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1 / 2)

第221章

那时他甚至会想, 只要雁萧关乐意,无论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就算从各方面都寻不出好来, 他都会高高兴兴帮雁萧关将人迎进府。

如今, 明几许虽是男子,可无论样貌、本事, 样样都是顶尖,他哪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也不怪他日日笑得跟弥勒佛一样。

写信不过是短短几笔字的功夫,可放下笔时,雁萧关忽然想起一事, 还在元州时, 陆从南往天都送去给黛莺和的信,至今还没得到回音。

当初黛莺和将游岑极和一众国子监博士、学子以及各地文人送到赢州,至今已有一年, 且事清还与太子有关,黛莺和年纪尚小, 一直被护在黛府, 不知怎会牵扯进朝堂之事中。

虽不如陆从南表现得那般担忧,雁萧关心里却也有几分牵挂。

思忖片刻, 他又提笔写了另一封信, 这次是给天都的陆自心和陆灵珑两人。他俩在天都的任务之一便是照看黛莺和,借此探探她的近况, 应是可行。

瑞宁做事向来让人放心,不过一日功夫,送往天都的车队便整装待发。为着稳妥,车队随宣州官员一同启程,先顺路去宣州, 再从宣州寻一艘大船沿水路而上。

这样既节省脚力,也能借宣州官员爱做买卖的门路,寻艘近日便能往天都方向去的船,省去不少功夫。

与此同时,博览会的筹备也没落下。

“王爷,城外博览会的院子已开始动工,其场地规划已初步定夺好,前院建正厅作为王府核心展区,两侧各设多间房作为商户固定展位。”官修竹几乎日日在王府和城中各处到处跑,今日便又拿着图纸过来禀报进度,“后院开辟露天场地,用矮栏隔出数个百姓摊位,按商品类别立牌分区,场地中央建通透高台作为评理堂,供管事登记、处理纠纷。”

这些事情他显然亲力亲为,说起来头头是道,“除此之外,排水沟、车马道、值房也都一一划分出来了。”

他说的兴起,一点没注意身后有人走了进来。

雁萧关瞥见来人身影,待官修竹话音稍歇,先点头表示认同,随即目光转向门口,“游博博士,在赢州待的可还习惯?”

游岑极依然是那副严肃神情,闻言微微颔首,“自是习惯。”

他素来不善拐弯抹角,见官修竹的事情告一段落,便开门见山道,“王爷,我此次前来,乃是有一事相求。”

雁萧关眉梢微挑,毫不掩饰眼底的疑惑,“何事?”

游岑极上前一步,“我见城内正在动工修建博览会大院,因此想请王爷在城内批块地,建一座学堂,供我与国子监的众博士、助教授课,也让赢州本地学子能有个正经读书的去处。”

他语气恳切,“从元州来赢州后,我们在王府别院暂居,却也知晓赢州此时的近况,赢州百姓日子蒸蒸日上,可识字之人太少,许多商户连账本都看不懂,孩子更是没处求学,若能建学堂,既能让国子监的学问落地生根,也能为赢州培养些人才。”

官修竹在一旁听着,暂时将博览会之事抛之脑后,连连点头附和,“游博士说得是,我与瑞宁总管之前同商户和百姓们打交道时,见着不少商户拿着账本愁眉苦脸,算个账颇为费劲,百姓们更是如此。”

他微微躬身,“游博士所说建学堂乃是事关一方发展的大事,我虽不才,却也想为此略尽绵薄之力。”

雁萧关沉吟片刻,“建学堂是好事,我自会支持,只是选址及后续事宜非一朝一夕之功。”

他话音刚落,官修竹便接话道,“场地我去寻,恰逢修建博览会大院,木料、砖石以及人手都可统一调派。”

雁萧关点头应道,“可。”

游岑极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动容,拱手深深一揖,“多谢王爷成全,我等定不负所托,将一生所学授予学子。”

晚间,雁萧关回到主院,见明几许正坐在灯下翻看那本眼熟的化学书,随口便提起了建学堂的事,“先前从元州回赢州后一直忙着,竟把游博士等人给抛在脑后了。”

他过去顺手摸了摸明几许的手,触其温热才放开,“今日游博士上门求建学堂,我才想起这事,建了学堂,往后有国子监博士们正经授课,本地的学风定能慢慢好起来。”

他虽不喜读书,可不耽误他知晓读书的重要性。他说得随意,却眼睁睁看着明几许的眼神唰一下亮了起来。

“建学堂正好,击的给我在学堂里留一间一个院子。”

雁萧关转头看他,“作甚?”

明几许眉尾扬起,满眼兴致,“化学博大精深,我一人研习难免枯燥,也难有精进,正好借学堂之机,收些学徒,教他们认认元素、做做实验,说不定能琢磨出些新东西。”

对此,雁萧关大为震惊。

他自觉是个看到满书字都觉着头晕的莽夫,娶的王妃居然是个潜心研习学问之人。

反正在雁萧关看来,但凡他看不懂的都是学问,更别说化学,于他而言俨然是天书。

“成,明日我就去打个招呼,你想要多大的屋子、需要什么器具,先列出来,到时让工匠一并备好。”

雁萧关话音刚落,明几许仰头看他,笑颜瞬间绽开。回赢州以来,他的笑容越发鲜活明亮,此时别说只是给他在学堂留间屋子,就算让雁萧关亲自采石砌屋,他也得挽着袖子上。

当然,修房盖屋的活计自然是轮不到雁萧关亲自动手的,可他也没能闲下来。

林中古树参天,最高的几株直插云霄,仰头望去只看得见层层叠叠的浓密枝叶,将天空遮的严严实实,连日光都只能透过缝隙洒下零星光斑。

一只脚踩上厚厚腐叶,无声无息。

四周静的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反倒更显幽深。

脚的主人是一位神武营士兵,他身旁上百神武军分散开,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一个方向。

那处,雁萧关单膝跪在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紧紧盯着面前一双缓缓动作的手。

那双手极白,如玉一般莹润,却并非女子的柔丽,而是属于一双男子的瘦却修长的手。只见那双手小心翼翼扫开周围的泥土,指尖轻挑,连一丝微尘都没放过,一一拂去。

随着泥土渐松,一根白嫩的长须完整露了出来,连最纤细的须端都没受损。见状,雁萧关虚了口气,悬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下半截。

他抬头看向面前人,明几许垂着脸,长睫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浅浅阴影,神情专注,连额角渗出的细汗都未曾察觉,这认真的模样在寂静山林中竟有种奇异的吸引力,雁萧关一时挪不开视线。

又过了一个时辰,明几许才终于慢下动作,将一株带着泥土的人参完整捧在手心。

直到这时,雁萧关才堪堪将眼神移开,望着那株身形饱满,根须齐全,隐隐成了人形的人参,眼露惊喜,“竟是成形的参。”

明几许眼底带着笑意,“运气不错。”

雁萧关凑近看,小心翼翼的没敢动手,“这种成人形的参,得多难得?”

“寻常参,随处哪间药馆都可见,可成型的极少。”明几许将参收好,“此株虽不是传说中的极品千年参,少说也有几百年,若是入药,寻常小伤小病用一点参须便可见效,便是只剩一口气的人,用之也能从鬼门关拉回来。”

雁萧关看着他递给绿秧背后竹篓,忍不住道,“你说的这般稀罕,又是你亲自动手费了几个时辰才挖出来的,我都不想将之放在博览会卖了。”

他们此次进山正是为了博览会,王府府库里的好东西都送去了天都,可博览会总不能只靠瓷器、肥皂和烟花撑场子,还得多找些稀罕物添添彩。

无法,陆从南带着部分神武军去了海边渔村,寻能下海的渔民搜罗海货,而他和明几许则进山寻找珍贵药材和野山珍,两边凑一凑,有好东西在,不怕博览会做不起来。

明几许勾唇一笑,“可放在博览会镇场子,不卖便是。”

他笑看雁萧关一眼,“不过若是有人出得起代价,卖出去也无妨,能寻到一株,自然也能寻到其他的。”

闻言,雁萧关顿时干劲十足,“人参难得,可咱们不能只靠它,走,再往前找找,说不定还有更稀罕的。”

雁萧关和明几许带着上百神武军进山,进的还是寻常生民都不敢踏入的十万大山腹地。纵然明几许提前配了避虫兽的药粉,让众人随身携带驱散蛇虫猛兽,又让大家喝了预防瘴气的药,可深山里的危险仍然防不胜防。

脚下突然塌陷的腐叶陷阱,头顶随时可能坠落的断枝,暗处窥探的野兽目光,每一步都得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他们既打定主意要满载而归,自然不可能满足于一株人参。

而他们此行进山的底气全在明几许身上,不仅是因他备的药,更在于他对草药极熟。

走在林间,明几许目光扫过草木,便能准确指出哪些是可入药的珍品。

一行人边走边寻,行至一处崖壁缝隙,明几许忽然驻足,看向石缝中几株叶片呈暗绿色、茎干带细绒毛的植物。

雁萧关跟着看去,“这也是草药?”

明几许点头,“乃是七叶一枝花,又名重楼,专治蛇虫咬伤和痈肿毒疮,在外面集市上千金难寻,看这长势,至少也长了十余年。”

雁萧关当即攀着石壁上前,小心将其挖出。

而他动作的同时,明几许已转过一棵巨木,在树下一片潮湿的苔藓丛中看见了几株川贝母,其叶片纤细如针,根部结着卵圆形的鳞茎,颗颗饱满。

川贝治咳嗽最是灵验,野生的更是珍品,他自然不会放过,上手拨开苔藓,绿秧连忙递过竹篓,他便将川贝连土带根小心放入。

又走过一道山梁,入眼居然有一处竹林,竹林尽头翻过去,是一道又高又窄的山涧。

若非雁萧关眼明手快拦住了一名神武军,对方一时大意之下,许会一脚踩空,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绿秧走在明几许身边,眼尖的看见山壁上的几处植物,只见其茎秆直立,表面有环纹,顶端生着几片针形叶,她眼一亮,“少主,那是不是天麻?”

明几许随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点头道,“是,天麻能治头晕目眩,对风疾亦有奇效。”

雁萧关看了看崖壁的距离,以及那几乎没有落脚之地的峭壁,显然难以采摘。

明几许同他对视一眼,两人转身便带着人离开,为几株药材耗上人命不值得,毕竟这满山林中,不止这一株药材。

接下来,他们途中还采到了许多常见却品质极佳的老黄芪、当归、党参,虽不及天麻稀罕,却也是外界少有的好品相。

神武军的护卫们也没闲着,除了护卫职责,在雁萧关和明几许带着人挖药之际,亦有几个人眼尖,发现了一窝野生蜂蜜,,还有细心的护卫在岩石下发现了几株野生石斛,一样都没放过。

雁萧关看着士兵们背上的竹篓渐渐装满,从名贵药材到山野珍馐,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又过一日,一行人来到一处溪涧,山间溪流穿林而过,水流不算湍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溪边的石头被水流冲刷得十分光滑,正是歇脚的好地方。

一行人在此休整,啃了两口干粮,雁萧关见溪边水不深,偶有水波荡起,显然藏着鱼群,又看向正面无表情有一搭没一搭往嘴里塞干粮的明几许,笑道,“这几日干粮啃够了,我去抓几条鱼来添点荤腥。”

说着不等回答,几口将干粮咽下肚,便往溪边走。

没成想才踏进水里,就见清澈水面下有几道黑影灵巧闪过,速度极快。

雁萧关眼尖,一眼看清其模样,显然不是寻常鱼类,正疑惑时,随在他身后的明几许已走近。

恰又有几道黑影窜过,他眼中一亮,“是石耳鱼。”

他清楚瞧见了水中一闪而过的几尾通体银白,鳞片泛着淡淡蓝光的小鱼,“这鱼只在水质极清的深山溪涧里才有,性子灵,极难捕捉,体型虽小,肉质却细嫩,晒干后可入药,能补气血、强筋骨,是极为稀罕的珍品。”

雁萧关一听来了劲,“这种好东西,我可不能放过。”

他们此行进山考虑周全,士兵们带着有细网,溪水微凉,他没让明几许下水,自己带着十来个神武军便开始准备捕鱼。

第222章

时节还在早春, 山下温度都还未回升,更何况山里,可这溪水却只温凉, 岸边水浅, 刚刚没过小腿。

雁萧关屏气凝神盯着水底,见石耳鱼又游过时, 猛地将网一兜,却被鱼群灵活躲开。试了几次都扑了个空,不止他,神武军亦纷纷铩羽而归。

岸上, 明几许看着他的动作, 笑的眉眼弯弯。

雁萧关听见他的笑声,也不觉丢脸,反倒越挫越勇, 直到溪水都被他们搅浑,脸颊亦有汗珠滑落, 他才彻底明了, 明几许方才所说“极难捕捉”,并不是随口说说。

他起身看了一眼小溪, 上宽下窄, 像个倒放的葫芦一般,眉眼稍动, 干脆起身点了身边几个神武军,让他们去下游用石块垒一个简易的小坝,围成一圈,将中间挖深。

水流减缓后,他看向明几许, 扬声道,“我今天非得给你把这些鱼全抓了不可。”

接着他喊上身边所有神武军,从上游往下搅动水面,赶着鱼往围好的小坝方向去。

很快,石耳鱼被惊动,纷纷游出石缝,上游动静大,它们只能往下方游,条条鲜活灵动的石耳鱼很快便被赶进了围起来的小坝中。

接下来便只剩下瓮中捉鳖了。

折腾了小半个时辰后,竹篓里已装了满满当当的石耳鱼。

大鱼没有,小鱼倒是抓了不少,收获又添了几分。

明几许清点着收获,笑道,“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往前山路更险,不如就此返程。”

雁萧关亦不是贪心的性子,闻言欣然同意。

原路返回比来时轻松许多,走了近半日,山路渐渐平缓了些,可依旧身处深山腹地。忽的,打头的士兵快步返了回来,走至雁萧关身前,神色凝重,“殿下,前面有人。”

雁萧关一愣,“这深山里除了我们,怎么还会有旁人?”

要知道,若非明几许在,就是他领着神武军进山,也轻易不敢到这地界。

难道是……他眼神一沉,抬手示意队伍停下,随即看向明几许。

身侧,明几许微合着眼,感受着林间草木的微妙变化,渐渐有极轻的话语声传入耳中。几息后,他掀起长睫,眼中闪过一抹明了,抬手按住雁萧关的臂膀,与他四目相对。

雁萧关见明几许满脸好整以暇,眼中还带着几分笑意,“你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明几许双手负在身后,慢悠悠向前走去,“能在这十万大山腹地行动自如之人,还能是谁?”

一个答案悄然浮现在众人心中——夷族人。

而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两里处,一行十几个男女正匆匆行走在深山中。

一路走来,周遭密林偶有豺狼虎豹窥视,却被他们腰间悬挂的兽骨铃铛和手中的武器震慑,不敢轻易靠近。

一行人中,几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走在最前,目光锐利如鹰,警惕扫视着四周。

被他们护在中间的是背着竹篓的女子,步伐虽有些踉跄,却始终紧紧跟着队伍。

竹篓由竹篾编就,呈椭圆形状,边缘用坚韧的藤条加固,覆盖着同色竹盖,边缘用粗麻绳紧紧系着,上下紧扣,瞧不出里面装着何物。不过看女子额头渗出的汗珠和微微发颤的肩头,便知篓中东西定然不轻。

又行了一个时辰,为首的青年抬头看了眼被树叶遮蔽的昏沉天色,也不知他如何判定时辰,“已近午时,先歇息再赶路。”

林中树木密集,随处可见横倒在地的枯木,有的树干上长满肥厚的菌菇和木耳,有些枯枝却朽烂得轻轻一碰便簌簌掉渣。

不过他们行了许久路,此时已累及,自然顾不上旁的。

女子们放下背篓后,各自在身旁寻了处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下,稍作喘息便从怀中掏出硬实的干饼和水囊,小口吃了起来。

其中年纪最小的少女吃饱喝足,将还剩一半水的水囊盖好,抬眼瞧了瞧同伴,随后视线落在前方一位女子身上。那女子啃着干饼,眉间刻着一道深刻的纹路,此时正要喝水,举起水囊时动作却有些迟疑,似乎并未顺利将水倒出来。

少女见状,连忙起身走过去,递过水囊,“二长老,喝我的。”

二长老看她一眼,眼露温和,“阿婉啊。”

她笑了笑,接过水囊饮了一口,递还给少女。少女显然与她亲近,接回水囊后直接坐在她身旁的枯木上,抱膝看着被众人小心护在中间的竹篓,语气带着几分忐忑,“二长老,我们这次带着山灵去同山下王爷做交易,王爷能同意吗?”

二长老撕了一口饼,沉默片刻后摇头苦笑,“我也不确定。”

她叹了口气,“听说山下那位王爷行事难测,又是自天都那等繁华之地而来,定然见过不少珍稀之物,能不能瞧上咱们的东西,实在难说。”

阿婉揪着衣角,垂头丧气,“若是圣子还在族中就好了,二长老,有圣子在,定能说动王爷同我族交易。”

“不许再提圣子。”二长老语气微沉,随即又放缓了声音,“阿婉,去了之后千万别提圣子的事,更不能以此为由攀扯,咱们是去做交易的,若是讨人厌烦,只会无功而返。”

阿婉自然知晓二长老为何这般说。

圣子不是真正的圣子,而是被人用秘法假冒而成,到今日仍让夷族之内震动不已。可是,阿婉偷偷在心里想:圣子确实救过他们一族啊,若没有圣子,他们还活在水生火热之中。

只是现下说什么都晚了,圣子不要他们了,阿婉抿着唇点点头,眼中仍带几分失落。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神武军早已悄然散入密林隐蔽起来。雁萧关和明几许站在树丛间,将前面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山灵?什么山灵?”雁萧关压低声音问。

“前面是夷族六蕴族族人,六蕴族乃是彝州六族中最善采集与种植之道的。”明几许望着前方夷族六蕴族族人的身影,轻声道,“十万大山之中种种,只有他们看不上的,没有他们采集不了的东西,就是先前石壁上那株被我们放弃的药材,若是有他们在,轻易便能取来。”

“至于种植,山中虽有田地,却数量稀少,可夷族自古不必同山下交易粮食,原因全在六蕴族。”说到此,他笑看了一眼,“六蕴族中种植的作物繁盛异常,寻常谷物到了他们手里,长势能比别处好上数倍,产量也高许多。”

他们身旁,绿秧收回探出的脑袋,补充道,“便是草药、果蔬经他们照料后也灵气十足。”

似乎是想到曾经吃过的果蔬美味,她吸了吸口水,眼露垂涎。

明几许一笑,“因此夷族上下都觉得,六蕴族种出的东西是受山神庇佑的‘山中之灵’,只在夷族内部交易。”

绿秧点点头,“就是夷族沦落那些年,六蕴族种出的东西也都被亚里坤全部占为己有,从没往外界卖过。”

雁萧关吸了口气,“如你们所言,这六蕴族族人岂不是天选种地之辈?”

他心中暗想,简直和自己是两个极端,他是出了名的“种地杀手”,种啥啥活不了,也就是在元州有农官手把手一点点教,才种出了一株玉米。可他有自知之明,若是接下来再去种些旁的,怕是还得白费功夫。

看看自己,再看看人家六蕴族种啥啥疯长,何止是对比鲜明,想到此,他脸上神情顿时精彩纷呈。

明几许没错过他的表情变化,忍笑轻咳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远方,“看来夷族已乱。”

雁萧关瞬间回神,“何意?”

“夷族之中,原本阳巫族势大,夷族沦落后,南兀族异军突起。现今阳巫族有阿托娅和南兀族则受夜明苔统领,两人俱非能屈居人下之辈,免不得两族对立,明争暗斗定然不断。”明几许解释道,“两族闹的厉害,其他四族日子自然不复平静,而夷族身居深山,盐、布等生活必需品都得从山下换。”

他嘲讽笑着,“可阿托娅和夜明苔哪是好相与的?在其他族没表明立场之前,定然不会轻易将物资交出去。”

“可其他四族又哪敢轻易站队?为免殃及池鱼,他们才由此行冒险下山,同你交易。”

闻言,雁萧关若有所思,随即眼神一亮。

明几许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知道他心中怕有了什么盘算,“殿下想做什么?”

雁萧关眉梢一扬,以口型说出两个字……

玉米。

而那方,阿婉咬着唇又问,“二长老,山下人真的会认咱们的灵米吗?我听说外面的米都是白的,咱们这灵米却是紫的,会不会被当成什么怪东西啊?”

二长老摸摸她的头,语气放轻,“灵米是山神给我们的馈赠,懂行之人自然识货。”

她话音一顿,随即声音压得更低,“再不济,明……明几许大人总该知晓其中价值,咱们只求换些盐和布,不求高价,总该能成。”

“成与不成,不是空口无凭,我得先验货。”

一道声音突兀地在六蕴族人耳边响起,汉子们立刻举起长矛,围成一圈,紧紧将女子护在中间。

二长老也站起身,伸手握在腰间,顺着她动作看去才发现,她腰间亦有把骨刀。

枝叶轻响,两道身影缓缓走出,神武军士兵紧随其后,个个气势凶悍。

“别紧张,我们不是来抢东西的。”雁萧关带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盖着竹盖的竹篓上,语气随意,“看你们背着东西走的辛苦,这深山里不安全,不如随我们一同下山,恰巧我身后的士兵也能帮帮忙。”

见对面人半晌没反应,他笑的亲切,“当然,你们也可自行动身,不过我还是劝你们跟我们走,至于交易的事,到了地方慢慢说。”

二长老的目光首先落在他身旁,见她目光看来,明几许眼神不闪不避。

二长老暗地里深吸口气,才将视线移到雁萧关身上,见对方一身劲装,长相俊朗,虽笑着,周身隐隐威压却让人无法忽视,她心中已有数眼前人身份。

那日她未曾亲眼见到明几许离开蛮山,更不知雁萧关模样,可现下他既然能站在明几许身边,两人即使没有一丝交流却透着亲密无间气场的,定然是他们此次寻上门的对象,厉王无疑。

再看他们身后士兵虽多却不蛮横,她心中稍定。

汉子们看向二长老,眼中带着询问。

二长老望着天色渐暗,林中的风也凉了起来,确实不宜再耽搁,她犹豫片刻,终是点头,“既如此,多谢王爷相助。”

才下山,远远便见北城门下瑞宁正踮着脚望眼欲穿。

雁萧关和明几许进山这几日,虽说有神武军护卫,可深山凶险难测,他哪能轻易放心?待见两人身影出现在山道尽头,他连忙迎了上来,一边喊着身后的仆役上前帮忙接竹篓,一边拉着雁萧关上下打量,“殿下可算回来了!没伤着吧?”

一路絮絮叨叨到了王府门口,雁萧关才终于寻到空隙,指了指跟在队伍后的六蕴族族人,“将他们安顿在府里,备好吃食和热水。”

瑞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见那些族人衣着简谱,腰间挂着兽骨饰品,肤色是常年山居的健康麦色,眉眼深刻,一眼便知并非汉人。再瞧他们之中几人时不时偷偷望向明几许,眼神里带着敬畏信赖,深处还有积分复杂,心中便大致猜到他们的身份,当即点头应下,“殿下放心,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吩咐仆役引着六蕴族族人往后院走,路过二长老身边时,还特意放缓脚步客气道,“一路辛苦,后院有客,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仆役说。”

二长老见他举止周到,紧绷的神色又松了几分,拱手道谢后便带着族人跟上。

待众人都安顿妥当,雁萧关才和明几许回到正厅坐下。

瑞宁端上热茶,忍不住好奇问道,“殿下,那些人是夷族人?是特意寻来的?瞧他们背着的竹篓沉甸甸的,莫不是带了什么好东西?”

“可不是,”雁萧关端着茶杯笑了笑,“何止是好东西,你猜猜他们篓里装的是什么?”

瑞宁可是知道夷族自古可是有不是鲜少展露于人前的好东西的,就是天都皇帝想要夷族出产的好物都极难,他当即两眼冒光,“殿下可别同我卖关子了。”

绿秧在一旁接口,“是灵米,六蕴族种出的紫灵米。”

没想到瑞宁居然听说过,“就是传闻中受山神庇佑的灵米?听说产量极低,只在夷族内部流通的那种?”

见绿秧连连点头,他顿时激动不已,“传说夷族灵米有温养固本之效,可是当真?”

第223章

“寻常谷物下肚仅能饱腹, 六蕴族的紫灵米却不同,煮熟后饱满透亮,入口带着淡淡草木清香, 长期食用可调和体内气血。”绿秧点头附和, “尤其是对常年劳作、气血亏耗的人来说,吃一碗便能明显感觉疲惫减轻, 即便是体虚畏寒者,吃几次后也会觉得手脚回暖,精气神都足了不少。”

话毕,又补充道, “更难得的是它功效温和, 老少皆宜,既无药材的苦涩,又比普通粮食多了层温补功效, 说是夷族珍品也不为过。”

“果然是出自十万大山的好东西。”瑞宁连声惊叹,眼神里满是新奇, “夷族能种出这等灵物, 难怪不愿轻易对外交易。”

这边雁萧关却没接话,端起茶壶给明几许续了盏热茶, 轻声问道, “你之前试用过吗?”

他一直记挂着明几许的体质,不止是手足冰凉, 整个身子都比寻常人体温低些。即便在宜州时用了不少补身之物,回赢州后更是日日食补不断,可这体寒的毛病却丝毫不见减轻。

明几许知晓他话中未尽的关切,接过茶杯指尖微蜷,轻轻摇头, “紫灵米于我无用,这灵米温补的是寻常气血亏耗,我的毛病……根源不同。”

他垂眸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长睫轻颤,忽然歪头抬眼,将一汪暖泉般的眸光投向雁萧关,轻声道,“体寒与我而言并无大碍,王爷不必忧心。”

雁萧关定定盯着他眸中渐起的笑意,那笑意清浅却真切,带着几分安抚的暖意,便知晓他之言并非虚言。

可越是这般云淡风轻,雁萧关心里越放不下,指尖在茶杯沿摩挲片刻,终是忍不住道,“话虽如此,总要寻个法子调理,回头我让膳房多琢磨些温补的食谱,哪怕慢些,总能见些成效。”

明几许闻言轻笑,没再反驳,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入喉间,暖意却似比往常更甚几分。

他抬眼看向雁萧关,见对方仍蹙着眉,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关切,便主动转了话题,“说起来,六蕴族那边你想要怎么做?”

雁萧关被他陡然一问,轻笑一声,顺着他转移话头,“我原本想着开春之后就将玉米种下,只是玉米这东西虽好,可几十斤种子看着不少,一年下来就算将收获的所有全作为明年的种子,放在整个赢州城,也只能激起一点水花。”

他若有所思,“如此便得让玉米的收获越多越好,使之几茬之后便能真正惠及百姓。”

瑞宁自然知晓玉米一事,当初雁萧关将元州库房一半的玉米种子带回赢州时,就特地嘱咐过他好生看管,只是他始终没弄明白,“玉米种植又如何与六蕴族扯上关系?”

而另一边,明几许却挑了挑眉,问,“你将玉米种出来了?”

两人齐齐瞧着雁萧关,都等着他的回答。

雁萧关给了绿秧一个眼神,绿秧会意,连忙拉过瑞宁,低声给他解释六蕴族擅长种植的本事。

这方,雁萧关亦开口道,“种出来了,难得顺利,且种活第一株后,系统还奖了百斤种子,一部分分给了天都,剩下的元州和赢州各有一半。”

见明几许眼中闪过了然,瑞宁也在绿秧的解释下弄清了六蕴族的能力,他才沉吟着道,“六蕴族最善侍弄作物,寻常谷物经他们手都能增产数倍,玉米这等新粮若交予他们试种,有系统的种植法子,他们收获所得定然非比寻常,如此一来,不出两年,玉米就能在赢州遍地开花了。”

明几许点头附和,“他们世代与山林为伴,对土壤、气候的感知远超常人,让他们试种再合适不过,而且六蕴族现下急需盐布等物资,对王爷有事相求,正是送上门的人手。”

瑞宁这才彻底明白过来,抚掌道,“殿下这主意好,既解决了六蕴族的难处,又能让玉米尽快推广,简直一举两得。”

雁萧关摇头,“事情并不是那般简单,盐布他们可以用灵米交易,可我们却必须让他们的能力帮着种玉米。”

“可灵米虽稀罕,山下百姓却对夷族心有顾忌,咱们肯同他们交易,已是天大的好处。”瑞宁闻言蹙眉疑惑,“在此之外,再提出让他们帮忙种玉米,他们该是会乐意才对?”

雁萧关指尖轻叩桌面,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交易并不能保证他们尽全力种植,我要的是六蕴族心甘情愿,想方设法将玉米种植的产量增至最大,如此才可尽快将玉米普及至赢州乃至元州。”

而要达到这个目标,再没有比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更稳妥的法子了。

他抬眼看向明几许,眼中闪过一丝考量,“你说,若是让他们知晓玉米的惊人产量,再让他们明白,这作物能让他们族中粮食不止再无短缺之忧,甚至能借咱们的渠道换的更多物资,他们会不会把种玉米当成自己的事全力以赴?”

明几许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接口道,“六蕴族世代依山林而居,最知粮食珍贵,灵米虽好,产量终究有限,往日他们虽能以一足之力,供给六族粮食,可却是熬尽全族心力方勉为其难做到。”

“也因为此,六蕴族人一贯是夷族六族中平均寿命最短的一族。”明几许毕竟曾为夷族圣子,夷族中隐秘瞒不过他,“玉米不同,它产量高,一旦种成,不仅能让他们在族中人不再日日夜夜困囿在田地之中,还能借交易摆脱不得不依附阳巫族或南兀族的处境,这等关乎全族人的好处,他们没理由不动心。”

瑞宁这才彻底明白,“殿下是想让他们从‘帮咱们种玉米’,变成‘为自己种玉米’?把咱们的事和他们的利益绑在一起,自然能让他们拼尽全力。”

“正是,”雁萧关看向瑞林,“明日你便去同六蕴族二长老交易灵米,事后再让他们看看玉米种子。”

“我看那二长老是个聪明人,想必能算的清楚账。”他目光炯炯,“灵米换盐布是一时之利,可玉米种好了,却是能让他们世代安稳的长久之计,我倒要看看,他们会不会拒绝这样的机缘。”

厅内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几人神色,一场以玉米为纽带的合作,正悄然成形,而六蕴族的命运轨迹,似乎也将在这场合作中,与赢州紧密交织在一起。

二长老今年四十出头,在普遍寿命不长的六蕴族已是上了年纪的长辈。一路下山奔波,本就疲惫不堪,昨夜却翻来覆去,直到窗外虫鸣渐歇时,他才勉强合眼,天不亮又醒了过来,只觉的头晕眼花,喉咙干的发紧。

刚起身想倒些热水,门外便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阿婉的声音,“二长老,你醒了吗?”

二长老开门见少女端着热水和干饼站在门口,眼里满是担忧,“长老昨夜没睡好?我听你屋里动静到后半夜呢。”

她将东西递过去,又道,“是不是在担心交易的事?你别愁,王爷看着是和善人,明几许大人也认的咱们的灵米,定会成的。”

“阿婉啊,你还小,不知人心复杂,山下王爷虽客气,可此次交易事关全族接下来一年的生活,万一他们压价,或是不愿换够咱们要的东西……”二长老接过水杯一饮而尽,暖意稍缓喉咙的干涩,却叹了口气,“族里的盐只够撑半月了,孩子们的衣服、族人所用所需也还没着落呢。”

阿婉咬着唇没说话,手紧紧攥着衣角,她虽不懂太多弯弯绕绕,却知族里的艰难。去年冬天冷的早,好几户人家的孩子都病了,便是因为缺衣少盐。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瑞宁带着两个仆役笑呵呵走了进来,“二长老早啊,昨夜可歇的好?”

他没提玉米,反倒径直看向桌上的竹篓,“听说灵米是六蕴族的宝贝,我特地来瞧瞧品相。”

二长老没想到他如此直接,心里反倒一松,既问起灵米,想来是肯交易的。

她连忙起身掀开竹盖,紫莹莹的灵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光泽,颗粒饱满匀净,带着淡淡的草木清气。

瑞宁俯身细看,又捻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满意点头,“果然是好东西,不愧是夷族珍宝。”

他直起身道,“灵米我们收了,那便请二长老将族里所需的东西列个单子交与我,盐、布、针线这些,咱们都按市价折算。”

此言一出,院里的六蕴族族人都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压抑的欢喜。

二长老更是激动的嘴唇发颤,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一张用炭笔写在粗麻纸上的清单,双手递了过去。

阿婉凑过去看,只见清单上密密麻麻列着,

粗盐百斤、细盐五十斤,粗麻布三十匹,针五十枚、粗线十卷、麻线二十卷,镰刀十把、斧头五把,火石三十块、桐油五斤,麻绳二十捆……

瑞宁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见都是些维持生计的必需品,笑着点头,“这些东西库房里都有,很快就能备好,二长老稍候片刻,我让人把东西送过来。”

二长老眼眶有些发热,在深山里时,他们同其他族用十斤灵米换一斤盐都要看人脸色,如今王爷不仅肯收灵米,还答应如数供给,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她颤声道,“多谢……多谢王爷体恤,我族定不会忘了王爷的恩情。”

瑞宁摆摆手,目光不经意扫过他们,话锋轻轻一转,“对了,二长老,听说六蕴族最擅长种庄稼?我家殿下今早还说,想请你们帮个小忙呢。”

二长老闻言一怔,随即眼中微露警惕。

瑞宁却没多说,只摆摆手让人将灵米先搬了下去,“不急,我先让人把你们需要的东西搬过来。”

王府侍从做事果然利索,不过半个时辰,一楼的空地上便堆起了小山似的物资,粗盐装在陶瓮里泛着青白光泽,麻布码的整整齐齐,镰刀斧头的铁刃在光下闪着冷光,还有捆好的艾草、成卷的麻线……样样都是清单上列的物件。

二长老带着族中几个汉子一一检查,确认无一短缺,且数量远远超过她预估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她原以为对方会先提要求再给物资,没想到竟如此干脆,心里的戒备不知不觉松了大半,可仍惦记着瑞宁方才的话。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瞥见王府护卫拎来一只小竹篮走近,“瑞宁总管,东西拿来了。”

竹篮里面装着金灿灿的颗粒,饱满圆润,带着淡淡的谷香。

这东西不在交易清单上,可二长老凭着常年与粮食打交道的直觉,一眼便认出是粮食,只是这形状、这颜色,她从未见过。

她忍不住看向瑞宁,语气小心而恭敬,“瑞宁总管,这是……”

瑞宁接过小竹篮,笑着将篮子递到他面前,“此乃玉米,是殿下从元州带回来的新粮。”

六蕴族众人面面相觑,阿婉更是踮脚好奇地打量,山里的谷物不是灵米就是其他族种出的糙米,哪见过这般金灿灿的东西?

二长老小心翼翼问道,“瑞宁总管方才说的请求,便与此有关吗?”

“正是。”瑞宁点头,他没卖关子,“这玉米产量极高,一亩地能收的粮食比寻常谷物多好几倍,只是数量太少。殿下知道六蕴族最善侍弄庄稼,想请你们帮忙试种,若是能种成,往后不仅玉米种子管够,你们种出的玉米,王府也按市价收购,还能额外换更多盐布物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不是强迫的,你们可以先带回种子看看,想清楚了再给答复。”

二长老看着金黄的玉米种子,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产量比寻常谷物高几倍?这若是真的,族里岂不是再也不必担心今后日日为着种出足够的粮食而呕心沥血,熬干寿命。

她紧紧攥着竹篮,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半晌才深吸一口气,“多谢瑞宁总管告知,我……我需与族人商议一番。”

“理应如此。”瑞宁笑呵呵道,“种子你们先拿着,有什么想问的,随时来找我便是。”

二长老抱着玉米种子,带着族人谢过瑞宁,将人送走后,才转身回了院子。她一走近,阿婉便立即凑到装玉米的竹篮旁,一眨不眨仔细打量,还忍不住伸手碰了碰,“长老,这玉米真能长那么多粮食吗?金灿灿的,看着倒像山神撒下的金珠子呢。”

二长老将竹篮放在桌上,望着窗外王府的青砖黛瓦,眉头紧锁,这既是机缘,也是考验,他必须为全族做个最妥当的决定。

带着族人回到客房,二长老将玉米种子小心翼翼收好,便召集了随行之中几个能主事的男女商议。阿婉捧着脸颊坐在一旁,听着他们讨论种植玉米的风险,还有王府承诺的好处,直到暮色渐浓也没定下结论。

二长老最终拍板,“此事关乎全族,不急着答复,明日咱们先去赢州城里看看再说。”

第二日一早,二长老便带着阿婉和两个族中汉子出了王府。

赢州城的晨雾还未散尽,街道上已响起了吆喝声,卖货的挑着担子穿梭,布庄的伙计正卸门板,孩童们追着嬉闹,脸上带着追逐出来的红晕。

这景象让六蕴族几人看得发怔,他们在深山里见惯了沉默奔波的山民,从未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街市。

“看那布庄,花色真多。”阿婉指着挂满布的铺子,眼睛亮晶晶的,“比咱们用树皮染的布好看多了。”

二长老却更留意街边的粮铺,忍不住走进去瞧。

掌柜见他们衣着特别,却也和气,笑着介绍,“咱们赢州今年收成好,糙米、白米管够,价格也公道。”

他指着角落里的麻袋,“还有新到的豆子,炖肉煮粥都香。”

二长老一行人自然不敢轻易出钱买,他们手里可没山下能用的钱,依依不舍离开了。

一路走着,他们看见百姓们提着菜篮讨价还价,看见铁匠铺里火星四溅,最让他们惊讶的是,在城内市集上,竟遇见了几个穿着山民服饰的汉子,长相奇异,混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看出他们的不同。

只是,他们并没被人驱赶,正和城里的商贩笑着交易,手里还提着刚买的东西。

“那不是十万大山的山民吗?”同行的汉子低呼,他们曾在山林里远远见过山民,因着长相,山民性子孤僻,从不与外人打交道,如今却能和城里百姓融洽说笑。

二长老上前搭话,山民见他们也是山居之人,倒也热络,“多亏了王爷愿意让咱们山民住在赢州城,不止如此,还让咱们进王府的工坊做事呢。“

“而且还许我们用山货换银钱,王府现下正在建学堂,听说山民娃娃也让入学。”

“当真?”

“官大人亲口所言,自是真的。”

他口中官大人指的自然是官修竹,雁萧关心腹,王府内外许多事情都交友他处置,他说出口的话,自然不会是唬人的。

听见的百姓当即喜不自胜,纷纷同身旁人攀谈起来。

正说着,远处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是神武军巡逻经过。

队伍里一个高大的身影让山民眼前一亮,“是阿诚,今天居然轮到这小子巡岗。”

二长老顺着看过去,心头猛地一跳,只见其人鼓眼宽鼻,俨然亦是山民模样,她喃喃出声,“山民竟也进的神武军?”

没曾想这话被旁边的百姓听见,笑着解释,“王爷可不计较是不是山民,只要合适,都让进军队,还能领饷银呢。”

一路见闻像石子投进二长老心里,激起层层涟漪。

她望着赢州城规整的街道,百姓脸上的笑容,再想起山民在赢州城处境,许久回不过神。

六蕴族世代困在深山,不是因为不够勤劳,而是缺一个能让他们走出闭塞的机会。王爷连山民都能接纳,还让他们过上了好日子,他们六蕴族擅长种植,机会都送到眼前了,难道他们还不敢试一试?

回到王府时,夕阳正染红屋檐。

二长老让阿婉把玉米种子取出来,金灿灿的颗粒在光下泛着暖光。

她深吸一口气,对族中人道,“我决定去告诉瑞宁总管,六蕴族愿意试种玉米,我们会拼尽全力种出最好的收成。”

阿婉眼睛一亮,立即蹦起来欢呼出声,二长老看着她欢快的模样,紧绷了几日的眉头终于舒展,或许,这金灿灿的玉米,真能为六蕴族带来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224章

这方二长老下定决心带着族人去寻瑞宁, 却扑了个空,说是瑞宁出王府寻官修竹了。

二长老虽急,却也只能耐着性子在王府等候。

她不知, 此时的瑞宁却是心急如焚, 压根没心思在王府待着。这焦急全因今早送回王府的消息。

就在二长老一行人在赢州城内打探时,一匹快马从海边飞驰而来, 直达王府。来人是陆从南身边的士兵,带来的消息竟与雁萧关先前派去沼泽排水的人有关。

事情说起来不复杂,却巧合的让人措不及防。

神武军按照雁萧关的吩咐随王府懂水利的人士前往沼泽,选址排水。起初事情很是顺利, 他们顺理成章将积水引入地下暗河, 怎料那暗河竟是条活脉,一路蜿蜒,直通沼泽外的一片山地。

更巧的是, 因着沼泽排水量过大,又或许是暗河河道年久淤积, 水流竟在那片山地下的河段漫了出来, 直接将山地淹了。

而那方山地并非无主之地,而是属于距离沼泽几里外的一个渔村。山地不肥沃, 甚至称得上贫瘠, 地里自然不会种植农作物,况且渔村的渔民本就不能种地, 生计全靠从海洋中打鱼而来。

可那方山地却是渔村必不可少的地方,只因山地上盖了十数座石屋。

按照律法,渔民不能在陆地上盖屋,一生都得在渔船上历经生老病死。

不过因着前朝一位仁善的皇帝开恩,知晓海边渔民常因风暴葬身大海, 才特许他们在临近的高处开辟土地,建造避风暴的石屋。即便如此,寻常时候渔民也轻易不能进屋,且石屋简陋的连生火做饭的地方都没有,却实实在在是他们躲避天灾的救命之所。

这次暗河漫水直接淹了整片山地,十数座石屋中有四座已被泡的瘫垮,墙体裂开大缝,屋顶的茅草混着泥浆直往下淌。

渔村平日对石屋爱惜备至,时常有人来维修修补,如今见此景象,自然又惊又慌。偏巧渔村里擅长出海的精壮都随陆从南出海寻海货,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只能望着瘫垮的石屋急的抹泪,连抢修都无从下手。

等陆从南带着渔村精壮归来时,眼前景象让渔村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十数座石屋早已在连日浸泡中垮了个彻底,断墙残垣泡在浑浊的水中,连最后一点能遮风挡雨的角落都没剩下。

渔村里几个年长的老人蹲在水边,用树枝扒拉着坍塌的石块,浑浊的眼里满是绝望。

这几日他们也已摸清了石屋坍塌的缘故,暗河漫出的水不仅泡软了地基,更将石缝的泥浆冲的一干二净,本就简陋的石屋自然撑不住。

可沼泽排水的是王府的人,他们这些连在陆地落脚都要看人脸色的渔民,哪有申冤的资格?

先前从陆从南那里领了赏赐,兴高采烈归来的精壮汉子们,此刻也耷拉着脑袋,天塌下来的模样写在脸上,却没人敢说一句怨言。

谁都知晓,雁萧关能让他们保留这处避风港的石屋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出了这事,他们只能自认倒霉。

陆从南看着他们这幅认命的模样,心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他刚刚在海上得了不少海获,本想着同渔村的精壮汉子们相处不错,往后还能再出几趟海,再让渔民们帮着处理海获,多给些钱让渔村改善生计,却不想撞上这等祸事。

更让他心焦的是,为了抢救最后几座没完全坍塌的石屋,村里有三个老人和两个妇人被掉落的石块砸伤,此时正躺在临时搭的草棚里呻吟,渔村上下哭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这事因王府而起,王府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陆从南猛地攥紧拳头,哑声道,“你们先照顾好伤员,我这就派人回城同王爷禀报。”

闻言,渔村众人都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却又很快黯淡下去。

一个瘸腿的老渔民颤声道,“陆将军,王爷日理万机,哪会管咱们渔民的小事?能有那几座石屋避风暴这些年,已是我们的福气,如今塌了,或许就是命吧。”

“怎会是小事?”陆从南抬高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王爷那处,只要是他治下的百姓,无论你是渔民、山民还是农户,他都不会不管不顾。”

而此时,雁萧关已骑着萌萌往渔村赶去,身后跟着几名神武军护卫。

另一边,瑞宁终于在博览会场地的营建处寻到了官修竹。

官修竹这些时日一直负责博览会会场和学堂的营建事务,繁杂琐碎,他又是个事事亲力亲为的性子,忙的脚不沾地。事态紧急,若是派人寻官修竹,折返王府再出府,不知得耗费多少时辰,瑞宁只得带着人亲自寻到他,一见他身影便急忙上前。

“官大人,”瑞宁喘着气小跑至官修竹身边,不等他询问便连声道,“王爷下令立即寻到种姑娘,让她带着药材跑一趟渔村,救治渔村伤员。”

他语速极快的将陆从南传回的消息说了一遍,“……听说伤了好几个人,王爷正往那边赶,让种姑娘赶紧跟上。”

官修竹立刻将手中的图纸搁下,对身边的管事吩咐了几句,便带着瑞宁快步离开。

种略红是随他一同来赢州的,他帮着瑞宁处理王府和赢州城的庶务,而种略红也不是个能闲住的性子,自赢州城建起后,日日带着药箱穿行于街巷,遇见病人便出手诊治,早已在百姓中攒下不少好名声。

如此一来,她更不愿守在王府,觉得走街串巷治病来得更自在,因此日日外出,不过出门前总会同官修竹告知一声去向。

“略红今早说去城南药铺帮李郎中看诊,咱们直接去那找她。”官修竹一边走一边道,脚步不停,“伤员耽搁不起,得尽快找到她。”

瑞宁连忙跟上,心里暗暗庆幸种略红出门前会跟官修竹说一声去向,否则这仓促间要寻到人,还不知要多费多少功夫。

两人一路往城南赶去,只盼着能快点找到种略红,好让他尽早带着药材赶往渔村。

焦急惶恐之中,山地下传来马蹄声。

陆从南循声看去,只见雁萧关骑马奔来,不多时便到近前。

翻身下马,雁萧关目光第一时间扫过坍塌的石屋和草棚里的伤员,眉头微微蹙起。

“王爷,”陆从南连忙迎上前,“石屋乃是受暗河漫水冲塌所致,伤了五个村民,都是老弱妇人。”

雁萧关走到草棚边,见三个老人、两个妇人躺在干草上,伤口用脏兮兮的布条裹着,还往外渗出血迹。

其中一个白发老人左腿明显扭曲,疼得脸色发白。

他立刻对身后士兵道,“先烧热水,找干净的布来,将伤口简单处理一下,别让伤口再泡水。”

又转向渔民们,声音沉稳,说的话同陆从南并无二致,“大家别怕,这事因王府排水而起,王府定会负责到底,我已让人去请大夫。”

“石屋塌了,咱们就选新址重建。”知晓他们忧心所在,他又看向石屋方向,“我保证,新石屋只会建的比以前更结实,定让你们赶在风暴季前有避身之所。”

渔民们望着他笃定的眼神,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安排,先前压在心头的绝望渐渐散去。

为首的老村长颤巍巍拱手,“谢王爷体恤。”

雁萧关刚安抚好众人,又去石屋废墟处查看了一圈,便听见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

几个神武军护着种略红和官修竹快步赶来。

“王爷,草民来了。”种略红气喘吁吁地停下,立刻问道,“伤员在哪?”

“在草棚里,有一人骨折,其他人都是外伤。”雁萧关侧身让开,“你赶紧看看。”

“骨头错位了,得马上接骨。”种略红应声钻进草棚,先查看了骨折的老人,指尖轻按片刻后脸色微沉。

诊断完后,她立即喊道,“麻烦谁来搭把手按住他?”

两个神武军士兵立刻上前,种略红深吸一口气,手起手落间,只听老人痛呼一声,扭曲的左腿已恢复平直。

接着她迅速用带来的夹板固定好,又拿出止血粉和干净的布,给其他伤员重新处理伤口。

雁萧关看着种略红熟练的动作,对陆从南道,“你留下协助种大夫,确保所有伤员都得到救治。”

又转向官修竹,“你现在就带着人勘察地形,选一个地势高、远离暗河的地方,尽快画出新石屋的图纸,建材从王府库房调,务必赶在风暴季前完工。”

官修竹和陆从南齐声应下,转身各自忙碌起来。

草棚外,渔民们看着雁萧关有条不紊安排事务,看着种略红细心救治伤员,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他们忽然觉得,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能熬过难关。

站在坍塌的石屋前,雁萧关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眉头微蹙。

沼泽排水的事不知进展如何,他万万不想半途而废,而对渔民的承诺,他也必须一一兑现。毕竟在他治下,无论身份高低,皆是需要他守护的百姓。

渔民们看着他挺拔的身影,心中只觉安定。毕竟此次虽有村民受伤,可雁萧关不仅亲自赶来,还派了王府大夫前来医治。

种略红看着年轻,医术却十分精湛,被砸伤的几人不仅都保住了性命,断骨的老人也已不再呻吟,且只要好生休养几个月,日后定能恢复如常,不会落下残疾。

渔村中人此时的神情与方才的绝望截然不同,一片欢欣鼓舞。他们活了一辈子,从未见过王爷这等大官会为渔民的伤势如此上心。

“王爷是真将咱们视为子民,半分没看低咱们。”瘸腿老渔民摸着刚换好药的腿,眼里泛起泪光,“前朝虽许了石屋,可哪有官府管过咱们的死活?这次塌了屋,伤了人,本以为只能自认倒霉,没想到王府不仅给治伤,王爷还要给咱们建新石屋,简直是菩萨在世啊。”

“听陆从南将军说,新石屋还要盖灶台,以后躲风暴时能烧水、煮粮呢,”旁边抱着孩子的妇人也跟着点头,“以前那石屋连火都不敢生,遇着连阴雨,冻得人直打哆嗦……”

渔民们你一言我一语,先前的绝望早已被感激取代。在他们心中,雁萧关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权贵,而是真能为他们遮风挡雨的依靠。

处处为他们着想,这样的官,是祖辈们从未遇见过的。

等渔民们被安抚妥当,雁萧关便带着士兵往沼泽处去。

负责排水的王府匠人和士兵远远见他过来,个个心下忐忑,毕竟是他们连累渔村遭了祸,还得王爷亲自来收尾,一时都低着头不敢吭声。

没成想雁萧关走近后,半句没提石屋坍塌的事,只问道,“排水进度如何?目前用的是什么法子?”

负责排水的匠头连忙上前回话,“回王爷,已排出三成积水,用的就是王爷先前提出的法子,将水引入地下暗河。只是……”

“暗河走向比预料中更复杂,咱们勘察时没发现它与渔村那片山地相连。”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禀报,“如今看来,若继续往暗河排水,暗河水位上涨后许会冲塌上方的山地,儿山地偏巧又在渔村上游,一旦溃堤,莫说沼泽的水排不干净,连整个渔村都可能被淹。”

雁萧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沼泽一眼望不到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足可见水量之大。

再转身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远处的山地赫然在目,山地下方便是渔村,两方正呈高低之势。若匠头所言非虚,暗河隐患不除,排水便是饮鸩止渴。

他当即眉头紧锁,“就没有万全的法子?”

匠头沉默着摇了摇头,“回王爷,属下无能。”

沼泽排水暂无其他可行之法,可渔村数百人性命也不能罔顾。

雁萧关在沼泽边转了一圈,最终让人先暂停排水,原地待命,自己则转身回了渔村。

渔村人还不知晓沼泽排水的隐患,此刻正沉浸在另一番忙碌中。

种略红心善,在城里时便日日带着药箱走街串巷,见人受病痛所苦,总会上前问诊。到了渔村,瞧见许多常年在渔船上生活的渔民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尤其是几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因潮湿环境长了疹子,痒的整日哭闹,心下更是不忍,便索性在村口支起摊子,想着给众人好好看一次诊。

她的想法与陆从南不谋而合,陆从南立刻带着神武军维持秩序,让渔民们排好队,挨个候诊。

渔村难得有医术高超的大夫驻留,许多人家都没出海打鱼,生怕错过了这难得的机会,队伍转瞬间便排成了长长的一串。

雁萧关回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热闹的景象,种略红坐在临时搭起的木桌后,正低头给一个孩子诊脉,耐心嘱咐着什么。

陆从南则站在一旁,时不时帮着维持秩序,脸上带着笑意。

渔民们排着队,眼里满是期待,低声交谈间,先前的愁云早已散的一干二净。

“王爷。”陆从南最先瞧见他,立刻兴致勃勃迎上来,指了指诊摊,“殿下您看,种大夫正给大伙瞧病呢,渔民们常年在海上漂,身子骨毛病多,正好趁这机会好好查查问题在哪。”

“种大夫还想着他们没钱买药,说问诊后便带着他们去山间采药呢。”他说得眉飞色舞,说完才发现雁萧关有些心不在焉,当即收敛了笑意,“王爷怎么了?”

他想到雁萧关方才的去向,又问,“莫非是沼泽那边出什么事了?”

见许多渔民向他看来,雁萧关展眉,只轻声说,“排水暂时停了,暗河与渔村上方山地相连,继续排水可能会冲垮山地,到时整个渔村都会遭受无妄之灾。”

陆从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那怎么办?”

雁萧关没说话,目光扫过正在候诊的渔民们,看着他们脸上的期待和信赖,半晌缓缓道,“法子总会有的,但在想出万全之策前,我绝不会拿渔村百姓的性命冒险。”

正说着,种略红诊完一个病人,抬头瞧见雁萧关,起身走了过来,连声道,“王爷回来了?我方才给渔民们瞧病,发现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小毛病,多是潮湿引发的风湿和皮疹,我想着之后几日带着渔民们进山采些草药,不知王爷可否允许?”

她之所以回来同雁萧关请示,乃是因着律法规定渔民不能从山上采集东西,除了从海里捕鱼外,所有日常所需都得靠交易,可渔民哪有那么多钱买药。

雁萧关看着她眼中的恳切,又望向渔民们期盼的眼神,点头道,“准了。”

渔民们听见这话,立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欢呼。

种略红更是乐的合不拢嘴,先前因赶路和诊治积攒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见状,雁萧关语气稍缓,“先把病看好,其他事我来处理。”

他看着种略红沾着草药痕迹的指尖,又笑道,“辛苦你了,等看完诊,让人给你备些热汤,这么着急把你招来,还得在渔村耽搁数日,可不能让你出什么岔子,不然回去后,官修竹说不定还得在心里埋怨我苛待了他的人。”

种略红愣了一下,随即腼腆笑了笑,耳根微微泛红,“不辛苦,能帮上忙就好,王爷放心,我定会把大家的病都看好。”

说罢,她转身回到诊摊后,重新拿起脉枕,脸上的笑意更真切了几分。

雁萧关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排队渔民们脸上的笑容,紧绷的下颌线条柔和了些许。沼泽排水的难题仍压在心头,但眼前这片刻的安宁与信赖,让他更坚定了要护住这方百姓的决心。

无论多难,总得寻到一个两全的法子才是。

第225章

无独有偶, 此时王府中亦有一人在烦恼。

绮华。

绮华负责的博览会相关事宜相对轻松,由此也能得些空余时间处理杂事,比如元州送来的信件。眼下元州其他事务尚且平稳, 她就算不在, 也暂无大碍,倒是羊毛工坊的事情让她有些忧虑。

因着元州羊毛工坊产出的羊毛织物在元州大卖, 可山里的羊数量有限,即使每只羊产毛量不少,以前积攒的羊毛库存也有许多,眼下也耗得差不多了。若是再不想办法, 羊毛工坊很快就得陷入原料缺乏的困境, 到时产出的羊毛织物会大幅度缩水。

要知道现在元州对外最响亮,最热卖的两桩生意,便是羊毛织物和瓷器, 给元州上缴了不少税银,绮华可不想断了任何一桩买卖。

可即便元州已贴出告示, 高价收购羊毛, 可元州附近农户未曾养羊,交南其他州就算有亦不多, 只能指望其他地方来元州做买卖的商人贩来羊毛。

可一旦让那些手中有羊毛的大商人知晓工坊缺原料, 焉知他们会不会坐地起价?

不过这些都还早,现在最关键的是根本没有商人主动送羊毛过来。

接到消息后, 绮华思量了两日,也没想到妥帖的办法。不过现下她在赢州,她不必固执地非要自己解决所有事,便打算去寻雁萧关拿拿主意。

没成想她没寻到雁萧关,倒是在回廊上碰上了从铁坊回来的明几许。

同雁萧关一般无二, 明几许近来常穿劲装,做起事来,劲装比广袖长袍更方便,只是素色麻衣也挡不住他那张脸给人的惊艳感。

绮华自知自己美色动天都,可每每瞧见明几许那张绝伦的脸,都会有一刹那的晃神。

“绮华,你这是要寻萧关?”明几许看她来的方向,不远处便是议事厅,不用想便知道他的目的,“他不在府中,去城外了。”

绮华回神,“无碍,亦可待王爷回来再说。”

明几许:“他短期许回不来,你因何事寻他?”

“元州羊毛工坊快断原料了,我实在没辙。”绮华将羊毛短缺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现在告示贴了,价钱也许了,就是没人送羊毛来,再这么下去,工坊说不定得停工。”

对此,明几许并未多言。

对元州,他眼下并无什么或恨或爱之类的感觉,毕竟买韩翼已死,连带着买韩翼的爪牙也没了个一干二净,若非绮华此时提起,他早已将这个困住他许久的地方抛在脑后。

他浑不在意,却不耽误绮华跟着他进了议事厅。

绮华待雁萧关如兄,而明几许与雁萧关情深,自然待明几许同样亲近。

明几许进门后走向桌案,想打开桌下的木匣,可一伸手却瞥见手上有脏物,便抬头四下张望,像是在找擦拭之物。

“用这个擦擦吧。”绮华一见,从一旁架子上取了干净布巾递过去,“王妃日日在铁坊忙碌,着实辛苦。”

明几许笑着接过,“多谢。”

绮华笑而不语,等他擦好手,又顺手接过用过的布巾放回去。

在她动作时,明几许已俯身打开木匣,取出那张经眠山月扫描绘制而成的赢州地形图。

此番他来议事厅的目的就是为了这张地图,他没记错的话,先前雁萧关与他同看地形图时,这地图上应标注着赢州各处矿脉位置,其中便有铜矿。

瑞宁去同六蕴族言说种植玉米之事时,六蕴族虽未立即同意,可明几许却料定他们最终不会拒绝。在他知晓系统存在后,雁萧关从未隐瞒过系统的所有,因此玉米的种植方法及注意事项他都一清二楚。

而其中最受他关注的便是波尔多液。

波尔多液,这东西一听便不是此间应有之物,可明几许在查看玉米相关事宜之前就有印象,他之前便已在化学书中见过,且无论是系统出品的注意事项,还是化学书中的描述,都提到波尔多液是一种农药,专门用于防治农作物的真菌病害。

只是玉米种植的注意事项提得更清楚,甚至还说了它的防病害原理,它能在作物表面形成一层保护膜,阻止病菌侵入,尤其是对玉米苗期易患的叶斑病、锈病效果显著,能大大减少因病害导致的减产。

既然波尔多液会出现在化学书上,它的配置毋庸置疑要由明几许出手。

雁萧关离开后,他便进铁坊寻铜料,铁坊里堆着不少铁矿,都是先前从矿岛运回尚未耗尽的,可铜料却一点没见。

若是想外购铜料,赢州这地方虽有王府和城池,却还没到商贾云集的地步,也就是说,并没有贩卖矿产的地方。更何况,铁矿、铜矿这类矿产向来由朝廷管控,若无许可,私下大量买卖便是重罪,稍不留意就可能被抓进大牢。

好在雁萧关早已受封,赢州是他的封地,按律,封地内的铁矿、铜矿等各种矿产都归雁萧关所有,无需受朝廷层层掣肘。

若是派人零散收购,无论是扮作寻常收商户,还是用其他方式,在其他州府东买一些、西收一些,要凑够配置波尔多液的量,未免太过麻烦。明几许没做他想,便决定直接勘探清楚赢州地图上标注的铜脉位置,后开矿采铜,彻底解决铜料短缺的问题。

目光扫过地图上的铜脉标记,明几许很快锁定了离赢州城最近的一处。

那是位于西北方的一处山坳,标记旁还标注着“矿脉浅露,易开采”,这无疑是最优选择。

至于开采之事,来时他心中便已有计较。铁坊中有几个阳巫族人,是先前在矿岛归附后没回阳巫族,而是直接投奔雁萧关的汉子,能做出这个决定的,都是聪明人,且并不死脑筋,来了王府后,个个都乖乖做事。

自古以来,阳巫族的汉子除了善冶矿,亦善探矿、挖矿。到时他可派阳巫族的汉子连同神武军先去探路,确定矿洞入口和安全路径,再由王府招募身强体壮之人前去挖矿。

心事落定,他准备收好地图,将地图卷起之时,眼角余光瞥见地图角落处还有一处不起眼的标记,石灰岩矿,位置在沼泽边缘的石山附近。

“石灰岩……”明几许心中一动,这东西化学书中亦提过,可烧制石灰,既能做建筑材料加固房屋,也能改良土壤似乎对许多农作物种植都有助益。

不过此事不急,他暂时且将念头压下。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脚步声。

明几许收敛心思,将地形图锁回木匣,便见瑞宁带着六蕴族的二长老快步走进来。

明几许虽曾是夷族圣子,可如今身份已变,二长老面对他时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不敬,更不敢显露往日那种隐隐不喜却必得忍耐的神色,只当他是王府主事王妃,垂手而立。

明几许亦是面色淡淡,目光平静无波,仿佛过往从未存在。

“王妃,”瑞宁脸上带着笑意,“二长老说,六蕴族愿意跟着王府种玉米。”

闻言,二长老上前,“玉米一事对我族而言,乃是不可多得的好物,我们愿意一试。”

明几许点头,“既然二长老同意,那我们便细说相关职责归属事宜。”

二长老凝神细听。

明几许:“王府会为六蕴族提供全套种子、法子和注意事项,从选种、浸种,到何时下种,以及如何防治病害,都会一一告知,且种植所需的农具,王府库房会统一调派给你们。”

“至于玉米种子,自然由王府统一发放,甚至种植期间所需要的种种肥料、农药,也由王府负责。”

他看着二长老,目光虽淡却让人一点不敢忽视,“至于你们的任务,只需用心照料玉米,将产量提至最大。”

二长老听得心口发热,她先前虽想着要种玉米,可族里却缺农具,没想到不止农具,连其他可能造成他们为难的地方,都被王府揽了去。

她还有什么理由不答应,“我族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让王爷王妃失望。”

“很好。”明几许拿出早已备好的文书,“待玉米成熟,王府会按市价全数收购,并会全部留给你们做种子,直到产出的种子足够赢州所有百姓使用。”

他看着二长老,承诺道,“等种子储备充足后,王府亦会将玉米种子分给六蕴族自行扩种,届时你们种出的玉米,除了留足族内口粮,剩余部分王府仍按市价收购,如何?”

二长老接过文书,手指抚过纸上字迹,眼眶微微发热,她虽不识大梁文字,可无论心中对明几许作何复杂感想,她内心深处是极信任明几许的,因此丝毫不怀疑。

她跪下重重叩首,“多谢王妃,我族定会将玉米种好,不辜负王爷和王妃的信任。”

明几许示意她起身,“你回去后,瑞宁总管会将种子和农具送到种植玉米的土地处,还会带你们去查看地块,记得莫要误了春耕时令。”

二长老连连应好。

瑞宁在一旁笑着补充,“春耕尚还有些时日,二长老若要带人将灵米换的东西送回去,王府亦可派士兵帮忙,再将六蕴族里负责种植玉米的族人接来赢州。”

二长老自然同意,从一开始她就知道,玉米不可能被他们带回族里种植,不说族里土地太少,拿不出足够的土地种玉米,更关键的是,他们是外族人,王府不可能将玉米种子直接交给他们。

事已落定,瑞宁便准备带着二长老离开。他们转身之时,明几许瞧见二长老腰间晃动的兽骨挂件,神色微微一动。

他曾是夷族圣子,对各族擅长之事了如指掌,当然知晓那挂件来处……

夷族乌肃族。

乌肃族以驯兽和善狩猎闻名夷族,乌肃族驯兽秘术从不外传,却会在夷族六族间往来之时,将一些经特殊方法处理过的兽骨物件,赠与交好的部族。

六蕴族这次从十万大山腹地赶来赢州,只带了十几个人,其中青壮不足十人,一路翻山越岭,竟没被豺狼虎豹袭击,靠的便是这兽骨制成的物件。

听说乌肃族处理兽骨之时,会用秘制草药熏制,让兽骨散发出一种猛兽忌惮的气息,寻常野兽闻到便会远远避开,就是虎、熊等凶兽,靠的近些,也会因厌恶这股气息而轻易不会靠近,这才让六蕴族夷族人平安穿过险地。

想到此,明几许目光在兽骨上多停留了一瞬。一旁绮华敏锐注意到他的神色变化,抬头眼露疑惑却没多问。

明几许没有解释,而是站起身喊道,“慢着。”

瑞宁和二长老同时停住脚步,都疑惑地看过来。

见明几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二长老几乎是下意识提起了心,莫非是她方才哪里表现不妥,让明几许改了主意?

尽管在瑞宁提出让六蕴族种玉米时,一开始她尚有犹豫,可在做了决定后,却是满心期待这个玉米种植的机会,生怕稍有差池便会错失。

正心下不安时,却听明几许问道,“你腰间的兽骨挂件,应是来自乌肃族?”

二长老来不及松口气,点头应道,“回王妃,正是数年前乌肃族赠送我族的。”、

她没有询问明几许因何知晓,毕竟兽骨来历在夷族内部无人不知。

明几许继续问,“我记得乌肃族族地似乎与你们六蕴族相距不远?”

二长老虽不解其意,却不敢隐瞒,“是。”

明几许又问,“他们族中驯兽好手可还足够?”

“自然,”二长老立刻回道,“乌肃族四代传承驯兽之术,族里猎手个个能驯鹰能唤犬,最厉害的几位长老,连山里的黑熊都能训的服服帖帖。”

闻言,明几许心中已有了计较,又问,“若我没记错,你们族与乌肃族乃世代交好?”

二长老心中不解,应道,“是。”

她还解释了一句,“我族在族地中种植,常需乌肃族提供的牛马帮忙。”

明几许不置可否,转而问道,“乌肃族中可有羊?”

二长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有,羊肉性热,夷族居于深山,食羊肉可抗寒气,乌肃族历来会养有许多羊。”

一旁的绮华终于反应过来,眼神微亮。

“元州需要大量羊毛,乌肃族若愿意售卖羊毛,我可按高价收购,若是他们不用钱财,亦可换他们族中需要的盐、布等物资。”明几许看向二长老,“不知二长老可否帮着牵个线?”

二长老有些犹豫,片刻后才道,“我会同乌肃族带话,至于成与不成,我不能保证。”

“无妨,话带到便可。”明几许应道。

二长老这才松了口气,待瑞宁带着二长老离开后,绮华转向明几许,笑着欠了欠身,“此番多谢王妃相助。”

明几许笑了笑,“不过是几句话的事。”

绮华的问题有了眉目,预存这边,雁萧关却仍焦头烂额。

不过渔村的渔民们倒是一派暖意融融,他们得了种略红的诊脉,又跟着她去山间认识、采集了不少草药,个个脸上带着笑意。

为了表示感谢,青壮们更是特意出海打了满仓的新鲜鱼货,用最肥美的海鱼和虾蟹招待王府一行人。

官修竹勘察地形,准备给渔村新起避风暴房屋的事,也进展顺利,却在临门一脚时受阻。

阻止他的人还是令他负责修建石屋之人。

他刚选定一处地势高、土质结实的山坡,还没派人回赢州城调集建材和工匠,雁萧关便叫住了他,“房屋的事先停一停。”

官修竹不明所以,却见雁萧关望着沼泽方向,“沼泽排水的隐患没解决,事情没决断,若最后渔村上游山地因暗河被淹,在这里建的房屋也是无用功。”

他将沼泽排水与山地隐患的关联同官修竹说了,“既要将沼泽积水排尽,又不能让渔村受损,你可有法子?”

官修竹听完也犯了难,他身为文人,多亏过往长随父亲处理城中事务,来赢州后,帮着瑞宁处理王府和赢州城事务时才能从无差错,可面对这水利隐患与民生安置的两难局面,也是爱莫能助,“王爷的意思是……先暂停建房?”

雁萧关点头,“先让神武军去沼泽那边协助勘察,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排水路径,房屋的事,等沼泽那边确定好了再说。”

渔村百姓们起初并未察觉异常,可时日一久,石屋营建之事始终没有动静,便有人挂心此事,往原本说要动工的地方去看。

没成想,那处只剩两个神武军守着,不见动工。

且渔民们也发现更多士兵往沼泽方向去了,一时间心里开始惴惴不安。

有人忍不住和身边人念叨,“怎么停了?莫非王爷变了主意?”

“不会吧,王爷可是说了,定会给咱们建新石屋的。”

“我看士兵们都去沼泽那边了,莫不是沼泽那边出了什么事耽搁了?”

先前散去的愁云又悄悄爬上众人眉头,大家望着沼泽方向,心里七上八下。风暴季眼看再过几个月就要到了,若是房屋建不起来,他们今年该去哪里避风暴?

坍塌的旧房屋已彻底不能用,悬而未决的等待,比当初房屋坍塌时更让人煎熬。

好在种略红仍日日带着药箱帮村民们换药调理,陆从南也时常带着神武军帮着修补渔船、晾晒渔网,雁萧关和官修竹亦守在渔村附近未曾离开。

想着王爷总不可能骗他们这些渔民,渔民们到底还是压下了心头不安,只当营建房屋的准备工作还没就绪。

可一连几日过去,山坡那边仍旧毫无动静,渔民们终究是坐不住了,他们想问,却不敢去找雁萧关和官修竹,连神武军也不敢靠近。

好在陆从南性子单纯,闲时总爱往孩子堆里扎,倒是让他们得了机会。

这日午后,退潮后的滩涂一片湿润,陆从南正被几个渔村孩子带着在沙滩上捡海货,孩子们赤着脚踩在软泥里,手里提着竹编小篓,时不时举着捡到的海货朝他炫耀。

陆从南收获也不少,看见孩子们的战利品,只嘿嘿一笑,提着小篓冲他们晃了晃,“看看咱们到时谁捡的更多。”

梳着小辫的女孩将小鱼往篓里一丢,看他笑的高兴,想起家里大人的嘱咐,仰脸吞吞吐吐地问,“陆将军,新房屋怎么还不盖呀?阿爹说再等下去风暴季就要来了。”

陆从南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解释道,“没忘呢,王爷正和官大人商量给沼泽排水,同时保证渔村安危,等确定后才能盖结实的屋子。”

说着,他顺手捡起一块被海浪磨得溜圆的青石,望着远处沼泽方向,冷不丁叹了口气,“王爷想保住渔村,沼泽排水的事就难成,要排沼泽水,渔村又怕保不住,哎,沼泽那么大,又不能搬走,可你们渔村那么多人,也不好强让你们搬走,真是难啊。”

他话刚说完,身边孩子便脆生生道,“搬不了呀,阿爷说我们是海民,生在船上,长在海里,大人们不许我们搬走的。”

另一个光脚孩子跟着点头,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泥,“我娘也说了,我们的户籍就在船上,就像贝壳长在礁石上,挪不了窝,大人们不容许海民上岸。”

“是啊,我爹爹原本想去城里做工都是不行的,也就是王府修建大城,才让爹爹和叔叔们去做工。”小孩像模像样叹气,“大城建好,以后就机会了。”

孩子们说得天真,陆从南脸上的笑容却瞬间僵住,只觉心里猛地一震。

这些孩子还没长大,却已将只能在海上讨生活刻进了骨子里。

海民户籍就像无形的网,把他们一辈子困在船上,上岸买地是奢望,离开海边更是犯了律法。

他这才猛然反应过来,先前雁萧关同他们商议时,他们从未想让渔民离开此地,因为潜意识觉得渔民们定然不愿离开,毕竟人离乡贱。

他们都错了。

他们没意识到,渔民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离开的权利,那些刻在律法中关于渔民的规条,那些世代相传的定论,早已将他们的路堵死了。

攥紧手中青石,陆从南的眼睛发涩,海风卷着潮气,吹的孩子们头发乱舞,也吹的他心里五味杂陈。

“陆将军,你怎么了?”孩子们见他突然站起,纷纷跟着起身,怯生生问。

陆从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激荡,勉强笑了笑,“没事,你们玩,我去王爷那一趟。”

他转身就往沼泽方向走,脚步越来越快,他跑了起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让王爷知道,渔民们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渔村和沼泽的僵局,得从根上破才行——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写上头,错过时间了,迟到了十几分钟[托腮]

第226章

陆从南快步跑过滩涂, 裤脚上沾了不少泥点也顾不上拍。一路跑至沼泽边,远远便瞧见雁萧关正站在沼泽旁的高地上,官修竹同他站在一起, 两人时不时开口说着什么。

“殿下。”陆从南几步奔上前, 声音里还带着未平的喘息。

雁萧关转过头,见他神色异样, 问道,“怎么了?渔村那边出事了?”

他可是知道,在渔村住下的这几日,他与官修竹日日为着沼泽排水一事想方设法, 种略红则继续在渔村诊病, 陆从南那边都帮不上忙,干脆不是带着神武军帮渔村人做事,就是带着渔村精壮出海, 再不然便是闲时陪渔村孩子玩,没什么事可不会来寻他。

“不是。”陆从南定了定神, 把方才和孩子们的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攥紧拳头道,“先前是我们想差了, 渔民们是愿意搬到陆地上的, 只是他们的户籍都绑在船上,朝廷律法不容许他们在陆地上扎根。”

他眼睛亮晶晶看着雁萧关, “若是想要按计划给沼泽排水,既然避不开可能淹了渔村的问题,我们可不可以想办法绕开这道律法,让渔村的渔民们搬到陆地上?”

他只是稍一晃神,方才孩子们的神色便出现在脑海, 因此,他没有提出将渔民迁至其他海岸。

孩子们虽说的寻常,可陆从南却着注意到每个孩子眼里却透着一股艳羡,那股艳羡是为着什么?他心里有答案。

闻言,雁萧关眉头一蹙,“我早知户籍苛责,却没想竟到了这地步。”

官修竹望向渔村方向,亦是一叹,“也难怪渔民将石屋看的重,那不仅是避风暴的地方,更是他们唯一能同陆地沾边的念想。”

他很快按下心中怜悯,回想起大梁朝律法中关于渔民的条例,“确如陆将军所说,不只是大梁,就是前朝律法也规定渔民不得离船定居,更不许购置田产,若违反律条,会受官府重责。”

三人一时沉默,沼泽的风带着潮气,吹在几人面上,让人泛起一阵沉闷。

陆从南目光紧紧盯着雁萧关,渐渐的,官修竹亦没再多言,等着他做决定。

雁萧关远远眺望着渔村,看着渔民在成排的船上行走做事,还有几岁的孩童拎着小篓在海滩上搬石头,捡被浪掀至滩涂的鱼虾蟹贝。

“排水不能停,渔民不能弃,既然是律法将枷锁套在他们身上,我们便将这枷锁给解开。”雁萧关微眯起眼,眼里闪过一丝决断。

“修竹,你立即回赢州城,查看前朝今朝关于渔民户籍的所有律条,尤其是那位特许建石屋的前朝皇帝,看看这些年是否留下过关于渔民上岸的先例。”

“是。”官修竹应声便走,不敢耽搁。

“你去告诉渔民们,石屋暂停营建是为了找更稳妥的法子,让他们安心。”雁萧关又转向陆从南,看着他咧嘴笑的一脸傻样,吩咐道,“另外,先试试他们的口风,若是王府能帮他们解开户籍限制,让他们能在陆地盖屋,他们愿不愿意迁去离沼泽远些的安全地带?”

陆从南眼睛一亮,生怕带错话让渔民和孩子们失望,追问道,“王爷是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雁萧关语气坚定,“既然事有两难,那便先打破阻在前路的陈规,另寻生路。“”沼泽我要排,百姓我亦要保。”

话到此,他的意思再明了不过。

陆从南临走前,他又追了一句,“记住,要问他们真心愿不愿意,莫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强迫。”

“属下明白。”陆从南心头的沉重一扫而空,转身又往渔村跑,脚步比先前来时轻快许多。

雁萧关站在原地,目光渐渐向前延伸,似乎一眼便将整个赢州尽收眼底。

赢州是他的封地,旁人都认为他胸无大志,他也确实对成皇成圣没有兴趣,可此刻站在这片土地上,他断不会拒绝自己该负起的责任。

他要让赢州真正安稳,就得将这片土地上世代累积的沉疴,一点点连根拔起。

不远处,神武军和匠人还在勘察沼泽地形,沼泽积水在阳光下泛着嶙峋波光,雁萧关知晓前路或许不易,可他只会迎难而上,再多的麻烦他都接得住。

而此时的渔村一片安详,渔民们有的在修补渔船,有的在晒渔网,有的在处理鱼获。

最先瞧见陆从南的是带着赶海回来的孩子们,他们纷纷迎了上去,举起手中小篓喊道,“陆将军,看我今天捡了好多小鱼。”

“还有我,我还捡了螃蟹。”

“我这里有生蚝。”

一眨眼的功夫,孩子们便将陆从南围在了中间。

陆从南止不住心中激荡,一把将最前面的小女孩抱起来转了一整圈,笑道,“我太高兴了。”

在孩子们一脸迷茫下,他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渔村的大家,王爷让我带话问你们一句,若是让你们去陆地上盖屋定居,你们愿不愿意迁过去?”

话音刚落,渔村瞬间安静下来,随即爆发出一阵骚动。

熟悉的瘸腿老渔民拄着拐杖上前,颤声问,“陆将军,这话是真的?我们渔民也能在陆地上盖房?”

陆从南将孩子放下,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用力点头,“王爷说了,只要你们愿意,他就想办法帮你们上岸。”

孩子们懵懂无知,渔民们却是瞬间红了眼眶,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可高兴过后,却有人提到,“我们就算去陆地盖屋定居,也无田地维持生计,我们这辈子离不了出海打鱼,只有出海才能让我们活命。”

有人眼露希冀,“我们上陆地了还能继续打鱼吗?”

陆从南愣了愣,方才雁萧关好像没说起此事。

“能。”

不等他再想,身后传来一个字,斩钉截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