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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能去帮忙,我身为赢州百姓,难道就得待在原地被他们保护吗?”那汉子梗着脖子,脸上满是不服气,“我可不做缩头乌龟,就算帮不上大忙,去撑个人头也好,让那些蛮族人知道赢州不是好欺负的,不敢轻举妄动。”

说罢,他攥紧扁担,迈开两条腿就朝着后山方向疾驰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西街其他汉子们面面相觑。

有几个年纪稍长的还在犹豫,年轻些的早已按捺不住,有人低骂一声“娘的,拼了”,便也跟了上去。

片刻之间,一个、两个、三个……方才还在街口对峙的汉子们,竟接二连三地追了上去,连先前被摔在地上的精瘦汉子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可不能让山民看了笑话。”

有人带头,就连本要归家的汉子们也停住了脚步,有些蠢蠢欲动起来。连带着老弱妇孺都远远望着后山的方向,脸上少了几分恐惧,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官修竹站在街口,看着这乱糟糟却又透着股劲儿的场面,一时有些怔忪。

他转头望向雁萧关和陆从南远去的方向,忽然觉得,自家王爷这看似胡闹的处置,造成的影响或许并不只是平息一场纠纷那么简单。

第206章

雁萧关当先骑着马一路疾驰, 王府就在北街尽头,待到近前,他看见伫立的王府宅院, 与他去年离去时并无太大不同。

收回目光, 他打马而过,拐过王府外墙顺着走一段路便是北城门, 见他过来,城门打开。

出城门后不多时便到了后山,后山两方人马正迎面对峙。

瑞宁领着王府护卫和神武军站在山脚下,正抬头望着山坡上突然出现的夷族人, 听见马蹄声, 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雁萧关一人一骑当先,冲到两方人马中间,猛地勒停马, 马身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前蹄在空中踏了踏, 才稳稳落下。

“瑞宁总管。”雁萧关开口,声音打破了紧绷的空气。

瑞宁几乎要老泪纵横, 快步上前两步, “殿下!”

他来来回回望着马上的人,顾不得身旁山上还虎视眈眈的蛮族, 只恨不得将雁萧关从马背上拉下来,从头到尾检查一番,确定他完好无损才肯罢休。

而他身后,王府护卫和神武军亦是满脸激动地看着雁萧关。

与他们相对的山坡上,蛮族见突然闯来一人, 个个面露警惕,握着兵器的手紧了紧,却也没贸然动手,只目光灼灼地盯着雁萧关,像是在打量什么。

雁萧关没理会他们的目光,低头看向瑞宁,“情况如何?”

“回殿下,对方约莫百来人人,自半个时辰前就守在山坡上,既不进攻也不后退,我派人喊话,他们也不回应。”瑞宁连忙回道,“这里太靠近王府,我不敢让他们靠近,只能领着人守着。”

话音才落,山坡上便有了动静。

雁萧关抬头望向山坡,山上的蛮族人身形健壮,因是冬日,身上穿着兽皮缝制的衣物,手上握着长矛和砍刀,个个都透着一股悍勇之气。

而在他目光所及之处,蛮族人忽然往两侧分开,一道身影在众人的拱卫下缓步而出。

那是一名女子,看着不过四十上下,一身赤红的兽皮裙裹在身上,在山林间却走出了一股闲庭信步之感。

待看清她的脸,雁萧关瞳孔骤然紧缩,方才还算平静的眉眼瞬间覆上一层阴影,周身阴戾而锋锐的威势毫无遮掩地迸发出来,像骤然出鞘的利刃,带着股足以冻结空气的寒意。

萌萌似是感觉到背上主人的怒意,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瑞宁和神武军也皆是一凛,他们从未见过雁萧关露出这般神情,看向女子的目光像是已动了杀心。

山坡上缓步而下的女子却像是毫无所觉,停下脚步,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与雁萧关对视,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她说出的话带着生涩的口音,像是久未说过大梁话。

山风骤然卷起枯叶,打着旋儿飘过对峙的空地,落在雁萧关的眼前。

雁萧关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凸起。

“是你。”雁萧关的声音冷如铁,目光如刀,“你果然没死。”

“雁萧关。”女子凝目看着雁萧关,眼里翻涌着复杂的光,其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探究。

她凝视着雁萧关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倒是没想到,你能坚持这么久。”

雁萧关翻身下马,抬手拍了拍萌萌的脖颈,掌心的温度让躁动的马儿渐渐平静。他抬眼看向女子,面无表情,“她让我死,我自然不会如她所愿。”

“你十岁时就该死去。”女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笃定,话落,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雁萧关周身,像是在确认某种事实,最终叹了口气,“算你命大。”

“放肆!”瑞宁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往前一步便要呵斥,却被雁萧关抬手制止。

雁萧关往前走了两步,身上的戾气收敛了些,“你从宫中脱身,不在蛮山好好待着,却跑到赢州来,总不会是为了说些陈年旧事,同我叙旧。”

女子忽而笑了,“自然不是,我来,是为夷族圣子带个口信。”

“他?”雁萧关骤然上前一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跟着绷紧,“他让你带什么话?”

听出他话语中难得的紧张与紧迫,女子眼中闪过一丝错愕。这小子幼时被剧毒折磨得生不如死时,她守在一旁亲眼见他生生挨过毒发也未见他这般情绪外露,此时居然会因为一句话而失态。

不过错愕只是一瞬,她旋即恢复平静,他们二人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亦无过多牵扯,若非此事事关明几许,她根本不会踏足赢州。

她语气平淡地说,“阳巫族族长与我族族长已达成盟约,不日,圣子便会与我族族长幼女完婚。”

“你说什么?”雁萧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底黑沉堪比酝酿着风暴的海面。

女子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点头,“婚约乃是圣子母亲,也便是现任阳巫族族长亲自定下的。圣子是整个夷族的圣子,又是阳巫族族长的亲子,他的婚事自然该由阳巫族族长亲自定夺。”

她不疾不徐吐出话,“婚期已定,就在下月十五。”

雁萧关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隐隐跳动。

他清楚,明几许行事虽随心意,有时为达目的手段层出不穷,可涉及婚约,明几许断不会轻易应下。

明几许对他的情谊,雁萧关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既如此,这婚约之事,定然只是阳巫族族长的一厢情愿。

毕竟,先同明几许有婚约的是他。

雁萧关眉峰一挑,追问,“他可还有说其他话?”

女子摇头,“我未曾同圣子见面,这些都是阳巫族族长让我带的话。不过,来此之前,阳巫族族长还让我同你说,夷族子女从不与汉人婚嫁,夷族圣子的婚事更断不会与汉人牵扯,无论你与圣子先前如何,自此日后,你二人一刀两断,日后你二人不得再见。”

雁萧关眉峰猛地竖起,盯着女子没有说话,那张冷到极致的脸上,忽而勾起一抹凶戾的笑,像是头蛰伏的猛兽被触到了逆鳞。

“那你便回去同她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我从不受她人命令。”

女子眉峰一蹙,“十万大山中彝人众多,阳巫族更是夷族六族之首,阳巫族族长既放了话,便不会更改,你若执意同阳巫族族长为难,就不怕引起战事,让圣子难做?”

雁萧关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哼一声,“不,明几许只有一个选择。”

他身姿挺拔,自下而上地看着山坡上的女子,眼神扫过之处,连最悍勇的蛮族汉子都下意识地攥紧了兵器,不敢与他对视。

“你回去告诉阳巫族族长,”雁萧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下月十五,我会亲自去夷族,届时婚事可成,只是对象,却由不得她。”

女子眉头紧锁,“你……”

她亲眼看着雁萧关出生,又在赫画歌手下饱受折磨,直到雁萧关十岁,赫画歌被弘庆帝处死,她借机脱离皇宫回到夷族,才再没见过他。

十年间,她虽并不在意雁萧关,却也算看着他长成,勉强知晓他的性子,坚韧执着,一旦认定的事,绝不退缩。

此时看他模样,显然是下定了决心,阳巫族族长的算盘怕是要落空。

在雁萧关布满寒意的目光下,女子不再多说,转身对着周遭蛮族众人道,“撤。”

蛮族们虽有不解,却还是依令行事,很快便随着她隐入山林深处。只留下山脚下的瑞宁和王府护卫,面面相觑地望着空荡荡的山路。

雁萧关目送女子带着蛮族消失在密林中,他们的身影刚离开众人视线,一阵轰隆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

陆从南领着赶来帮忙的百姓赶了过来,人群中既有拎着棍棒的汉子,也有握着砍柴刀的妇人,个个虽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股不服输的怒意。

这时,山上的山民也下来了。

竹子快步走到雁萧关面前,“殿下,有兄弟去看了,他们并未藏匿,确确实实是往蔄山方向离开,没在附近停留。”

雁萧关点头,目光扫过聚拢过来的人群。

拎着棍棒的西街百姓们看着山民,下意识地鼓了鼓胸膛。

方才一路狂奔而来,虽累得腿肚子打颤,却觉得自己这股勇气并不输给山民,尤其是看到山民们投来的目光,更是挺直了腰板,个个脸上都带着呼之欲出的话:“咱们西街人也不是孬种。”

山民们却被他们看得有些莫名,挠了挠头,也没多问。只是不知怎的,以往但凡相见便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时并肩站在一处,看着彼此手中相似的兵器,有扁担、有斧头、有木棍,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官修竹慌慌张张赶来,擦了把脸上的汗,“王爷,蛮族撤了?”

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生怕这些百姓受伤,一路跑来气都来不及喘。

“嗯,走了。”雁萧关淡淡应着,目光落在人群里那个方才同山民打斗时被摔过的精瘦汉子身上,对方正踮着脚往山坡上望,手里还紧紧攥着根木棍。

“今日各位能来此迎敌,堪为勇士。”雁萧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山民们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憨厚的神情。

西街汉子们也有些局促,纷纷道,“王爷客气了,这是应当的。”

瑞宁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想当初刚到赢州时,要啥啥没有,哪曾想会有今日这般光景,有城,有民,城里的百姓还会为了护着王府,自发地拎着家伙赶来帮忙。

雁萧关转身对着瑞宁道,“安排人送他们回去,给今日参与的各家各户都发两斤粮,当辛苦费。”

来帮忙的百姓们顿时愣住,随即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

“都没帮上啥忙,哪能要这粮。”

“守护自家地界的事,哪用得着辛苦费啊。”

“有奖赏,有错罚,王府向来不亏待治下子民。”雁萧关的声音远远传来,人已骑马走出数丈。

百姓们还要推让,却被瑞宁带着人半劝半拉地推着往前走。

瑞宁边走边劝,“王爷赏的,拿着便是,客气啥,都是你们该得的,以你们今日这份胆气,就值这份粮。”

人群渐渐往城内挪动,有人指着山坡方向,比划着方才蛮族的装束,有人拍着身边山民的肩膀,笑说刚才在街口差点打起来的事……吵吵嚷嚷的声浪里,再没了往日城里人与山民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倒像是一场热热闹闹的邻里相聚。

第207章

在雁萧关离开的时日里, 瑞宁和官修竹不止将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新起的城池亦欣欣向荣,整个赢州都透着股蓬勃向上的劲头。

离开前让周化制造肥料, 因神武军早有相关经验, 并没费多少时间便在赢州的土地上推广开来,派上了极大用场。田里的粮食收获远高于以往, 又没有豪强剥削,百姓手里得到的粮较往年要多上许多。

而在建城池之时,几乎整个赢州的百姓都来王府做过工,不仅包吃包住, 还给工钱。因此现下百姓手里也有了些余钱, 手中有钱了,自然便舍得来城里买些家里用得上的物什。

赢州城高大巍峨,里面商贩、店铺繁多, 便是最偏远的村民,也愿意赶山路来城里逛逛, 带些盐巴、针线回去, 银钱流动起来,王府收到的税收自然也多了。

除此之外, 陶坊的产出更是了不得, 瓷器一部分由赫宛宜运至元州售卖,至于宣州的瓷器生意, 因手头无人打理,便放开了让宣州的商队自行来赢州城,直接同王府交易,如今也已步上正轨,每月所得钱财颇为可观。

瑞宁拿着账册, 一项项报给雁萧关听,即便雁萧关此刻有些心不在焉,听到那串数字时,也免不得愣了一愣。

不过他对银钱本就不甚在意,只要能供他养活王府上下和神武军便足够。

另一头便是铁坊,四个从矿岛上救回的阳巫族汉子带着铁坊原本的匠人、学徒,造出了不少铁器,既有供百姓耕作的农具,也有供给神武军士兵所用的兵器。

变化最大的当属河道口,原以为积沙成田要个两三年才能初见成效,没成想眼下不过不到两年的功夫,河口的沙田已颇具规模。

远远望去,成片的沙田被规整地划分成数块,田埂上还留着新踩的脚印,几台简易的水车立在岸边,随着水流缓缓转动,将河水引向田垄。

吴老作为负责此事的负责人,虽已年过花甲,却老当益壮,事事躬亲。此刻他正蹲在田埂上,用手指捻起一撮沙土,放在鼻尖闻了闻,脸上满是欣慰。

“王爷。”瞧见雁萧关一行人,吴老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来。

“看来成果不错。”雁萧关眼含惊异。

吴老布满老茧的手在衣襟上蹭了蹭,“是,年初试种了一季杂粮,收成比寻常旱地高了三成,怕坏了地力,就只种了一季,现下就是隔段时间往地里施些底肥,预备明年种稻子,要是能成,往后咱赢州就不愁粮食了。”

见雁萧关听得认真,他说起积沙成田的进展更是如数家珍,“东边那片是最早淤成的,土性最肥,西边刚整好,还得再养半年才能下种,我照着殿下说的法子,让河工们在河口修了三道导流坝,沙子淤得比原先快了一倍还多……”

雁萧关蹲下身,抓起一把沙田的土,质地疏松,带着湿润的水汽,他跟着元州农官农作一季,早不可同日而语,一眼便瞧出这地确实适合作物生长。他抬眼看向连绵的沙田,又望向远处奔流的河道,眼底难得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吴老辛苦了。”

“不辛苦,殿下言重,”吴老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能跟着王爷做这利国利民的事,是我的福气。“

说着指向前方,“殿下看那边,我让人盖了几间屋,留了十个河工守着,日夜看着水情,保准出不了岔子。”

瑞宁在一旁笑道,“吴老可是把这沙田当成自家娃疼了,前几日下大雨,他愣是在坝上守了一夜,生怕冲坏了田埂。”

吴老笑了两声,又说起后续的打算,“我想着,等明年稻子收了,若是收成好,就试着再多造些沙田来,试试看能不能种些其他作物。”

雁萧关站起身,拍了拍吴老的肩膀,“好想法,需要什么直接找瑞宁要,人手、银钱,王府都给你支应着。”

吴老眼睛一亮,连连应道,“哎,谢王爷。”

雁萧关望着这片由泥沙淤积而成的沃土,忽然觉得,赢州确实是越来越好了。

离开河口后,雁萧关又去了军营。

大柱回赢州后,很快便回归了神武军。他原本便是神武军中数得着的队主,而在游骥去往元州后,陆从南又常随雁萧关身边,他便与军中另三名队主一同升任军副,手头各领五百来人,将神武军的防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神武军全是雁萧关亲手带出的士兵,本就个个勇武过人,有几位军副,就算他没亲自看着,日常操练亦从不松懈,护卫巡逻更是严密,将赢州城护得密不透风,有他们在,任是来头再大的商队,到了赢州城都得规规矩矩做事,不敢有半分逾越。

雁萧关去营中查看操练,远远便见演武场上尘土飞扬,士兵们列着整齐的方阵,挥刀劈砍,搭弓射箭,动作划一之余显得气势如虹。

大柱正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口令,额角的汗珠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却浑然不觉。

“王爷。”瞧见雁萧关,大柱连忙跳下高台,快步迎上来,胸膛挺得笔直。

雁萧关点头,目光扫过演武场上的士兵,“近来操练如何?”

“回王爷,每日早晚两趟操练,弓马刀枪从不间断,”大柱大声回道。

演武场上的士兵们见了雁萧关,操练得愈发卖力,刀光闪动间,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

雁萧关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转身离开。

走在回王府的路上,陆从南忍不住道,“神武军是越来越像样了。”

雁萧关点头,若有所思道,”就差哪日去练练真本事了。“.

回赢州已有五日,雁萧关将赢州上上下下的事务都了解得透彻。

这日,周化又来王府禀报事务,他是个踏实做实事的人,没了豪强压迫,将县里的事务和百姓都治理得极好,如今县城的百姓见了他,都能笑着打招呼,再没了往日的拘谨。他自己也觉得日子过得颇有干劲,禀报时,语气里恭敬中不乏亲近。

“王爷,今年秋收虽说差了些,但春收、夏收都不错,百姓手里的存粮还算宽裕。”周化高高兴兴道,“朱掌柜在县城重开了一间米行,还联合跑船的陈幺娘,村里种粮的吴山,一起帮着百姓收粮、卖粮,价钱极是公道,甚得百姓青睐。”

雁萧关翻看着周化呈报上来的公文,淡淡点头,“做得好,粮价得稳住,不能让奸商趁机抬价。”

“是,下官会叮嘱他们注意着些,”周化又道,“还有吴大夫,如今虽在王府做事,却收了两个学徒,在县城开了个医馆,隔几日就去坐诊,先前百姓有个头疼脑热都扛着,现在去医馆瞧病的越来越多,都说比以前方便多了。”

周化所说的这几人,全是当初在豪强手下死里逃生,还亲自报复回去的硬气角色,如今都已过上了平静日子。

不只是周化,先前雁萧关偶尔问起民间事,瑞宁和官修竹也夸赞过他们,说他们做事踏实,又懂得记恩,时常会往王府送些自家种的菜、腌的肉,虽是些寻常物,却透着真心实意。

雁萧关对他们印象本就不错,此时听周化提起,便随口说了几句,“都是肯过日子的人,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周化笑着应是,又道,“他们几个还说,要是王府有什么差使,尽管叫他们,水里来火里去,绝不含糊。”

雁萧关摆了摆手,“不必,让他们安稳过日子就好。”

周化又说了几句,见雁萧关再无吩咐,便请退而出。刚走出院子,就瞧见站在廊下的瑞宁,对方脸上带着明显的忧色,见他出来,连忙上前一步,“周大人,殿下今日可还好?”

这一问倒让周化有些惊讶,瑞宁日日在府中伺候,怎会反过来向他打听雁萧关的情况?

见他面露诧异,瑞宁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只随意应付了两句,便将周化送走。

转身回到院门口,瑞宁并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隔着窗棂往里望了两眼。见雁萧关正背着手站在一张图前,身形挺拔却透着几分孤直,他忍不住又深深叹了口气。

这几日但凡无事,雁萧关总在看那张交南舆图,尤其会对着标注十万大山的地方看了又看。

若是以往,瑞宁还不知其中缘由,可自从那日在后山听见雁萧关同夷族来人对话,当时不察,可等他回到府中细细琢磨,才骤然反应过来其中不对劲之处。

明几许的身份不正是夷族圣子吗?雁萧关为何如此在意夷族的动静,夷族又为何特意来通知雁萧关夷族圣子的婚事,甚至身为明几许亲生母亲的阳巫族族长,为何会给雁萧关带那般不客气的话……这一切,都在他心头渐渐连成了线。

他到底是吃了几十年盐米的人,又在宫中打滚了数十年,并非愚笨之辈,只是先前着实没往那处想,毕竟在大梁朝,两个男子之间生出情意极为少见,他哪里能一眼瞧出两人之间的不同。

可雁萧关这几日的表现,让他再找不到其他解释,看来,自己是没指望能迎一位温婉可人的王妃进门了。

入夜,月如残弓,清辉淡淡洒在夷州来赢州道路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快马冲破夜色往赢州城而去。

月光穿过路旁的树枝,在众人身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一时看不清真切模样。

再往前奔驰半刻钟,树影渐散,月光毫无遮拦地落在众人身上,为首的是一名女子,看年纪不到二十,俏脸上凝着一层寒霜,眉眼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待她抬起脸来,便露出那张熟悉的面容,是绿秧。

他们连夜赶路,一刻未停,抵达赢州城门时,恰巧是城门开启之际。

城外已有了往来的行人,抬头望着眼前全然不同的赢州城,绿秧少不得多看了两眼。

她曾同明几许一起在赢州待过一年,与神武军相处日久。此时一露面,守城的神武军士兵便认了出来,并未阻拦。

绿秧带着身后近十匹快马,径直往王府而去。

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晰,一路朝着王府方向疾驰。绿秧伏在马背上,发丝被风吹得凌乱,却难掩眼底的急切。

待远远望见王府大门,她脸上才露出一抹松快的笑意,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的随从,大步上前对着守门护卫道,“通报你家王爷,绿秧有事求见。”

第208章

门房见是绿秧, 没有怠慢,连忙转身入内通报。不多时,瑞宁快步迎了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惊讶, “绿秧姑娘,你怎么来了?”

绿秧喘了口气, 语气透着笑意,“瑞宁总管,我有事求见王爷,他在府中吗?”

“在的, 王爷还未去军营。”瑞宁侧身引路, “快进来吧,我这就带你去。”

穿过回廊,一路往里走, 绿秧目光扫过庭院里郁郁葱葱的花木,恍惚间想起先前在此同眠山月、赫宛宜玩闹的光景, 脚步不由得快了几分。

到了正厅外, 瑞宁刚要开口,里面已传来雁萧关的声音, “让她进来。”

绿秧跨步而入, 见雁萧关正坐在案前翻看文书,连忙躬身行礼, “王爷。”

雁萧关抬眼,见她风尘仆仆,便道,“从夷州过来的?”

绿秧直起身,咧嘴一笑, “正是。”

瑞宁从外面捧了茶盏进来,引着绿秧去一旁坐下,给她奉了一盏热茶,“许久未见绿秧姑娘,原是回夷州了。”

他又给雁萧关奉上一盏,顺势瞧了一眼雁萧关的面色,见他眉宇间虽带着几分沉凝,却并无厉色,才稍稍放下心来。

瑞宁侧身给绿秧续上茶水,转向她笑道,“绿秧姑娘此番可要在赢州多待些时日,也能好好玩玩。”

说着,他像是才想起什么,往外张望了两眼,故作不解地问,“此番绿秧姑娘过来,不是随着明少主一起吗?”

雁萧关倏然抬眼,目光撞向瑞宁。

瑞宁却若无其事地笑着,只等着绿秧的回答。

绿秧捧着热茶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才缓过些劲来,开门见山,“少主这次来不了。”

瑞宁作势惊讶,瞪大了眼睛,“这是为何?”

绿秧放下茶盏,语气认真起来,“阿托娅,也就是少主的娘亲,现任阳巫族族长,将他禁在蔄山,说是为了筹备婚事,其实是怕他乱跑。”

雁萧关将手上的文书往旁一抛,文书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正好落在已处理的那堆文书上。他看着绿秧,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绷,“看你这般轻松,你家少主是早有打算,还是就这般认了这婚事?”

绿秧被他问得一噎,随即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王爷说笑了,少主那性子,他若是不愿,谁能强迫?”

雁萧关语气冷冰冰的,“他若是敢应下,我就敢去抢,反正他那婚事定然成不了,由不得旁人。”

绿秧一听,顿时一蹦三尺高,“这怎么成?我礼都准备好了。”

雁萧关目光骤然阴沉,绿秧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话里的歧义,连忙抬手“啪啪啪”往自己嘴边轻拍了三下,解释道,“不是聘礼,是嫁妆。”

雁萧关明白了,睁眼说瞎话,“你们夷族男子成婚,还得为女方准备嫁妆?”

绿秧傻乎乎地接话,“夷族可没这理,这嫁妆是为少主自己准备的。”

说着,她狐疑地看向雁萧关,“王爷莫不是要反悔?”

见雁萧关不语,她眼一瞪,梗着脖子道,“那可不成,这厉王府的王妃,我家少主是做定了!”

这话一出,厅里霎时静了静。

瑞宁在一旁听得嘴角直抽,偷偷抬眼瞧雁萧关的神色,见他家王爷虽依旧面无表情,耳根却悄悄泛起一丝微红,连忙打着圆场,“绿秧姑娘快别打趣王爷了,先喝口茶润润喉。”

雁萧关转头,目光扫过瑞宁,眼神里明晃晃装着“再多嘴试试”。

瑞宁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茶盏。

绿秧却没察觉他俩之间的眼神交流,只顾着替自家少主放话,“我可没打趣,我家少主手中可是有王爷亲自写的婚书,红泥盖了印的,如今想赖账,门儿都没有。”

雁萧关喉结动了动,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硬,“既然如此,我下月十五去夷族蔄山抢婚,你没意见吧?”

绿秧脸上着急的神色一顿,随即立马露出个灿烂的笑来,双手一拍,喜滋滋道,“王爷和少主果然心有灵犀,我也奉少主之灵,打算带着夷州的兄弟们去抢婚呢。”

“那你此番来赢州,是为了?”雁萧关心中忽然腾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绿秧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亮得惊人,语气理直气壮,“抢新郎啊。”

瑞宁在一旁听得嘴角抽了抽,忍不住插了句,“抢……抢新郎?”

绿秧连连点头,理所当然道,“对呀,少主说了,让我先把王爷从王府抢去蔄山,然后再将他抢走,他要当着全夷族的面,同王爷成婚。”

雁萧关:“……”

他定在原地,一时竟被这清奇的思路噎得说不出话,他原以为绿秧带来的会是凶险的消息,没成想竟是这么个惊天计划。

瑞宁更是惊得差点把手边的茶壶摔了,偷偷抬眼瞧雁萧关的脸色,见他家王爷额角似乎有青筋在跳,连忙轻咳两声,“绿秧姑娘,这……这抢新郎的事,是不是太……太仓促了些?”

“不仓促,”绿秧摆手,一脸笃定,“少主说了,凡事要快准狠,等王爷到了蔄山,他就有办法脱身,到时候咱们里应外合,保准能成。”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冷冷道,“我若是不去呢?”

“那我就……”绿秧眼珠一转,拍了拍腰间的短刀,“那我就只好请王爷委屈一下了,夷州来的兄弟们可都在府外等着呢。”

雁萧关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瑞宁,备礼。”

瑞宁一愣,试探问,“王爷这是要给明少主娘亲送礼?”

“不,”雁萧关淡淡道,“去库房,看看给王妃准备的聘礼够不够。”

绿秧一听,眼睛更亮了,“王爷这是答应了?”

雁萧关没应声,转身往外走,只是那脚步,似乎比往常快了些。

瑞宁望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一脸兴奋的绿秧,无奈地摇了摇头,看来这厉王府的婚事,怕是真要提上日程了,就是这“抢婚”的戏码,听着怎么这么让人捏把汗。

府库里的东西要充作聘礼,只能算是勉勉强强。大都是从天都带来的,离天都之前,弘庆帝等人赏赐的珍宝,有玉器、绸缎、金饰、摆件,大都是宫里的稀罕物,哪一样拿出来都能做传家宝,就是量有些少。

还没有太多银钱,毕竟要从无到有建起赢州城,耗费早已掏空了家底,如今能勉强周转已是不易。

不过眼下才是十一月初四,离下月十五,也就是腊月十五,还有四十来日,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再备出些像样的聘礼,也不是没有办法。

瑞宁在库房里转来转去,嘴里念叨着,“要迎王妃,聘礼可不能太寒碜,天都里哪家大家迎亲,聘礼都得凑足数十抬方能显诚意,金银首饰、绸缎布匹、田契商铺契,林林总总……”

雁萧关站在一旁,看着满架的玉器绸缎,难得将瑞宁念叨的话听在了心里,开口道,“不是说从宣州来的商队多吗?那边常有海商往来,稀奇物件多。你到时去同商队打个招呼,用咱们陶房的瓷器换一些珍贵东西。”

瑞宁连忙点头,“殿下放心,我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绿秧在一旁听得头晕眼花,她着实没想到,备个聘礼竟有这么多讲究。

见两人一板一眼地盘算着,她眼珠转了转,忽然拍手道,“你们也别费那劲了,聘礼哪用这么麻烦?”

雁萧关和瑞宁同时看向她。

绿秧得意地扬起下巴,“少主最稀罕的才不是这些金银珠宝。”

说着,她眼神动了动,“方才王爷不是说宣州海商多吗?王爷若真是要置份让少主满意的聘礼,不妨寻一个船队送给少主,到时让少主也能去海外玩玩。”

雁萧关神色微动,抬眼问,“他想去海外?”

绿秧撇了撇嘴,“少主是没亲口这么说过,不过他自出生就被困在夷州,少有出门的时候,难得去一趟天都,也是带着别的目的。我觉着他心里是盼着能四处走走的。”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想着,等少主摆脱了夷族的束缚,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赢州或夷州,有了自己的船队,他想去哪就去哪,看遍天下风光,那才是真的自在。”

雁萧关沉默着,绿秧的话让他心里泛起些波澜,他与明几许之间说来是并不十分了解对方的。

不过转念一想,又并非全然如此。他心中忽而一动,想起从矿岛去元州之时,明几许冷不丁带着手下人去劫了海盗岛,不仅运回了成堆的银钱,还带回了好几艘船,那时的明几许,脸上满是意气风发的模样,眼里的光比海上的日头还亮。

绿秧陪在明几许身边许久,说的话想必有些道理。

既如此,先做便是。

“先前我同陆从南说,让在海滩那边修个码头,动工了吗?”雁萧关忽然开口问道。

瑞宁正捧着库房册子清点物件,闻言抬头道,“还没来得及,秋收未收尾,各处都缺人手,怕是要再过大半月,等秋收结束了,才能派出足够的人手过去营建码头。”

雁萧关点头,心里已有了计较,“码头得尽快修起来,不仅要能停商船,还得容得下大些的海船。”

绿秧在一旁听着,眼睛又亮了,“王爷这是打算把船队停在自家码头?”

“不然呢?”雁萧关淡淡道,“总不能让他的船泊在宣州港看人脸色。”

瑞宁连忙接话,“那属下这就去催催修竹,让他准备着调人手过去,多派些精壮汉子,争取年前把码头立起来。”

“嗯。”雁萧关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库房外的空地上,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另外,让木坊的匠头带人来见我。”

瑞宁一愣,“木坊?王爷是想做些木器当聘礼?”

雁萧关摇头,“我这里有些造船的法子,看他们能不能照着法子将船给造出来。”

瑞宁应声而去,绿秧在一旁好奇道,“王爷这是要亲自为少主造船?”

雁萧关抬眸瞧了她一眼,并没瞒她,“你家少主也知那造船之法,只是我先前没想着这么快造船,没想到这会便要用在聘礼上。”

雁萧关并没有说谎,交南有元州港和宣州港两处通商港口,不仅与大梁朝各处有水运往来,同海外不少国家亦有商贸,船只本就不缺。

更不必说宣州有专司造船的世家,手艺精湛,要船只需订购即可。

此番若非绿秧提及以船作聘礼,他怕是要等赢州彻底步入正轨,库房充盈,人手充裕之后,才会慢慢考虑此事。毕竟造船耗钱耗力,赢州百废待兴,先前的精力都放在稳固根基上,哪有余裕顾及这些旁事。

可此刻不同,一想到明几许收到船队时或许会露出的惊喜模样,雁萧关便觉得这点麻烦不算什么。

绿秧好奇极了,却没再多问——

作者有话说:和闺蜜打电话,忘复制过来了[托腮]

第209章

王府中匠坊门类齐全, 除了制陶瓷的陶坊、冶炼铁器的铁坊之外,还有专事木工雕刻的木坊。

另,王府之中, 从寻常麻布到绫罗绸缎皆由织坊打理, 其还会负责绣品纹样。

而木坊雕刻出来的木器,还需要漆坊上漆。漆坊兼做给木器、漆器绘制漆画的细活, 王府中不少贵重家具就是通过此种方式处理成型,做好了能保存数百年之久。

负责开采料、雕刻石碑、假山等的则是石坊,祠堂、庭院的石雕摆件等多出自此处。

府中专司造纸、制墨、作笔,供府中子弟读书写字的便是纸坊。说起来, 大梁朝各家族纸坊还有个不成文的传统, 那便是若是家中出了闻名于外的文人雅士,纸坊的手艺都会跟着名声大噪。

再有便是负责酿酒、储酒的酒坊,从日常饮用的米酒到待客用的佳酿, 皆由酒坊负责,不少家族还有祖传的酿酒秘方。

最后便是香坊, 专事香膏、香丸、线香的制作, 以供祭祀、熏香之用。讲究些的家族,香坊还会调制独特的香料配方, 不过王府的香坊却是没有的。

王府匠坊中的匠人都是从宫中带出的宫人, 虽有一些手艺,并非精专门道。

寻常大家族的匠坊制品, 既能供族内自用,手艺出众的还会对外经营,成为家族进项的一部分。王府府中匠坊的制品却是只供自用,从不出售。

一来是天都各大家族的匠坊手艺精湛,王府匠坊无独特配方或技艺, 很难在其中立足,二来就是雁萧关素来不善营商买卖,上行下效,各坊也就没了对外经营的心思。

可如今到了赢州,情形却变了。因着眠山月的存在,陶坊制出的瓷器精美绝伦,恰巧解了王府银钱短缺的燃眉之急,而瓷器在大梁朝向来珍贵,不愁售卖,即使是不善经营,也能将之轻松卖出。

陶坊由此为王府挣了许多银钱,因此这些时日下来,陶坊在各匠坊里可谓是独占鳌头,其他方的匠人只能看着羡慕,却也无可奈何。

前些日子匠坊又起了波澜,雁萧关从矿岛救出的几个阳巫族汉子极善冶铁,来到赢州后便进了铁坊。铁坊因此制出了许多良器,造出的农具、兵器个个都是极品,颇受器重。

一坊得用便罢了,如今铁坊也得了看重,其他坊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盼着能有机会为王府争光添彩。

这会儿瑞宁来寻木坊匠人,木坊匠头及手下工匠可谓是欣喜若狂,若不是在宫里也见过大世面,怕是早已按捺不住激动。他们强压着急速跳动的心,恭恭敬敬地被带到雁萧关面前,齐声行礼,“参见王爷。”

“快过来。”雁萧关招手让他们走近,接着便将他在元州时就已整理好的《天工造船图鉴》递了过去,“看看这上面的图样。”

王府中人,他从不怀疑其忠心和能力,莫说是跟来赢州的,就是留在天都看守皇子府的,也皆是信得过的老人。

匠头捧着《天工造船图鉴》,还没往后翻,便瞧中了雁萧关翻开的那一页。只一眼,当即便倒吸一口凉气,捧着图纸的手都有些发颤,“王爷,这船的尺寸没有标注错?”

图纸上画的是一艘巨舰,长近四十丈,宽十丈有余,船身分为四层,光主桅杆就有三根,居中的那根直插云霄,其上标注着高十八丈。

图册上还写着三千料巨舰。

要知道,海商的海船已是大梁朝能见到的最大船只,也多为千料,三千料的巨舰,简直耸人听闻。

这图鉴雁萧关早已翻看过数次,自然知晓匠头心中的惊疑,当即开口道,“此船可载货数千担,载数百人,续航数月无需补给。”

他的声音平静,初看时的惊叹早已淡去,而通过种种先例,他亦不再质疑系统奖励的可行性。

“不止如此,甲板还可停多艘小快船,遇浅滩能放下快船接驳,底舱设有二十个水密舱,即使三舱进水,仍能浮于海面。”

匠头的目光落在船底图样上,那里画有一道凸起的“龙脊”,不由问道,“这龙脊是……”

“需用数根铁力木榫接而成,”雁萧关道,“另船底还要铺三层铁皮,隆起处再加厚一倍,就算误触暗礁,也能减少损伤。”

匠头小心翼翼地将图纸往后翻,后面便是详细的造法,讲究得让他咋舌。上面不止写着龙脊需用铜扣紧连,用特制工具固定在船底,甚至横木、船帆的木料,都做了优、劣选的区分。

至于将木料在石灰水中浸泡、用油、漆反复涂刷,以保虫不蛀、水不腐的细节,更是看得匠头两眼冒光,喃喃道,“这般细致的法子,真是闻所未闻……”

他捧着图鉴,指尖在图纸上反复摩挲,像是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先前强压的激动再也藏不住,声音里带着颤音,“王爷放心,小的们就是拼了命,也得把这船造出来。”

匠头说得心头澎湃,可激动过后却又有些犯难,“这般巨舰,怕是得由数百人协作,耗时至少半年才能完工,而这之中,木料、铁皮、桐油等耗费更是不少……”

雁萧关哪里不知?这也是他当时将图鉴整理好后,没想着立刻造出来,甚至根本没将其送回赢州的原因之一。

只是现下情形不同,他不得不为之。

“先造一艘样品船出来,按比例缩小。”雁萧关道,“由你们木坊领头,铁坊、漆坊合力,尽早造出样品。”

匠头连连点头,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若是只造个三丈长的样品船,六、七月时间便可,若是成了,再按比例放大造大船,也可保万无一失。”

雁萧关知晓造船非一朝一夕之功,定然赶不及下聘,只能等将明几许迎进府后再说。不过以明几许的性子,想来根本不会在意这船赶不赶得上做聘礼。

他应允,“可。”

匠头捧着图鉴,躬身道,“小的这就回去备料,定不辱命。”

雁萧关点头,“去吧。”

匠头连连退下,恨不得立刻就带着徒弟们回木坊赶工,半刻也不愿拖延。刚走出正厅,他便再也端不住,一把抓住身旁大徒弟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发颤,“看到了吗?那图纸上的巨舰,咱们木坊的机会来了。”

大徒弟被师傅箍得胳膊发疼,却顾不上喊痛,连连点头,“师傅说得是,咱们木坊在府里虽不算最出挑,可造船这事,离了咱们万万不成。”

他凑近图纸,目不转睛盯着上面的船样,“陶坊烧瓷再好,铁坊锻铁再精,可这船的骨架、船舱、桅杆,哪一样离得开咱们?”

身旁的二徒弟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先前陶坊靠瓷器扬眉吐气,铁坊靠兵器受器重,咱们总被开玩笑说只会做些桌椅,这次,咱们非得拿出真本事,让大家伙看看,木坊不仅能做家具,更能造出海吞万里的大船。”

大徒弟却有些担心,“可咱们从未造过这般复杂的船,万一出岔子……”

“出岔子就改,”匠头眼一瞪,“王爷把这般重要的事交给咱们木坊,是信得过木坊的手艺。咱们虽不是顶好的木工,可也吃了几十年木工饭,难道还能被一艘船难住?就是拆了重造十次,也得把船造出来。”

说话间已到木坊门口,远远就见坊里的木匠们竖着耳朵等消息,见他们回来,纷纷围了上来。

匠头声音洪亮,“都听着,王爷要咱们造大船,木坊当主力,从今日起,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把看家本事都拿出来,这船造好了,便是谁也不能再小瞧咱们木坊。”

工匠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响应,“好,都听匠头的。”

一时间,木坊里满是干劲。

当然,造船绝不可能只靠木坊独立完成,铁坊得赶制铁皮、铆钉,给船身包铁加固,漆坊要调制耐腐蚀的桐油,给木料上漆防潮,连船身的防水涂层也得由他们亲手调配。

就这般,各方工匠往来穿梭于王府,整个王府跟个巨大的齿轮一般,因着这艘大船的建造,环环相扣,运转得愈发顺畅。

忙起来的可不止木坊、铁坊、漆坊三坊,要迎王妃,织坊的绣娘们也要赶着绣制衣裳,金丝彩线堆了满案,单是一件衣裳上的纹样,就要耗费数日功夫。

香坊也没闲着,不止调了“同心香”“合欢香”出来,连熏衣的香料都配出了近十种,说是要让王妃的院落里,日日都飘着不同的清甜香气。

整个王府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瑞宁更是揣着个小账本,整日东奔西跑地调度,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

渐渐的,王府要迎王妃的消息传遍了赢州城的大街小巷。

若是寻常州府,上官成婚与城中百姓并无太多关联,赢州却不同。赢州城从最初的一片荒地,到如今的初具规模,城里的一草一木都是王府带着百姓们一起夯土、砌墙、铺路建起来的。

王府借此有了稳固的根基,百姓们也得了工钱,早已是休戚与共的光景。

因此这消息一传开,赢州城便沸腾了。谁都知道,王爷迎妃是天大的事,而王府办事向来大方,要备聘礼,少不得采买各种物料,要做衣裳首饰,要收山珍海味,这不就意味着有活干、有钱赚吗?

百姓们翘首以盼,果不其然,没过几日,王府就派出人四处采买,石坊要采最好的青石料给王妃的院子堆砌假山,连院中的池塘山石,都在图纸上换了数个样式。

木坊除了忙着造船,还得腾出人手赶制装聘礼的柜子,以及王妃院落里要用的家具,样样都要好木料。

织坊更是忙不过来,除了王妃的喜服,连陪嫁的被褥、帐幔,都要绣上寓意吉祥的纹样,时日太赶,不得不满城都在寻手艺好的制衣娘,邀进府中一同赶制衣物。

连海边的渔民都得了消息,每日天不亮就出海,专挑最稀罕的海货送去王府,盼着能被采去当聘礼。

秋收刚过,地里的活计松快了,赢州城却比农忙时更热闹,百姓们采石、砍木、寻货,街头巷尾处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就在这时,王府又放出消息,要在海滩建码头,需招募大批壮丁,管吃管住,工钱一日一结。

这消息更是让全城都动了起来,毕竟采料、伐木等活计不是所有人都能干,可建码头只要有一身气力就行。且码头是大活计,非短时间能建成,这不啻于找了个长久活计,更要紧的是,码头建成后,商船往来,卸货、装船都需要人手,往后的生计便有了盼头。

一时间,不管是年轻力壮的汉子,还是手脚麻利的妇人,都涌到王府门口报名。连临近村落的百姓都闻讯赶来,把王府外的街头挤得水泄不通。

而在赢州城喜气洋洋之时,赢州外的军营之中也悄然起了波澜。

神武军要扩军。

雁萧关本想着等游骥在元州扩军积累经验后,再让他回赢州主持扩军事宜。可现下婚事将近,他得带军去夷族,扩军之事刻不容缓,于是便决定亲自着手。

好在元州扩军流程乃是他和游骥一同敲定,无论是大方向还是细节,他都心中有数。

前两日,雁萧关已将以大柱为首的几个老军副召集起来,透了扩军的口风。军副们自然振奋,原先神武军人数尚少,所有军副统一由雁萧关统领,可若是扩军,势必要设置军主,不然军务繁杂,难免牵扯不清。

对他们这些老人而言,这正是晋升的机会。一旦升了军主,手下便能管更多人,肩上的担子重了,说话的分量也会更足。

同样的,还会从士兵中选出更多人担任队主、军副。这些人选的确定不能由雁萧关独断,须得由朝夕相处的军副们推荐,毕竟谁的实力过硬、为人可靠,他们最清楚。

可还没等他们议出个确定的扩军、选人章程,营中听到风声的士兵便先找上了大柱。

大柱虽是军副,手下管着五百多号人,可他操练时虽严格,私下里却能和士兵们打成一片,因此大家有事也敢寻他帮忙。

寻到他面前的,正是流民出身的士兵。当初对战海盗时,凭借着勇猛出色的表现,他们得以进入神武军,神武军饷银充足,日子过得安稳,早已成了流民村人人羡慕的对象。

因着深知神武军的好处,如今听闻要扩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纷纷举荐亲友。

“军副,我那拜把子的兄弟力气大,前阵子建城时帮着扛石料,一人顶俩,他能不能进咱们神武军?”

“军副,我那邻居箭术可好,在山里打兔子从没空过手,入军后定能用得上。”

等扩军消息被流民村的人告知给相熟的山民后,山民们也动了心思。他们刚从山上迁下来便被安置在流民村,常与流民村的村民打交道,自然也知道流民出身的士兵过的是什么日子。且他们落户在元州城后,日日见神武军纪律严明,士兵待遇优厚,更是心生向往。

山民们虽除了寻山货外别无长技,却各有独到之处,有的身手灵巧,有的力气惊人,有的听觉敏锐……这些都是他们在山中活命的本事。消息一传二、二传四,个个都壮着胆子,托相熟的士兵打听,好不容易才将话带给大柱。

大柱听了众人的诉求,没敢私下做主,而是寻到雁萧关得空之时,准备同他禀报。

操练完,雁萧关尚需处理军务。如今赢州平和,无外贼,无内乱,军务清闲,无非是内勤调度、粮饷清点之类的琐事,几日堆积下来,也不过薄薄几张文书,几眼便能瞧完。

因此他动作不紧不慢,还在擦汗,便听外间通报大柱求见。

见大柱进来,雁萧关抬眸,“有事?”

大柱上前一步,将营中士兵提及的流民村流民和山民想入军的事一五一十说了,末了补充道,“这些人中,有些确实不错。我之前回营时便听说,山民里有个叫阿木的,能在树上待一整天不动,盯哨再合适不过,还有流民里的二刘,前次回王府运军械,出府时遇着他给王府送货,顺手帮了把手,扛着几百斤的箱子,脸不红气不喘,都是可用之才。”

雁萧关擦汗的手顿了顿,“你是觉着要先在他们之中招兵?”

“末将觉得,不妨先让他们来试试,”大柱道,“流民知感恩,山民身手活,都是好苗子。反正最终能不能留下,还得看操练和心性,不合格的让他们回去便是。”

雁萧关将汗巾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既如此,你便带着人先去流民、山民中招兵,但必须通过考核。过了,编入新兵营,未通过,绝不徇私。”

大柱眼睛一亮,这是将招兵之事放权给他了。他连忙拱手,“末将领命,定不辜负王爷信任。”

雁萧关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大柱兴冲冲地转身,迫不及待同同僚得瑟去了。

扩军有了眉目,雁萧关草草看了一眼同往日大同小异的军务,几下处理完毕,便骑马带着眠山月回城。

一路过来,只见集市越发热闹,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

这些商队赶来,一来是想运来珍宝,同王府交易瓷器,厉王府的瓷器如今在宣州、元州一带颇为抢手,尤其是带纹样的瓷器,海商们出的价格格外高,他们一来一往能赚不少。二来,百姓们采来的山珍海货、运来的石料木料并非全合王府心意,商队正好能收购转卖。

种种买卖都得通过王府,因此现下赢州城最热闹的莫过于王府。

商队带来海中珍珠、外邦香料、大梁绸缎等奇珍,山民们背着山珍,渔民扛着海货,都一股脑往王府送。

瑞宁让人分门别类,合用的留下,不合用的便从中牵线,介绍给其他商队。百姓们省去了寻商队的功夫,卖得快,价格也公道,商队则能一站式收齐想要的货物,省去不少脚力。

就算在王府处卖不出去的东西,也能通过王府介绍,卖给赢州城里新开的茶铺、杂货铺,转眼便成了百姓日常用度之物。

货物多了,雁萧关每每来往路过,都会寻机看两眼,挑些合眼缘的物件。眠山月更是乐坏了,当日从元州回赢州时,他还觉得赢州定没有元州热闹好玩,若非舍不得雁萧关,着实不太想离开元州。

没成想,如今瞧来,赢州竟比元州还要热闹几分。

同样有此感受的,还有往来最勤的宣州商队。

今日也是巧,宣州几家商队恰在同一日进城,便相约在南街最大的客栈歇脚。其中年纪最大的是陈家商队管事,他出门便招呼着几个同行围坐一处,喝着赢州本地酿的米酒,忍不住感慨,“谁能想到,当初连山匪都懒得光顾的赢州,能有如今这般热闹。”

旁边一个商队掌柜接话,“可不是,宣州商队走南闯北,同元州、夷州、大梁各处甚至海外都有往来,先前谁把赢州当回事?这里出的山货,夷州、蒲州、吉州哪处没有?根本犯不着来这。”

“也就那凌通商行,因着在宣州拼不过咱们,才把主意打到赢州的山货上。”另一个商队管事笑道,“他们是没辙了才来,咱们可不一样,那时谁耐烦往这荒滩跑?”

世事难料啊,商队起初来赢州,不过是冲着厉王府的瓷器,瓷器难得,海商们抢着要,一趟能赚回寻常货物三趟的利。可渐渐的,他们发现赢州能做的买卖远不止这点好处。

“你们发觉没?”陈家管事放下酒杯,“赢州那肥料是真管用,撒到田里,稻子能多收两成,咱们宣州有田的大户,谁来了都得运几车回去。”

“肥料是好,”一个掌柜敲着桌案笑道,“可喜欢来赢州做生意还因着这儿能互通有无。上一趟我从海卫带来的珍珠,可不止换了王府陶坊的瓷器,还换了其他商队从旁处拉来的私货,那东西往年我到处寻都寻不着,这一来王府便换着了,简直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回头同主家一说,主家高兴得很,之后轻松就把货物倒腾了出去,一趟下来,利钱比在商会里转圈高多了。”

闻言,众人都笑起来,宣州商会规矩多、派系杂,稍不留意就得罪人,可在赢州,有厉王府镇着,买卖做得敞亮,价格公道,不压秤,不掺假,有纠纷找王府的人一说,三言两语就能理清。

“说实话,我倒是盼着来赢州比去其他地方勤些。”陈家管事叹道,“在这做生意心里踏实,就连街上那些百姓,见了咱们商队也不躲不避,士兵们还主动问要不要帮忙,从不要好处,这在别处哪能遇上?”

“可不是,”有人接话,“对了,听闻此次厉王迎亲,海边要建码头,往后海路通了,咱们走海路来此,可比走那些弯弯绕绕的山路近太多,到时候,赢州说不定会比宣州还热闹。”

被眠山月央着进客栈尝新鲜菜,雁萧关无意听见了这番话。他从窗口望去,夜幕初降的赢州城已亮起成片灯笼,干货摊、杂货摊、小食摊连成一片,人声鼎沸里混着种种的吆喝,热闹得像要把夜色都掀起来。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温热,入喉却带着股清冽的劲。连他自己也未曾想到,当初那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滩,如今竟能有这般天翻地覆的变化——

作者有话说:今天多更了一些,就晚了[笑哭]

第210章

与赢州黑夜与白日如出一辙的繁乐喧嚣, 以及处处透着的喜庆喝了相比,蔄山是孤寂的。

山巅被冰雪严严实实地笼罩着,就算尚有裸露的岩石, 其上亦覆着一层厚冰。

一条银蛇从雪面蹒跚游过, 通体雪白,鳞片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几乎与周围的冰雪融为一体,是蔄山的圣蛇。圣蛇与寻常蛇类不同,旁的蛇冬日里早该冬眠,圣蛇却唯有在蔄山这般酷寒之地才能自由活动, 若是离了蔄山, 最多不过十日便会死去。

山的最中央,披了雪的嶙峋石缝间,藏着一汪冷泉。泉水终年不冻, 冒着丝丝寒气,地下水不断从泉底涌上, 沿着泉口往外漫, 将周遭的碎石冲刷得圆润光滑,却在边缘处凝结出一圈薄薄的冰碴。

冷泉流出的小道旁, 几块巨石围出一处凹进去的缝隙。缝隙不深, 仅容一人蜷身而入,石壁粗糙, 布满青苔与冰痕,透着一股沁骨的凉意。这本该是荒芜之地,偏偏石缝深处生出了极为妖异的花。

那花茎极细,却硬挺,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直挺挺从石缝的冻土中钻出。花瓣层层叠叠,外层是近乎透明的白,往里渐变成粉色,最中心的花蕊却红的似血,边缘还带着细密的锯齿,仿佛能轻易划破触碰它的东西。更奇的是,花瓣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即便在冷泉的水汽中也不融化,反而在微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妖异中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初始只有一两株,再往后看,花丛渐渐蔓延,一处两处,直至快将整个冷泉一方铺满,远远望去,像石壁上泼洒了一片赤白墨色。

花丛间盘着数只银蛇,它们或蜷在花瓣上,或缠在花茎间,懒洋洋吐着分叉的信子,与妖花相映,更添了几分诡谲。冷泉的寒气顺着石缝渗进来,吹动花瓣轻颤,银蛇们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冰天雪地、与这妖异花丛,早已融为一体。

花丛被风拂动,花间残冰撞出细碎的声响,顺着风势漫过整个山头。

西侧悬壁下,山巅的重重大树间,立着一棵粗壮得异常的古树。树干笔直高耸,接近地面一人高的位置光滑无纹,连一丝分叉都没有,往上却骤然生出无数枝丫,沿着树干盘旋而上。说是枝丫,实则比成人腰肢还要粗壮,虬结交错,撑起的树冠密密实实,几乎遮断了半个天空的光线。

忽地,树冠剧烈颤抖,几片带着积雪的枯叶簌簌落下。一道人影在层层叠叠的树叶间若隐若现,身形灵巧,足尖在粗壮的枝丫上一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已从树干顶端跃至树下,带起的风卷着细碎的雪花,落在他肩头。

他低头看了眼衣角沾着的雪沫,眉峰微蹙,那点不耐一闪而过。再抬眼时,脸上已恢复淡然,露出一张分明的脸,肤色极白,唯有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光。

他转了个身,没有丝毫犹豫,朝着冷泉方向而去。

明几许对这处山头熟悉到闭着眼都知道如何在碎石间落脚,脚下的冰雪被踩得咯吱轻响,却丝毫不影响他的速度。

不多时,他已到了冷泉旁的花丛前。

到了这时,他却终于停下脚步,弯腰抬手,轻轻抓过一朵花置于眼前。待看清花瓣中心那红到极致的艳色,他眉梢微扬,松开了手。

花瓣飘落的瞬间,他的手掌顺势落下,袖口滑落几分,能看见衣衫下隐隐露出的几道血痕,深浅不一,像是刚被什么尖锐之物划破,在肌肤上格外刺目。

正要再动脚时,一条银蛇忽然从花丛中窜出,灵活地缠上他的脚腕,冰凉的鳞片贴着肌肤,还想顺势往小腿上爬。

明几许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一眼,指尖精准地捏住蛇的七寸,轻轻一拎便将它取下,转身放在刚看过的那丛妖花旁。那蛇被扼住七寸时本是迷迷糊糊,待终于能活动,立刻昂起头,舌头左右快速移动,细长的信子不断吐出,仔细分辨着空气中那些唯有圣蛇才能察觉的气息。

明几许静立一旁看着它的动作,见它在原地左右游移,似乎又要朝自己爬来,眼中神色微沉。

数息后,蛇往他这方爬了不过一寸,忽然顿住,像是终于察觉到什么,又冲他快速吐了几下信子,仿佛在打招呼,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转身,钻进了花深处,没了踪影。

明几许眼中的阴霾瞬间消散,再抬脚时,眉眼间浓着一丝笑意,剩下的九分,却带着种意味不明的意味,像是得意,像是幸灾乐祸,又像是不怀好意地等着看一场好戏。

蔄山下,几道身影正逐渐靠近禁地。

娜瓦带着人上来,刚绕过几方大石,便瞧见明几许正百无聊赖地倚在树干上,分明是早就候着他们。其姿态闲适,眼神清亮,显然对他们过来的动静了如指掌。

娜瓦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不愧是能得蔄山所有圣蛇喜爱的圣子,山上山下一丝一毫的动静,果然都逃不过圣子的耳目。”

明几许侧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眼前这人的模样,与他的师傅娜塔有七分相似。不过也不奇怪,毕竟两人同出项韦族,原是亲生姐妹。

项韦族擅长巫医与毒术,每当夷族圣女确定后,便会从项韦族中选一女子为圣女随侍,多是自项韦族长之女择一人。

娜塔早生两年,巫医毒术皆是族中翘楚,自然成了圣女随侍的不二人选。她不仅是明几许的师傅,授他一身精湛的医术与毒术,更与他多年相伴,情谊深厚,明几许对她可谓了如指掌。

眼前的娜瓦虽是娜塔之妹,他却并没见过几面。

缘由全是因着娜瓦幼时落选圣女随侍,与家人大闹一场,怒极之下离了蔄山出外游历,十年前才回了族中。

不过他二人也不是完全没有打交道,娜塔曾在十几年前收到过娜瓦从族外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央娜塔为她制一种奇毒。

那时他正随娜塔研修医毒,那毒便是由他亲手配置,再托人送去的。

想到此,明几许眉眼微动,竟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娜瓦不动声色地瞧着他,眼前这人容貌俊得近乎雌雄莫辨。她天南地北闯荡过,在天都宫中待了数年,见过盛极一时的赫妃,也见过宠冠后宫的黛贵妃,却没一人有明几许这般祸人的眉眼,难关雁萧关能动心。

她心中嗤笑一声,不过或许正因为他非女子而是男子,雁萧关才会动心。

念头只一闪而过,她的目光不自觉扫过明几许脚边,那里的积雪上留有几处极浅的蛇鳞印记,显然不久前有圣蛇在此盘踞。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被笑意掩盖,甚至瞧着还有些高兴,“圣子瞧着心情不错,想来是因着婚事将近?我们身后托着的,便是族中为你备下的成婚之物。”

明几许眼中笑意未散,目光却投向娜瓦身后几人。他们腰间都别着项韦族特有的藤哨,神色肃然,手中托盘里放着的衣衫鞋袜。

夷族的婚服与大梁朝的样式既像又不像,新郎同样着红色,可衣襟的剪裁、纹样的绣法却迥然不同。此时托盘里的衣物叠得整齐,瞧不太真切,唯独被单独放置在一旁的额饰,能让人看清里外。

额饰并非寻常布制,而是以三根素绸为底,中间贯着一根打磨光滑的银条,两端各坠着一枚镂空的银饰,形如圣蛇吐信,蛇口中衔着小小的墨色玛瑙珠,一动便发出细碎的叮当声。素绸上用金线缠出火焰纹,与银条上錾刻的蛇鳞纹交相呼应,红的炽烈,银的冷冽,倒显出几分野性的喜庆。

最特别的是额饰正中,银条向上凸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嵌着一块鸽卵大的红玉,玉质通透,里面仿佛有流光转动。

明几许的目光在额饰上停了停,唇角的笑意更深几分,“族里倒是费心了。”

娜瓦笑道,“这是自然,圣子成婚可是族中大事。”

她说着,示意身后族人上前一步,将托盘递得更近,“圣子不妨先试试,若是尺寸不合适,咱们还能连夜改动。”

明几许却没动,只静静看着他们将托盘里的物件一样样摆在脚前的雪地上。婚服、鞋袜、额饰,在白雪映衬下,红得格外扎眼。

“族长这般关心我的婚事,想必这些物件不会有错,自不必试。”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娜瓦脸上的笑容不变,微微颔首,“既如此,那便在此恭喜圣子婚事将近,三日后,族中备好仪式,静候圣子出山。”

明几许不语,只淡淡点头,算是应下。

娜瓦带着族人转身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他们走远,明几许才俯身将地上的物件一一收起,转身带进蔄山更深处。

坐在冷泉边的岩石上,他将东西摊开,目光在那额饰的银饰与火焰纹上停留了许久,最后落在喜服上。

喜服并不繁杂,甚至称得上简单,上面只用皮毛、藤枝与干花瓣绘了夷族特有的合欢花,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喜壶的边缘,触手柔软,指尖传来的暖意似乎驱散了些许寒意,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冷泉潺潺,花花瓣轻晃,圣蛇在花丛中探出脑袋,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他的笑意,婚事终究是要来了。

日头顺着山巅往下落,金红的光漫过层层积雪,将明几许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暖边。他仍坐在冷泉旁,身影与远处的日光渐渐重叠,远远瞧去,雪山、暖阳、人影,恰似一幅三色水墨画,美的动人,可惜无旁人在侧瞧见这一幕。

雁萧关进夷州城时,正是日落时分。

赢州与夷州接壤,赢州城本就靠近十万大山山脚,且离夷州边界并不远。巧的是,夷州城同样坐落在十万大山脚下,更准确地说,翻过最外围的几重山,便是夷族的圣山蔄山。

当初夷州下辖数县,却将州府定在这座近山的夷州城,便是为了就近看守山内的夷族。从赢州城到夷州城,雁萧关一行人快马加鞭,中途只在赢州靠近夷州边缘的一座小县城休整了一夜,其余时间几乎日夜赶路,五日便抵达了夷州。

城门处的守军见他们一行人气度不凡,其中更有明几许身边的绿秧随行,自然更不敢阻拦,匆匆放行。

进城后,绿秧为首,没做旁顾,径直带着众人往刺史府而去。她在对夷州城的街巷熟稔的很,不多时便绕过两条主街,来到一处朱门高墙前。

雁萧关勒住马,看了眼府门上悬挂的门匾,刺史府三个字在暮色中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