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状,雁萧关眉眼间的柔和更甚了几分:“是我不孝,劳陛下与母妃日日惦记。”
“陛下与娘娘高兴着呢。”元德压低声音,“陛下其实早有此意,先前只将赢州、宣州给王爷做封地,总觉得太少,此番殿下平定元州逆党,正好名正言顺将元州赐给殿下,连朝中那些原本对殿下颇有微词的大人,如今也都无话可说,反倒纷纷夸赞呢。”
两人又说了些天都的人事,雁萧关见元德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倦意,便吩咐道:“将西跨院收拾出来,让元德总管好生歇息。”
元德谢过,歇了一夜,第二日便提出想出门瞧瞧元州的现状,好回去同弘庆帝禀报。
雁萧关让黛谐贤陪同,黛谐贤此番打算随元德回天都,正好趁此机会在元州城看看,也能购置些元州的物件带回天都。
两人本就有些交情,黛谐贤也未曾隐瞒,一路说着雁萧关如何清匪、如何处置元州逆党,又是如何让元州安定下来。
元德走在城里,将城中的人事风物看得分明,见百姓安乐,市井有序,这才彻底安下心来。如此,回天都后,弘庆帝若问起元州情形,他也能说得详尽真切。
而元州城,厉王获封封地的消息也早已传开,不少百姓提着自家都舍不得用的东西往府衙门前放,说是要给王爷添喜,城里的大族也是日日派人来问安,生怕慢了礼数。
雁萧关对此不甚在意,倒是多看了看新领到的奖励——羊毛纺织法。
第196章
羊毛他知晓, 寻常牧民多用来填充被褥,保暖倒是不错,却从未想过能织成线。
纺织他也了解些许, 哪方城池都有几家织坊, 用的是麻线、丝线,织出的布做衣裳、裁被褥, 都是常物。
可羊毛与纺织,这两者在他看来分明是全无关联的事情,怎么就硬生生凑到了一起?
他拿起那卷带着图谱的方子,指尖划过“羊毛纺织”四字, 眉头微蹙。
如今大梁朝的纺织, 说起来也算兴旺,最常见且最便宜的,莫过于麻布。以大麻、苎麻为原料, 麻类作物耐活,南北遍地都能种, 收了麻杆剥了皮, 沤软了就能纺线织布。农夫的短褐,士兵的战袍, 寻常人家的床帐, 十有八九都是粗麻布,质地虽糙, 却耐磨耐洗,恰是百姓最需要也是最喜爱的用料。
稍好些的是葛布与绢。葛布取葛藤纤维,比麻布细软,夏日穿来透气,在南方更常见些, 价格略高,是小富人家的选择,绢是丝织品,用桑蚕丝织就,轻薄滑顺,士族官员的常服多是绢料,虽不及高档丝绸华贵,已是体面物件,普通百姓哪怕是节庆婚嫁也不舍得裁一件,就算狠狠心置下片布,平日只当宝贝收着,是绝不舍得随意用的。
最贵的自然是锦、绮、罗这类极少的丝织品,少有素净,该是要用彩色丝线提花织造才配得上的好材质,工序繁复得很,一匹上好的锦能抵寻常农户数年的嚼用,唯有皇室贵族才穿得起。
近年还有边域传来的异域锦,异域纹样配上金线,更是稀罕,刚到边境就被世家抢空,连州府大吏都难得一见。
至于棉布,在大梁朝几乎是闻所未闻。偶有边域的商队带来“木棉”织成的粗布,那木棉纤维粗短,织出的布又硬又糙,远不及麻布实用,且数量极少,多是作为猎奇之物供世家赏玩,百姓连听都未必听过。
可无论是麻布、葛布、绢锦,还是那稀罕的木棉布,原料都与羊无关。羊在大梁朝,多是用来产肉、产奶的,羊毛最多也就收集起来晒晒,塞进破旧的被褥里填个暖和,谁也没想过这东西能纺成线、织成布。
雁萧关放下图谱,望着窗外飘落的槐叶,心里犯了嘀咕,这羊毛纺织法,也不是哪个异想天开的人编出来的?
可既是系统给的奖励,总该有些道理。
雁萧关凝眉翻看那卷图谱,上面同样将羊毛纺织的步骤写得详尽至极:先将收集的羊毛用碱水反复清洗,肥皂水即可,去除油脂与杂质,晾晒至干透后,用特制的木梳反复梳理,使羊毛才顺直蓬松……最后将毛线置于织布机上,根据经纬密度调整梭子速度,织出的布厚实紧密……
其上还特意标注了不同粗细的毛线可织成不同用途的面料,如粗线可做冬衣外层,细线能缝内里衬絮。
“竟能如此……”他指尖划过图谱上纺纱车的图样,再次感叹系统的无所不能,这不又给他奖励了一个看似理不清,细想却极为有用的方子。
如这方子所写,羊毛的保暖性极强,寻常麻布衣裳穿三件才抵得上一件羊毛衣的暖意,若是真能织成,对这大梁朝而言,简直是天大的益处。
百姓不必再为寒冬冻毙发愁,北疆的士兵在铠甲里穿上羊毛,抵御风寒的能力也能大增,行军作战时少了冻病减员,王朝的边防自然更稳固,甚至连驿站的驿卒、远行的商队,有了羊毛衣也能在风雪天里多几分保障。
可关键在于羊从哪来?
他来交南近两年,足迹到过赢州、宣州和现下的元州,却从未见过羊的踪影。他总不能千里迢迢从天都或其他产羊之地运羊过来,路途遥远不说,损耗也定然惊人。
想到此,雁萧关蹙了蹙眉,将图谱暂时搁在案上。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院子里的眠山月。那只小巧的凤凰正同自己的影子玩得不亦乐乎,一会儿振翅冲上半空,盘旋两圈后猛地收拢翅膀,如箭般直冲下地,双爪精准地蹬向地面上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是个活生生的猎物。蹬空后又不服气地歪头打量,见影子随着日光微微晃动,竟又弓起翅膀,猛地扑向另一侧的影子,用喙去啄、用爪去挠,玩得兴起时,还发出几声清亮的唳鸣。
雁萧关心中忽而一动,眠山月醒过来之后曾说过,系统升级后所给的奖励不再是随意而为,而是与他的封地建设有密切关联之物。
这羊毛纺织法的奖励,正是他进入元州,并将元州纳为封地之后才出现的,如此说来,这羊毛纺织法定然与元州发展有关,羊不定就在这元州境内,只是他尚未发现罢了。
他重新拿起图谱,眼神亮了几分,或许,该让绮华派人去周边县域细细查探一番,说不定能寻到羊的踪迹。
雁萧关当即唤来绮华:“你派些稳妥的人手,往元州所属的各县乡野去查,看看哪里有羊群踪迹,无论是农户散养还是山野间的野羊,都一一记下,不必惊动当地人,只探清楚数目与习性便好。”
绮华虽不知王爷突然寻羊做什么,却也不多问,躬身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最多三日,定给殿下回话。”
待绮华退下,雁萧关又拿起那图谱,眼神在“织成冬衣可抵三袭麻衣”的字样上停了停,元州地处南疆,冬日虽不及北疆酷寒,却多湿冷,农户过冬全靠一件打满补丁的旧麻衣,每年亦有冻毙于街头的可怜人。
若是羊毛衣能普及,单是这一项,便能让元州百姓的日子好过许多。
正思忖着,院外传来扑棱棱的翅膀声,眠山月不知何时停在了窗棂上,嘴里还叼着根刚啄下来的槐树叶,歪头看着他,不必说话,一双小眼神直催促他别总闷在屋里。
雁萧关被它逗笑,起身推开窗:“知道了,这就陪你走走。”
他牵着马往城外去时,恰逢黛谐贤陪着元德在市集上转。
元德正对着一个卖竹编的摊子啧啧称奇,见雁萧关过来,笑着迎上前:“殿下这是要往哪去?”
“去趟军营。”雁萧关勒住马缰,“公公在城里看得还习惯?”
“习惯,太习惯了。”元德指着周围攒动的人群,“殿下瞧这街市,比来时又热闹了几分,连挑担子的货郎都哼着小曲,可见日子是真过顺了。”
他说着压低声音:“老奴昨日去看了城外的农田,那杆子粗得很,穗子沉甸甸的,想来秋收时定是好光景。”
雁萧关颔首:“托父皇洪福。”
“这可不是托谁的福,是殿下自己挣来的。”元德笑得眼角的纹路更深,“等老奴回去把这些都告诉陛下,陛下不定多高兴呢。”
两人又说了几句,雁萧关便策马往军营去了。
校场上的操练正到酣处,神武军与守备军混编的队伍列成方阵,刀光在秋日下闪着冷冽的光,呼和声震得远处的树梢都微微发颤。
他勒马站在高台上看了片刻,见队列严整,气势如虹,嘴角满意的勾起。
三日后,绮华果然带回了消息,只是神色有些古怪:“殿下,我派人查遍了各县,都没见着寻常羊群,倒是在西边的云雾山深处,探到有猎户说见过一种‘毛似云团、角弯如弓’的野物,只是那山险峻得很,猎户也不敢深入,只远远瞧过几眼。”
“毛似云团?”雁萧关心头一动,“会不会是野羊?”
“不好说。”绮华递上一张草图,是探路的士兵凭着猎户描述画的,“猎户说那东西比家猪还壮些,群居,冬日会往山脚挪,属下想着,或许正是殿下要找的。”
雁萧关盯着图上那弯角厚毛的模样:“云雾山?备些干粮绳索,明日我亲自去看看。”
绮华闻言忙道:“殿下,云雾山山势陡峭,林深多猛兽,猎户都说寻常人进得去出不来,你万金之躯,何必亲往?我多派些人手,定能将那野物擒几只回来。”
雁萧关却摇头:“一来不知那是否真是羊,二来我也想亲自看看山里情形,元州刚成封地,各处地貌都该摸清才是。”
他看向窗外,眠山月正展开翅膀在院中盘旋:“让眠山月跟着,有它帮着探路,野兽都不必怕。”
绮华知道殿下性子,决定的事难更改,只得应下,转身去备进山的物件,雄黄粉、驱虫药、结实的绳索、能劈砍荆棘的弯刀,连御寒的毡毯都备了两床,生怕山里夜寒。
次日天刚蒙蒙亮,雁萧关换上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别着弯刀,带着十名精挑细选的神武军一同往云雾山去。
眠山月在空中领路,它被派了任务,高兴地时而猛冲上空,时而俯冲下来,还用翅膀轻扫他的肩头,都快要出声催促。
越往山里走,林木越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滤成斑驳的光点,脚下的路渐渐变成湿滑的泥径,空气中弥漫着腐叶与潮湿的气息。行至午时,众人在一处山涧旁歇息,护卫刚拿出干粮,眠山月突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鸣,振翅冲向密林深处。
“殿下,有动静。”一名护卫握紧刀柄。
雁萧关抬手示意稍安,顺着眠山月飞去的方向望去,只见密林晃动,隐约有灰褐色的影子在林间穿梭,还夹杂着几声低沉的咩叫。
这声音……与记忆中羊的叫声可不正是一模一样。
他心头一振,对护卫道:“跟上,脚步轻些。”
一行人拨开藤蔓,悄悄跟了过去。穿过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果然在前方山坳里看到了那群野兽。体型壮硕,毛厚如棉絮,卷曲着遮了大半身子,头顶弯角泛着温润光泽,正是羊。
没等众人细看,不知是谁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轻响,山坳里的羊群猛地抬头,一双双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扫向四周。几乎是瞬间,领头的公羊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整群羊便如一阵风般窜入密林,蹄子踏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转瞬间便没了踪影,只余下几片被刮落的绒毛在空中飘。
“好快的速度。”一名护卫低呼。
雁萧关皱眉望去,那羊敏锐性甚强,稍见动静便远远跑开,且在山林间如履平地,蹄子踩在陡峭的坡上也稳如磐石,寻常人根本追不上。
若是将它们当做猎物,弓箭齐发倒也能捉到几只,可他要的是羊毛纺织,定然是活着驯养,能逐年繁殖才好,总不能靠捕猎野羊来维持,那样用不了几年便会绝迹。
“看来急不得,”雁萧关收回目光,对身旁的护卫道,“记下这处山坳的位置,回去后让人在此处搭几间隐蔽的木屋,每日来投些草料和清水,不必靠近,只远远看着,让它们慢慢习惯人的气息。”
护卫们虽不解为何殿下对这些野羊如此上心,却也依言记下。
雁萧关站在山坳边缘,看着地上残留的几撮厚实绒毛,没想到元州竟藏着这样一处天然的羊群栖息地,待日后驯养繁殖,再配上那纺织之法,何止是让百姓过冬不愁?
回到府中,绮华见雁萧关眉宇间带着几分笑意,便知他寻羊之事有了进展,迎上前问道:“殿下今日进山,可是有收获?”
雁萧关在廊下站定,拂去衣上沾染的草屑,笑道:“算是有眉目了,云雾山深处藏着一群野羊,毛厚质密,正是我要找的。”
绮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竟真有羊?”
“藏得深罢了。”雁萧关缓步往里走,“只是那羊警觉得很,稍有声响便跑得没影,在山里又快如疾风,想捉来驯养,怕是得费些功夫。”
绮华点头道:“野物驯养本就不易,尤其这类天生机警的,不过殿下既找到了踪迹,便是好事,慢慢来总能成。只是……殿下因何寻羊?”
雁萧关瞥他一眼,笑道:“我得了一羊毛纺织法子,若能成,冬日里百姓便不愁御寒,长远来看,更是桩能让元州富足的营生。”
绮华这才恍然,抚掌道:“原来如此。”
事情有了眉目,绮华也高兴,回到公房时,面上不免带了些笑意。恰巧李清墨来禀报事情,见往日虽亲和,眉眼间却总带着几分沉厉的绮华今日这般轻松,便随口问道:“绮华大人,今日公房可是有何喜事?”
绮华摇摇头:“非是公房,是王爷的事。”
她一边整理案上的文书,一边顺口说道,“王爷先前让我派人去各县寻羊,找了许久也没头绪,却没想竟在城外山上寻到了羊群,虽眼下还不好捕捉,却也不是两眼一抹黑了。见王爷心情大好,我自也高兴。”
说着,她便要将批好的文书递给李清墨,却见李清墨面上露出惊愕之色,当即问道:“怎么?可是有何不对?”
李清墨接过文书,迟疑着道:“王爷寻羊……可是有何特别的用处?”
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寻常人听见要羊,首先想到的便是宰了吃肉,他自然亦是如此,他家中养着几头羊,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舍得杀,难不成王爷是想……
他欲言又止,自己不过是才入官场的小吏,哪能妄议上官的决定?
见他这副模样,绮华眉峰微动,追问道:“你似乎有话要说,但说无妨。”
见绮华追问,李清墨知道不好再隐瞒,躬身回道:“不瞒大人,下官家中便有几头羊,现皆由邻家养着。”
绮华面色微动,可不等她说些什么,李清墨已是俯身一拜:“还望大人知晓,下臣家中的羊,与下官同家人无异,若有他故,能出力的地方下官绝无二话,可若是……若是要动它们,下官万难从命。”
绮华一愣,随即恍然,她原以为李清墨是知晓何处有更多羊群,却没想是这般缘故,忙抬手扶起他:“你这是做什么?王爷寻羊是为驯养,可不是为了宰杀,你且放宽心。”
李清墨抬头,眼中仍带着几分疑虑:“大人所言当真?”
“自然当真。”绮华笑道,“王爷要的是羊毛,不是羊肉,你且说说,你家中的羊是何模样?”
李清墨这才松了口气,拱手道:“不瞒大人,下官家中那几头羊,原是云雾山羊群里的。先前为着生计进山采药,遇着一头受伤的公羊,见它通人性,便救了回来调养,后来那公羊竟引了好几头羊一起下山,就在家中养着了,只是它们性子烈,除了下官与邻家儿子,旁人轻易近不得身。”
绮华闻言心头一跳:“竟有这事?那公羊可是头羊?”
“正是,”李清墨点头,“那公羊头上的角比寻常羊更弯,领羊群时极有章法,想来便是大人说的云雾山那群羊的头羊。”
绮华又惊又喜,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她忙道:“你且在此等候,我这就去禀报殿下。”
说着便急匆匆往内院去了,留下李清墨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仍有些忐忑,不知王爷要羊究竟是要做什么营生。
事情峰回路转,雁萧关得知李清墨家中竟有羊群,当即让人寻了他来细问,听闻共有七头,且那头羊还是云雾山羊群的头羊,他先是一怔,随即眼中迸出喜色。
再看李清墨面露忧色,支支吾吾,雁萧关自然知晓他在忧心什么,毕竟寻常人寻羊,多半是为了肉食。
他当即道:“你放心,若是事情能成,我可比你还关心你家羊能不能活着,能不能多生几只。”
李清墨面上仍有疑虑,绮华在旁见状,笑着打圆场:“王爷,还是同他好好说说,寻羊到底要为了什么吧?不然我看他是放不下心的。”
雁萧关长身一笑,一把揽过李清墨的胳膊:“走,带你家看看。”
随即又道:“不是为了杀羊吃肉,是为了羊身上的羊毛,我这里有个方子,需得羊毛才能做出暖和的衣物,若是你能让你家头羊将山上的羊群引下来,咱们驯养起来,定期剪毛,记你头功。”
他步子迈得大,走得又快,李清墨跟在他身后,几乎是被他带着往前跑,一路脑子里空空的,只反复回响着“剪毛”“做衣物”几个字,全然没了主意。
一行人很快到了李清墨位于半山腰的破木屋,虽主人不在,却未显脏乱。
此时王二柱正带着羊在屋后的坡上寻食,见院外动静大,还以为是来了贼人,抄起手边的柴刀就往回跑,待看清领头的是李清墨,才松了口气,当即露出喜色:“老师,你回来了。”
两人匆匆叙了几句话,李清墨便急着问:“羊呢?”
汉子指了指屋后:“刚还在坡上啃草呢,我这就带大伙过去。”
说着便引着众人往后坡去,远远地,众人便能看见几头壮硕的羊正低头吃草,其中一头公羊身形格外高大,弯角如弓,毛色厚实卷曲,应就是那头被李清墨救回来的头羊。
还未走近,它便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警惕地望过来,见是李清墨,才稍稍放松了些。
那头公羊见李清墨走近,竟主动往前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咩”声,像是在撒娇。
李清墨伸手摸了摸它的头,神色柔和了许多,转头对雁萧关道:“殿下,这便是那头头羊,通人性得很。”
雁萧关上前几步,目光落在羊身上厚实的绒毛上,见毛细密卷曲,比寻常兽毛更显蓬松。他忍不住伸手想去触碰,那头羊却猛地往后一退,警惕地盯着他,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带着几分敌意。
“它认生。”李清墨忙解释道,“除了我和二柱,旁人轻易近不得。”
雁萧关也不勉强,收回手笑道:“无妨,慢慢熟悉便是。”
这时,王二柱端来一盆刚割的新鲜苜蓿,放在头羊面前。
头羊先是闻了闻,又舔了舔李清墨的手,才低头大口吃了起来,其余几头母也跟着围了上来。
雁萧关看着它们进食的模样,忽然对李清墨道:“你家这羊,平日都喂些什么?毛色倒是光亮。”
“多是山上的嫩草、苜蓿,偶尔掺些豆饼。”李清墨答道,“我总觉得它们吃得好了,毛才能长得厚实。”
“说得是,”雁萧关点头,“你且试试同这头羊交流一番,再带着往云雾山那边去,试试看能不能多引几只羊下山。”
李清墨小心翼翼抬头:“肯定是能引下来的,先前头羊引下来的羊比现下多了许多,只是……”
说到此,他面露赧然:“只是我家资贫瘠,养不起那般多,头羊才又将多余的撵回山了。”
雁萧关闻言一怔,随即失笑:“原来如此。是我考虑不周了。”
他拍了拍李清墨的肩膀:“你放心,往后羊群由府衙出钱供养,草料、豆饼管够,不用你再费心。你只需好好照看它们,让头羊安心留下,慢慢把山上的同伴引下来便好。”
李清墨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殿下……此言当真?”
“自无戏言。”雁萧关语气笃定,目光扫过坡上悠闲啃草的羊群,“不仅如此,等羊群多了,还得在山下辟出草场,盖起羊圈,专门请人照料。”
李清墨喉头动了动,攥着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紧,终是大着胆子问道:“只是……下官斗胆问殿下,为何如此看重这羊?”
听闻此言,雁萧关只挑眉,笑道:“看来你是真看重这羊,生怕它们死伤。”
他看了看从他们到来后便一直未停嘴的羊群,话锋一转:“你方才说家中境况拮据,居然还肯这般用心养着它们,倒是为何?”——
作者有话说:不是我昨天不更新,而是我放在存稿箱的时候设置错时间了,今天复制过来才发现,干脆两章一起更了[托腮][托腮][托腮]下次一定注意[可怜]
第197章
听他这猝不及防的一问, 李清墨先是一愣,随即未作隐瞒:“不瞒殿下,当初我将这羊捡回家里, 也并不是全因着善意。”
他眼神往那头正大口大口嚼着草的公羊看去:“那时是冬日, 我家中拮据,房屋又破得四处漏风, 且那年恰逢冬日严寒,眼看就要冻毙在屋里,我便起心去山上采些药卖了好买些炭取暖。没想到就在山坳里遇见了它,见它身上毛厚软, 伸手摸进去, 不多时便满手暖意,便将它捡回了家,也得亏了它, 我才能熬过那个冬天。”
一旁的王二柱搓着手道:“不只是清墨哥家呢,我们这半山上日子过得难的人家, 近几年冬日都是靠着这羊身上的羊毛, 才没冻死人。”
王二柱傻笑:“要是往年,一冬过去, 后山总得抬上去不少老弱。”
雁萧关听着, 眼中起了兴味,转头问道:“羊毛助你们过冬, 怎么个助法?”
王二柱见这位贵人说话时眼神平和,并没有寻常贵人那般高高在上的架子,心里高兴李清墨跟了个好的主上,大着胆子道:“就是等夏日时,天气燥热之时, 羊日日都因酷暑难耐往溪河里去,青墨哥看它们实在太热,便请众邻里会帮将羊身上的毛剪下来,不止是这几头羊,山上的羊也都会下山让剪毛呢。大家伙都是节省的,羊毛舍不得扔,便将之洗好晒干,塞进破旧的麻衣夹层里,针脚缝密些,羊毛就不会乱跑,穿在身上很是暖和。”
说到此,他咧开嘴一笑,挠着头道:“就是怎么弄都有一股子羊膻味,且穿久了还会扎人,还容易掉毛。”
李清墨补充道:“不过我们后来发现,待将羊毛用热水烫过,再反复揉搓几遍,羊毛便能软和些,只是这般处理费时费力,寻常人家没那个功夫,也就凑合用了。”
王二柱大力点头:“而且冬日把羊毛铺在床上,家里富裕些的往被单里装上几层羊毛,一整个冬夜里都暖和极了,就是家里连被套都置不上的,也可以将羊毛堆在床上,夜间钻进去,再往上压几件衣裳也能凑合过冬。”
雁萧关恍然,难怪系统会奖励这羊毛纺织法,原来在这元州,早有百姓用羊毛御寒了,只是没有系统奖励的处理羊毛的法子,只能用最粗糙的方式将就。
他当即笑道:“这般说来,你们这山间各户家中都还有不少羊毛。”
李清墨与王二柱对视一眼,齐齐点头:“这些羊本就生的壮士,身上的毛更是极厚,还长的快,年复一年下来,各家各户家里的羊毛都有不少。”
何止是不少,简直称得上堆积如山。
雁萧关一拍手:“成。”
随即他看向李清墨,交代道:“今日给你个任务。”
“你即刻去召集山间各户,让大家将多余的羊毛都清出来,府衙按斤收购。”他顿了顿,又道,“你放心,但凡收到的羊毛都会给个实在价,绝不会让他们吃亏。”
李清墨一怔,随即心头涌上热意,躬身道:“下官遵命。”
随即便匆匆带着王二柱去了。
而这边,雁萧关摸了摸身上,才恍然想起自己出门时一点银钱没带,转头对随行而来的护卫道:“去,回府衙取些银钱过来,再调两个识字的文书过来,帮李清墨登记羊毛账目。”
护卫应声而去。
雁萧关扫了一眼周遭,再看眼前如云一般柔软的羊毛,便探手过去。
他手边正是那头领头的公羊,即便被人养着,它的敏锐性仍极强,雁萧关不过才抬手,羊便“咩”了一声,低着头顶着角就要冲上来。
“你倒是还认主。”雁萧关一把抓住羊角,手稍一使力,那羊便再怎么挣也动不了了,只“咩咩”叫着,四蹄在地上刨出浅浅的土坑。
雁萧关却不管它的挣扎,伸手在它厚实的毛上又揉又摸,随即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果然暖和。”
李清墨自然不知他家的羊正被雁萧关“蹂躏”,只脚步匆忙地带着王二柱往山间各处邻家赶。
“清墨哥,我没听错吧,殿下当真说要收羊毛?”王二柱一路走一路搓手,声音里满是激动,“我家那堆羊毛,堆在柴房快占半间屋了,这要是卖了,也不知能换几斗米?”
李清墨也难掩喜色,脚下步子更快了些:“不只你家,各家应该都存着不少,这一下,山里人家入冬的粮钱怕是都够了。”
两人一路走一路喊,消息像长了翅膀似的飞遍了山间。起初百姓们还半信半疑,扎堆聚在路口议论。
“府衙收羊毛?这羊毛除了塞被子里、麻衣里御寒,还能有啥用?”
“王二柱,你没哄我们吧?哪有当官的倒贴钱收这破烂的?”
王二柱拍着胸脯保证是贵人亲口应下的,李清墨亦是再三保证王二柱没说谎,他们才渐渐信了,眼里的惊疑慢慢变成了真切的欢喜。
“真要收?那我这就回家翻去。”
“我家的羊毛晒得干干的,就是……就是看着不怎么齐整。”
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颤巍巍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袋,里面的羊毛经过前几年冬天的反复使用,虽每年都洗干净收好,却还是显得散乱,带着些杂草尘土。她扒开布袋,露出里面纠结的羊毛,语气急切地拉住李清墨:“清墨呀,你看看这样子的羊毛,贵人要吗?”
李清墨探头看了看,面露犹豫,袋子里的羊毛确实不算好,只是表层就混着几根草屑,他蹲下身翻了翻:“婶子别急,还是先清理一番,把里面的杂物全挑出去,再洗干净晒透了送去,定然是要的。”
老妇人一听,当即笑了,抹了把眼角:“哎哎,好,我这就去弄。”
李清墨又赶忙去同其他家说了一番,毕竟这山间各家都是贫苦佃户出身,能得个草棚子党风就已是极好,日日为填肚子奔波,又哪里腾得出功夫将羊毛弄得干干净净,现在怕是各家各户的羊毛都差不多脏乱,可不能就直接这样送去雁萧关那处。
一时间,山间家家户户都动了起来,翻箱倒柜找羊毛的、蹲在溪边淘洗的、坐在晒谷场里挑拣草屑的,热闹得像是提前过了年。
李清墨和王二柱在各家之间穿梭,一边安抚众人,一边帮着各户搬运羊毛,额角的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却没一人喊累。
收上来的羊毛出乎意料的多,雁萧关都没想到能有这般大的收获,他带来的人手又少,一时半会儿运不回府衙,只得将羊毛堆在了李清墨的屋子和露天的院子中。
而运来羊毛的百姓们,又不敢凑到雁萧关身边,只巴巴地往这边望。
李清墨带着府衙匆忙跟来的文书,一个个称重计量,收好羊毛后便引着人到另一边等着领钱。
绮华也跟着回府衙报信的人来了,此时正和雁萧关站在院子一角看着这边忙活,边低声问:“殿下,方才我顺便问过府里的老吏,元州以往从没有收购羊毛的先例,一时也不知该给多少价钱才合适。”
雁萧关看向林间树下,那里的百姓们满脸期盼,正探头探脑地往这边望,只看他们衣衫褴褛,几个搬羊毛来的孩子甚至衣不蔽体,便知这群人日子过得有多艰难。
“在天都之时,你可曾见过有哪家售卖过羊毛的?”雁萧关忽然问道。
绮华闻言,眉头微蹙,沉思片刻后才缓缓道:“是曾有过,不过羊毛价贱,寻常只能售得羊肉的两成价。”
她顿了顿,又细细盘算着补充:“现今元州猪肉价贱,因着总带着一股子腥骚味,贵人多不吃,只得寻常百姓食用,故而比羊肉便宜许多,可也得二十钱一斤。羊肉价为猪肉价的三倍,算下来便是差不多六十钱一斤,按羊毛仅值羊肉两成价来算,一斤羊毛该为十二钱。”
雁萧关听着,点点头:“既如此,便给他们算十二钱一斤。”
绮华点头:“确实如此,十二钱一斤方为市价,且我看这方百姓人人家中都有不少羊毛,想必能卖不少钱。得了钱后,或治粮、或修屋、或买冬衣,都已足够。”
闻言,雁萧关笑了笑,望向对面还在忙活的李清墨那边:“去付钱吧,他们且都等着呢。”
绮华应声前去。
雁萧关却没闲下来,转过身,目光扫过这方山头。此处地势开阔,背靠着云雾山,前面是一片缓坡,正好能辟出大片平地,不远处还有条山上流下的溪流蜿蜒而过,直达山脚,取水方便,若是建工坊,用水、晾晒都不成问题。更妙的是,山下有现成的土路通向元州城,来回运送物什也省力。
他越看越觉得合心意,且这方百姓同羊毛打了数年交道,剪毛、清洗、挑拣都熟门熟路,到时候招进工坊里做事,上手想必比别处的人快得多。
想到此,雁萧关忍不住失笑,他本想着要先在赢州建造肥皂工坊,没想到反倒是这偏僻山坳先起了头.
“当真?”李清墨激动得双手颤抖,眼眶都红了几分,顾不得上下之别,只想确认自己听到的。
雁萧关拍了拍他的肩:“你这表现到底是愿还是不愿?”
李清墨慌忙点头,朗声道:“愿!下官再情愿不过!能为乡邻们做些实事,是下官的福气。”
雁萧关忽然话锋一转,指着他身后那间简陋的土屋笑道:“若是真要在这儿盖羊毛工坊,你这房就得扒了,到时候你可就是无片瓦立身了。”
第198章
李清墨闻言, 毫不犹豫地深深俯身,语气愈发诚恳,“只要能让乡邻们日子过得好, 一间屋子算得了什么?下官便是睡在工坊屋檐下, 心里也是踏实的。况且……”
他抬头,眼中闪着光, “等工坊建起来,乡亲们都有了营生,下官还怕盖不起一间新屋吗?”
雁萧关看着他眼底的亮光,笑了, “放心, 凭你这句话,我也得让你有屋可居。”
他转头对绮华道:“记下,明日让人送木料过来后, 先给李清墨搭个临时住处,总不能让他真睡在露天地里。”
云雾山半山坡的工坊, 建设得一日快过一日, 雁萧关并未多加操心,而是将这事完全交给了李清墨负责。他自己则待在府衙后院, 专心处置那些玉米。
别说, 他种的玉米长得是真好,一根玉米杆子上结着两棒粗壮的玉米, 此时叶片已微微泛黄,手摸上去,能清晰摸到里面粒粒分明的玉米粒。
又等了几日,待玉米棒子顶端的玉米须干得发焦,撕开顶端外层苞叶, 能看见金黄饱满的几颗玉米粒时,雁萧关才准备动手掰下来。
这日,绮华、陆从南和眠山月都陪着雁萧关待在玉米前。到了最后一步,雁萧关仍然没让旁人动手,亲自上前将那两颗饱满的玉米棒子摘了下来。
没有多等,指尖直接剥开玉米外皮,很快,里面镀了层金一样的玉米粒便暴露而出,密密实实地挤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在手上。
雁萧关举着玉米对着日头看了看,“成了。”
几人守着,趁着大太阳将玉米棒子晒了一整日,整个玉米棒子连同玉米芯都晒透了。到太阳下山,换成陆从南和绮华上手,将玉米粒一颗颗掰了下来。
两颗玉米棒子都饱满得很,玉米粒密密匝匝地排着,掰了好一阵才弄干净。陆从南找了粗瓷碗来,将玉米粒倒进去,三人头挨头细细数了数,大的一颗玉米棒子有四百零七粒玉米果实,另一颗稍小些,也有三百八十一粒,加起来足有七百八十多粒。
只看玉米棒子还好,待数完玉米粒,细细一算,绮华和陆从南当即倒吸一口凉气。
“一株玉米就能结出近八百粒种子。”陆从南小心翼翼拨弄着碗里的玉米粒,算了算,“种下一粒,一季便能收这么多,这翻了多少倍啊。”
“这玉米收成也太好了,”绮华亦失声叹道,“比现下大梁朝所有粮食收成都高了数倍,便是产量最高的水稻,也远远赶不上啊。”
眠山月在一旁,两只翅膀往腰上一叉,得瑟地晃了晃脑袋:“不然系统怎么可能会奖励玉米,还小气的只奖励一颗?当然是因为玉米太珍贵了。”
雁萧关看着碗里金黄的玉米粒,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藏着笑意。他早就猜到玉米的厉害,可亲眼看着这沉甸甸的收成,还是觉得心头踏实。
有了这东西,果真如眠山月所言,天下百姓往后再遇着荒年,便多了层底气。
绮华和陆从南捧着玉米粒,喜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指尖都在微微发颤。雁萧关看着他们这副模样,笑着,“快将这些玉米收好,往后多试种几次,等收成多了,再分发给百姓。”
绮华在旁轻叹,“殿下好不容易亲自种成这一株玉米,可惜起初种子太少,若是一开始便能有足够的种子,不必等到明年,百姓今年冬天就能多些粮食,再不必忧心饿肚子了。”
雁萧关眉梢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瞬,这一粒种子就害得他寝食难安数月,若是再多来一批玉米精心照看,他怕是真要吃不下睡不着了。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绮华说得在理,想到百姓能靠着玉米安稳过冬的场景,他忍不住啐道,“全是因着系统太小气。”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眠山月。
眠山月高高昂起的脖子猛地僵在半空,一双黑眼珠挨个从雁萧关、绮华、陆从南脸上扫过,慌忙辩解,“这……这也不怪我呀,是系统它自己……”
话至半途,它猛地一僵,雁萧关也忽然愣住。
一人一鸟几乎同时唤醒了脑海中的系统面板,只见原本毫无动静的抽奖面板,此刻竟在微微闪烁。
眠山月眼中骤然亮起,急切催促,“宿主快点开看看。”
雁萧关指尖一动,点开抽奖圆盘,只见已抽中奖励列表里,原本孤零零的“一粒玉米种子”后面,竟多了一个小小的附加奖励选项。
他心中一动,慎重伸手按了下去。
刹那间,奖励面板迸发出刺眼的光芒,一时刺的雁萧关和眠山月都忍不住微眯起眼。
陆从南和绮华虽看不见面板,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光惊得后退半步,怔怔地望着雁萧关身前那片闪烁的光晕,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是……”陆从南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佩刀,神色警惕。
雁萧关却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面板,待光点散去后,原本的“一粒玉米种子”旁,赫然多出了一行字,“附加奖励:玉米种子一百斤。”
眠山月的翅膀猛地张开,差点从雁萧关肩头飞起来,叫道:“一百斤!系统这次居然这么大方。”
在雁萧关的带动下,眠山月也习惯将自己精分成了不受控的系统和能吃能睡的化身。
雁萧关却顾不上这些,目光死死盯着光芒散去后的地面,那里正有布袋凭空落在地上,布袋敞开着,里面金黄色的玉米种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绮华猛地上前一步,又顿住,陆从南怔怔站在原地,一眨不眨地看着地上的玉米,恍如做梦般揉了揉眼,再看时,那些布袋仍稳稳地躺在那里。
眠山月动作最快,翅膀猛地张开,一头扎进最近的一个布袋中,扑腾着叫道,“是真的,全是玉米。”
雁萧关蹲下身,手掌插入布袋,抓起一把玉米种子,由着它们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许久后,他忍不住喃喃道:“要不我们日后多骂骂系统,说不定下次它给的奖励还能翻个翻呢?”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眼底的激动却未消减半分。
激动过后,雁萧关正要关闭系统面板,却见奖励面板仍在闪烁。他这才仔细看去,只见附加奖励下方居然还有一行字,“玉米种植伤病及对应处置方法”。
雁萧关一怔,将其点开,大略扫了一眼,面上变了变。
此时眠山月还只顾着在玉米堆里扑腾,陆从南也围着布袋满脸欢喜,唯有绮华注意到雁萧关的神情变化,担忧地问:“殿下,可是有什么问题?”
雁萧关摇了摇头,“倒不是单纯的坏消息,系统另补充提到,玉米种植过程中会有不少伤病,比如苗期易遭地老虎啃食,灌浆期可能染大斑病,连阴雨时还会发霉腐烂。”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不过好在每种伤病都有对应的处置法子,地老虎可用炒香的麦麸拌药诱杀,大斑病需提前喷洒波尔多液,发霉腐烂则要及时通风排湿,还附了具体的配药比例和操作时机。”
陆从南闻言,从惊喜中回过神来,凑近了些问:“也就是说,只要按法子来,就能防住这些伤病?”
“应当如此,”雁萧关颔首,将面板上的内容快速记在心里,“看来系统虽小气,倒也没藏着掖着,这些法子看着不算复杂,只要细心些,总能做好。”
绮华松了口气,“既有应对之法,种植玉米便稳妥多了。”
“照样得谨慎,”雁萧关站起身,拍了拍手,“绮华,你让人选块向阳的熟地,先按法子翻耕暴晒,杀灭土里的虫卵,待我把这些处置方法抄录下来,你再将其分发给负责耕种的农官,务必让每个人都记熟。”
“从南,你去备齐麦麸、石灰、石胆这些东西,按比例配好药剂,随时待用。”
两人齐齐应下,先前的惊喜化为踏实的干劲。
眠山月从布袋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一粒玉米,得意道:“我就说系统靠谱吧,给了种子哪能不给法子?”
雁萧关看了眼这只邀功的鸟,嘴角弯了弯:“确实靠谱了一回,等玉米种成了,给你多留两把当口粮。”
准备工作做得充分,可眼下时节不等人。去年第三季水稻的收成便不怎么好,今年看稻穗的模样,怕是更不乐观。
即便这几袋玉米种子称量下来足有百斤,却也赶不上趟,只能仔细收好留着明年开春再种。
不过府衙里负责农桑的农官却激动得不行,一天要跑十数趟把守严密的库房,生怕哪里窜来的耗子将这难得的高产种子给祸害了。
还是绮华看不得他这般紧张,干脆寻来几个半人高的陶罐,将玉米种子分装进去,用软木塞紧紧封了口,又在罐口缠上三层麻布。
“放心吧,”绮华拍了拍陶罐,“这玉米种子晒得干透了,只要不沾潮气,放到来年开春绝无问题,平日里多照看些别生虫便是。”
农官这才稍稍安心,却仍坚持每日去库房转一圈才肯罢休。
另一边,云雾山下的工坊建造也没花太多时日。
大梁朝的木匠与建房匠手艺本就扎实,只要人手足够,便是起一座小城也不过数月功夫,当初赢州王府,仓促之间也只用了十数日便立了起来。如今这羊毛工坊虽说规模大了些,建造也繁琐了些,却也难不倒这群匠人。
李清墨拿着雁萧关画的简易图纸,日日守在工地上盯着进度。按图纸规划,整个工坊被分成了数个相连却又独立的处理室,形成一条清晰的流水线。
最外头是收毛房,屋顶开了数扇天窗,地上铺着光滑的青石板,墙角还挖了排水的浅沟,专门用来接收百姓送来的羊毛,在这里进行初步的分拣与称重。
往里走是洗毛房,靠着山脚溪流的方向凿了数个大池子,池底接了竹管引水,旁边垒着数个灶台,灶上搁着锅,专门用来烧水烫洗羊毛。
梳洗房隔壁是弹毛房,屋顶架着高高的木梁,梁上悬着十几根结实的麻绳,将来要挂起弹弓用的,只有将羊毛弹散成均匀的絮状才好。
再往里是纺毛房,靠墙的位置砌了两排石台,将来要摆放纺车,中间留着宽敞的过道,方便人来回走动照看。
最里头则是织毛房,面积最大,地面用石灰与糯米汁混着夯实,平整又防潮,墙角立着数根粗壮的木柱,用来固定织机。
第199章
各房之间被墙隔开, 墙上开了小窗,既能通风,又能让前一环节的羊毛顺畅传到下一环节。
除这些外, 还有工人休息的小耳房, 堆放杂物的储藏室,处处规划得妥妥帖帖。
李清墨刚拿到图纸时, 心里是止不住的感叹雁萧关的奇思妙想,居然能想出将其分成不同的部分让工人负责的妙法,如此这般,他也不必忧心招工来的百姓学不会而无法顺利完成任务。
殊不知这只是因为雁萧关一开始也有些看不懂这处理羊毛的法子, 琢磨了许久, 直到将其分成了一个一个步骤,才慢慢理清。因此他要建工坊之时,便也干脆将其分成了不同的环节。
站在即将完工的工坊前, 看着这一排排整齐的屋子,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光滑的木柱, 他从未想过, 自己住了半辈子的山坡上,竟能立起这样气派的地方。
“大人, ”一个匠人擦着汗走过来, “最后这扇门安好,就全齐活了。”
李清墨用力点头, 眼底亮得惊人,“好,等安好门,就等着殿下派人送工具来了。”
工坊建好,剩下的便是招人手。家中壮劳力虽不在, 可家家户户总有还能使得上力气的人,或是半大的孩子,或是能做些轻活的老人,甚至还有不少妇人,平日里既要操持家务,又要照料田地,手上有的是力气。
这日天刚蒙蒙亮,李清墨刚打开工坊的木门,就见门外已站着不少人,个个眼神装满期待。
“清墨啊,这工坊当真招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往前凑了凑,手里还牵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我老婆子虽手脚慢了些,可搓羊毛,捡羊毛还是能行的,给口饭吃就行。”
“婆婆放心,只要肯干活,都要。”李清墨笑着侧身让开,“殿下说了,工坊工人不论男女老少,只要活做得好,干多少活给多少钱,绝不亏待大家,大伙先进来看看,熟悉熟悉活计。”
众人一听这话,顿时松了口气,簇拥着往里走。看着屋里整齐的木架,干净的石板地,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这就是洗羊毛的?看着比家里的水缸干净多了。”
“你看这木槌,沉甸甸的,肯定好用。”
李清墨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都听我说,这工坊的活计分好几样,洗羊毛要仔细,不能留下一点脏东西,梳好的羊毛不能结块,还有分拣的,要把粗毛、细毛分开……”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不同的区域示范,“大家先看看自己适合做哪样,选好了就找我登记,领了工具就能开工。”
话音刚落,人群就热闹起来。妇人大多选了洗羊毛、分拣的活计,说这活计跟家里洗衣、择菜差不多,老汉们则选了弹羊毛、搬运的重活,李清墨担忧询问时,还拍着胸脯说有的是力气,连半大的少年少女也选了活,想帮着家里挣点钱。
李清墨拿着登记册,一个个记下名字,又分发了工具。看着大家很快就上手忙活起来,有的蹲在木盆边搓洗羊毛,有的坐在小板凳上分拣杂质,说说笑笑间,工坊里很快就充满了水声、木槌敲击声,还有此起彼伏的招呼声。
日头一转又一日,羊毛工坊逐渐步入正轨。
又一日,日头尚在半空,一伙人出现在了云雾山半山坡,正是各户百姓家的壮劳力。
尚在山脚下,两人便察觉到半山坡的不同,往日里这时候,山间只有零星的砍柴声、鸟鸣声,清静得很,可今日远远望去,半山坡那片林子上空竟飘着袅袅炊烟,还隐约传来人语喧哗,与往常的沉寂截然不同。
出人意料的是,他们第一反应竟不是上前查看,而是所有人立即离开了那条走惯了的山间小道,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眨眼间,所有人都藏了起来,见许久没人下来寻他们,其中一人才扯了扯同伴的衣袖,压低声音道:“不对劲,往日里这时候哪有这么大动静?莫不是来了官差?”
另一人皱着眉点头,借着枝叶的掩护往山坡上望了望,只看见几处新盖的屋顶露在树影间,悄声嘀咕:“也没见着官差的影子”
两人不敢大意,在灌木丛里藏了好半晌,侧耳听着上头的动静,没听见呵斥声,反倒有妇人说笑的声音,还有木槌敲击的“砰砰”声,听着竟不像出事的样子。
“要不……上去瞧瞧?”先前说话的人按捺不住,搓了搓手,“家里人都在上面呢。”
同伴犹豫了一下,终是点了头:“小心些,别惊动了人。”
于是两人给其他人递了话后,自个猫着腰,借着山石树木的掩护,偷偷摸摸往半山坡摸过去。越往上走,那股子热闹劲儿就越清晰,甚至能闻到一股说不出的奇特味道,唯一能分辨的是他们早已习惯的羊毛的腥气。
快到时,他们悄悄扒开眼前的树叶,登时惊呆在原地。
那哪还是从前李清墨住的那间破屋?几排青砖瓦房连在一起,屋顶盖着亮闪闪的新瓦,墙面齐整,窗棂上还刷了层清漆,在夕阳下泛着光。最显眼的大门门楣上挂着的木牌,上面写着“云雾山羊毛工坊”几个大字,笔力遒劲。
屋前的空地上,人影晃动,还有人扛着木架,提着水桶来回奔走,一派热闹景象。
“这……这不是清墨家的屋子吗?”一个汉子揉了揉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他这是……发达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人从工坊里快步走出来,正是李清墨,他穿着身干净的短打,脸上带着汗,听见声音回头一瞧,顿时笑道:“你们都回来了。”
看只他们二人,李清墨又望了望他们身后,扬声问道:“其他人呢?”
其中一人挠了挠头,答道:“都在下面呢,没敢上来。”
李清墨并未追问原因不等众人细问,只扬声喊,“还愣着干啥?快进去帮家里人忙活,我去唤其他人回来。”
说着他也不等两人反应,大跨步往山下去了,边下山边深深叹了口气。
这些生活在半坡密林里的百姓,皆是元州城里活得最苦的佃户。
先前雁萧关去城西查看农桑时,还曾疑惑城西之地没有房屋,负责打理田地的佃户住在何处。他不知晓,云雾山的人便是往年耕种城西土地的佃户,他们是整个元州除乞丐外真正的底层。
不然也不会沦落到成为凶恶大户手下佃户,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所得却少得可怜,莫说保证衣食住行,便是最基本的生活都成问题。他们往往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住处漏风,行靠双腿,活得竟不如大户家的牛马。
若非李清墨数年前摸索出用羊毛御寒的法子,这半坡的百姓每年冬天都得冻毙十之一二。
而雁萧关在城西推行土地分置时,这些最底层的佃户却连分一杯羹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本就没有属于自己的土地,甚至因祖上是逃役,连户籍都没能落下,自然分不到土地。
为了活下去,还因着心存希冀借投靠的豪强获得户籍,他们只能投身为元州最凶恶但最势大的几家豪强,尽管能得到的吃用少得可怜,却总比坐以待毙强。
投身容易脱身难,入了豪强家中成为隐匿人口,豪强为着既能收受地租,又规避税务清查,怎么可能给他们立户籍,只能一日日熬着,熬到哪天没了性命便不再受苦受难。
未曾想有朝一日投身的几家豪强被雁萧关一锅端了,他们又不敢往衙门自投罗网,毕竟他们虽大字不识,却也知晓大梁朝律规定逃役即判死刑,且有连坐制度,一人逃役,全家都要受罚。
好死不如赖活着,好歹脱离了豪强控制,他们知足。
因此即使没了数代照看的土地,他们却并不恨雁萧关,毕竟他们瞒着身份去大户家做工,得的粮可比从前多了不少,且雁萧关从不阻止开荒,更不必担心自己辛辛苦苦开出来的土地转眼就落入他人手中。
只因府衙早出了告示,同赢州一般,开荒出来的土地归各户所有,前三年不缴税,三年之后若将地耕熟,便可去衙门立地契,上税两成。
拖得一日是一日,他们想着在山里,没几个人能来,这些人便在这山头,一镐一锄地开辟出了不少小块土地。
只是新开的地肥力不足,头年收获本就少,种的粮食也有限。
秋收时,他们很快便将自家地里收完,便又出门,去其他大户人家帮着收地,多挣些口粮。
因此,雁萧关来这半山坡时,各家各户来的都是老弱妇孺。
看着见他出现便现身的乡邻,李清墨收敛思绪,将人带进工坊,一进门,汉子们个个目不转睛。屋里宽敞明亮,地上铺着青石板,靠墙摆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挂着洗得雪白的羊毛。十几个妇人、老人正围着几口大木盆忙碌,有的在搓洗羊毛,有的在分拣杂质,个个手脚不停,脸上却带着往常少见的笑意。
待仔细一瞧,汉子们更是惊讶,在这里做工的,竟都是同村的乡亲。
众人满脸迷茫,却下意识地寻到了自家亲人身边。还没等开口问一句,就被忙碌的家人塞了工具,“愣着干啥?快搭把手。”
“把那堆羊毛搬到那边去。”
“拿这木槌捶这盆里的毛,照着我这样。”
其中一个高瘦汉子被媳妇塞了根粗木棒,他举着木棒,看看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旁边捶着手臂的媳妇,一脸茫然。
他身旁的媳妇喘了口气,抹了把额角的汗,嗔道:“还不快搅,没看见这盆里的羊毛还没洗透?有你帮忙,我总算能歇口气了。”
高瘦汉子瞅瞅旁边人怎么干活,也学着将木棒插进面前的大木盆里,使劲搅动起来。盆里的东西在水中不断翻滚,那水看着不像清水,倒有些浑浊,上面还浮着许多白色泡沫。再仔细瞧,才看清被搅动的果然是家家冬日都要用的羊毛,只是此刻被泡得发胀,在泡沫里渐渐变得雪白柔软。
他越搅越糊涂,忍不住问:“媳妇,这……这羊毛不是弄干净了才收好的,现下又费这劲干啥?”
他媳妇白了他一眼,另寻了个木棒过来,“你懂啥?这是殿下让做的活计,羊毛按份给钱,每洗一筐羊毛便能得十个大钱,我一日能洗八、九框,能挣不少钱,还管两顿饭呢。”
汉子手里的木棒顿了顿,眼睛倏地亮了,这么算来一日岂不是能拿回家八九十钱,还管饭,可比去大户家扛活划算多了。才算明白,他手上便快了不少,生怕挣的少了。
李清墨站在门口,看着这忙碌又热闹的景象,心里头却另有盘算。他虽与雁萧关接触不多,却从点点滴滴的相处中看出,这位殿下是个真正将百姓放在心上的人。
而此番雁萧关特地寻到这处山头建造羊毛工坊或许正是良机,他心里暗暗想着,等工坊织出第一批布,做出第一批成衣,他便亲自将货物送到雁萧关面前。
到时借着禀报工坊进展的由头,再将这山头百姓的难处细细陈情,他甚至想好了说辞,要如何努力澄清这些人的清白,如何担保他们绝不是作奸犯科之辈,只求能为众乡亲谋个户籍。
“哪怕因此触了殿下的忌讳,获了罪,也是值得的。”李清墨望着工坊里忙碌的身影,默默握紧了拳头。
第200章
雁萧关可不知晓李清墨此时已打定主意, 拼着前途不要也要为乡亲们争个户籍,正盘算着要来同他请命。
玉米收了,工坊建了, 府衙的事有绮华牵头打理, 按理来说,雁萧关怎么也该轻松下来。可他现下却远并不悠闲, 甚至连去军营巡查都变得来去匆匆。
这一切,全因着元德准备回天都去。
元德是谁?他是弘庆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是皇帝跟前最得宠的红人,也是弘庆帝用惯的得力亲信。
说起来, 元德的运气算不得好, 却也不算太差。他自小进宫,没多久,原先伺候的主子便去世了, 恰逢那时弘庆帝身边的太监出了岔子,宫里要挑几个新太监过去伺候, 因着他性子老实乖顺, 手脚又勤快,便被选去了弘庆帝身边。
从弘庆帝还是皇子时起, 元德就一直跟在身边, 一晃便是几十年,数十年里, 他记不得亲人是谁,也记不得自己的来处,唯一的念想便是身边的这位帝王。
弘庆帝待他向来温厚,从未有过苛责,这份恩宠让无依无靠的元德无以回报, 早已将弘庆帝视作自己的天。
离了天都几个月,元德心里头始终揣着事,整日忧心忡忡,他临走前给弘庆帝身边派了个小徒弟,那孩子虽机灵,却不如他知根知底,真能把陛下伺候周全吗?
旁人都道弘庆帝性子随和,不挑伺候,可只有元德清楚,陛下看着不讲究,实则处处有些不为人道的挑剔小习惯。就说沏茶,水温要在刚沸未滚时,茶叶只放底杯,冲三遍水才肯入口。再如夜间燃的安眠香,必定得先在别处燃过头一刻钟,再端回寝殿,否则陛下夜里总睡不安稳。
这些细碎的讲究,旁人学个一年半载也未必能摸透,偏元德记了二十多年,早已刻进骨子里。
雁萧关自然不会阻拦,只是像元德这样既能贴近天听,又知根知底的人实在难得。自他离开天都抵达交南,因着种种事务缠身,加之通信不便,他还从未往天都递过像样的东西。
此番元德回去,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前日元德来告知归期时,雁萧关当即便吩咐绮华,“去采买些交南特有的物产,拣稀罕珍贵的备着,我要托元德带回天都。”
除此之外,他还亲自去了元州城最大的药行,药行掌柜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雁萧关一露面,立刻认出了他,连忙拱手行礼,“小人见过殿下,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
雁萧关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不必多礼,我来寻些药材。”
掌柜连忙引着他往内堂走,穿过前堂的药柜,后面竟是一间雅阁,墙角燃着安神的香,“殿下要寻什么药材?小店虽不敢说应有尽有,却也收了些交南深山里的稀罕物,都是天都少见的。”
雁萧关坐下,开门见山,“我要些上了年份的滋补药材,还有能安神养气的东西,愈是有效愈好。”
掌柜眼睛一亮,连忙从最里面的架子上取下一个乌木盒,打开来,一支巴掌长的野山参静静躺着,参须如银线般细密,根部带着淡淡的土黄色,看着便知年份不浅,“殿下请看,这是山民在山上采到的,足有百年份,是能固本培元的良品。”
雁萧关凑近看了看,果然是上等品相,“还有吗?”
掌柜又取出几个盒子,“这对赤灵芝,长在千年古柏的树洞里,菌盖红得发紫,药效比寻常灵芝强上数倍,还有这盒雪莲子,是从十万大山北麓的冰崖上采的,专治体虚畏寒,炖雪蛤最是滋补,一年也难得收上二两。”
雁萧关一一查看,见这些药材果然都是珍品,点头道,“这些我都要了。”
掌柜连忙应下,亲自最厚实的锦盒和防潮的油纸,仔细包裹妥当。
待药材都装上车,雁萧关看着那几个沉甸甸的盒子,想着近几年天气渐寒,温度一年低过一年,天都虽不比北境那般酷寒,可到了冬日,也是滴水成冰的冷。他不免便想起羊毛工坊新出的料子,脚步不由得加快,带着药材便回了府衙,径直去寻元德。
元德正在院子里清点装车的物件,见雁萧关兴冲冲进来,身后的随从还捧着几个锦盒,不由笑着迎上前,“殿下这是又寻着什么好东西了?”
雁萧关将药材往旁边的桌上一放,“都是些药材,元德总管带回去搁进太医院便是。”
元德哪敢轻慢,连忙净了手,小心翼翼地将锦盒一个个捧起,打开看了看里面的参和灵芝,又仔细合上,亲自搬着放进最靠里的车厢,用东西垫得稳稳当当,这才回身道,“殿下这是挂念着陛下呢,陛下若是知晓,心里指不得多高兴。且这等好东西,哪是能直接甩进太医院就成的?陛下定然要亲自过目,说不定还会让御厨按着方子,每日炖上一盅呢。”
雁萧关看着他将东西收好,“要合用才成,是药三分毒,也别随意乱用。”
元德回身,笑得像尊弥勒佛,连连应道,“听殿下的,都听殿下的。”
雁萧关此番过来,原是另有目的的,当下便问道,“元德总管,你可知晓父皇与母妃的衣衫尺寸?”
元德虽不明就里,却不敢怠慢。他身为常伴弘庆帝左右的亲近之人,便是朝中重臣见了也得让三分薄面,本可不必关注这些琐碎小事,可他向来事事尽心,弘庆帝自不必说,连带着弘庆帝最宠爱的黛贵妃,他也从未有过半分轻慢。
此刻当即便在心里默算了片刻,报出一串精确的尺寸,连袖长,衣宽都分毫不差。
雁萧关点点头,转头对一旁的侍从道,“去工坊催催李清墨,让他按着这尺码,用最好的羊毛织物各赶制两套衣衫送来。”
侍从应声,转身便要走,没走两步,却被雁萧关喊住。
雁萧关回头又看向元德,补了句,“中官可知晓太子的衣衫尺码?”
这会儿元德总算明白他的用意了,忍不住笑道,“殿下这可是为难老奴了,太子居于东宫,身边自有嬷嬷内侍照料,衣食住行都有定例,老奴虽偶去东宫问安,却也记不清具体的尺码。”
说完,见雁萧关微蹙着眉,又似并不十分在意,琢磨道,“殿下这是要给陛下、贵妃娘娘和太子备上冬衣?这份心,陛下他们知晓了,定然欢喜得紧。”
“不过是顺手的事,”雁萧关道,“先前在城外建了间羊毛工坊,里头能织出些好用的暖和料子,眼下工坊才开始织料,我尚未见实物,不过想来是比寻常布料保暖,正好趁总管回天都,将之带回去。”
说到此,他忽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懊恼,转头对等着吩咐的侍从说,“不必制衣了,直接将工坊里织好的所有羊毛织物都拿来,一同送回天都便是。”
侍从应声而去,见状元德笑道,“殿下想的周到,原样送回宫里,让宫里最好的绣娘裁制,才能不辜负殿下的心意。”
雁萧关笑了笑,“总管就莫要笑话我了,元州地处南疆,实在没有太多稀罕物,只能从这些零碎东西上显显心意罢了。”
元德淡笑不语,心里却明镜似的。若不是真心将弘庆帝等人放在心上,又怎会连过冬的衣衫都这般操心?寻常人哪会记挂着这些琐碎?怕是只恨不得从陛下那里多搜刮些东西呢。
李清墨没想到雁萧关要得这般急,好在山上的乡亲们做事向来卖力。不过因着他们怕手艺不精弄坏了羊毛,只试探着赶制出来一些样品,第一批织出的织物并不多。
得了命令,不管是因着私心,还是不愿雁萧关失望,李清墨不敢耽搁,当即带着工坊里的人赶工。妇人汉子们搓的搓、纺的纺,织布机连轴转,忙了大半日,总算又赶制出一批料子,摆在一起总算不显得零落。
李清墨擦了擦额头的汗,看着天边的霞光,连忙让人将料子裹好,装上车往府衙赶。趁着天还没黑透,绝不能误了殿下的事。
府衙院里,绮华将从瓷器铺取回的几样镇店不外卖的瓷器细细装好封进锦盒中,指挥着人将其装箱,见李清墨赶着马车进来,忙迎上去,“可是工坊把料子赶出来了?”
“赶出来了,大人瞧瞧。”李清墨跳下车,掀开车帘一角,露出里面半车细密柔软的羊毛织物。
本就在一旁等着的雁萧关和元德也走上前来,雁萧关伸手摸了摸,只觉那料子比寻常布料厚实得多,摸着还软乎乎的却又带着韧劲,云絮一样白。
元德凑近了些,手指轻轻拂过羊毛织物的表面,眼里满是惊叹,“这料子竟这般暖和又轻巧,冬日里穿在身上,定然舒服得很。”
他指尖在织物上捻了捻,只觉得奇异,他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可却从未见过这般的料子。
雁萧关见他喜爱,笑道,“连总管都觉得好,想必这料子是真的不错,我弄出这料子也不算白费心思。”
元德看着他们将料子往车上搬,喜不自胜地说,“这料子做出来的衣服,必然又轻又软,想必陛下也会喜欢得紧。”
忙碌许久,才终于将三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车帘落下的瞬间,雁萧关拍了拍最前面那辆马车的车柄,“就是不喜欢也没办法,我这儿也拿不出其他更好的东西。”
说着,他转身看向元德,直视着对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我暂不能归都,日后还请总管在宫中多多照看父皇和母妃。”
元德心头一震,忙道,“殿下放心,只要奴才在宫里一日,便会尽心伺候陛下和娘娘一日,绝不会有半分懈怠。”
雁萧关收回手,“不过我也并不是就只能送这些小玩意,总管回去同陛下说,再等我一年,明年我定会送一份大礼回都。”
元德眼露好奇,见雁萧关没有再多说的打算,便识趣地按捺住追问的念头,只拱手道,“老奴记下了,定当原话禀明陛下。”
翌日,港口码头,黛谐贤站在启航的大船上,隔着渐远的距离泪眼朦胧地嘱咐雁萧关。
雁萧关望着远去的身影,心中豪情万丈,他想到着库房里珍藏的玉米种子。待到明年,这些玉米种子不再由他这半吊子种下地,而是经农户们精心种植,两季收获定然非凡。到那时,单是挑选出一半的收成送回天都,便是一份厚礼。
能在当政之机得到这样一种亩产大增的粮食,既能解百姓饥寒,又能充实国库,父皇见了,还能不高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