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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朝声音来处望过去,只见雁萧关身姿挺拔如松,大步走来,周身带着沉稳可靠的气场。

这一刻,他的身影落在渔村众人眼中,比遮风挡雨的神明更让他们心安。

同样,渔民们愿意与否亦无需再问。

官修竹策马奔回赢州城时,暮色已漫过城墙。

他直奔王府,立即让人搬来所有与律法、户籍相关的卷宗,彻夜翻查。

案头很快堆起厚厚的典籍,从大梁律例到前朝海民治理册,甚至赢州地方志中零星记载的渔民案例都被他翻了出来。

好在他早已看过其中许多书,尤其是律法相关,他几乎是瞬间翻到对应的内容。

天快亮时,官修竹拿着一卷泛黄的《仁帝实录》,声音因熬夜而沙哑,“找到了。”

仁帝便是前朝那位特许海民建石屋的皇帝,《仁帝实录》记录了仁帝一生功过。

没等歇息,官修竹立即带着整理好的卷宗赶回渔村,将查到的东西一一禀报,“前朝仁帝不仅特许渔民建避风港,还曾下过一道海民优抚令,虽未明说解开户籍限制,却提到凡遇天灾,许海民暂居陆地,由地方官包粮助居。”

他又翻出律法中因地制宜条则,“律法治政,贵在变通,只要能安民生,在律法框架内申请特例并非不可。”

雁萧关听完,瞬间笑了起来,当即拍板,“就按这个思路来,既有先例可循,便表示此事可行。”

“渔村百姓愿意搬上岸,”他看向官修竹,“如此一来,接下来要紧的便是列一份稳妥的上岸安置章程。”

官修竹一点没有彻夜未眠的憔悴,能跟着这样一位放权于他,毫不怀疑他的主上,他心中甚是激动。

更何况雁萧关也不是那等甩手掌柜,事事都会过问把关,一日后,一份粗略的渔民安置章程就放在了雁萧关面前。

首先便是定居事宜,因赢州是雁萧关的封地,不必奏请皇帝,只需雁萧关下令即可,直接在陆地上划拨一片荒地,允许渔民自行建造房屋,地契、房契与陆上百姓一般无二。

其二是户籍保留与变通,渔民户籍仍为渔籍,但新增“陆地居住许可”,凭此许可渔民无需再困于渔船。且渔民子女与陆上百姓享有同等权利,如可入学堂就读,渔民进城购买盐、油、药材、布料等物资时,与普通百姓享用同等价格,禁止商户加价盘剥,违者由王府严惩。

此外还考虑了渔民生计,渔民原有渔船所有权仍归渔民所有,出海捕鱼不受限制。

章程拟好后,雁萧关让陆从南带着人去渔村船上挨个宣读。

许多人听见能在陆地建房,买东西同价时,眼里都滚下泪来,甚至有上了年纪的渔民反复追问,“真能在陆地上盖房?我们真能不再看商户脸色,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价格还和其他人一样?”

孩子们感受到大人们心中的激荡,亦都红了眼眶。

而孩子身边的妇人听到子女能入学堂,更是如做梦一般,“娃能认字了,不用像我们一辈子只认得渔网……”

“章程上写的明明白白。”陆从南与有荣焉道,“赢州王爷最大,王爷说了算,只要他允许,其他人便没资格不同意,你们只管安心。”

渔民们望着远处雁萧关那道挺拔的身影,一想到能在陆地上扎根,不知是谁带头,远远朝着那道身影跪了下去。

接二连三,不多时,所有人都伏在了地上。

渔村村长颤巍巍道,“活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没想到在咱们这一辈,还有机会能在陆地上睡个不晃的觉。”

“沙安村的先祖们,你们看见了吗?我们可以上岸了啊。”他痛哭流涕。

“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好半晌,他方平复心情,说出了这句话。

“对,从此以后,我这条命就是王爷的了。”所有人,无一不落重复道。

渔村上岸章程虽未彻底打破户籍枷锁,却也撬开了一道缝,渔民们愿意搬,沼泽排水的方案便不需更改,一时间,渔村也好,沼泽也罢,都一派忙碌景象。

只是赢州可不止沙安村这一处渔村,共有七处,彼此相距不远,渔民们世代只能与同族通婚,因此各村之间虽说不上亲如一家,却也相互扶持着走过了数百年。

沙安村获准上岸定居的消息很快传至其他六村,不多时,其他六处渔村也跟着炸开了锅。

个个夜里辗转难眠,最后实在耐不住,围到了各村村长船上。

你一言我一语中,各村村长们摸黑揣上两尾最肥美的鱼,天不亮就摇着小舢板赶来沙安村。

还没进到沙安村,便与其他几村村长不期而遇,不必多说,彼此都知此行目的,很快,六人便一同上了沙安村村长的渔船。

不等沙安村村长开口,其中一位村长便急着问,“老哥,他们说你们村能在陆地上盖屋,是不是真的?”

沙安村村长把他们往船上让,合不拢嘴道,“可不是,王爷亲批的,还不止这,我们日后买盐、买布、买油都不用多掏钱,孩子们还能去学堂认字呢。”

即使过了快两日,他一提及此事就按捺不住心头激动。

沙口村的村长猛地抓紧手上的鱼,膝盖一软就想下跪,“求老哥帮我们也问问王爷,我们沙口村能不能也沾沾光?哪怕多交点税也行啊。”

要知道,渔村渔民最怕鱼税。

按律,大梁朝鱼税十取一,渔民出海所得鱼获,无论贵贱都需缴纳一成渔业税。可他们渔民乃是贱籍中的贱籍,常受盘剥,实际上的税负甚至远超三成,日子过的朝不保夕,苦不堪言。

可现下,他竟能说出自愿多交鱼税的话,足可见他有多渴望像沙安村一般上岸定居。

其他人纷纷恳求,沙安村村长哪敢让他们下跪,要知道这之中可还有年长他十余岁的长辈,两家还有姻亲关系,要是受了这一跪,他怕是做梦都不安稳。

“唉,”沙安村村长手足无措,“王爷是好人,可我也不敢去他面前得寸进尺。”

“大亮啊,我们祖辈可都是兄弟,”一人满眼恳求,“帮我们想想辙吧,啊……”

沙安村村长,也就是大亮,想了想雁萧关这段时日待他们这些低贱渔民的态度,还有陆从南与他们村里人厮混在一处的模样,他咬咬牙,“成,我带你们到陆将军面前,到时成与不成,各位都不能埋怨我。”

至于为什么先去寻陆从南,人老成精,大亮自然能看出陆从南是雁萧关的心腹,甚至雁萧关待其很是宽容,有他在,好歹能壮壮胆,就算不成功,也不会被怪罪。

第二日,雁萧关正在沼泽边听匠头汇报排水进展,便见陆从南和沙安村村长带着几道身影走了过来。

到他身前,几人齐齐跪了下去。

雁萧关不由停下脚步,看向笑得有些腼腆的陆从南,问道,“这是做什么?”

“求王爷开恩!”六个村长异口同声,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我沙口村、沙河村……也想上岸定居。”

说完后,几人便紧闭着眼,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要知道,他们这些渔民就算面对来收海货的商人都战战兢兢,如今却要大着胆子向雁萧关提出这般堪称离谱的要求,何止是胆大包天,他们简直是将命都豁了出去。

毕竟这要求在世代受困于户籍枷锁的渔民看来,无异于向天讨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沙安村村长也扑通一下跪了下去,膝盖落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陆从南亦眼巴巴地瞧着雁萧关。

看他们提出恳求后,紧张到天要塌下来的模样,雁萧关一时间没说出话来,对普通百姓而言,生来便有的权利,却是他们从祖辈便放弃的奢求,何等讽刺。

他沉默的这片刻,却让其他人的心重重沉了下去。

看见跪在地上几人的手指深深抠进了地面,雁萧关回过神来正要说话,却不想此时负责排水的匠头匆匆走了过来,手里举着一卷地图,“王爷,属下刚带着人勘测出沼泽的暗河,共有数条支流,其中大多直通大海,却有三条支流距离其他几处渔村较近。”

他缓了口气,“未来若是将沼泽的水排干净,或许对其他三处渔村亦有影响。”

雁萧关立即伸手,“将图拿给我看看。”

匠头递过来的图纸上,不仅标注着沼泽暗河流向,还清晰画着沼泽周围渔村的位置及周边环境。

匠头站在雁萧关一旁,指了指其中三处渔村标记,又指向沙安村,解释道,“王爷,这三处渔村同沙安村一般,虽靠海,却都建在一片天然形成的凹湾滩上。”

“这片滩涂地势比海平面略低,平日里靠一道常年受潮水冲刷的沙堤挡着海水,渔船得从沙堤缺口才能进出,而暗河支流恰好从凹湾滩后方的高地底下穿过,河床比滩涂地势高。若是排干沼泽水,暗河水位骤升,极可能引起支流沿岸土层松动,加上后续排水时的水流冲击,便会冲垮滩涂后方的低矮土坡。“

“到时候不只是暗河水流向渔村,海水也会顺着沙堤缺口倒灌,后方土坡塌下的泥水又会堵住泄水通道,凹湾滩就成了死水洼,且水进的多,出的少,且水中暗流不绝,到时,船只倾覆便在眨眼间。”

雁萧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先前匠人只说继续排水会毁了渔村,其中缘由他本是勉强一知半解,现下当着众人的面,匠头将缘由解释的一清二楚,众人难免顺着他的话想象起渔村被毁的场景,个个心中一寒。

不等渔村村长们说话,雁萧关忽然将手上的地图一收,看向身边的匠头,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你刚才说沼泽排水会淹几处渔村来着?”

匠头一愣,“三……”

陆从南在他话落之时,便懂了他的意思,连忙咳嗽一声,朝匠头比了个手势。

匠头不是蠢人,立即改了话头,“七处。”

雁萧关看向跪地的村长们,“你们听到了,不是本王要让你们搬,是水患逼人。”

村长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老泪纵横地磕头,“谢王爷。”

“先别急着谢。”雁萧关抬手示意他们起身,目光扫过官修竹,“你同他们说说。”

官修竹上前一步,沉声道,“上岸可以,但有条件。”

官修竹沉声道,“王爷此次为沼泽排水,目的是将沼泽改造成良田,期间种种艰难你们可想而知,要完成此事需要不少人手,你们七村若要上岸,需助王府完成沼泽排水,并负责后续垦荒。”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让村长们消化完他话中之意,才道,“不过并非让你们做白工,王府会按日付工钱。”

村长们竖着耳朵,听完,沙口村老村长迟疑了一下,小声问,“王爷,我们渔民……也能种庄稼吗?”

雁萧关反问,“为何不能?那些土地都是我的,难道我一个人种的过来?垦荒虽不简单,但肯下力气就能收粮,你们世代在海上讨生活,难道还怕拿锄头?”

此言并非雁萧关临时起意,而是前不久他和官修竹在此处展望沼泽变良田的大好光景时,官修竹曾提过一句,“若是全成良田,这般多的地,得需多少人才能种完?”

陆从南那时也在,还插了句话,“就是把所有神武军拉来,也种不过来啊。”

他说这话时没多想,说完却心下一惊,慌忙看向雁萧关,“殿下,你不会这么狠心,让我和兄弟们种这么多地吧?王府后面那片坡地和河道口的沙地,已经够多了,神武军还要操练呢,实在忙不过来。”

雁萧关笑了,“滚滚滚,不用你们。”

怕他改变主意,陆从南连滚带爬跑走了。

当然,这主意那时并未立刻定下,可谁让这些村长出现得这么及时?七个村,数千青壮,到时再添些百姓,怎么着也能把这些田种起来。

不等他再多想,另一个村长已急忙应道,“干,只要能上岸,别说垦荒,就是搬石头我们也干。”

目送渔村村长们千恩万谢地离去,官修竹走到雁萧关身边,沉声说道,“王爷,七村统迁的话,怕是得选个稳妥的定居点,况且要住下这么多人,得建不少屋子,可城里正忙着建博览会场地和学堂,无论是木材还是石材,怕是不够用。”

“不够就再去山上采。”雁萧关道,“再从赢州城调些木匠、泥瓦匠过来,务必赶在风暴之前让他们住上新屋。”

官修竹此时却没有立即领命,而是面露难色,“王爷,赢州城从无到有,建造时已消耗了不知多少木材石材,赢州虽有十万大山,不缺木材和石材,却不可竭泽而渔。”

他深吸口气,“王爷还记得初至赢州时在山上乱开坡地的情景吗?若是为了建屋过度采伐,我怕会重蹈覆辙。”

“你说的对。”闻言,雁萧关立即回想起当时初至赢州时的兵荒马乱,神情一肃,“是我没考虑周全。”

官修竹拱手应道,心中并未因雁萧关的自省而有半分轻慢,反倒更加笃定自己没有跟错主上。

这般肯纳谏言、不固执己见的性情,着实难得。

“不能采,那便只能去买。”雁萧关刚说出口,又很快推翻这个办法,“不行。”

他转头问,“海边风暴季在几月?”

一旁的官修竹立即回道,“回王爷,赢州沿海风暴季多在五月中下旬开始。”

“现下已二月,”雁萧关沉声道,“短短三个月功夫,要出外采买木材石材,再费时费力运回,还要把屋子建起来,来不及。”

第227章

此点, 官修竹自然也考虑到了,只是要一时半会想寻出旁的主意确实为难。

两人一时沉默。

就在这时,陆从南带着沙安村村长大亮走了过来, 大亮手中还捧着不少村里渔民们托他送来的吃食, 粟米粥、黍米饼、掺着豆酱的海鲜酱,盐渍鱼干、鱼鲊、炖鱼鳔干……或许在其他地方, 这些吃食很是常见,可对渔村渔民来说,已是极为难得的好东西。

见官修竹面露愁容,陆从南立即就问了, “事情不都解决了吗?两全其美, 怎的官大人还未展颜?”

官修竹瞧了一眼雁萧关,见他并没有阻拦,便露出一抹苦笑, 说起了为渔民在陆上建屋之事。

陆从南听了也皱起脸,殊不知他身后的大亮已惊的快将手中各种吃食全喂给土地老爷, “这……这大人们居然还要为我们建屋啊?我们还想着只有块土地就成, 屋子我们自己建呢。”

雁萧关道,“既然是因王府之故让你们搬离此处, 建屋之事我们王府自然责无旁贷。”

闻言, 那渔民自然是喜上眉头,可瞧见几人仍为建屋之事愁眉不展, 他反倒乐呵呵地开口,“王爷,大人,其实风暴季也不是天天狂风骤雨的,顶天了就刮个两三天的台风, 过后便风平浪静。”

“我们到时只要想法子先把船挪去旁的海凹处躲着,真要刮狂风了,就将船拖上岸固定好,用绳索捆在礁石上,再压上石头,保管稳当。”

他喜滋滋又道,“王爷只需给我们一处容身之地,让我们暂时落脚三日,等风停了再回来就行,建屋的事,大可以慢慢弄嘛。”

雁萧关三人闻言皆是一愣,脸上难掩惊讶,他们原以为海边的风暴季是要连刮十天半月,甚至一两月的狂风暴雨,毕竟几人或是来自天都,或是自青州而来,从未亲身见识过沿海的气候,难免将风暴季想得格外恶劣夸张。

“原来如此……”雁萧关回过神,瞬间一点不愁了,“若是只需容几千村民暂避三两日,这倒容易。”

陆从南也反应过来,当即接话,“对啊,城里之前安置流民和山民的大屋还没拆呢,如今多数流民都已在城内置了房屋,余下没攒够钱的没多少人,那大屋空着大半,容下几千渔民轻轻松松。”

如此一来,便不必急着赶在风暴季前建好新居了,至于木材石材是分散到赢州各处采伐,还是去外地采买,都能缓下来从长计议。

纸包不住火,七村渔民都迁上岸之事,终究是如风一般传至全赢州。

渔民上岸,非同小可。

毕竟是自古传下来的铁律,渔民只能生活在船上,可现下,雁萧关居然要让渔民搬到陆地上来。就算整个赢州都是雁萧关说了算,旁人无权置喙,却也挡不住百姓们心中的波澜。

种种不满情绪不敢朝向雁萧关,却让他们对待渔民的态度极是不善。

不过,与其说是不满,不如说是嫉妒。

要知道,渔民从海里打捞的海产,在市集上总能卖出好价钱,鲜活的鱼虾、罕见的贝类,甚至偶尔捞起的珍珠,样样都是紧俏货,转手就能换来银钱。

渔民一年从海上所得,比他们在土里辛辛苦苦刨食挣的多了不知多少。

陆上百姓看不到渔民搏风斗浪的凶险,只瞧见他们船舱中仿佛“白捞”来的沉甸甸的银钱。

原本百姓对渔民心里就藏着几分微妙,只是从前渔民纵使钱多,也只能永远半弓着腰生活在狭窄的船舱里。陆上百姓离城近,若是患病,即便手中无钱,也可上山采些草药,或是拿几个铜子去医馆寻大夫看诊,就算买不起药,自己采些草药熬了,也能勉强顶事。

可渔民呢?钱再多又如何?连根草都得同他们买,而渔民同他们交易时,盐、布、米粮,无论哪种物品,都得高价购买,这倒让他们心里平衡些。

可现在,渔民不用再生活在又窄又矮的船舱中,听说雁萧关还要给他们造房子,且他们日后还可同陆上百姓一般同价买卖,有新房住,手中还有闲钱……

渔民们这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时间,城内百姓们简直快要群情激奋。

完全不知城内反应,雁萧关正收拾东西准备回赢州城时,官修竹才带着方得到的城内消息赶了过来,“……王爷,现下城内百姓对待渔民的态度很是不善,若是置之不顾,久而久之,怕是要心生怨怼。”

雁萧关手上动作一顿,他不怕百姓们议论,可赢州这两年才刚刚安稳下来,他不想轻易打破这份平静。

“此事需尽快平息,否则城内人心浮动,定会生出乱子来。”官修竹开口道,“依属下之见,可张贴告示,言明渔民上岸是为协助沼泽垦荒,并非凭空受赏,或许能让百姓理解几分。”

雁萧关沉吟片刻,摇头道,“百姓只看结果,告示怕是压不住他们的火气,反倒显得是在刻意辩解。”

一旁的陆从南连忙接话,“要不给城里的百姓也发点好处?大家都同渔民一样得了实惠,说不定就不念叨了。”

“不妥。”雁萧关瞧了他一眼,“平白分粮倒显得我们真做错了事,反倒纵容他们闹事之风。”

这时,刚从渔村提着药箱赶回来,准备一同回赢州城的种略红也插了句,“要不限制渔民入城次数?让他们平日多在沼泽处垦荒,少与城内百姓接触,或许能减少摩擦。”

“此举不可。”这下连官修竹也摇了头,“王爷既已允他们上岸,便是要让他们融入陆上生活,岂能再有所限制?反倒落人口实。”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办法不少,却都被一一否了。

官修竹望着雁萧关凝重的神色,心中清楚,这事若处理不好,先前做的种种规划,都可能功亏一篑。

陆从南左看右看,见这不行那也不行,索性蹲下身,手搭在膝盖上长叹一声,“总不能最后还得放弃将沼泽变成良田一事吧?这可是上千顷的沼泽,成了后就是上千顷的良田啊!”

他偏头看向雁萧关,眼神眼巴巴的,“殿下不会放弃的吧?”

雁萧关望着正在沼泽中忙活的王府中人,还有不少在沼泽里帮忙的渔村青壮,沉声道,“沼泽改良成田势在必行,田地多了,大家才有粮吃,日子才能安稳……”

说到此处,他忽然顿住,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方才陆从南说的分粮之语,此刻在他脑中重新浮现。

他脸上渐渐露出笑容,“大家手里若是年年有余粮,活的好了,谁还会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他语气里的变化让其他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纷纷转头看向他。

“赢州田地紧张,百姓对土地看得比什么都重。”雁萧关望着沼泽上泛着的水光,忽然对官修竹道,“他们不满,不外乎是觉得渔民上岸后日子比他们过得好,那若是让他们的日子也同样好起来呢?”

不等官修竹反应,他朗声一笑,“在元州之时,我曾将元州官府的公田分给百姓耕种,当时便想着回赢州后也照此施行,可赢州现有的田不够分,才暂且搁置。”

官修竹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试探着问,“王爷的意思是?”

“把沼泽排水造田一事,提前嚷嚷出去。”雁萧关道。

官修竹面上逐渐显出明了之色,陆从南和种略红却满眼不解。

“你们想,”雁萧关指尖点向沼泽,“沼泽排水后能成良田,河道口积沙成田的势头也越来越好,地不就够了。”

“明白告诉他们,迁渔民上岸乃是为了让他们帮着排水垦荒,渔民们常年在水里讨生活,识水性、懂水情,论沼泽排水可比陆民有用得多,况且为了沼泽排水,渔民原先的村落都将被淹没。”他面上笑意渐深,“再让赢州百姓知晓,这些新造的田地将来要分给全赢州百姓,一人不落。”

官修竹立刻接话,“如此一来,渔民便是为赢州百姓挣土地才迁上岸,又有帮着排水垦荒的功劳,百姓们就算心里还有些想法,也再不合适对渔民生出怨怼。”

陆从南一拍大腿,“这招妙,百姓眼中,土地比性命还重,他们要是听说有田地分,哪还顾得上盯着渔民上岸的事?说不定还会盼着渔民赶紧把沼泽排干呢。”

种略红也点头附和,“如此一来,渔民迁走是为赢州造田,上岸定居是因治水有功,陆民盼着分田,自然会消弭心中怨气,说不定还能让两拨人因土地拧成一股绳。”

“就这么办。”雁萧关当即拍板,看向官修竹,“你回去后便在赢州城贴告示,把沼泽造田的规模、河道积沙田的现况写清楚,再将分地之事也一并通告出去。”

“是。”官修竹躬身应下,若非他生性温雅,此刻几乎要第一次冲动地转身赶回赢州城去。

而在渔村与沼泽之难初解之前,城西的铜矿开采便已悄然铺开。

明几许带着阳巫族的汉子们亲自上山,脚下的腐叶踩得沙沙作响,拨开表层的枯枝败叶与碎石,不过往下挖了几寸,便有与岩土截然不同的矿石露了出来。

铜矿石泛着独特的青绿色光泽,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矿石送到明几许手中,他掂了掂,“果然如地图所言,矿脉浅露,岩层疏松,开采不难。”

可话音刚落,他眉间却凝起一层郁色,丝毫不见喜悦。

绿央最是了解他,刚从矿堆里捡了块成色最好的铜矿石,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开,见他这模样,放缓欢快的脚步,凑上前轻声问,“矿脉这么好,王妃怎么不高兴?”

明几许摩挲着手中青绿色的矿石,指腹沾染了细碎的石粉,“是铜矿没错,可这铜矿里的铜,能不能派上用场,怕是还说不准。”

说完,他便转身往山下走,留下绿央一脸不解地攥着铜矿石,快步跟在他身后。

回王府后,明几许虽心存疑虑,却仍让瑞宁在城门口贴出了招工告示,毕竟能不能用虽不好说,但矿既然开始开采了,总没有搁置的道理。

告示一贴出,赢州城的汉子们便涌了过来,有熟悉山地的本地矿工,有从青城迁来的流民,其中还有数个懂采矿的老手。

不出两日,百来个汉子聚在铜矿,在阳巫族汉子的指导下搭起工棚,抡起工具,叮叮当当的凿石声很快在山谷里传开。

阳巫族世代与矿石打交道,识的矿脉走向,教大家如何避开坚硬岩层,找准矿眼,挖矿效率事半功倍。

不到几日,崖下的铜矿石便堆成了小山,炼铜匠支起的土炉日夜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粗铜锭一块块从炉中取出,沉甸甸的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被整齐地码在王府库房里。

可当一锭锭泛着冷光的粗铜送到明几许面前时,他只是淡淡点头。

波尔多液的配置,终究还是卡壳了。

化学书上的步骤写的清楚明了,需用铜与稀硫酸反应生成硫酸铜溶液,再按比例与石灰乳混合,才能得到那碗能防治病害的蓝色悬浮液。可赢州有许多矿脉,偏偏没有稀硫酸的影子。

这东西在化学书中是基础试剂,在赢州却是闻所未闻的稀罕物。

明几许不死心,让人取来最浓的陈醋,将铜片剪成细条泡在里面,陶罐下用小火慢煨,醋液咕嘟咕嘟冒着泡,铜片渐渐蒙上蓝绿色的锈迹,几日下来,液体也染成了浑浊的蓝绿色。

他舀出溶液,按比例倒入石灰乳中搅拌,可乳白的石灰乳与蓝绿液体混合后,要么瞬间沉淀结块,变成一碗灰扑扑的泥浆,要么稀的像水,静置片刻便分层,丝毫没有书中图片上均匀悬浮浅蓝色模样。

他调整过醋的浓度,试过铜片与铜粉的区别,甚至让工匠将铜锭熔铸成更薄的铜箔,可结果都一样。连着试了不知多少次,陶罐换了一个又一个,桌上的蓝绿色液体始终达不到标准,明几许盯着最后一碗分层的溶液,指尖无意识敲着桌面。

“少主,这醋泡的法子怕是行不通。”绿央在一旁看着心疼,“要不要找赢州的老药农问问?说不定他们有别的方子防病害。”

明几许摇头,语气坚定,“系统出品的玉米种植办法里明说了要用波尔多液,为免玉米出病害,这东西必不可少。”

他捏着一块铜片,望着陶罐里咕嘟冒泡的醋液,眉头微拧。以他从化学书里学来的浅薄知识,可判断出问题所在,醋虽也是酸,可他先前想的太简单了,只以为有了铜矿,有了酸就能成,却没注意到化学书里写的是“硫酸”,这酸前面还必须加个“硫”字。

硫酸与醋酸,虽只差一字,却是天差地别。

他翻遍化学书,里面虽提了硫酸的制法,却需要硫磺、硝石做原料,还要用蒸馏装置反复提纯。

蒸馏,又是蒸馏。

制酒精亦需蒸馏,可化学书上所书的蒸馏的种种器具都离不开一种东西,那便是……玻璃。

若非化学书上有这东西,便是全大梁,都无一人知晓此物。

明几许短时间那里能弄来玻璃。

当然,书中也提了其他替代方法,可他扫过一眼便知,无论是电解法还是焙烧法,以赢州现有的条件,短时间内都无法实现。

“少主,铜还继续炼吗?”绿央见他愁眉不展,捧着刚送来的铜矿石轻声问。

明几许望着库房里堆成小山的铜锭,“炼,继续炼,先铸成铜锭备着,总能派上用场。”

他将铜片丢回陶罐,溅起几滴蓝绿色的液体,“至于波尔多液的事……我再想想别的法子。”

虽一时没了头绪,但他心里清楚,玉米种植不能等,波尔多液的事必须尽快解决。

雁萧关从渔村归来时,已是半月后的午后。

这半月他在沼泽边风餐露宿,回来时一身脏污,刚进王府,便问起明几许的去处,得知他这十几日几乎泡在匠坊里,连回房歇息都难得,面上不由的沉了沉。

“王爷,浴房里热水和干净衣衫都备好了。”瑞宁看他神情便知心思,笑着补充,“厨子也炖了汤,等殿下洗完澡,正好去请少主一同用饭。”

雁萧关扬唇一笑,拍了拍瑞宁的肩膀,“还是你懂我。”

说罢便转身往浴房去,热水冲刷掉一身疲惫与脏污,换上干净常服后,整个人清爽了不少。他本打算亲自去试验坊寻明几许,刚走出院子,却见明几许和绿央正往这边来,绿央走在后面,正低声说着什么,前面的明几许眉宇间则带着几分倦色。

“回来了?”雁萧关先上上下下打量了明几许几眼,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瘦了这么多?前些日子养的肉都没了。”

明几许刚被绿央催着从匠坊出来,闻言摸了摸脸颊,不甚在意道,“还好,可能是忙着,忘了吃饭。”

“忙忘了吃饭?”雁萧关直接牵过他的手往饭厅走,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今后不许如此了,不然我日后每餐亲自看着你吃。”

明几许失笑,“若你不在府中呢?”

雁萧关:“……”

雁萧关咬牙,“那我便派个人专守着你用饭,到时每餐记录,待我回来,几顿未用便补回几顿。”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饭菜,炖得酥烂的肉食、清爽的时蔬,还有热气腾腾的汤。雁萧关把明几许按在座位上,亲自给他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明几许捧着汤碗小口喝着,眼神却时不时涣散,显然还在琢磨匠坊的事。

雁萧关看在眼里,他知道明几许性子执拗,认定的事不做成不罢休,可数日连轴转,任谁也扛不住,偏偏他也不忍凶人。

只能将对方喜爱吃的菜放进碗中,让他不必只吃白饭,可没想到对方愈发心不在焉,雁萧关少不得开口问,“近几日你在府里是在琢磨什么?”

明几许咽下口中东西,回道,“乃是为着波尔多液的事,我试了许久都配不出来。”

雁萧关的筷子当即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大为震惊,“系统不是给了配置方子吗?怎么会配不出来?”

明几许缓缓转头看他,“你抄的系统出品的玉米种植方法和注意事项中,只提了需用波尔多液防治病害,并没提到配置方法。”

闻言,雁萧关的脸色变了又变,心里翻江倒海。

面对明几许逐渐变得危险的视线,他脑海里却回想起离开赢州城前往渔村前一夜的事。

那时因着要将玉米交由六蕴族种植,少不得要交给六蕴族人详细的种植办法,因元州也要种植玉米,原本从系统抄写的玉米种植相关内容便留在了元州。

而在回房间后,明几许便问起了种植之事。

只是系统面板除了雁萧关和眠山月,旁人瞧不见,雁萧关便想着将系统面板上的玉米相关内容再抄一遍。

可明几许就在他旁边,帮着研墨、递水,灯下明几许的侧脸几乎让雁萧关挪不开眼。

抄着抄着,他的动作便慢了下来,刚把玉米种植方法和注意事项抄完,他便已按捺不住,一把将明几许按在了怀里,完全将后面提到的波尔多液配置方法与步骤等内容抛在脑后。

随后便是桌案上、窗边、贵妃榻、床榻间的温存,待雁萧关彻底餍足之时,已是天边隐现华光。

他本想着第二日把后续内容补抄完整,谁知转头就被渔村迁移和沼泽排水的事缠住,一忙便是大半月,生生让明几许为这配置方法白费了许多功夫。

看着明几许眼下淡淡的青黑,雁萧关心里又悔又窘,放下筷子干咳两声,“咳……那日抄到一半,忘了后面还有内容。”

话刚出口,便对上明几许似笑非笑的目光,他连忙补充,“我这就去翻系统面板,把配置方法一字不落地抄给你。”

明几许挑眉,“现在?”

“现在就去。”雁萧关说着就要起身,却被明几许按住手腕。

“先吃饭。”明几许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眼底的无奈里藏着几分纵容,“饭吃完了,再慢慢算这笔账。”

雁萧关讪讪坐下,这顿饭吃得格外安分,时不时给明几许夹菜赔罪,心里却暗下决心,回头定要把系统里的内容翻个底朝天,绝不能再让自家王妃为这种事费心。

第228章

“石胆?此乃何物?”

用完饭回房后, 雁萧关规规矩矩将先前漏抄的内容一字不落抄在纸上,讪笑着递给明几许。

此时听他问起,更是凑过去解释道, “石胆是天都那些贵家小姐、文人墨客作画添彩用的原料, 呈蓝色,磨成粉调开就能用。”

明几许捏着那张写满字迹的纸, 指尖点了点纸上“石胆”二字,摇头道,“我倒是不知道这等物事。”

他眼神微变,从前在山中时, 这等高门贵族用来作画的东西自然从未见过, 后来出山,又被夷族仇恨缠身,更没功夫去学这些无用之物。

想到此, 他眼里闪过几分自嘲,那些风花雪月的玩意儿, 于那时的他而言, 从来都是遥不可及的东西,自然不可能知道。

不过只是一瞬, 过去于他只是云烟, 绝无可能再将他困囿其中。

他这一瞬的变化虽快,一直注视着他的雁萧关却没错过。

雁萧关心下一软, 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无妨,这些东西若非我有个太子长兄和贵妃母妃喜欢弄来耍玩,我也是不知晓的。”

他将头凑近明几许眼前,摆出一副很是嫌弃的模样, “每每母妃让我陪着作画,我都得睡个天昏地暗,次次被提着耳朵唤醒,再恨铁不成钢撵出宫去。”

“放心,你不喜这些,我自然不会逼你。”明几许轻笑出声,他太知道身不由己的滋味。

从始至终,他都在被雁萧关身上的热烈与自由吸引,那些让他着迷,心之所向的特质,他只会小心翼翼地护着,从未想过要去改变。

雁萧关自然知晓明几许为何会有此反应,他本就对这些风雅之事不热衷,见明几许亦是如此,心里只有高兴的份。当下便道,“明日我就去城中把石胆买回来,我亲自去,除了石胆,所有材料一个不落,绝不再让你费心。”

明几许靠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清爽的皂角香,连日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些,唇角扬起浅浅的笑意。

小别半月,也算是久别重逢,他虽没明说,可只要雁萧关陪在身边,先前因配置波尔多液连连失败而受挫的郁气便淡了许多。

两人抵着额头说了些体己话,直到烛火渐暗才相拥睡去。夜里雁萧关睡的格外轻,时不时掀开眼皮瞧瞧明几许安稳的睡颜,见他整夜安睡,晨起时眼底还存着满意的笑意。

第二日,雁萧关连日常的晨练都显得有些仓促,最后几下刀锋划过空气,便收了势。梳洗换衣后,他揣着钱袋就往王府外走,心里盘算着得赶在明几许醒来前把石胆买回来,也好给他个惊喜。

谁知刚走出王府大门,身后便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绮华。

“王爷早。”绮华俯身行礼,见他行色匆匆,不由好奇问道,“王爷这般早是要去做甚?”

雁萧关当场表演了个变脸,摆出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叹了口气,“还不是前段时间我做的糊涂事,先前抄玉米种植法子给几许,竟忘记把波尔多液的配置方法也写下来,害他费了许多功夫试验,却始终未成。”

“空费他几日烦忧,想想就坐立不安。”雁萧关说着,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闻言,绮华亦是一惊,她是知□□尔多液配置方法的,除她之外,那时同在元州的陆从南也知晓,只是前些时间陆从南随雁萧关一同去了城外,知情人中唯有她留在王府。

可她与明几许打交道本就少,平日总是各忙各的事务,除了前日因羊毛之事与明几许打过一次照面外,就算同在王府,也无过多交集。她根本不知晓明几许竟一直在为波尔多液的配置忙碌。

她面上亦露出几分懊恼神色,“属下早知配置方法,却不知王妃正为此事烦忧,未能及时告知,是属下疏忽。”

“不关你的事。”雁萧关头也不回地摆手,大步往前走,“此事是我的过错,你莫放在心上,且去忙你的事吧。”

看着雁萧关大步流星的背影,绮华怔了怔,随即无奈摇头失笑。

雁萧关先前在天都时,尚带着几分少年人跳脱与疏离的模样还历历在目,即便被众多妓子簇拥挂怀,亦是不知情为何物。如今有了心上人,倒真真是与往日大不相同了。

她转身往另一边走去,心里想着,回头得去匠坊那头看看,若明几许还有什么需要,也好及时搭把手。

此时的雁萧关早已走过街角,可没走多远,便被前面堵在路口的人群拦住了去路。

他这般高大的身影,竟丝毫无人注意,百姓们满心满眼都盯着被层层人群挤在最中心的告示栏。

不等他疑惑,从布告栏后边钻出一道人影,这人倒是瞧见了他,快步走来,“王爷,我已带人将告示张贴好了。”

他头发有些乱,显然是被水泄不通的人群挤的,而那方百姓们仍是全然未注意到这边,直到有识字的人瞧见告示上的字,高声念了出来。

“沼泽可造千顷良田”,“河道积沙已成数百亩新田”,“全赢州百姓按人头数分田”!

百姓们的注意力瞬间被牢牢吸引,议论声轰然炸开,

“千顷良田?那得是多少地啊!”

“真的能分给咱们吗?还是按人头分?我家可有十几口人呢。”

“这告示上还写了,让渔民帮忙排水造田,他们懂水,正好派上用场。”

随着识字的人把告示内容念完,有人立刻接话,“渔民能下海捕鱼,自然也识水性,让他们去排水正好,可别耽误了造田。”

“只要能分到田,他们上岸就上岸呗,反正最后田是咱们的。”

议论声里满是对分田的热切期待,仿佛先前对渔民上岸的种种不满全然不存在一般。

雁萧关站在人群外,听着这些议论,嘴角不自觉扬起笑意。他拍了拍官修竹肩膀,“做得好。”

官修竹刚承受住雁萧关带着几分力道的拍肩,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见雁萧关脚步轻捷地从百姓们后方绕开,身影一晃,悄没声息地融入街角的人流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事情正如雁萧关所料,当渔民上岸、赢州土地将按人头分配的消息传开后,整个赢州的注意力都被分地牢牢吸引。渔民上岸之事虽起初激起些水花,却在分地这桩关乎生计的大事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很快就被淹没在更热切的讨论里。

赢州城的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嘴里念叨的全是土地。

“听说了吗?王爷要把城外那片沼泽改成良田。”

“这能成吗?那可是沼泽,要是沼泽能变良田,过往的那些大老爷们怎会不动手,反倒任它荒废这么多年?”

“这话可不对,那些大老爷能和王爷比吗?王爷英明神武,自然能为人所不能为。”

“正是,你们怕是没去看过河道口的沙田吧?原本那里全是奔涌的河沙,现下却淤出了几百亩沙田,都已经收过一季粮食了。”

“这般说来,王爷说要将沼泽改成良田,说不定真能成,那到时,真能把那么多地分到咱们手中?”

“告示上都写了,自然是要分的,就是不知每个人能分多少?”

没想到这问题恰好落在前不久去过元州的人耳中,那人凑过去,像说什么大秘密一般低声道,“说不定啊,就同元州一般,男子八亩,女子四亩。”

“你哪来的消息?”众人立刻追问。

他神秘一笑,“元州得来的,你们没去过元州不知道,王爷分地给百姓可不是头一遭了,前年在元州就分过一次。“

说到此,他突然愤恨道,“那些坑害百姓的豪强,居然敢把手伸向王爷,结果全被斩首了,他们家中的土地便落到王爷手中,王爷可不是那等有私欲之人,将田全分给了元州百姓,现下元州百姓的日子忒好过。”

“那可真是太好了,若是能分这么多,我家再不用愁没粮食了。”

消息越传越远,连平日里这时尚显冷清的茶楼酒坊都人来人往。

只是传言传着传着愈发离谱,当传到那些有家有业的小家族耳中,竟变成了雁萧关要效仿元州旧事,除去赢州所有豪强,连带着他们的土地也要一并充公分配。

一时间,几家小家族的人私下里聚在一起,神色惶惶,赢州三大豪强被除后,剩下的小家族本就战战兢兢,如今听说要分地,更是吃不下、睡不好,生怕雁萧关像处置豪强那般将他们一家杀尽,再把家族名下的土地收走。

只是还不等他们派人出去打探,便有更详细的消息传了过来,有人甚至将告示上的原话说与他们听,他们这才渐渐安下心来,告示上写得明明白白,分的是新增的良田和原本充公的豪强土地,百姓私产分毫不动。

这下子,小家族们松了口气,普通农户更是乐开了花。

而整个赢州城竟没多少人担心雁萧关是在白折腾一场,说起这个,倒也得多谢瑞宁和官修竹。

在赢州城,瑞宁和官修竹的口碑极好,向来说话算数,而他们作为雁萧关的下属,所言所行自然都出自他的授意,由此可见雁萧关言出必行。

百姓们都觉得,雁萧关说要改沼泽为良田,就一定能成。

这之中,还有个让百姓态度转变的小道消息悄然传开,“听说了吗?要造田必须先把渔村渔民迁走,不然排水时可能会让渔村毁于一旦。而且沼泽水情复杂,还得靠渔民帮忙勘探呢。”

这话一出,百姓们对渔民的态度顿时好了许多,先前对渔民上岸的所有不满烟消云散,反倒有人主动说,“该迁该迁,为了造田,他们上岸是应该的。”

甚至有市集上的商户,见渔民来买东西时主动说,“你们可得帮王爷好好干活啊,这造田分地的事,可全靠你们了,来,这点东西送给你们,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渔民们去赢州城买东西时,明显感觉到陆地上百姓看他们的眼神变了,没了先前的疏离,多了几分热情,连问价都客气了许多,甚至会主动拉着他们搭话,打听沼泽排水的进度。

渔村与州城之间那层无形的隔阂,仿佛就在分田的期盼中,悄然消融了。

嘎吱。

稍显刺耳的声响一刻不停,研杵与研钵相互摩擦,钵中蓝色的石胆块状物几下便碎了,瞧着很是轻易,足可见动手人气力之大。

又一次将研杵搁在一旁,雁萧关凑近仔细瞧了瞧,见石胆已碾成细细的粉末,他满意地微扬眉头,佯装不经意地咳嗽一声。

见那边明几许仍专注地盯着陶瓮里的溶液,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咳嗽声加剧几分。

“成了?”明几许总算回过头,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研钵上,“端过来吧。”

雁萧关立刻起身,端着研钵大步走过去,双眼亮晶晶的,像在邀功,“怎么样?够碎了吧?”

明几许低头瞧着钵中比海边最细腻的沙粒还要轻盈的蓝色粉末,指尖轻轻拂过,眉眼微弯,“够了,这样溶得更快。”

他伸手去接研钵,却一时没抽动。

明几许挑眉看向雁萧关,就见对方绷着脸,一脸“就这几个字打发我了?”的表情,“我可是帮你研了半日这东西,双手都快废了。”

明几许的目光向下扫过他健硕的臂膀,缓缓向下,最终落到他指节分明的大手上。

那双手稳得没有一丝颤动,怎么看也不像是快废了的模样。不过他并未挑明,只是冲雁萧关勾了勾手。

雁萧关面上神情未动,身体却诚实地飞快凑过去。

唇上忽然传来一阵温凉的触感,快得像错觉,与此同时,他手中的研钵也被轻轻抽走。

等他回过神,明几许早已转身忙活起来,竟真的用过就丢,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再给他。

堂堂厉王能怎么办?只能悻悻地坐在一旁,眼巴巴看着明几许动手。

只见明几许将胆矾粉末倒入清水,很快便得到澄澈的蓝色溶液,再将溶液缓缓倒入早已备好的石灰乳中,不断搅拌,蓝色悬浊液渐渐成形。

从少量试配到陶罐批量调制,最后装满大陶缸,一次未败。

“成了。”明几许看着陶罐中泛着光泽的波尔多液,满意地舒了口气,虽绕了些弯路,好在没耽误后续用度。

只是波尔多液虽配置出来了,明几许看着陶罐里的蓝色悬浮液,眉头却微微蹙起,“这东西不耐存放,放久了容易失效。”

雁萧关自然是不解缘由的,可不耽误他觉得自家王妃所说有道理,提议道,“既然如此,不如等玉米种下去,到了需要防治病害的时候再另行配置,现配现用,定能保证药效。”

明几许点头同意,又道,“不过此次你买回的制波尔多液原料已用去大半,等种植玉米时还需补充。”

“买原料的事我让瑞宁多盯着,从周边州府再多买些回来备着,免得届时不够用。”雁萧关应道。

明几许点头,刚要转身回匠房,忽然想起什么,又道,“对了,你吩咐瑞宁总管时,记得让他只买石胆,石灰不必买。”

雁萧关跟在他身后,有些疑惑,“我记得赢州城里的石灰铺存货不算多,不买的话……”

“赢州外沼泽不远处有处石灰岩矿。”明几许慢悠悠坐下,抬眸看向面前的高大人影,“先前眠山月扫描出来的地图上有记录位置,与其花钱去买,不如自己开矿。”

雁萧关觉得可行,风驰电掣过去贴着他坐下,“自己开矿?这倒是个长远之计,烧制石灰的法子不复杂,王府里的匠人就有会的,到时找几个熟手盯着,烧出来的石灰既不必花钱又够用。”

明几许看着他兴冲冲的模样,眼底漾开笑意,“地图我看了放回匣子了,你让瑞宁派人去勘察一下,尽快开工便可。”

雁萧关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应道,“好,待碰见他就同他说。”

说起石灰,再会想陶罐配置波尔多液的不便之处,明几许对玻璃的念想愈发强烈,若有透明的玻璃容器,不仅能更精准地观察溶液变化,配置时也能把控得更细致。

雁萧关见他出神,立刻问,“在想什么?”

明几许抬眸看他,轻声道,“在想一种叫玻璃的东西。”

雁萧关愣了愣,“玻璃?那是什么?”

“是一种透明的硬物,”明几许指尖在案上陶罐粗糙的陶壁上划过,解释道,“用石英砂、石灰这些材料烧出来的,能透光,比琉璃更澄澈,也更结实。”

“若是能做出玻璃容器,配药时就能清楚看到里面溶液的变化,浓度够不够,有没有沉淀,一眼就能瞧明白,比用陶瓮方便许多。”

他眼里闪着光,“不止配药,日常用也极好,装水不易漏,盛东西能看清好坏,甚至镶在窗上,白天不用开窗也能让阳光照进来。”

不只是说,他甚至还将化学书拿来,将其中用玻璃制成的试管翻给他看,最后停在玻璃炼制那页,满眼都是喜爱。

雁萧关听得认真,看着他提起玻璃时眼底的光亮,那副神往的模样让他心下微动。他虽没见过玻璃,却能从明几许的描述里想象出它的用处,更能看出明几许对这东西的在意。

“听着倒是稀奇又实用。”雁萧关没多说什么,心里却默默把书页上制作玻璃需要的石英砂、石灰等材料记了下来。

到了第二日天刚亮,雁萧关便带着眠山月出了门。

临走前他特意找到瑞宁,叮嘱道,“我去城外转转,府里的事你多照看些,尤其盯着点王妃。”

想起那人一忙起来就忘了用饭的性子,又补充道,“别让他再因为忙试验忘了吃饭,按时让人把饭菜送过去。”

瑞宁拱手应道,“王爷放心,属下会盯着的。”

雁萧关点点头,没再多说,带着眠山月牵着萌萌快步出了王府。

城外,铜矿开采尚在起步之时,石灰岩矿很快也响起了开采的叮当声。赢州城的日子在这此起彼伏的声响中不断推进,一步步朝着更安稳,更兴旺的方向而去。

雁萧关在这流水般的日子里,带着眠山月四处奔波。

石英砂不在矿脉图上,毕竟这东西听名字便知是一种砂石,算不上正经矿石,眠山月的扫描功能无法定位其精确位置,只能靠着一点点探查。

一人一马一鸟,走过铜矿,路过石灰岩矿,还撞见了在沼泽中挖导流沟的渔民,撑着小船勘测的匠人,以及因期盼分田而从各地赶来沼泽边帮忙的赢州百姓。

终于在一日午后,雁萧关踩在了一处河滩的碎石上。

他将肩头的眠山月轻轻抓下来,指着脚下的砂石堆道,“这里有这么多沙子,你快扫描一番,看有没有石英砂。”

随雁萧关奔波了大半月,眠山月早已对他的话形成条件反射,听到“扫描”二字便下意识启动了它唯一还剩下的检测功能。

这些日子日日早出晚归,它累得不行,双眼都已微微合上,窝在雁萧关掌心眼看着就要睡过去,嘴里却精准报出了扫描结果,“检测到硅含量72%,符合石英砂……标准。”

话音刚落,眠山月的双眼蓦地睁大,与雁萧关四目相对,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我……我们找到石英砂了。”

从城南到城北,从山上到山下,又顺着河流一路探查,山涧、河滩、石缝……赢州的角角落落几乎都留下了他们的足迹。

此刻望着脚下泛着细碎光泽的砂石,雁萧关只觉得连日的奔波都值了,他捏了捏眠山月的翅膀,眼底的笑意藏不住,“好姑娘,没白累这一场。”

雁萧关仔细瞧了瞧石英砂的模样,记下来后,又往前行了一段,在一处干涸的河床上又寻到了类似的沙,跟随而来的眠山月,“此处硅含量91%,杂质极少,无需复杂筛选。”

一人一鸟喜不自胜,“走,咱们先筛些回去给几许看看。”

马蹄踏过河滩的声响轻快起来,路过沼泽时,想起什么,心情极好雁萧关特意停下,“对了,制肥料需要石炭,这沼泽底下说不定同天都外沼泽一般藏着石炭层,帮我扫扫。”

眠山月的扫描范围沉入地下,片刻后回道,“东南方向,据此二百七十五丈远,地下三米处检测到石炭,储量中等,可开采。”

“不错,”雁萧关拍了拍萌萌脖颈,“这下肥料原料也齐了。”

第229章

他们带着满满两筐筛好的石英砂回到王府时, 明几许正在匠房里摆弄石灰和碱。见他们回来,他眼睛一亮,迎了上去, “寻到了?”

也不怪他这般直接发问, 要知道前些时日,这一人一鸟回来时, 面上虽不显,眼里却都是讪讪,可眼下一人一鸟俱满脸欣喜,谁都能瞧出他们的高兴。

雁萧关高高扬眉, “有我出马, 自然没有不成功的。”

眠山月却猛地飞至明几许眼前,“还有我!还有我!”

雁萧关眼也不眨瞧着明几许,视线都没往眠山月那边偏, 嘴上却说,“确实是眠山月扫描出来的, 纯度极高。”

明几许捻起一把砂石, 指尖拨动间,透明颗粒划过掌尖, 他眼底笑意泛滥, “待我试试。”

说罢立即扎进匠房,准备开工。

化学书上写得清楚, 要制玻璃,需将石英砂、碱、石灰石按七、二、一的比例混合,再在高温下熔融,冷却后便可成型,若是需要, 还可在未完全冷却之前将之制成各种不同的形状。

既然材料都已寻全,接下来唯一有些麻烦的便是温度。即使现在陶坊为了烧瓷,已将窑炉的温度升了不少,可真要烧制玻璃时才发现窑炉烧不出烧制玻璃需要的高温。

明几许又扎进了陶坊,盯着窑炉琢磨了半日,随后找来陶坊工匠和铁房的阳巫族汉子,一同商量着在窑膛加高了夹层,填入了炭和黑石。

又用陶坊将人先前为了更好地烧制瓷器研制出的风箱鼓风,才硬生生将窑温提了上去。

可一次次尝试换来的却是一次次失败,即便工匠们把窑炉修得再好,风箱拉得再卖力,窑火始终达不到烧制玻璃的温度。

明几许盯着窑口火焰,心中暗忖,按照化学书上所说,烧瓷器最高火温不过1200度,可烧制玻璃需要近1500度,他们手中没有测温度的东西,却可依据老匠人烧制瓷器的经验,通过观察的火焰颜色做个大致判断,现下的温度距离1500度尚有些距离。

只是眼下已是他们能达到的最高温度,他试过增加木炭用量,甚至增加黑石,眼看着火焰从橘红变成赤红再转微白,却始终烧不出能让石英砂完全熔融的亮白高温。

结果便是每次取出的都是半融的硬块,根本成不了玻璃。

他身旁,雁萧关蹲在窑边,亦在想材料不差,步骤没错,问题在温度,这世上还有烧着温度更高的材料吗?

他挖空心思,蓦地,他眼前一亮,忽而想起曾在宣州同一海外商人换到的黑油。那本是要带回赢州给百姓用的,只是先经矿岛,再赴云州,他早已将黑油抛至九霄云外。

他立即起身,让人找来瑞宁。

瑞宁身为王府大总管,除他之外,再无人知晓黑油的存放之处。

“这东西当初赫姑娘送回来时曾提过一嘴,说是王爷在宣州同海外商人换的,据说能烧得极旺。”瑞宁听他一说,转身便往库房跑,不多时便带着人将黑油送到了陶坊,“可那时赢州尚在建城,这东西就被摆在库房里,一直忘了用,这会儿还是从角落搬出来的呢。”

雁萧关揭开盖子,一股浓重的刺鼻味道扑面而来。

明几许凑近一闻,再仔细一看罐里黑漆漆、粘稠的模样,“什么黑油?这分明是石油。”

化学书上提过的,是极好的燃料,分离提纯后还能做许多产品。他顿了顿,压下心中其他想法,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玻璃,先不管分离的事,试试它能不能提温。

可黑油却不能直接往窑膛里倒,不过陶坊中自有高人。匠头立即带着工匠改造窑炉,在炉膛侧边开了个小口,用陶管将黑油缓缓导入,再用引火石点燃。

黑油遇火瞬间燃起熊熊烈焰,风箱一拉,火焰蹿得比往日高了近半尺,颜色从赤红渐渐转为亮白,热浪扑面而来。

不过一转眼,他们站在窑边都感觉被烤得发烫。

“温度上来了,”守在窑边的工匠忍不住惊呼,“这火比黑石还烈。”

雁萧关看着窑口火光忍不住笑道,“没想到这黑油倒是派上了大用场,也得亏先前将它忘了,不然若是早早用完,此时可没其他办法了。”

明几许额间被燎得出了汗,“这样看来温度应是够了。”

他若有所思,想到书上与石油一同出现的另一种燃料,“多亏王爷提醒,其实除了石油,还有一种法子提高温度,那便是煤,也就是黑石。”

“煤块状时,内部空隙少,燃烧不够充分,热量没法完全释放,利用率低,但若是将之弄成蜂窝煤就不一样了。”他顿了顿,继续道,“蜂窝煤上有均匀的孔洞,能让空气充分流通,煤块能烧得更旺、更透,不仅火力更足,还能节省用量,燃烧时间也更长。”

“既然赢州村落的孩子都能从山间捡到黑石,说明赢州底下藏着不少煤矿。以往百姓烧煤块,要么火力不足,要么浪费严重,还得靠烧木材补充。可若能推广蜂窝煤,百姓就不用再烧那么多木材了,山上的树木能保存得更好,水土也就不易流失,自然不必再担心官大人所忧心的山石滑坡。”雁萧关自渔村回王府后,自然曾同他说起为渔民建屋之事,当然便少不得提及渔民建屋为何迟迟未动工。

闻言,雁萧关大喜,“王妃,你这是又为我解决了一道难题。”

被雁萧关臂膀死死抱住,明几许以额头撞了撞面前人下巴,“那你还不快去同官大人商量建屋一事。”

雁萧关又用力抱了抱怀中人,接着狠狠亲了一口眼前光洁额头,才转身离开。

玻璃、建屋,事情一桩桩落实,日子也风一般,咻一下便翻过一日又一日。

数日后,看着陶模中那块边缘带着毛糙却能清晰透光的玻璃片,雁萧关屏住了呼吸。

他身旁,赫宛宜忍不住惊呼,“这就是玻璃吗?好漂亮。”

明几许将玻璃轻轻拿起,阳光透过玻璃落在地上,映出一片橙色的光斑,他眼底漾出笑意,“虽还不够精细,但能用了。”

赫宛宜眼巴巴地凑过去看,“这还不够精细啊?我瞧着分明已是巧夺天工,王妃简直是神了,居然能弄出这东西来。”

绮华则怔怔地看着玻璃,一刻也移不开眼。

消息很快传到瑞宁和官修竹耳中,两人赶来匠房一看,都被这透亮的玻璃惊住了。

官修竹这些时日一直负责博览会相关事宜,此时忍不住道,“这东西比琉璃还透光,若是打磨光滑了,拿去博览会,定能让人惊叹。”

瑞宁点头附和,“咱家当初在宫里也没见过这等稀罕的物件,到时定能吸引许多人来。”

其他人已足够满意,明几许却并未停下实验,有了第一块玻璃的经验,他开始批量烧制,从巴掌大的玻璃片到细长的玻璃管,失败了不知多少次,终于烧制出了规整的试管。

更惊人的是,不过一两月间,他便照着化学书上的图谱,烧制出了弯曲的玻璃管、冷凝管、玻璃烧瓶,并以此拼出了一套蒸馏仪器。

当蒸汽在冷凝管中凝成水滴滴落时,明几许脸上才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雁萧关在他身旁看了近两月,从最初的好奇到后来的敬佩,也就明几许能耐住性子,日复一日地试验,有时甚至吃饭都移不开眼,还得他一口口地喂,弄得雁萧关想凑过去同他说说话,见他盯着玻璃液的眼神那般专注,又只得悄悄将话咽了回去,只在他累时默默靠上去,让他靠着歇一歇。

这日,瑞宁匆匆来报,“王爷,六蕴族来人了,就在门外等着。”

雁萧关看了一眼全神贯注的明几许,没有打搅他,起身道,“去将他们接进府里。”

出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匠房,明几许正弯腰调试蒸馏仪器,阳光透过新镶的玻璃窗落在他身上,连带着那套亮晶晶的玻璃仪器都泛着光。

待瑞宁带着一行人出现在正厅时,饶是雁萧关也忍不住惊讶地抬了抬眉。

少顷,他面上露出笑意,“二长老,一路辛苦了。”

六蕴族的二长老上前拱手,“托神武军相助的福,此番来回方算安稳。”

雁萧关摆手道,“不必如此客气,我还等着你们将玉米种好呢。”

“正巧现在已至六月,我已让人将农具和种子都备好,待二长老及族人歇息好,玉米种植的事情便麻烦诸位了。“

春耕、夏耕、秋耕之中,夏耕向来收成最好,先前六蕴族抵达赢州时,已至春耕末尾,赶不上时令,夏耕便更成了最佳选择。

早在六蕴族离开前,瑞宁便同他们说过,一定要赶在夏耕之前回来。他们确实如约回来了,只是瞧着样子颇为狼狈,而较他们狼狈更甚的却是另一行人。

寒暄间,雁萧关的目光落在二长老身边那位面带风霜的老者身上。对方衣着虽整齐,眉宇间却带着难掩的疲惫,他身后明显跟着的几名汉子更是眼露仓皇,有的人身上还带着鞭痕刀伤。

见他视线移动,二长老忙介绍道,“王爷,这位是乌肃族的大长老。”

她还要继续说,却被身旁之人伸手拦住。

大长老自行向前一步,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发哑道,“见过王爷,我族已快没活路了,这次央求二长老带我们来赢州,是想同王爷求一处容身之地。”

雁萧关眉头微蹙,“何至于此?”

大长老闻言苦笑,似哭似怨道,“夷族内部不宁,阳巫族的阿托娅与南兀族的夜明苔为争夺夷族主导权,两族相斗不歇,而乌肃族向来善寻兽驯兽,阿托娅和夜明苔斗红了眼,轮番派人相逼,迫乌肃族驯猛兽送过去当战力。”

今日要三头狼,明日要两头熊,乌肃族虽善驯兽,却多是驯牛马羊等草食兽,族中能驯虎狼熊等猛兽的人寥寥无几,且每次驯兽都要付出极大代价。可阳巫族和南兀族势大,乌肃族同六蕴族一样,是夷族六族中最小的一族,谁都不敢得罪。

“我们步步退让,他们却步步紧逼。”大长老声音发颤,“族里的牲畜早已被拉走大半,现在族民都快活不下去了,粮食被抢,过冬的皮毛被夺,什么都缺,什么都差……”

“我们就算想反抗,手里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他浑浊的眼中透出一丝压不住的绝望,“枪、矛、刀、剑本就是同阳巫族交易所得,并非佳品,远远不敌,若是再耗下去,乌肃族怕是要从这世上消失。”

他虽说的悲苦,可事关重大,雁萧关不能立即同意,而是让瑞宁先将人带下去安置好。

见他没给个准话,大长老也不敢说些什么,只满脸颓唐的带着族人离开。

等人都退下后,正厅里只剩下雁萧关、绮华和官修竹三人。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映出几分沉静。

“王爷,乌肃族毕竟是外族,且夷族内部纷争未平,贸然将他们留下,怕是会引来麻烦。”官修竹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顾虑,“俗话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万一他们与阳巫族、南兀族暗中勾结,或是在赢州生出事端,反倒得不偿失。”

“话虽如此,但方才大长老所言句句泣血,族人更是带着伤患,一看便知受了不少苦楚,若将他们拒之门外,他们在夷族境内已无容身之地,恐怕真要如大长老所说,面临灭族之险。“绮华却摇了摇头,沉声道,”咱们赢州本就需要人手,乌肃族善驯兽,若能为我们所用,不管是耕种时的畜力相助,还是日后发展畜牧,都是助力。”

“官修竹的顾虑不无道理,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雁萧关指尖轻叩着桌面,目光沉静,”只是就如绮华所言,他们走投无路而来,若能给予容身之地,其心必向我,夷族内乱本就与咱们无关,但若能借此收纳一支善驯兽的部族,既解了他们的危难,也能充实赢州的力量。”

官修竹刚要开口,门外却传来脚步声,明几许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雁萧关身旁,自然地端过雁萧关手中的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喉道,“听绿秧说你们在商讨是否要将乌肃族留下?”

雁萧关转头看着他,眼底带着几分询问,“你意见如何?”

“我离开夷族那日便知夷族今后必然内斗不休,终会逼得人无路可退,夷族之中,六蕴族和乌肃族最是弱小,被殃及不可避免。”明几许淡淡道,“且两族向来只知种植、驯兽,偏居一隅,从不参与夷族争斗。”

雁萧关看着他,目光沉静,“如你所言,便是要将他们留下了?”

明几许:“可留。”

听了明几许的话,官修竹沉吟片刻,当即道,“若真如王妃所言,乌肃族确可留下。”

见众人都看过来,他笑了笑补充道,“以王爷的规划,赢州日后田地只会越来越多,只靠百姓耕种未免吃力,若是有乌肃族擅长照料的耕牛良马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当知晓雁萧关同意他们留在赢州之时,大长老眼圈瞬间红了,老泪纵横地躬身道,“多谢王爷,我乌肃族在此立誓,往后定当安分守己,绝不敢伤害王爷分毫。”

来传话的官修竹听了,忍不住笑了笑,是他先前想差了,不过区区几百人,如今赢州城的神武军已扩军至一万,莫说是乌肃族这不到三百人,便是整个夷族倾巢而来,也绝非对手。

一旁的六蕴族二长老也松了口气,看着大长老身后的乌肃族族人抑制不住地相拥而泣,满是心酸,心下不禁叹了口气,以夷族此时的境况,六蕴族还能在故土的土地上坚持多久呢?

官修竹相助大长老安置族人之时,乌肃族带来的家眷可让赢州城热闹了好一阵,尤其是那群膘肥体壮的羊,头头毛发光亮厚实。

绮华见了,平日温和的眉眼都笑弯了,毕竟有了这些羊,元州羊毛纺织坊可就不用停工了。

她没想到留在赢州还能有这样一份大收获,因此对乌肃族态度极好,而正如明几许所言,乌肃族的人确实不善争斗,亦不善尔虞我诈。不过几日功夫,绮华便得了乌肃族大长老的亲口承诺,日后这些羊的羊毛会全卖与她。

得了好处回府的绮华,脚下生风的模样远远便被雁萧关瞧见。

此时他与明几许正在亭子里喝茶,明几许一晃眼便见雁萧关木着脸,顺着他的视线瞧见绮华刚拐过转角的身影,难免失笑,“王爷这是怎么了?绮华没得罪你吧?”

雁萧关喝了口茶,沉声道,“我觉着绮华自为官之后,是越来越……厉害了。”

他晃了晃神,他本想说狡猾的,可觉着用来形容绮华似是有些不对,很是勉强着改了个词,可话出口又觉得不太准确,补充道,“巾帼英雄,不外如是。”

明几许远远瞧着刚对他们扶身行礼的绮华,笑了笑,“怎么,舍不得放她回元州了?”

雁萧关摇头,“非也,她既有这般才干,便该让她去能施展之处,才不辜负这身本事,若将她拘在身边,反倒成了束缚,误了她的前程。况且我这里本就不需人时时伺候,放她回元州,才是正理。”

明几许笑看了他一眼,视线移回被游鱼惊动的花池,荷香清幽,微风习习,只觉岁月静好。

转眼,博览会场地便已建好。远远望去,一座高大气派的大院高高矗立在城边,朱漆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悬着“赢州博览会”的烫金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走进院子更是让人眼前一亮,院中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路,,前院最显眼处设着一处宽大的前台,供管事们登记核对。

前台后面,场地被巧妙地分隔成数个区域,每个区域中都设有展台和货架。更让人惊奇的是,每个展区屋子的窗户与寻常人家大有不同,竟是用一块块比琉璃更剔透的透明物质制成,阳光轻易便能穿过,投在房中,让屋内景象在日光下一览无余。

穿过前院往里走,后院更是别有洞天。

地面铺着细碎石子,四周搭着遮阳的木架,角落里甚至引了活水潺潺流过,既清爽又雅致,与前院的规整相比,多了几分巧思与韵味。

虽不比前院精巧,却借着露天场地搭起了数个展位,木架搭成的展台简约结实。而在场地中央,一座高高立起的评理堂格外显眼,青砖砌墙,木梁搭顶,门前挂着“公正评断”的木牌,专门用于处理博览会期间的纠纷与评判,透着几分威严与庄重。

分地告示在赢州得到的效果让官修竹得了许多灵感,这次办博览会,他不仅将相关事宜同样挂上了布告栏,还特意雇了百姓、孩子和说书人,明里暗里把博览会的消息散播出去。

这一来,自然引来了一波又一波的热闹,毕竟博览会场地建造大张旗鼓弄了好几个月,许多人早就憋着劲儿猜想这博览会到底是做什么的。如今得了确切信儿,自然要跟身边人好好显摆显摆。

“听说王府过两月要开那博览会,到时王府出产的瓷器、烟花都会摆进去,供商户们订货买卖呢。”

“你的消息太迟了,可不止有烟花和瓷器,听说还有元州那边让名声大噪的羊毛织物呢!”

“我看你的消息也不咋地,你们是没瞧见博览会屋子里的特别稀罕的宝贝。”

“快别卖关子了,什么宝贝?”

“听说啊,那叫玻璃,全天下都没有的好物件。”

“哎,我也听说了,说搁在窗上,或是在屋顶放几块代替瓦片,除了入夜,白日里屋里都分外亮堂,再不需大白天点烛火照明。”

要知道,现今就算是高门贵族家中,白日里在屋里待着,即便大开门窗,屋内深处也还是一片昏暗。无论是主人家算账,还是小姐仆妇做针线细活,都极为不便。

听到有这样的东西存在,谁能不心动?

“居然还有这等好货?我定要去看看。”

“还有海里捞上来的宝贝,都是以前没见过的稀罕物。”

“而且不只是王府的好东西要放在博览会上买卖,若是寻常商户有什么好东西想交易,或是百姓家里有什么好物件想出手,都能去博览会的院子找管事申请,到时王府会为他们分派一处展位,供他们做买卖!”

“这般好?那到时这博览会岂不是什么好东西都有,居然连咱们小商户、老百姓的物件都能摆进去卖,那我定不可错过。”——

作者有话说:谢天谢地,没真迟到一个小时[让我康康]

第230章

消息没几日就传遍了赢州城及周边村镇, 人人都盼着博览会早日开始。

渐渐的,来赢州的商户们将博览会的消息带往了其他各处。

与赢州相连的夷州、宣州先一步得了信儿,没过多久, 就连相隔甚远的元州也听到了风声。而元州和宣州的港口本就是人来人往之地, 南来北往的商人络绎不绝,他们在码头卸货、交易时, 自然又将这消息口口相传,送向了更远的城镇与州府。

一时间,“赢州博览会”这几个字,竟随着商队的脚步, 以一种堪称疯狂的速度在大江南北的商户间传开了。

而在筹备博览会的日子里, 王府上下忙得堪称脚不沾地。

官修竹领着一众人帮着想要进博览会售卖货品的商户和百姓登记,名册一日比一日厚,每日都有络绎不绝的商户和百姓前来申请展位, 有带着自家织的布、酿的酒的小商户,也有捧着祖传手艺物件的百姓。

不仅要核对信息、登记品类, 还要根据货物类型分派展位, 忙得连喝口茶的功夫都难得。况且官修竹还得处置王府和赢州城的诸多事务,从前有瑞宁帮忙分担, 可如今瑞宁也需带着王府中人, 将王府出产的烟花、瓷器,明几许新研制的玻璃器皿, 以及绮华从元州运来的羊毛织物等物件一一清点登记,半点不敢马虎。

整个王府里,从管事到仆役人人脚步匆匆,虽忙碌却都带着一股期待的热乎劲,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儿, 只盼着博览会开幕那日能惊艳所有人。

很快,赢州城便被许多异乡人填满了。

城门处每日车水马龙,挑着货担的行商,赶着马车的掌柜整日不停,甚至有不少高眉深目,褐发碧眼的番邦人士穿梭其中。

这些外来人初至赢州,便被城里的景象惊了眼,平整宽阔的青石板路不染泥泞,沿街房屋高大齐整,市集里不仅有寻常的米面粮油,更有从未见过的细白布匹,花样奇特的瓷器,引着众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纷纷急着想要下手购买。

而赢州城的百姓,从最初的好奇打量,渐渐变得熟稔起来。

街头的小贩会笑着用生硬的官话招呼异乡商人,让他们尝一口刚出炉的饼子,茶馆的说书人会特意讲些赢州的趣事,其中赢州王府出产的稀罕物件更是被他们夸得天花乱坠,连孩童都敢凑到番邦人士身边,指着他们的卷发咧嘴笑。

外来商人也带来了不少新奇玩意儿,西域的香料、南方的丝绸、海外的奇珍异石,让赢州百姓大开眼界。

除此之外,他们更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市集的生意越发红火,客栈、饭铺日日满座,连街边做小买卖的摊贩们都比往日忙了数倍。

不少人家靠着给商人带路,帮忙搬运货物,日子过得宽裕了不少。

就在这样鲜活又热闹的氛围中,终于到了博览会开馆这日。

天刚蒙蒙亮,场馆外就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有提着篮子的百姓,背着行囊的商人,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番邦人士混在其中,正踮着脚朝大门内张望。孩子们被大人举在肩头,手里攥着刚买的糖人,叽叽喳喳的笑声混着此起彼伏的交谈声,让清晨的空气都变得燥热起来。

展馆内,小商户们守在自家展位前,手心里攥着汗,一遍遍理着货架上的货物,时不时探头朝大门方向望一眼,既期盼着客人快点进来,又忐忑自家的物件能不能被瞧上,几位老手艺人则相对平静,坐在展台后慢悠悠擦拭着工具,脸上带着几分“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笃定。

王府展位上的负责人更是个个抬头挺胸,神情沉稳冷静,毕竟要说整个场馆最稀罕的物件,自莫过于王府出产的瓷器、玻璃器皿与羊毛织物,向来只有别人抢不上的份儿,从没有他们卖不出去的道理。

就在这或期盼、或忐忑、或平静的氛围里,辰时的梆子声终于敲响,朱漆大门缓缓推开,早已等候在外的人群顿时涌动起来,却又在管事们的引导下顺着青石板路有序往里走。

瓷器区摆着各色瓷器,釉色莹润,让人移不开眼。

羊毛制品区挂满了各色毛毡、羊毛衣,又软又暖。

最惹眼的当属玻璃展区,透亮的玻璃片,各种形状的玻璃制品,甚至还有匠人突发奇想烧出的玻璃油灯,照得场馆一片亮堂。更让人炫目的是,大大小小的玻璃镜陈列其中,堪称目眩神离。

药材区堆着各色从山里采来的良药,不止如此,明几许折腾了许久的玻璃蒸馏仪器,首先弄出来的却不是酒精,而是草药精油,装在小玻璃瓶中,气味清冽。

还有海货区,陆从南带着渔民们下海多日,收获颇丰,成人两个巴掌都捧不下的海螺,色泽斑斓,是许多人喜爱的摆件;有晒干的海参、鲍鱼,皆是滋补的珍品;还有渔民们从鱼鳔中熬出来的鱼胶,晶莹剔透,既能入药,也能做菜;甚至有鲸鱼油提炼的油脂,装在玻璃瓶里点燃,无烟无味,又耐烧。除此之外,还有珍珠、珊瑚……个个都让人炫目不已。

瓷器区前最先围满了人,众人争相伸手摸着展台里充当展示瓶的青瓷碗,指尖刚触到碗沿,便忍不住低呼出声,“这瓷面竟滑得像上好的锦缎,半点凹凸都没有。”

一位络腮胡商人反复摩挲着碗身,眼神里满是惊奇,“寻常瓷器摸起来总有几分涩感,这般细腻的触感,真是闻所未闻。”

旁边一位老掌柜更是把碗捧在手心,轻轻叩了叩,听着那清越的声响,连连点头,“光是这声音,就知是下了十足功夫的好物件。”

守在瓷器区的老工匠见众人啧啧称奇,脸上笑开了花,捋着胡须朗声说道,“各位客官莫急,不妨再摸摸这只缠枝纹的瓷瓶。”

说着便小心翼翼地从展架上取下一只稍大些的瓷瓶,递到众人面前,“咱们王府的瓷器,从揉泥到上釉都有讲究,光是打磨瓷面就要过三遍细砂,摸起来自然顺滑,再细看这釉色,迎着光瞧,是不是像罩了层薄玉?”

众人依言接过瓷瓶,指尖划过瓶身流畅的纹路,触感温润如玉,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些,赞叹声此起彼伏,把整个瓷器区的热闹又推高了几分。

羊毛制品区则被妇人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五颜六色的毛毡又软又暖,细密的羊毛衣拿到手里就不愿放下。妇人们捏着毛衣的针脚细细打量,孩子们则抱着毛茸茸的毛毡笑得眉眼弯弯,连声道,“这毛摸着比丝绸还舒服,冬天穿肯定暖和。”

最轰动的当属玻璃展区。玻璃这东西王府中只有明几许、雁萧关和负责的匠头知晓烧制法子,其他人只知其贵重。

瑞宁特意安排了府里的大管事亲自坐镇,展台前摆着透亮的玻璃片,能映出人影的玻璃镜,还有装着清水的玻璃罐。

阳光透过玻璃罐,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孩子们追着光斑跑闹,大人们则围着玻璃镜不肯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左看右看,“天哪,我居然是这模样?”

有人摸着自己的脸颊喃喃自语,还有的人乍一看清镜中模样,竟被吓了一跳,随即又忍不住笑道,“这可比铜镜清晰百倍。”

大梁朝无论男女都爱俏,这玻璃镜简直挠在了众人的心坎上,个个挪不动步子。

药材区和海货区也不遑多让。野山参、天麻摆得整整齐齐,懂行的郎中凑上前仔细查看,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这般品相的药材,真是难得一见。”

海货区前也围了不少人……

除了王府的展位,其他商户展位也各有亮点,老手艺的木器、各式绣品、飘香十里的果子酒,样样勾得人心痒难耐。

进展馆的每个人都恨不得生了八双眼睛,前后左右都能好好瞧瞧。

正热闹时,雁萧关和明几许才并肩走进博览会,一进院子,沸沸扬扬的笑语声、讨价还价声便裹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脸上都不自觉带上了几分笑意。

王府展位他们没多留意,反倒慢悠悠地逛起了其他商户区。走过被围得满满当当的木器展位前,两人只在外围站了站,两人身高本就出众,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也能将里头看得分明。展台上,雕花的木柜边角圆润,榫卯结构的桌椅透着扎实,还有小巧的木盒、木梳,木纹里浸着岁月打磨的光滑,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木香气。

只是王府木匠房中的匠人手艺素来精湛,他们看了看便笑着移开了脚步,只当瞧个热闹。

逛到下一个展位时,明几许本脚步稍快些往里走,没想到刚转过一个展台,迎面便见一幅兰草绣屏悬在墙上。

青碧色的绸缎像被晨露洗过,几株兰草从石缝里探出头,淡紫色的花瓣层层晕染开,叶片舒展,叶尖上一滴露珠用莹白丝线绣就,似坠非坠,旁边一只浅黄蝴蝶正停在草叶上,翅膀上的纹路细得像真的一般,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飞走,栩栩如生得让人挪不开眼。

明几许脚步顿时慢了下来,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雁萧关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便知他是喜欢的,脚步顿了顿,自然地牵过明几许的手往里走。

守在展位前的是位四十余岁的绣娘,眉眼温和却透着利落,一旁帮着整理绣线的是个与她年龄相近的汉子,两人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轮廓,透着夫妻相。

迎来送往招呼客人的始终是绣娘,汉子则在后面默默帮忙递物、记账,显然这展位的门楣是妻子撑起来的。

绣娘见两人走近,刚要开口招呼,却见那高大挺拔的汉子先开口,“绣娘好手艺,我家……相公极是喜爱这兰草屏风,不知老板是否愿意割爱?”

绣娘这辈子闯过不少地方,见多识广,什么样的场面都经历过,可此刻被一句“我家相公”镇的愣了愣,忍不住抬眼往雁萧关身旁的人望去,这一看更是惊了,眼前人眉目清俊,肤色白皙,竟比她手下绣过的最精美的绣件还要雅致。

即使她见过不少美人,此时亦是好半晌才回神,接着才看清对方分明是男子,只是那份气韵太过出众。她定了定神,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转了一圈,又落回明几许脸上,眼也不眨地笑道,“不瞒二位说,这兰草绣屏是我压箱底的物件,先前有不少人来问,我都没松口。”

“可这位公子长成这模样,是我这绣屏高攀。”她顿了顿,看着明几许的眉眼越瞧越顺眼,“罢了,就卖于你们了。”

雁萧关没料到最后竟是靠自家“相公”的容貌拿下了对方的心头好,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虽觉着有几分吃瘪,却不耽误他眼中明晃晃的骄傲。

明几许瞧着他神情,忍不住展颜一笑,眉眼弯弯间,连周遭的光线都似柔和了几分。

这一笑落在绣娘眼里,她当即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抬手捂住眼,笑着喊道,“哎呦,可别再笑了,再笑下去,我真要被迷得神魂颠倒,现在就把绣屏塞给你们了。”

“这绣件虽说卖给你们了,但可得等博览会结束才能送上门去。”她放下手,拍了拍胸口,又指了指墙上的兰草绣屏,“这几日它还得在这儿镇台呢,多少客人都是冲它来的,少了它,我这展位可就少了大半人气啦。”

雁萧关闻言朗声笑了,点头应道,“理应如此,绣娘尽管放心,我们不急。”

说着便就近招呼着一位管事上前,与绣娘核对了取货地址和银钱数目,又留下个信物,“博览会结束后,我会让人凭此来取货。”

绣娘接过信物仔细收好,看向明几许的眼神依旧热络,忍不住又夸了两句,“这位公子生得可真俊,比画里走出来的还好看,难怪你家相公宝贝得紧。”

明几许可没长害臊那根筋,牵过雁萧关的手便笑道,“我也可宝贝我家相公。”

雁萧关顿时笑得比太阳还热烈,牵着他的手不放,只对绣娘点了点头,“那我们便不打扰老板做生意了。”

两人转身离开时,还听见身后绣娘与那汉子的笑声,“这对儿可真是般配得紧。”

雁萧关侧头看了看身旁的明几许,故意紧了紧手,“还是你更厉害些,不然我今日怕得无功而返。”

明几许眼底笑意温浓,扬了扬下巴,“是,我自来魅力无边,相公可得将我看紧些。”

除了兰草屏风,两人并未看上旁的物件,却也不急着离开,只慢悠悠地在各个展位间穿梭,一路逛下来,眼见着每个摊位前都围了不少客人,讨价还价声、成交后的欢笑声此起彼伏。就连最不起眼的小展位,都做成了不少买卖,显见博览会的效果远超预期。

博览会一共五日,不过头一日,赢州城的瓷器、玻璃制品、烟花便名声大噪,不少外地商人当场签下了大笔订单。海货区的干货和珍品也打开了销路,甚至陆从南带来的几个渔村青壮,合伙售卖的干鱼货都卖出不少。

更重要的是,赢州城因这场盛会成了整个商路的新焦点,来往的行商多了,所有生意都跟着兴旺起来。

行走在街道间,不时传来的吆喝声都充满喜意。卖豆腐的老汉正和自家老妻忙着招呼客人,好不容易能歇口气,连忙自己端起一碗凉茶,对妻子笑道,“这几日的豆腐都不够卖,多亏了这博览会,连带着豆腐脑都比往日多卖了两桶。”

妻子擦了擦额角的汗,眼里满是笑意,“等忙完这阵,咱也去市集扯块新布,给你做件体面衣裳。”

豆腐摊不远处是个修鞋匠,闻言咂咂嘴,手里还在摆弄刚收的新工具,“可不是嘛,连我这鞋摊前天天都排着队吗,我大舅子媳妇娘家的兄弟,在客栈做活更是高兴,店里天天满员,没一间房是空的,这都还住不下,连柴房都临时收拾出来住人了。”

旁边挑着菜担的妇人接话道,“我家那口子在城里帮忙搬货,这几日挣的铜钱都快把钱袋撑破了。”

无论哪行哪业,所有人脸上都漾着满足的笑。

而另一边的客栈大堂中,几位外来商人正围坐一桌清点货物。

他们并不来自同一处地方,只是眼下没有旁的桌子可坐,便索性拼了桌,出门行商的人大多豪爽,几句话间就搭起了话。

“这次可真没白来,我好不容易抢到的那批玻璃镜,回去准能卖上高价。”穿蓝布衫的商人拍着桌子笑道,“你们是没瞧见,馆里那些妇人、公子瞧见镜子时的模样,眼睛都直了。”

另一位商人掂了掂手里的瓷瓶,接口道,“我抢着的那些瓷器也是宝贝,我那儿的达官贵人就好这口,这一来一回,赚的钱能比以往跑一趟商多了……”

他比出三根手指,“三倍。”

旁边的番邦商人用生硬的官话附和,“赢州,好地方,玻璃、瓷器,都好,回头我也带更多货物来换。”

众人相视而笑,算盘打得啪啪响,个个都在盘算着下一次的商机。

博览会结束时,整个赢州城仍沉浸在热闹的余韵里。

王府的管事们清点账目时,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瓷器、玻璃、烟花、羊毛织物,现有的存货全被订购一空不说,还得了不少后续订单。商户们缴纳的展位费,百姓们因盛会增加的日常开销所交的税钱,都添了不少进项。

王府收获巨大,其他人亦是个个满载而归。

外来商人们迫不及待往家中赶,带回去的不仅是赢州特产,更将这里的繁华与新奇传遍了南南北北。

会后,官修竹、绮华、瑞宁、赫宛宜等人特意就博览会的后续事宜商议了一番,其中谈及下次何时再办。博览会自然不可能真像赶集一般,每隔十日或半月就办一次,间隔时间太短,商户们筹备不及,百姓也易生倦怠。

可间隔太长也不行,会冷了这股热闹劲儿,错失持续带动生意的机会。

讨论一番后,众人一致决定半年一次最为妥当,半年时间足够让新的货品产出,也够让外地商人往返筹备,更能让赢州城的百姓攒足期待。

与王府一般,赢州城的百姓们同样在期待下一次盛会。毕竟,只这一次博览会,寻常百姓的日子便肉眼可见地宽裕起来,商人的货有了销路,外地客商带来的新奇物件也让小城多了几分鲜活,赢州城的名气更随着南来北往的行商传遍四方。

这般买卖兴旺、人人欢喜的光景,真正做到了皆大欢喜。

博览会的热闹一直持续到七月中旬,赢州城的日子才渐渐平静下来。而这段时间里,赢州有三拨人很少受博览会的喧嚣影响,始终埋头忙碌着。

一拨是在沼泽处负责排水的王府匠人和渔村渔民。他们最初选定的小块沼泽地早已排水成功,雁萧关也按规定领取了奖励,还将沼泽改良田的所有经验细节抄写下来,交由人统筹安排。

按照系统奖励的方法推进,如今他们的身影早已越过最初的区域,在更广阔的沼泽地中继续忙碌,不出三年,那千顷沼泽便能尽数变成赢州百姓手中的良田。

另一拨便是游岑极和众多原国子监人士。博览会场馆修建完成后,紧接着便是盛会开展,官修竹分身乏术,无暇多顾学堂建造的事,游岑极便主动接手了过来。

如今博览会落幕,学堂也已顺利建成,只等着将桌椅板凳一一搬进去,国子监派来的博士、教习等人便能即刻入驻开课,赢州城的孩子们很快就能走进崭新的学堂读书识字了。

最后便是六蕴族和乌肃族的人。六蕴族成日埋头在田地里种植玉米,每一株幼苗都被他们当宝贝一般呵护着。乌肃族的人自然齐齐上阵帮忙,他们虽不擅长耕种技巧,帮着拔草、捉虫却没有问题,族里养的耕牛壮马也能派上用场,既能拉犁翻地,又能驮运肥料,忙得热火朝天。

眼看着地里的玉米秆一日比一日挺拔,叶片舒展得愈发繁茂,连带着沉甸甸的玉米穗都悄悄鼓了起来,两族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悬了许久的心也渐渐安了下来,只盼着秋日里能迎来一场好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