冤案之人。

“下臣这就去拟文书。”游岑极抱拳应下。

游岑极出门时,恰巧撞见了方才脑海中闪过的身影,游骥。

只见游骥一身戎装,大步跨进院门,显然也是来寻雁萧关的,冷不丁抬眼看见游岑极,他猛地定住脚步,恭恭敬敬唤道:“父亲。”

这段时日,游岑极整日埋首处理元州政务,被繁杂琐事缠身,而游骥则负责城内巡防,更多时候是带着神武军及两千余名府军将士操练。

游岑极一手抱着文书缓步走近,虽说父子二人现下同在元州,又都效命于雁萧关,却因职责不同鲜少碰面。此刻四目相对,两人都不是惯于流露情感的性子,游岑极只是在路过游骥身旁时,抬手轻拍他肩膀,脚步微顿:“好好做事,遇事多听王爷吩咐。”

“是,父亲。”游骥郑重点头。

话音落,父子俩便错身而过,一个带着文书匆匆而去,一个迈着坚毅步伐朝主厅走去,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回廊转角。

游骥踏入厅内,抱拳沉声道:“王爷,末将发现夜明苔似乎今日便要带麾下人马离开元州,特来请示是否要采取行动。”

雁萧关刚要起身回后院,闻言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随他们去,若能把人全带走倒也省事。”

“已核查清楚,”游骥顿了顿,又补充道,“府军中但凡与之有关之人都已离开,包括城内隐藏的人手都已在陆续撤离。”

对于夜明苔的行动,雁萧关并未多问,倒是就军队操练事宜多问了几句。

游骥一一回禀后,雁萧关叮嘱道:“我这些时日无暇过问军营事务,神武军操练万不可懈怠。”

说到府军时,雁萧关略作思索,沉声道:“一定要整肃军务,不得有违纪之事,但凡有错,一律从严处置。”

游骥挺直脊背,高声应命,见雁萧关要走,他又问:“此次府军人手损失不少,是否要即刻招募新兵补充?”

雁萧关脚步一顿:“招募之事暂缓,先将现有兵力重新整编,把可靠之人提拔上来,稳固军心。”

游骥这话倒是提醒了他,扩军之事确实该提上日程了。

他转身看向游骥,继续说道:“眼下元州初定,人心浮动,招募新兵容易混入别有用心之徒。待局势稍稳,再另行广纳青壮,涨涨募兵的经验,届时回赢州后正好能主持扩军一事。”

大梁朝士兵的主要来源本是兵户,兵户与其家族世代为兵,可这些年大梁与北境战事不断,士兵死伤惨重,逃亡者亦不在少数。兵户不足,兵力亏空后,扩军便只能招募有军事技艺的精勇补充,或是像神武军这般,收纳无处可去的流民,若想让寻常青壮主动投身军伍,怕是还得下番苦功才行。

雁萧关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道:“待元州事定,得好好计划募兵一事,让投军之人无后顾之忧,如此,方能招来士兵。”

不过此事到底还不急,雁萧关摆摆手,让游骥先回去同军中弟兄们好好商讨,列个周全计划上来。

待游骥领命退下,他才转身往后院而去。

此时已入夜,月光洒落回廊,雁萧关踩着树影,脑中仍在思索招兵之事,大梁朝近几年招兵越发困难,说到底还是根子上出了问题,兵户世代为兵,看似稳固,实则早已积弊深重。

大梁朝与北境常年征战,兵户子弟十去九不归,剩下的要么伤残,要么早已对军旅生涯心生畏惧,而朝廷对兵户出身的士兵少有优抚,战死士兵家眷失了壮劳力,日子过得愈发艰难,至于伤残老兵,更是无人问津。

这般境况下,谁还愿让自家子孙再入兵户?

再者,大梁朝除边境之外,许多地方算是承平多年,腹地百姓已习惯安稳度日,田间劳作虽辛苦,却也能守着妻儿老小,总好过在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

即便是偶有灾年,流民宁愿乞讨流浪,也鲜少有人愿投军。至于原因,军中粮饷时常拖欠,将官克扣更是常事,入了伍,怕是连顿饱饭都难安稳吃上。

北境流民投军倒算是一条出路,可在元州,又哪里去寻北境流民?

踏过回廊,雁萧关推开后院的门,将脑中思绪暂且搁下,眼下元州之事尚未完全落定,招兵的难题且等游骥的计划出来再说吧。

而他,亦有要紧事要办,他的玉米种子还未种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