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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将人送走后, 雁萧关在港口转了一圈,据他所知,元州港口是整个交南中最大的通商港。不过说是最大的通商港口, 交南也只有两个通商港罢了, 一个在元州,另一个便是在宣州。

先前他也去过宣州, 此时再看元州港口的情况,心下感叹一句,难怪元州势大。

元州港口比宣州港口大了一倍不止,先前他忙得脚不沾地, 仓促来元州时, 元州已乱,港口自然凋敝,他对港口的繁华自然没什么实感。

这会儿细看, 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舟车辐辏,人声鼎沸。

码头上, 大小商船密密麻麻地挤着, 高低错落的桅杆几乎遮蔽了半边天,商人穿着各色服饰, 行走如梭, 操着不同的口音,你来我往地清点货物, 讨价还价。甚至连海外肤发与大梁朝迥然不同的海商,也能操着一口半生不熟的大凉朝话,同装货卸货的脚夫对话。

路过搬运货物的脚夫们,大冬日里赤着膊,扛着箱子从栈边急走而过, 很快便将各色货物堆在一处,转眼便成小山样。雁萧关颇有兴致地走过去瞧了瞧,是各色绸缎,即使雁萧关平日不关注这些东西的价值,也知其得费不少钱。而堆在一旁的还有些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不过才一走进便能闻见一股子混淆在一起的刺鼻味道,想来该是些香料。

雁萧关受不住这味,往旁边挪了挪。

他正要走,忽闻一阵爽朗笑声传来,几个穿着寻常的商人正围着一箱珊瑚讨价还价,那珊瑚色泽殷红,枝干细腻,一看便知是来自深海的珍品。不过这点东西,雁萧关在宫中看过不少,且多是上上佳品,他只是一晃眼便掠过了,倒是旁边人的对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说来这元州港是真与往日大有不同,搁在前年,咱们船刚刚靠岸,就得先缴一笔孝敬钱,若是不拜码头,怎么可能让我们在此卸货买卖?”

“可不是,我头次随族兄来这港口那回,还未落地呢,就被讹了不少钱,可今年再来,没曾想满码头都有朝廷的兵丁巡逻,只要规矩些,生意做得可谓是顺心,再没见着要钱的了。”

“那是因着我们都是外来的商人,若是这城内的商人,才不需缴那些孝敬钱,还未靠岸,码头的管事早就候在下面了。其他船管你是哪来的,都得给他们让路,连船都不能停在那些好位置,那些位置可都是给城内商人留着的,宁愿空着也不给旁的船停泊。”

“现下我看他们都还不想夹着尾巴做人,港里最好的泊位一直被他们霸占着。”

闻言,雁萧关不动声色往周遭一看,却见港口之中,果然有几艘装饰格外讲究的大船正稳稳停在最靠近栈桥的泊位上,船身光亮,甲板上站着的仆役个个衣着光鲜,与其他商船的忙碌杂乱截然不同。

再往码头两侧瞧,一些角落里堆着的货物明显粗劣些,旁边守着的商人面带局促,时不时往那几艘大船的方向瞟一眼,像是怕碍了对方的眼。

看来这元州港积弊颇深,城内商人仗着地头蛇的身份占尽便利,外来商户处处受限,这般厚此薄彼,也亏得元州港口占尽地利,不然哪家外来商户愿意来此做生意?

“殿下,怎么了?”绮华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很快会意,低声道,“那些是城里几大家族的商船,按从前码头的规矩,的确是他们说了算。”

雁萧关没说话,只缓步走向那几艘大船附近的税吏。税吏正拿着账册核对货物,见雁萧关过来,忙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雁萧关指了指那些大船,又指了指角落里的货堆,淡淡问道,“码头的泊位,是按什么规矩分派的?”

税吏一愣,支吾道,“回殿下,向来是……是先到先得。”

“是吗?”雁萧关瞥了眼那几艘大船,“我倒瞧着,像是按来头分派的。”

税吏脸色一白,扑通一声跪下,“殿下恕罪,可我们也没办……”

他话未说完,身边同僚一把扯住他,只干脆将头磕在地上,“是小的们办事不力,先前是有些旧例还未改。”

雁萧关没为难他们,“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元州港所有泊位,不论商户出身,只论到港先后,按序停靠。税吏验完货,谁先缴清商税,谁就先卸货,再有私设规矩,偏袒徇私者,一律从严处置。”

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周遭几个竖着耳朵的商人听见了,顿时眼睛一亮,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绮华连忙应道,“属下这就去办。”

雁萧关又看了眼那几艘大船上已露出惊慌之色的仆役,转身往港口外走。

只是他还未来得及出港,就被又匆忙追来的绮华喊住,“殿下,赢州来船了。”

府衙大厅内,雁萧关端坐在案前,眉峰微蹙,“你说十万大山上下来的山民,同赢州百姓起了争端?”

赫宛宜连连点头,“是,一开始只是些口角争执,原想着不是什么大事,没曾想闹得这么快。”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恼,“瑞宁爷爷近来忙着清点粮仓,官公子又被盐务绊住了脚,两人都事务缠身,没顾得上细查,谁成想才几日功夫,两方便动了手,打得头破血流的。”

赫宛宜说着,脸色愈发苍白,“最后还是大柱带着神武军赶去,才把两边人强行分开,现今带头闹事的几个还关在里,可剩下的人依旧剑拔弩张,就怕……就怕再出乱子。”

雁萧关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叩,眸色渐沉,“起因查清楚了吗?”

赫宛宜声音低了几分,“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两边积怨怕是早已不浅,这次不过是借着由头爆发出来罢了。”

她想起当日听闻的场景,又补充道,“听说山民刚从后山迁下来时,赢州百姓因住得离王府较远,不与他们接触,倒也相安无事。可等瑞宁爷爷将百姓们招来修城,两方刚一碰面,赢州百姓便不太待见山民,觉得他们生的可怖。”

说到此,她眨了眨眼,“山民们本就带着些野性,真接触下来,城里百姓更觉得他们不懂规矩,平日里磕碰没断过,今日你嫌我占了路,明日我怨你碰了东西,一来二去,火气早就攒足了。”

雁萧关听着,眉头皱得更紧,修城本是聚拢人心的事,反倒成了矛盾的开端,“生得可怖?不过是少见多怪。”

“再说什么叫不懂规矩?这规矩又是谁定的?谁又是生来便懂规矩的?”雁萧关语气里带着几分冷意,“再是不满,教他们便是,就非得动手?”

赫宛宜听着,觉得雁萧关这话对极了,却也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教”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那可是刻在骨子里的偏见,哪是三言两语能化开的?

她的话未说出口,一双眼却将她的意思表露得明明白白。

赫宛宜沉默半晌后道,“眼下两边人还在闹着,瑞宁爷爷和官公子都觉得这事牵扯太深,不好随意处置,一直按捺着没动,就指望着兄长回去拿个主意。”

牵扯深,无非是怕处置不当,寒了山民的心,或是失了赢州百姓的望。

他站起身说道,“你且先回去歇息。”

赫宛宜起身,巴巴地看着他,“兄长呢?”

“待将这头事理清,便回去。”

说是要回去,可也不能两手一摊直接就走了。元州府衙的事务,如今倒确实不必雁萧关太过操心,绮华早已能独当一面,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有游岑极从旁协助,便是他离开,也出不了乱子。

至于港口的事,既有绮华在,以她的能力,定能处置妥当,无需费心。

唯有另一件事更让雁萧关放在心上,那便是征兵。

原本他计划等明年开春后再着手此事,可眼下要回赢州,归期未定,征兵一事,实在不宜再耽搁,得先落实下来才好。

他当即唤了游骥过来,两人就在府衙偏厅里坐下,细细商议起征兵的各项事宜。

雁萧关与游骥在偏厅坐下,案上很快铺展开一张空白纸卷。

游骥先将他曾考虑过的募兵相关事宜细细说了,看雁萧关面色淡淡提了笔,静待吩咐。

“你考虑的周到,不过征兵的章程,得写得明明白白,让百姓一看就知利弊。”雁萧关指尖点了点桌面,“先说标准,年龄定在十八到三十五岁,身无残疾、无恶疾,能负重百斤走三里地的优先。”

游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独子入伍,府衙按月给家里发三斗粮米,”雁萧关道,“曾打猎、耕作的,或是识得几个字的,优先招募。”

游骥一一记下。

“另,入伍当天就发冬夏衣各两套,鞋靴两双,”雁萧关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每日三餐管饱,每月再发粮饷。”

他顿了顿,补充道,“家里的赋税减三成,徭役全免。要是士兵在战场上没了,府衙给发抚恤,若是伤了退下来,军库按月给半份粮饷,养一辈子。”

游骥写得手腕发酸,抬头时眼里带着些惊讶,“这般优待,怕是要花不少钱。”

“舍不得钱,招不来肯拼命的人。”雁萧关淡淡道。

“服役满三年,想走想留随他,”他继续说,“留的人饷银翻倍,走的府衙也管安排,港口值守、驿站当差优先选,自己做买卖也减三成税。”

游骥笔锋不停,忽然想起一事,“若是有人只为了利益来混日子,怠懒操练呢?”

“犯小错的打二十板子,重的直接赶走,一辈子不许再当兵。”雁萧关语气冷了几分。

纸卷上很快写满了字,墨迹淋漓。

雁萧关看了一眼,颔首道,“就按这个制成告示,今日便在城里布告栏贴上。”

游骥拱手道,“属下这就去办。”

他转身刚要走,却被雁萧关叫住,“记住,章程写得再细,不照着做也没用,选两个可靠的副手,一个登记,一个查验,谁敢徇私,连同你一起问罪。”

游骥心头一凛,忙应道,“属下省得。”

募兵的告示一张贴出去,便又在元州掀起了风波。

一来是章程里的待遇实在诱人,无论是日常供给,退路安排,甚至连战死伤残的情况都考虑得周全。可也正是因着这份周全,反倒让百姓心里打起了嘀咕,天下哪有白占的便宜?这般优厚的条件,莫不是在诓骗他们入伍,好将他们变成军户?

是以告示贴了两日,来募兵处的多是围在一旁议论探讨、仔细询问消息的,真正报名的却寥寥无几。

面对如此境况,雁萧关一时也别无他法。毕竟这次募兵,招的本就是非军户出身的青壮,只能以利相诱,断不可能强制征召。不然,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元州,怕是又要生出动荡来。

就在游骥来寻雁萧关再拿主意时,李清墨带着工坊里纺织好的羊毛织物回了府衙。

羊毛工坊生产出来的羊毛织物,赫宛宜早前听绮华提起过。听说李清墨上门,她早早便从店里回来,一看见那被绮华夸得天上有、地上无,雪一样洁白柔软的织物,赫宛宜一把抱在怀里,细细地摸了摸,又往脸上贴了贴,喜欢得不得了。

绮华先前就说这东西由她负责往外售卖,赫宛宜心里盘算着,得好好想想法子,她定要为兄长挣多多的钱,当即兴冲冲地带着东西离开了。

第202章

李清墨却在院中徘徊了许久, 望着府衙正厅的方向,心下一横,迈步寻了过去。

厅内, 雁萧关、绮华、游骥和游岑极在商议募兵之事。

“殿下, 下官有事求见。”厅外传来李清墨的声音。

厅内几人话音顿落,绮华率先从声音里判断出来人是谁, “是李清墨,他应是今日送工坊产出的羊毛织物回府衙。”

见雁萧关点头,绮华便让人进来。

李清墨忐忑地跨进厅内,越往前走, 心里越是发紧。

等进了门, 在四双灼灼目光的盯视下,李清墨额角的薄汗越渗越多,满脑袋打转的话不知怎么就拐了个弯, “小的听闻府衙在募兵,特来……特来问问章程。”

雁萧关眉梢微抬, 没说话。

绮华眉眼依旧带着几分温和, 只是掌权后脸上的笑意淡了许多,此时眼风扫过去, 带着几分审视, “若我没记错,李吏员家中似乎只有你一人, 难不成是有亲朋要入伍?”

李清墨心头一紧,回道,“不是亲朋,是邻里。半山坡上住着好些家户,都没有户籍, 日子过得艰难。他们听说募兵能得优待,心里都动了念头,只是……只是怕没有户籍的人,府衙不肯收。”

雁萧关这才开口,声音带着点好奇,“为何没有户籍?”

李清墨脸色一白,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沉默半晌,终究还是咬牙道:“他们祖上乃是战乱之时逃役才到元州的,这些年一直给城中豪强做佃户,故而到现在都没有户籍。”

说到此,他“噗通”一声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王爷,大人们,乡邻们都是老实本分的,绝无……绝无作奸犯科之事,求王爷给他们一个机会。”

厅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李清墨压抑的呼吸声。

游岑极皱了皱眉,刚要说话,却被雁萧关抬手止住。

雁萧关指尖轻轻叩着案面,目光落在李清墨微颤的肩头,“你倒是敢为他们求请。”

李清墨身子一僵,忙道,“我自定居在半山坡,得邻里相助良多,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他们真的想有户籍,做个堂堂正正的元州百姓。工坊里的活计虽能糊口,可没有户籍,始终像飘着的浮萍,哪天风一吹就没了……”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些恳切,“若是能入伍,既能挣份前程,又能盼个户籍,他们定会拼命干的。”

游骥面上神情忽而动了动,他动了同意的心思,不过他没开口,双眼看向雁萧关,显然也在等他的决断。

毕竟这些人是逃役而来,按律本就不该容留,更别说纳入军中。

雁萧关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些人里,青壮有多少?”

李清墨愣了愣,连忙回,“约莫……约莫有三十多个,都是能扛能打的汉子。”

“哦?”雁萧关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记得清楚。”

李清墨脸上泛起红意,“小的……小的平日里跟他们走得近,知道他们的底细。”

绮华在旁补充道,“属下先前查过工坊雇工的情况,李吏员说的这些人,确实在元州住了有些年头,除了没户籍,倒没犯过什么事。”

雁萧关缓缓颔首,目光扫过厅内另三人,眼神交流间意见一致,视线最后落回李清墨身上,“起来吧。”

李清墨一愣,迟疑着站起身,手还紧紧攥着。

“没有户籍,不是不能入伍的理由。”雁萧关缓缓道,“但军中铁律如山,入了伍,就得守规矩,至于户籍……”

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果决,“若他们能在军中熬过三年,且无过错,便由府衙补录户籍,与元州百姓同等看待。”

李清墨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光来,嘴唇动了动,竟一时说不出话,只重重地磕了个头,“谢王爷!”

李清墨喜不自胜地往半山坡赶,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风。他并非不征求乡邻们的意见就擅自替他们应下入伍的事,实在是太清楚这些人对户籍的渴盼,为了能堂堂正正地做个元州人,他们什么苦都肯吃,什么代价都愿付。

早在数年前,他就曾听见乡邻里几个健壮的汉子凑在一块儿叹气。那年元州守备军扩军,看着那些军籍的青壮欢天喜地进去守备军,个个不说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却是过的比寻常百姓还好,他们眼里满是羡慕。

“要是咱们也能入伍,哪怕当个军户……”汉子声音闷闷的,“就算是沦为贱户,能换个户籍,也值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嘛,没户籍,走到哪儿都像偷来的日子,真能成了军户,好歹是个正经名分。”

那时他们都知道,军户虽算不得多体面,甚至在有些地方被视作贱籍,可比起他们这些连身份都没有的流民,已是天壤之别。更何况如今元州并无战乱,当兵不必立刻奔赴生死场,反倒能得实打实的粮钱,三年后还能稳稳当当拿到户籍。

这般好事,乡邻们盼了多少年?

李清墨越走越快,远远看见半山坡上那片低矮的土坯房,脚步愈发急切。他要赶紧把这个消息告诉大家,他们熬了这么久,总算等来出头的日子了。

这头,雁萧关等人也总算解了难题。只要有半山坡这群人报名开了头,再由他们往外放出风声,军中月月能拿到实打实的粮饷,有衣穿、有食吃,总能吸引那些家里日子过得紧巴,或是与家人不睦,生活不如意的青壮。

果然,不过第二日,便有半山坡的青壮来府衙报名了,几乎家家都出了一个汉子。他们本是抱着只要能为家中挣得户籍,便是吃苦送命也值得的念头来的,没成想入了军营,日日不过只是操练,除此之外,日子过得可比原先好上不止一星半点。

游骥又特意在五日后放他们回家见了家眷,待归家后,他们更是惊喜的得知府衙给半山坡各家发的户籍并非军籍,而是实实在在的民籍。

得了户籍,又有工坊发的工钱,这群往日里在山里隐匿,几乎不与外人接触的无根之人,在李清墨的带领下,第一次堂堂正正走进了元州城。

农户进城,无非是想给家里添些东西,扯几尺新布给孩子做件衣裳,买些粗盐改善伙食,再称点糖果哄逗哭闹的小儿。他们攥着钱袋,在市集上挨家比价,嗓门洪亮地同商贩讨价还价,一举一动都透着新奇与踏实。

买卖的过程中,自有风声悄悄传开。有人问起他们为何突然有钱置办物件,汉子们便拍着胸脯,得意地说起军营的日子,说起家里刚拿到的民籍文书,言语间满是对府衙的感激。

自那之后,元州城中一人入伍、全家沦为军户的谣言不攻自破。

正如雁萧关等人所料,募兵处渐渐有了人来。起初不过两三个人,后来人越来越多,每日最多时能有十来人报名。

募兵之事走上正轨,雁萧关便不再多操心,放心准备回赢州。在他看来,不必带什么东西,带着马便走,连行囊都省了。可绮华和赫宛宜哪里肯依?绮华放下手中繁杂的政事,亲力亲为,如往日一般为雁萧关打点出行的物件,赫宛宜更是跑前跑后,一会儿塞包干粮,一会儿又寻来两双耐磨的鞋靴。

他们未曾刻意隐瞒,渐渐的,元州府衙上下便都知晓雁萧关要回赢州。起初众人心里难免有些慌乱,可转念一想,就算没有雁萧关镇着,还有绮华在,城外又有那么多士兵驻守,便也渐渐安下心来,该理事的理事,该当差的当差,一切如常。

雁萧关原以为此次回赢州,不会再有什么波折。

却不想离开前,游岑极却在一日散衙之后,亲自寻到了他跟前。

“殿下,”游岑极拱手行礼,“老夫请求随殿下一同回赢州。”

雁萧关微怔,一时只以为听错了,“随我回赢州?”

游岑极点头,语气郑重,“不只是老夫,还有跟随老夫而来的国子监众博士,亦有此愿。”

雁萧关蹙起眉,沉吟道,“赢州偏远,远比不得元州繁盛,怕是会委屈了诸位博士。”

游岑极却笑道,“殿下说笑了,我辈读书本就不是为了贪图繁华,赢州虽偏,却正缺教化之事。孩子们若能识文断字,明些道理,日后方能更好地安身度日,这正是我辈该做的事,何来委屈一说?”

雁萧关沉默片刻,突然想起游岑极本就不愿为官的本意,便道,“游博士若是不愿在府衙操劳,我亦可让绮华在元州建一处学堂,延请尔等执教,并非非要随我回赢州不可。”

游岑极却摇摇头,目光恳切,“元州不缺教化之人,便是没有我等,城中也有几位名扬一方的学儒,学堂早已办得有声有色。赢州却不同,那里怕是连读过书的都没几个人。”

他顿了顿,严肃的面上添了几分感慨,“老夫这把年纪,不求功名利禄,只求能多教出几个识理明事的孩子。元州已是繁花地,赢州却还是待垦田,我辈读书人,总该往最需要的地方去。”

雁萧关望着他鬓边的白发,又想起那些跟随而来的国子监博士,心中微动,这些人抛却元州的安稳繁华,执意要去贫瘠的赢州,图的不过是一份教书育人的本心。

“既如此,”他终是颔首,“我便代赢州的百姓,谢过诸位。”

游岑极躬身一礼,“殿下言重,我这就去告知诸位博士,让他们收拾行装,也好随殿下一同启程。”

待游岑极退下,雁萧关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渐深的暮色。

待再看这除他之外空无一人的院子,他才恍然意识到,若他再离开,这院子便彻底空下了。

那个让他留下等待的人,已离开数月。

他历来觉得自己行事已够洒脱,却不想明几许比他更潇洒。离去这么久,竟连一封书信都没有传来。

也不知是不是做了那负心人。

雁萧关唇角勾起一抹狞笑,当他是好招惹的吗?此番回赢州后,若是还等不到他的消息,就别怪他亲自去抢人。

游岑极退位是一开始便计划好的,府衙吏员虽惊讶了两日,好在绮华早已能独当一面,到底是顺顺当当交接了职位。

三日后,元州城还处在万籁寂静之时,雁萧关带着车马,让士兵开了城门,打马而去。

到了船上,除他之外,还有绮华仔仔细细收拾好的行囊,鼓鼓囊囊堆了半舱。更显眼的是角落里一个大瓮,圆肚子细颈,口被堵的密密实实。那是临行前,趁农官还没来府衙,他悄没声息从府库里搬出的玉米种子,足足占了府库藏量的一半。

宣州暂且不提,元州百姓固然需要玉米种子,可赢州百姓更为穷苦,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实在是救命的粮种。只是农官将玉米种子看的紧,雁萧关又不愿同农官为这点种子纠缠,昨夜里想起此事,便打定主意临行前过去搬取,果然没人阻拦,顺顺利利就运上了船。

他身后,陆从南带着神武军将船装得满满当当。当初游骥来元州时,带了三千神武军,如今元州征兵已走上正轨,元州府军亦进步甚大,足可守卫一方,赢州近况却不明朗,雁萧关便又从军中选了两千兵士,一并带回赢州。

船板被水波推的离港口越来越远,晨光从东边水天相接处漫上来,给船帆镀上一层金边。雁萧关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绮华身影,并不担忧。

第203章

近两月前, 赢州的城池已修建妥当,城墙是用本地青石混合夯土筑成的,虽不及天都城墙那般高耸, 却也厚实坚固。

城内横竖两条大街贯穿东西南北, 将城池分成四块。

东街是各处店铺,两边建造了不少铺面。眼下里头已经有了几间杂货铺和粮店, 大都是从原本赢州唯一的县城迁过来的。

西大街则相对安静,多是普通民宅。

南大街直通城门,一溜排开的多是客栈和货栈,瑞宁正盘算着, 等日后城中南来北往的商队多了, 便能在此落脚。

北大街靠近山脚,王府便建在靠近山下的地方,背靠山体。不远处一条小河蜿蜒流过, 既得地理之势,又显清静。

除此之外, 因着雁萧关先前寄回了肥皂方子, 瑞宁又在城南造起了一座肥皂工坊。工坊外围着高高一圈围墙,里面分割出几个区域, 看着简陋, 但规模确实不小。

因着这方子是雁萧关寄回来的,工坊自然全是他的产业。可瑞宁左看右看, 总觉得肥皂的做法太过简单,招进来的工人若是不够忠心,怕是轻易就能将方子透露出去。

为着工人的人选,他着实焦头烂额了好一阵子。

不过这难题没困扰他太久,山民这个特殊群体便进入了他的眼中。山民和王府打交道颇多, 不提别的,单说王府生产的瓷器,上面的花样用的颜料多是山民从山里采的植物制成的。

如今宣州与赢州之间的土匪早已不见了七七八八,道路通畅,宣州那边也已知晓瓷器买卖是赢州做的。

赢州从前虽不起眼,可近来却凭着瓷器声名渐起,这般稀罕物,谁不想来做买卖?自赫宛宜从宣州回来后不久便有不少商队往赢州而来。

王府匠人倒也罢,多是老手艺人,又是雁萧关皇子府的老班底,最是忠心,更懂得规矩,不必忧心瓷器方子外泄。可让瑞宁没想到的是,无论来赢州的商队多么想打探瓷器的底细,在知晓瓷器乃是王府产出不能使手段后,又盯上了能在瓷器上画出花样的颜料。

个个铩羽而归。

山民从前日子苦,是王府收留他们在山下定居,让他们做工挣钱,他们从山上采的山货送到王府,给的价钱也公道。桩桩件件,他们吃的粮、穿的衣都和王府分不开,山民们少与外界打交道,眼里最认的便是王府的恩情。

瓷器是王府的买卖,颜料是使在瓷器上的,那便也是王府的东西,别说商队许的那些银钱布匹,便是拿刀子逼着,他们也不肯吐露半个字。

山民们对王府这般忠心,又嘴严,肥皂工坊的工人,不正好能从他们里头挑吗?

念头既定,瑞宁立刻让人去给山民传话,说王府的肥皂工坊要招人,工钱比采山货还高,管三餐,干得好还有赏。山民们一听是王府的差事,个个踊跃,没几日就选了二十个手脚勤快的汉子和妇人。

瑞宁特意把工坊的活计拆成了好几段,熬碱水的只管熬碱水,调油脂的只管调油脂,最后成型切块的又是另一拨人,谁也不知道完整的方子。

山民们本就本分,得了这般稳妥的差事,更是守口如瓶,每日里闷头干活,连自家人都不跟提工坊里的细节。

见他们做事勤恳,嘴也严实,瑞宁放下了心,又招了一批山民往肥皂工坊里做活。又特意提高了工钱,每月除了粮米,还多给二百文钱,逢年过节另有布帛赏赐。

这般一来,山民们更是把工坊的事当成了自家事。每日里早早到岗,晚晚离去,干活一丝不苟,别说向外人透露方子,便是工坊里的废料,也都按规矩收在一起,绝不多拿一片。

有了可靠的人手,肥皂工坊总算顺利开了起来。第一批肥皂做出来时,瑞宁特意让人送了几块到城里的客栈、货栈,给往来的商队试用。

肥皂去污力强,用着方便,比寻常皂角好用许多,商队的人一看就动了心思,纷纷来打听价钱,想批量贩运。

肥皂的生意渐渐做了起来。

瑞宁做事妥当,给山民发工钱时,总是一文不少,按时足额发放,做得好的还另有奖赏。进了工坊的山民,日子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家里的炊烟都比从前旺了,孩子们身上也添了新衣裳。

南街的民宅大多还空着,而住在流民村的山民们,见不少从前同村的流民都在南街买了房,日子过得安稳,心里便也动了念头想在南街置处宅子,离工坊也近,日子总该更体面些。

瑞宁见他们有这心思,自然不会阻拦,原本的流民村所在被城池占据,村里的流民和山民皆被安置在统一规制的大通房里头,他一开始便没打算将城里的屋宅免费给村子里的人,不过购屋的价格只需旁人的三分之一,流民如此,山民亦然。

却没想这事竟成了山民与城外百姓冲突的导火索。

山民从前的处境,城外百姓都看在眼里,那时他们活得如同路边野草,任人轻贱。可如今,这些曾被视作不如畜生的人不止有固定工钱,还能住城里宅子,日子竟过得比他们这些世代在山下有屋住、有田耕的百姓还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这般落差,让谁心里能好受?就是县城搬过来需要拿钱在城里买房的家户也看不惯山民,他们可不愿同这些怪模怪样的怪胎住在一处。

不多日,便有人借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挑起了争端。

先是有人在市集上故意撞翻山民的菜篮子,接着又有人在夜里往山民新买的宅子门上泼脏水。山民们性子本就带着几分山野里的悍勇,起初还忍着,可被再三挑衅后,也来了火气。

一日,两个山民在南街口被几个城外百姓围住推搡,骂他们抢了城里的好处,山民忍无可忍,当场就还了手。他们常年在山里劳作,力气本就比城里百姓大,又敢下狠劲,几下就把对方撂倒在地。

冲突一旦开了头,便像野草般疯长起来。两边见面就吵,甚至动起手来,闹得城里鸡飞狗跳。

这事很快传到了瑞宁耳中,知道这事若不赶紧处置,怕是要闹得不可收拾。

可逮了领头的人,剩下的人却依旧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总不能把两边的人全抓起来,那样只会激化矛盾。

他只能派神武军去街上镇着,明面上没再出大的冲突,可私下里的摩擦从未断过。山民去市集买东西,商贩故意抬高价钱,城外百姓路过南街,还会对着山民的宅子啐一口唾沫,山民看在瑞宁的面子上没动手,可一双眼里全是狠厉。

这般僵持着,若是再不妥善处置,怕是不等雁萧关回来,赢州城里就要先乱了套。

瑞宁急得嘴上起了燎泡,整日在王府里打转。他知道山民们没错,他们不过是凭着力气挣了体面日子,城外百姓的怨气也并非全无道理,世代居住的地方忽然来了群外人,日子还过得比自己好,心里难免失衡。

思来想去,瑞宁让人把两边稍有威望的长者请到府衙,摆了桌简单的酒饭,想让他们坐下好好谈谈。可刚一碰面,两边就红了脸,你一句他们占了城里的便宜,我一句我们凭本事吃饭,吵得差点掀了桌子。

瑞宁猛地一拍桌子,沉声道:“吵够了没有?”

“这赢州城是王爷使钱建起来的,自是王爷说了算,王爷暂时不在,可你们都是王爷治下的子民,都是一家人,何必同自家人过不去?”他指着窗外,“山民采的颜料做出的瓷器,做的肥皂,换来了商队的银钱,城里的税银多了,才能修水渠、拓道路,你们谁没沾光?”

又看向山民长者,“你们日子好了,更该守规矩,莫要仗着王府照看就横行,都是赢州的百姓,抬头不见低头见,闹成这样,像什么样子?”

两边的人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各自闷着头不再言语。

瑞宁看着他们,放缓了语气,“人心都是肉长的,多些往来,少些隔阂,日子才能过安稳。”

长者们沉默半晌,终究是点了头。

只是瑞宁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要想真正化解矛盾,怕是还得等雁萧关回来拿主意.

船一晃一荡的,眼看着便靠近了赢州。待看见那眼熟的海滩之时,雁萧关眼皮跳了跳,侧头看向身旁的陆从南:“你们都从这处来回数次了,就没想在这里建个码头?”

陆从南抱臂站在一边,正努力板着脸。

船上日子无趣,船身本就不大,刚好装得下这许多人,连操练的空地都没有。雁萧关便索性把神武军个个都踢到了海里,逼着他们熟悉水性。

陆从南自然是被重点照顾的那个,日日被雁萧关按在水里碾压,这会能高兴才怪。

不过雁萧关一开口,陆从南脸上的紧绷便松了些,瓮声瓮气地回道,“来回就只有我们府里这几艘船,还是明少主打劫来的,哪日他要收回去,我们也不能说个不字。

且平日里除了送些府里产出的瓷器和物资,也没别的用场,建个码头是不是太浪费了?石料和人工都得花不少,赢州眼下可正是用钱的时候。”

雁萧关:“眼光放长远些,如今元州那边的商队已经知道赢州有瓷器,先前我还送回了肥皂方子,过不了多久,肥皂应也会广为人知。

到时,定会有商队往赢州而来,陆路太绕,又有匪患,海运才是众多商队的首选,到时候他们来了,总不能让他们一直泊在浅滩,人货上下都靠小船转运。”

他指了指海滩内侧那片平缓的坡地,“找些人先用夯土造个临时栈桥,能让马车直接到岸边就行,等过些日子,再用青石加固。码头建起来后,商队来往才方便,赢州的东西也能更快地运出去,这点投入很快就能赚回来。”

他即便不懂做什么买卖,这么简单的道理却是知晓的。

陆从南挠了挠下巴,想了想元州市集上那些商队抢着买瓷器的样子,慢慢点头,“我回去后就安排人来弄。”

说话间,船已渐渐停下。因着没有太多货物,无需靠小船转运,船上的船工又有经验,此时拿了船板过来,稳稳架在船头与海滩之间,熟练地将船上的行囊等物一一搬了下去。

雁萧关提步下船,脚刚踩上沙滩,便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陆从南没留神被船板绊了一下,踉跄几步,险些摔进水里,引得船上众人低低笑了起来。

陆从南脸一红,瞪了偷笑的兵卒一眼,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快步跟上雁萧关的脚步。

第204章

到底是他初来交南的落脚地, 王府坐落在此,跟随他们而来的流民在此,神武军和王府中人更是守在此处, 回到赢州, 雁萧关只觉身心都舒坦了,处处透着踏实。

顺着海滩往前行, 雁萧关很快便察觉出不同,原本碎石满地的荒芜小道,被来往的人踩得多了,竟生生踏出了车马道的模样。虽不及官道那般宽阔平坦, 却也平整坚实, 显然是有人特意修整过,连路边凸起的石块都被敲掉了大半。

陆从南随在他一旁,看出他视线所在, 开口道,“是瑞宁爷爷让人弄的, 他说殿下早晚要回来, 说不定便会从此处行过,且这条道走的人多, 便想着修得平整些, 省得颠簸。”

“倒是有心。”雁萧关目光扫过路面,满意点头。

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再抬眼时,已能望见不远处拔地而起的城墙。青灰色的石块大小不一,却严丝合缝地镶嵌在一整面城墙上,在阳光下显出一股厚重挺拔的模样。他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惊奇, 他离开才不到一年的功夫,这片荒芜之地,竟然就已有了这初具规模的城池。

再往上看,宽阔城门上又一块平整石面,其上规规整整刻着“赢州”二字,笔力遒劲疏狂,也不知瑞宁是找谁题写的,很是合雁萧关眼缘。

城门处,进出的百姓还不少,挑着担子的货郎,背着柴火的百姓,抱着家中织好麻布的妇人往来穿梭,热闹却不杂乱。

有人眼角余光瞥见一行人过来,先是愣了愣,最先认出陆从南。

陆从南在赢州的那段时间亦带着神武军为修建城池奔忙,但凡来城里参与过城池修建的,都知他是神武军里的小将军。

而此时他却随在雁萧关身后半步,雁萧关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有人顿时惊得张大了嘴,忙不迭拉了身边人低声道,“是……是王爷回来了?”

人群中原本的流民认出雁萧关,揉了揉眼,仔细又仔细瞧了瞧,猛地一拍手,“还真是王爷回来了!”

消息像瞬间传开,百姓们纷纷停下脚步,面上都是茫然,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反倒是那些原本的流民,脸上迅速涌出真切的欢喜,有人甚至直接跪了下去,“参见王爷,恭迎王爷回城。”

雁萧关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身,“都起来吧,散了散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人群里,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望着他的背影,悄悄抹了把泪。她家男人原是流民,后来表现得好,被招进了神武军,月月都有赏银,之后修建城池,他又去帮着做工,手上攒了不少钱。因着村子城池被占,瑞宁总管还给了他们补偿,能以旁人三分之一的价格购买城中屋舍。

如今家里已经买了宅子,汉子在神武军月月有赏银,她就算不出去做工,日子也能撑起来。

而这般美好的生活,全靠雁萧关将他们一同带来赢州。

这段时间城内气氛紧绷,他们这些随雁萧关而来的流民,因王府照拂,不论是赢州本地百姓还是山民都不轻易招惹他们,可心里到底悬着。如今见主心骨回来,那根紧弦顿时松了,只觉踏实得很。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瞧见他们,当即便派了人往城里去报信。此时见雁萧关进城,亦是齐齐躬身,“参见王爷。”

雁萧关抬手示意他们起身,下了马,往城内走去。

刚入城门,街上的热闹便扑面而来,打眼望去,空置的铺面已不多,最近一间客栈掌柜正踮着脚越过人头往这边望,见真是雁萧关回来,忙笑着迎了两步,又想起规矩,讪讪地停在原地。

官修竹最先匆忙迎上,他因不放心南街市集上百姓与山民的情况,趁着有闲功夫过来看看,恰巧撞见有士兵满脸兴奋地往王府跑,问了一句才知是雁萧关回城了,他是一刻没敢耽误。

走到跟前,他脸上满是喜色,紧接着又露出如释重负的模样,“王爷可算是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个熟悉的面孔,有跟着他处理事务的原王府旧人,也有同样听见士兵传话赶来的流民代表,个个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意。

落在最后的是几位面容明显异于常人的山民,他们离着颇长一段距离,正拿一双铜铃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雁萧关。见雁萧关看过去,他们忙扯出一抹笑,或许是担心自己面目显得凶恶,又连忙垂下了头。

不过他们之中亦有几个面相显得正常些的,倒没有闪避,却也只搓着手,不知说什么才好,只一个劲地笑。这几人家里都有人进了肥皂工坊,能挣到安稳工钱,全靠王府建的工坊,还从不因他们是山民就另眼相看,如今见雁萧关回来,心中虽有些忐忑,那份欢喜却比自家添了人口还要真切。

雁萧关看着眼前人,这里的热闹虽远不及元州与天都,却处处透着鲜活的烟火气,让人心安。

他随口问,“城里可还好?”

“大都还好。”官修竹连忙点头,语气轻松,“肥皂工坊开得顺当,府里瓷器的单子都排到半年后了,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没有避讳,“城中百姓前些日子闹了点小矛盾,不过已经压下去了,正想等殿下回来定个长远章程。”

一旁百姓担子里青草碧绿,在冬日属实难得那般好的草料,雁萧关扯回凑过头的萌萌,闻言抬眼,“哦?什么矛盾?”

官修竹笑了笑,他身后的山民和赢州百姓却都悄悄提起了心,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官修竹修长的背上。

“说来话长。”官修竹道,“殿下还是先回府吧,瑞宁总管盼了殿下许久。”

雁萧关装作没察觉周围人松了口气的模样,应了声“好”,牵着萌萌迈开步子往王府方向走去。

一路行来,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或是还在巡查房屋状况的工匠,或是挑着担子的商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劲。

看着瞧着,雁萧关都觉着他的心态比在元州时平和许多。

他侧头四处看了看,笑道,“看来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赢州都没闲着。”

陆从南语气里带着认同,“瑞宁总管可是人老心不老,比我们都能干呢。”

官修竹唇角一直带着笑,自从知道雁萧关回来,他脸上的笑意就没落下过。连日来积聚在心头的焦虑,仿佛顷刻间散了个干净,话都多了些,“多亏瑞宁总管统筹得好,事事都安排的极是妥当。”

说话间,他们便到了东西、南北两条长街的交叉口。此处与四个方向的街道相通,且城中两条主街本就比城内其他横平竖直的街道宽上三倍有余,此时看上去足可容四辆马车并排驶过,显得格外广阔。

这处一时城里的中心地带,既宽敞,人流又多,自然成了城里小贩们最爱的聚集处,城里百姓便习惯将通向各街口的集市,分称为东集、南集、西集、北集。

因着南街多是客栈和货栈,尤其是货栈,商贾可没浪费门前的空地,个个都将带来的货物摆在摊上,南集往来的商人最多,买卖的东西也最是丰富,有从宣州运来的细布、绸缎、铜镜……元州产的茶叶、香料……另有卖胭脂水粉的,木盒里摆着各式花钿、香膏,引得路过的妇人频频驻足。

西集靠近民居,多是售卖寻常百姓过日子的小东西,有扎成捆的柴火,用竹篮装着的山货,还有磨剪子、锵菜刀的匠人支着小摊,铁砧子上搭着几把待修的铁器,时不时敲打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当声,更有卖针头线脑的老婆婆,面前摆着个竹筐,里面塞满了各色丝线、顶针、布纽扣,当然,少不了各处寻来的山货。

东集挨着各式铺面,街边摆摊的便多是些与铺子互补的营生,有推着独轮车卖热汤面的,炉上的锅里冒着白气,碗里乘着一碗热汤,香气飘出老远,有蹲在地上卖竹编器物的,簸箕、箩筐、竹篮摆了一地,编得细密结实,还有些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筐里装着糖人、泥哨,专哄路过的孩童。

最后便是北集,北极最是清静,因着尽头是王府重地,寻常人不敢靠近,且瑞宁早已将府衙修缮妥当,其外还有各处值守的神武军,气氛本就肃穆。此处摆摊的多是些与官府打交道的营生,有专门为衙门抄写文书的先生,摆着一张小桌,笔墨纸砚俱全,有卖印泥的铺子伙计,支着个矮凳守在街边,偶尔还有几个修书的匠人,面前摆着几本待补的竹简,动作轻缓,生怕惊扰了周遭。

雁萧关目光扫过四方集市,见各有各的秩序与生气,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见他们行来,多数人自觉让开了路。雁萧关抬步就要彻底越过街口往北街而去,却不想一道粗粝的猛喝陡然传来,“凭什么推搡我婆娘,这布是她辛苦织了半个月的,弄脏了卖不出去你得赔。”

声音刚落,便响起一阵嘈杂的争执,夹杂着妇人的啜泣与孩童的哭闹。

官修竹脸色一变,当即朝西街望去,可前方早已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他只看到一个个迅速转过去后频频攒动的后脑勺。

不过不用看也知道,定是山民又和赢州百姓起了冲突。雁萧关个子高,眼神利,倒能隐约瞧见人群中心推搡的身影,发出猛喝的,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山民,此刻正攥着拳头,怒视着对面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

官修竹心头微苦,这段时间他们只盯着南集,生怕山民和百姓在同商队买卖货物时闹出乱子,却没料到偏偏在王爷回来的当口,西街民居里反倒起了冲突。

也不怪他一时疏忽,此刻街上的人大多听说了雁萧关回来的消息,都凑到街口来瞧热闹,唯独西街民居里的人家暂时还没得到信,才会在这时候起了争执。他心中急切,就要喊神武军过去平息冲突,却被雁萧关一把搭上肩头。

雁萧关脸上非但没有愠怒,反倒透着几分兴致,“急什么?先看看。”

闻声赶来的神武军已瞪着虎目围拢,只等雁萧关吩咐。雁萧关却看都没看他们,目光扫过街口,恰巧瞧见不远处有座酒楼,足有三层高,在周遭建筑里格外显眼,是触目可及的最高处。

他将马缰往陆从南手里一塞,“我去楼上看看。”

陆从南不愧是跟他自小一起长大的,最是懂他心思,当即把马缰往身边神武军手里一塞,忙不迭跟上雁萧关的脚步。

官修竹瞠目结舌地看着两人背影,随即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

客栈掌柜刚要迎过来,还没来得及走到雁萧关面前见礼,雁萧关已迈着大跨步从他身边走过,径直寻着阶梯往上,一口气登上三楼。

他一眼就瞅中了临西街的位置,那里正好有一间敞座,能将民居一带的情形一览而尽。

这间酒楼确实有些巧思,不知是哪个工匠设计的,一楼是喧闹的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二楼隔成雅间,到了三楼,竟做成了四方敞开的样式,只在四周探出一圈廊檐,既能遮风避雨,又不挡视线。

廊檐下一圈还摆着几张竹制桌椅,看着清爽雅致,桌上还放着琴棋纸笔,想来是供客人赏景时消遣用的。

雁萧关走到最靠边的竹桌旁坐下,居高临下地望向西街。

官修竹跟上来时,额角已沁出薄汗,顺着雁萧关的视线往下看,只见那山民仍攥着拳头与几个百姓对峙,地上散落着一匹被踩脏的粗布,旁边一个妇人正搂着孩子怒目而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劝架的,有帮腔的,还有几个孩童扒着大人的腿,好奇地往里瞅。

“倒是巧,刚回来就撞上这出。”雁萧关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修竹,这山民和那几个百姓,你认得?”

官修竹仔细辨认了片刻,点头道,“那山民是竹子,身旁是他妻儿,对面几个是张屠户和他家中亲戚……”

话没说完,楼下的争执又升级了,张屠户的侄子猛地推了竹子一把,“不过是几块破布,也值得你撒野?真当住进城里,就忘了自己是哪来的了?”

竹子顿时红了眼,拳头攥得咯咯响。

官修竹心一紧,刚要说话,却见雁萧关忽然笑了,指尖敲了敲桌面,“别急,看看他要怎么做。”

竹子被推得一个趔趄,一旁孩子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他猛地站稳脚跟,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却没像往常那般挥拳而上,只是死死盯着对方,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我们山民是粗人,却懂道理,这布是婆娘熬夜织的,要拿去换粮食,你弄脏了,就得赔。”

对面的汉子嗤笑一声,“赔?你也不瞧瞧自己配不配,真以为得了王爷允许住在城里,就能在西街横着走了?”

这话戳中了山民的痛处,周围几个听见声音出门的山民顿时围了上来,个个面色不善。

西街的百姓见状,也纷纷往前凑,嘴里嚷嚷着“别仗着人多”,眼看就要动手。

三楼廊檐下,官修竹手心都攥出了汗,低声道,“王爷,再不出面,怕是要出乱子了。”

雁萧关却没动,目光落在竹子身上。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扯开嗓子喊,“瑞宁总管说了,我们是王爷治下的人,就得守王爷的规矩,不能动手。”

这话一出,不仅对面的百姓愣住了,连围上来的山民也停下了脚步。

竹子却又道,“这布值三百文,你赔钱,这事就算了,不赔,我们就去王府找瑞宁总管评理,看看是不是该这样处置。”

他提到王府和瑞宁总管时,腰杆挺得笔直,全然没有面对城里人的怯懦。

雁萧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官修竹喃喃道,“他们……竟把规矩记在心里了。”

可偏偏这话听在对面人耳中俨然是在火上浇油,更不肯退让半步,拳头都攥得咯咯作响,眼看着就要抡起来拳脚相加。

山民们因着工坊的生计,对王府满心感恩,即便受了气也想着克制,而其他百姓则畏惧王府的威严与神武军的厉害,满肚子憋屈没处撒,始终没敢真动手。两边已忍了许久,可矛盾日积月累下来,总得有个发泄的口子。

可再这么憋下去,总有一日得闹出个大的来,这日的冲突,显然已到了临界点。

官修竹额角冒了层薄汗,急得手心发烫,频频看向雁萧关。

雁萧关却八风不动地坐在廊檐下,目光落在楼下的人群里,唇角甚至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笑意。

官修竹在心里苦笑一声,他们这王爷,真是半点不按常理出牌。换作其他显贵,若是瞧见治下子民竟敢无视命令,怕是早怒不可遏,说不定当场就下令把人拖下去打杀了。

雁萧关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倒是在这儿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

反让官修竹觉得自己该去跟掌柜寻几个小菜,再温一壶热酒来,才配得上雁萧关这高昂的兴致。

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被推倒在地。紧接着便是一阵惊呼,人群瞬间炸开,真的动起手来。

山民们虽感念王府,可被踩了底线,山野里的悍勇也涌了上来,西街百姓憋屈太久,此刻也红了眼,抄起身边的扁担,木棍就往前冲。

第205章

官修竹的心当即提到了嗓子眼, 若是寻常两人争执,哪怕动了手,波及范围也小, 怎么都闹不出天大的乱子。可眼下这是两方百姓积怨爆发, 真要彻底打起来,指不定要闹出多少人命, 且还是在闹市,焉知会不会殃及他人?

他当即便要俯身开口,请雁萧关让神武军去强行镇压,却见雁萧关忽然收回目光, 转头对陆从南淡淡道, “差不多了。”

陆从南似乎早有准备,抬手朝楼下挥了挥。

早已在街口待命的神武军见状,立刻冲了过去, 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地将两方人全围了起来。

楼下的混乱刚要升级, 就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住。只见神武军将士们横列成圈, 将他们围在中间,身上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虽没动手, 那股肃杀之气却让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哐当。

打破沉静的是木棍掉在地上的声音,伴随着这一声响, 所有人脸色同时变了。

山民们看清来人是神武军,虽也有些慌,可攥着拳头的手却慢慢松开了。西街百姓却是慌了神,他们本就畏惧这些当兵的,此时见对方像是要动真格的样子, 哪里还敢再冲动动手。

转眼间,剑拔弩张的局面就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死寂,连方才哭闹的孩童都吓得憋住了声。

官修竹站在廊檐下,看着楼下瞬间安静的人群,暗暗松了口气,再看向雁萧关的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复杂。他选的这位主上,做事真真是让人猜不透,虽说此时在关键时刻出手了,可他实在不知雁萧关接下来要如何。

雁萧关根本没有理会他心中所想,未起身,只望着楼下被神武军隔在中间的两拨人,慢悠悠道,“这地儿太小了,为免波及旁人,我给你们挪出个斗场来。三局两胜,五局三胜,亦或是七局四胜,你们自个选。”

酒楼虽高,又与楼下隔着些距离,可在连风声都清晰至极的情况下,雁萧关的话却是被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此话一出,楼下的山民和百姓都愣住了,官修竹更是惊得瞪圆了眼,哪有不处置纠纷,反倒给双方开斗场的?

山民里,竹子愣了愣,随即粗着嗓子问,“王爷,要是我们赢了,是不是就能让他们乖乖赔布钱?”

雁萧关自上而下看过去,瞧见他直愣愣的目光,唇角勾了勾,“自然。赢了不仅让他们按市价赔布钱,王府还额外再激励你们些东西。输了,你那布我便要了,还让他们同你们赔礼道歉。”

西街几个汉子顿时急了,“凭什么?”

雁萧关视线移了过去,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让说话的汉子顿时哑了声音。他们刚才干了什么?他们居然敢质疑王爷的话?方一反应过来,顿时腿便一软。

雁萧关声音不高不低,“方才是谁先撞了人?又是谁踩了布?真要论理,你们占不着半分便宜。如今给你们个机会,不赔钱,只需用几句话打发他们,你们倒不乐意了?”

那几个汉子又怕又理亏,面面相觑。可他们此时不能退,真要是不战而败,往后又有何颜面在这城里立足?

其中一个年轻气盛的汉子咬咬牙,道,“打就打,谁怕谁。”

山民们更不会拒绝,他们是最先下山的族群,早听族里的老人说过,赢州这位王爷从不说空话,更不会对他们山民另眼相待。

竹子往前一步,“我们应了,但有一样,拳脚无眼,若是伤了人,各凭本事扛着,事后不许再寻仇。”

雁萧关颔首,“准了。”

随即侧头,“从南,下去清出场地来。”

陆从南咧开嘴角,高声应声,咚咚跑到楼下,“都跟上,不准在半道耍花样,不然可别怪神武军不客气。”

楼下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山民们护着自家婆娘孩子,率先跟在神武军身后,西街百姓也梗着脖子,悻悻地跟了上去。围观的百姓见状,都好奇地想跟去看,见神武军并没有阻拦,从众之下,所有人都神情激动地跟在了后面。

官修竹憋了憋,还是忍不住低声道,“王爷,这般会不会太胡闹?”

雁萧关瞥他一眼,“憋着才会出事,让他们光明正大打一场,打出输赢总比日后积怨成仇强。”

陆从南一路走到刚才行过的街口,也就是酒楼正下方的十字交汇口,他扫了眼四方状况,指挥着神武军道,“不必去其他地方,就在此处,帮着周遭的摊贩都往后挪挪,这路口中间是城里最宽广的地方,够他们施展。”

神武军自然从命。

官修竹此时已经心如止水,在街口当众打斗,明摆着是要让全赢州的人都来看热闹。

雁萧关没下去,甚至还转了个向,找了个视野更宽的位置。

神武军动作麻利,很快便吆喝着让街口的摊贩往后退了丈余。原本热闹的街口瞬间空出一片场地,四方的百姓却越聚越多,个个踮着脚往中间望,连隔壁铺子里的伙计都探出头来,生怕错过。

有那机灵的,瞧见雁萧关坐在高处,居高临下将一切尽收眼底,眼珠子一转,也往周遭高处涌去。一时之间,街口周边的店铺,但凡能瞧见街口的,顷刻间便挤满了人。

山民和西街汉子被带到场地中央,神武军在外围圈出一道人墙。

竹子盯着对面,“划下道来,怎么打?”

西街汉子看对面斗志昂扬,又回身望了望身后的人,咬咬牙道,“双方各出三人,轮流较量,拳脚相加也好,摔跤角力也罢,只要能将对方撂倒在地,就算赢一局。三局两胜,如何?”

“成交。”山民们对视一眼,竹子率先将布交给自家妻子,往前一站,“我先来。”

西街那边也推选出一个精瘦的汉子,两人皆挽着袖子走到圈子中央。周围的百姓顿时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从南走近,绕着两人转了一圈,扬声道,“记住了,只许徒手,不许抄家伙,谁要是坏了规矩,就算输。”

两人同时点头,对视间火光四溅。

陆从南刚一退开,那精瘦汉子已率先冲了上去,拳头直逼山民汉子面门。

山民汉子虽看着粗笨,动作却不慢,侧身避开的同时,伸手就抓住了对方胳膊,猛地往怀里一带。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胸膛相撞,精瘦汉子被反震出去,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山民这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叫好声,西街的百姓急得直跺脚也无用。

陆从南抬起手,示意双方退下换人“第一局,山民胜。”

场中很快换上第二组人。

这次西街的汉子学了乖,专挑山民下盘招呼,两人扭打在一处,很快滚得满身尘土。可他却没料到,山民们日夜在山中生活,日日都要与蛇鼠虫兽周旋,下盘稳健得很。

没多久,山民便凭着一股子蛮力,将对方死死压在了地上。

陆从南目光扫过西街那几个脸色铁青的汉子,扬声道,“第二局,山民胜!”

赢了的山民起身退回去,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意。

陆从南笑看向西街汉子,“还比吗?”

那几个汉子咬着牙,还想再试,却被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拉住。

中年汉子走到圈子中央,对着山民拱手道,“是我们输了,布钱我们赔,现在就给。”

竹子看他一眼,转身从妻子手中取过布,递了过去。

中年汉子不明所以,往旁边退了两步,“这是干啥?”

“你既然赔了钱,这布不就是你的了?我们可是懂规矩的人,不会讹你。”

听闻他这直愣愣的话,周围百姓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

西街汉子虽觉没脸,神色却不再如先前那般紧绷。

那踩了布的汉子上前两步,当着所有人的面,不情不愿地摸出铜钱递给山民。

见热闹快要散了,有机灵的小贩已趁机将摊子往前挪了挪,借着比往日更热闹的街口做起生意来。

许多人看向西街百姓时,眼里都多了几分打趣。这让西街汉子们更是憋闷,却又只能愿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

官修竹看着这情景,忽然懂了,雁萧关哪里是让他们打架?分明是在借此给所有人看,山民是懂规矩的,并不是茹毛饮血的畜生。

而当所有人都瞧见山民甚至比寻常百姓更懂得守规矩,偏偏又有胜过寻常人的武力时,往后谁还敢轻看山民?

城里两方祸事之初,不正是因为瞧不起山民所致吗?不然,他们怎么不去寻流民的麻烦,论起来,流民们日子可比山民更好过。

山民们可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此刻只知道自己胜了,还顺顺当当拿到了布钱,个个脸上都带着憨直的笑意,也顾不得对面西街汉子们难看的脸色。

他们觉得雁萧关实实在在为他们做了主,便想要上前道谢,却又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做。

雁萧关没看他们,目光落在西街那些哭丧着脸,跟斗败了的公鸡一般的汉子身上,不仅没有半分安慰,反倒火上浇油般说道,“日后若还有此等纠纷,仍照今日这般处置。要斗,就堂堂正正在人前斗,若是私下里躲躲藏藏地报复,让我瞧不见热闹,我可不同意。”

这话听得西街汉子们脸红一阵白一阵,为首的汉子无奈苦笑,拱手作揖正要说话,雁萧关却忽而转头看向北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平日里冬日少见的鸟雀,此刻竟黑压压一片从山头惊起,仓皇地飞向远处。

几乎就在同时,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响起,仓促又急切,正朝着街口奔来。

神武军的将士们顿时警觉起来,下意识将百姓护在身后,目光紧盯北边街口的方向。

官修竹心头一紧,猛然想起一件事,低声道,“王爷,瑞宁总管按理早该过来迎接,此刻却久未现身,怕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

雁萧关没说话,只是望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原本带着几分闲适的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街口的百姓也察觉到不对,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探头探脑地往北边瞧。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街口,此刻又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越来越近的马蹄声,震的每个人心头直颤。

很快,一匹快马从散开的人群中冲了过来,还未停稳,马上的士兵已翻身跃下,踉跄两步才站稳,待抬起头来,赫然便是方才被派往王府报信的守城士兵。

“王爷,”士兵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发颤,“瑞宁总管正带着府中护卫往王府后山去。”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雁萧关,面色紧绷,“王府后山的山林中,出现了上百蛮族。”

这话一出,街口瞬间死寂。方才还因看了一场热闹兴奋不已的百姓,此刻个个下意识缩了缩头,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

山民们也变了脸色,竹子攥紧拳头,沉声道,“蛮族部落向来住在蔄山深处,平日里鲜少下山,怎么会突然来这么多人?”

雁萧关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动手了吗?”

士兵摇头,急声道,“瑞宁总管听闻消息,便带着府中护卫和三十名神武军赶去了,对方人数虽多,且瞧着来势汹汹,却并未同我们动手,只是……只是也不说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就那么在山林边对峙着,实在让人心里发慌。”

这话听得周遭百姓更是不安,有人已悄悄往街口外挪,想趁早回家关紧门户。神武军见状,不动声色地往街口两侧靠了靠,隐隐将去路护住,他们不能让百姓乱了阵脚,一哄而散引起踩踏可就不妙了。

士兵咽了口唾沫,“瑞宁总管说,看那架势,怕是在等能做主的人去同他们谈话。”

雁萧关眉梢一扬,都寻到王府来了,要找的人还能是谁。

官修竹心头一沉,急声道,“王爷,还请速做决断,若是蛮族来者不善……”

雁萧关目光扫过街口的神武军,“留五十人护着百姓归家,其他人随我去后山。”

“是。”神武军将士齐声应道,声震街口。

陆从南迅速点出五十人,其余人瞬间列成整齐的队伍。待雁萧关下楼,便紧随其后,很快消失在通往后山的方向。

留下的神武军原地待命,官修竹下楼帮着引导百姓离开。摊贩们更是手忙脚乱地收拾家伙事,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最中间,山民和西街汉子们一时半会没挪动脚步。西街汉子们心头慌乱,也想着赶快回家躲避,却见对面山民中的汉子们正同身旁家眷说着什么。

片刻后,那些汉子已嘱咐完毕,将老幼护到街边,自己则和部分壮年妇人站到一旁,神色严肃。

西街其中一个汉子当即觉出不对,沉声问道,“你们要做甚?”

竹子诧异看了他们一眼,瓮声瓮气地说,“当然是去帮忙,我们熟悉后山地形,又得王爷庇佑,如今王府有难,我们自然不能干看着。”

陆从南就在他们身边不远,听见这话,几步走了过来,“你们当真要去帮忙?”

竹子点头,眼神一点不退缩,“当然。”

陆从南一笑,“既如此,你们也别同他们正面相交,试试看能不能从侧方绕过去,看看对方的底细。”

竹子想也不想,挺直脊梁,“我们这就去,我们对路熟得很,定不会招他们注意。”

他身后的山民也纷纷上前一步,七嘴八舌道,“后山有条窄路能绕到林子东侧,离得近还隐蔽。”

“蛮族虽也在山里讨生活,可论起对这后山的地形,定没有我们清楚。”

陆从南点头嘱咐道,“你们切记先不要惊动对方,只摸清对方人数和排布便可。”

说到此,他顿了顿,有些不放心,干脆转头道,“官公子,这边先交给你,我带着他们去。”

说完便一马当先,顺着北街离开。而他身后,山民们无论男女,一个都未退缩,紧紧跟了上去。

看着这一幕,西街汉子们面色变幻莫测。

随即,刚才参加打斗的一个汉子脚步动了动,冲过去捡起方才被放在一边的一根扁担就要走。

为首的中年汉子叫住他,“你这是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