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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赢州家家户户的粮仓里,玉米堆的像小山,百姓再不用为粮食发愁,甚至还能将余粮卖给外州,换来银钱添置家当。

曾经的“蛮荒之地”,如今成了人人向往的富庶之乡。

街头巷尾的店铺挂满了幌子,市集上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玉米窝窝头的小摊前排着长队,酒楼里用铁锅炒出的海鲜香气能飘出半条街。百姓们脸上总是挂着笑意,农忙时田里稻浪翻滚,农闲时便去码头帮工,去作坊做事,家家户户窗明几净,孩童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晒谷场边晒太阳,聊着今年的收成。

粮食丰收,商贸兴旺,治安安稳,连海风都带着安宁的气息。

周汉子所在的沙安村等六处渔村,亦住进了陆上村落,村头的老槐树下,常有人说起赢州的变化,“从前哪敢想啊,沼泽能变良田,河沙能出粮食,咱们渔民也能过上顿顿有肉,粮仓满盈的日子啊。”

将落未落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赢州城的石板路上,雁萧关从城外军营策马而归,一身玄色劲装沾了些尘土,却难掩挺拔身姿。

到了街角,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落后半身的陆从南,“牵回去打理干净。”

说着便往市集走去,这些年赢州城的百姓几乎都跟雁萧关混得面熟,就如在天都那般,百姓曾经对这位封地之主的敬畏,早已化作如今的熟稔亲近,见他走来,摊贩们都笑着打招呼。

“王爷今日回来得早啊。”

“刚出炉的玉米糕,要不要尝尝?”

雁萧关今年二十四岁,自十八岁离开天都,六年时光将少年的青涩磨成了沉稳。他身姿愈发挺拔,眉眼利落,鼻梁高挺,下颌线分明,笑起来时眼角会漾开浅浅的纹路,柔和了他面上与生俱来的戾气。

一身劲装穿在身上,更显得肩宽腰窄,步履间带着军人的沉稳,却又因常年与百姓相处,透着几分亲和。

“张婶,今日的海鱼新鲜吗?”他走到水产摊前,瞧着木盆里活蹦乱跳的海虾。

摊主张婶连忙用网兜捞起几只,“刚从渔船上卸的,王爷要多少?我给挑最大的。”

“来两斤,不用太大,我用来做虾仁粥。”雁萧关笑着应道,看着张婶麻利地称重装袋。

往前走了几步,又被卖水果的李伯叫住,“王爷尝尝这新摘的蜜橘?今年雨水好,甜得很。”

雁萧关拿起一个剥开,橘瓣晶莹饱满,入口果然清甜。“给我来一筐,算钱。”

“好嘞!”李伯乐滋滋地打包,“王爷慢走,王妃前日还来问过呢。”

他一路走一路逛,买了刚出炉的芝麻烧饼、裹着糖霜的糖人,怀里渐渐抱满了东西。路过卖点心的铺子,还探头看了看杏仁酥,笑着对掌柜道,“新出的点心?给我来两包。”

掌柜连忙应承,“殿下稍待,马上就好。”

出来时,掌柜瞧了瞧雁萧关手上满满的东西,一时居然不知道要将点心搁哪。

雁萧关手一圈,“搁怀里吧。”

雁萧关抱着满怀的东西,笑着回应着沿途的招呼,从街头逛到街尾,衣摆沾了些食物的香气,却丝毫不觉狼狈。

回到王府门口,门房连忙拉开沉重的木门。

雁萧关顺手挑了个最大的蜜橘扔过去,“尝尝。”

门房稳稳接住,笑着道谢。

“王妃回府了吗?”雁萧关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

这几乎是他每日归府的例行询问,门房在身后答道,“回王爷,刚回不久,不过像是有事没处理完,似乎是带着人去匠坊了。”

雁萧关“嗯”了一声,脚步轻松地往内院走去,怀里的食物香气混着阳光的味道,扑了他满鼻腔——

作者有话说:和闺蜜打电话,耽搁了一下下,对不住[可怜]

第236章

厨房里的海鲜粥熬得软糯鲜香, 明几许仍未回院子。

雁萧关吩咐仆从,“待会再上菜。”

自己拿了几个蜜橘,溜溜达达往匠房而去。

这两年王府变化不小, 其中最明显的便是匠房, 原本的匠房空间狭小,便往外扩了不少地方, 连带着王府也添了几处外院。明几许从前总在铁坊里捣鼓他的瓶瓶罐罐,如今却特意另辟了一处独立匠房,专供自己研究使用。

走到匠房院外,先见一方荷塘, 莲叶层层叠叠铺到岸边, 几朵粉白荷花正开得热闹,荷叶上的水珠顺着叶脉滚落入水,溅起细碎的涟漪。

绕过荷塘踏上青石板路, 院子里却别有洞天,墙角立着几排半人高的陶瓮, 也不知里面分别装着些什么。窗台下摆着一溜儿大小不一的玻璃器皿, 有的装着透明液体,有的沉着灰褐色粉末, 院中央的石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画着复杂的管线结构,旁边散落着铜制的支架和铁制的小炉子, 炉边还堆着几块烧得发黑的木炭。

明几许的匠房之中,除了他吩咐的人,谁也不敢随意进出,因此比别处匠房都要安静。

雁萧关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传来细碎的“鸟语”声。

鸟语, 所有听不懂的番邦话雁萧关统称为鸟语。

混在玻璃器皿轻微的碰撞声里,一道粗犷的男生格外清晰。

雁萧关挑了挑眉,抱臂靠在门框上,故意咳嗽一声,“还在研究什么?厨房里的菜都回锅热了几次了。”

明几许正垂眸凝视着试管内溶液的变化,半侧着身对着门口,雁萧关瞧去,只能瞧见他专注的精致侧颜。

“王爷回府了?我与几许马上就好。”回话的是个络腮胡男子,他高眉挺目,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显然不是大梁人,说话时带着淡淡的口音,却已能说流利的汉话。

这男子来自番外,随商队辗转来到赢州,本是为了游历,没想偶然听闻赢州学堂竟有专人研究“化用之道”,也就是他故乡所说的化学,心下大喜过望。几番辗转求见,又在学堂当众演示了几种简单的物质变化实验,才被明几许允许进学堂,成了临时的研究伙伴。

此时他正拿着一支银制小勺,小心翼翼地往烧杯里添加粉末,见雁萧关进来,连忙放下器具行礼,“王爷。”

雁萧关说话间不动声色地走到明几许身旁,刚好将两人隔开,凑过去拿起桌上一张图纸,“这画的什么?瞧着倒像铁坊的管线。”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纹路,雁萧关看不太懂,只听见明几许轻声解释,“是改良的蒸馏装置,想试试提纯硝石的效率。”

那络腮胡男子也跟着点头,说了几句番邦话,明几许又转头用汉话翻译给雁萧关听。

雁萧关啧了一声,把手中的蜜橘往桌上一放,“再大的用处也得吃饭。”

见明几许正忙着记录数据腾不出手,还是将蜜橘捡了回来,扔了一个给络腮胡男子,自己则选了个最饱满的,慢悠悠剥去橘皮,将橘瓣一瓣瓣掰开,递到明几许嘴边。

明几许微微侧头咬住,目光却还落在试管上,直到一个蜜橘被喂着吃完,他才放下笔,笑着擦了擦嘴角,“好了,这组数据记完了,咱们回吧。”

出了院门,不远便是一处侧门,刚好容人进出王府。将络腮胡汉子送走后,雁萧关和明几许才并肩往内院走。

“这几日我怎么总见着这番邦汉子在你匠房里?”雁萧关状似随意地问,目光却扫过明几许带笑的眉眼。

明几许挑眉看他,澄澈的眼中映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他叫卡尔,在化学上的底子比学院里的学生扎实,让他帮忙更顺手些,而且他们国家的化学研究也有些独特之处,比如提纯矿物的法子,倒是能借鉴一二。”

“哦?”雁萧关脚步微顿,“番邦的学问,靠谱吗?”

“学问哪分邦国?”明几许轻笑,“他带来的几本手稿里,关于物质燃烧的原理讲得很细,刚好能补咱们火药研究的缺,放心,我心里有数。”

雁萧关嗯了一声,见他说得笃定,便不再多问。两人一路说着话回到院子,仆从将饭菜摆上桌,海鲜粥还冒着热气,几碟小菜色泽鲜亮。

两人用饭,与寻常百姓家并无二致,说说白日里发生的琐事,一顿饭便过半了。

雁萧关吃得快,饱了肚子便盛了一碗汤,边溜缝边看着明几许慢条斯理用餐。见他吃得差不多,也盛了一碗汤端过去,温度不烫不凉正合适。

明几许接过饮了一口,汤里是海中难得的一种海鱼,他一下便尝了出来。

这些海货王府向来不缺,每逢水军到海上操练,归来时总能带回不少新鲜海产,日日都有最新鲜的稀罕物。倒是像海虾这类寻常小东西,一般不往府里送,府中用得也少。

今儿这海鲜粥里的虾,是明几许一早出门前随口提了句想喝海鲜粥,雁萧关回府时才特意绕去市集买的。

明几许尝着汤鲜,又问道,“这鱼,又是水师弄回府的?”

雁萧关点头,“嗯,前不久水师又去赢州各处海域巡航了一圈,回来时带了不少。”

明几许放下汤碗,“还是没有消息?”

说起这个,雁萧关便沉了眉。

说来奇怪,两年前雁萧关便派人按周姓汉子描述的大概方位去寻倭人踪迹,也确实在几处海岛上查到了倭人停留的痕迹,只是早已人去楼空。撤离的痕迹仓促得很,显然是因周姓汉子逃跑打草惊蛇,让他们不得不紧急转移地方。

派去番国港口蹲守的人也说,再没撞见周姓汉子所说的武器交易,连带着往来的倭人商船都少了大半。这两年赢州及附近海域风平浪静,渔民出海从未遇见过异常,水师巡航了无数次,连倭人的影子都没再瞧见。

若非周姓汉子说得那般真切,连火器的模样、声响都描述得一清二楚,不像是凭空编造,众人怕是真要以为他当年受了惊吓,把幻觉当了真。

雁萧关放下汤碗,“这两年兴师动众地练兵、造船、设防,水师的弟兄们踏遍了周边海域,却连半点实质性的威胁都没摸到,倒显得我们像是在自寻烦恼,担忧成了虚惊一场。”

话虽如此,两人都没真觉得能高枕无忧,周姓汉子眼中的恐惧做不得假,那能喷火光的火器更不是寻常人能凭空臆想出来的。倭人越是销声匿迹,反而越让人觉得他们在暗处憋着更大的动静,只是这平静拖得太久,连操练的水师都渐渐生出几分懈怠,需得时时敲打才行。

“未必是虚惊。”明几许沉吟道,“倭人若真买了火器,绝不会轻易放弃。说不定是换了交易地点,或是在暗中囤积,水军的操练得加紧,海防也不能松懈。”

雁萧关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从南那边已经把改造好的战船试航过了,速度和防御力都不错,过几日就继续让水师营加紧巡逻。”

入夜,浴池的水声夹杂着些微轻响,持续到子时才渐渐平息。起身时,池里的水已凉透,雁萧关抱着怀中人缓步回到内室,轻放在榻上。

明几许平日里清越的嗓音此刻带着几分沙哑,他侧躺着,眼睫微颤,显然累得不轻。

雁萧关俯身,在他白皙的额头上狠狠亲了一口,哑声道,“渴不渴?我去倒点水给你喝。”

明几许却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不肯理会。光裸光洁的脊背在烛火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腰侧的线条柔和又紧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在暖黄的光晕里勾勒出诱人的轮廓。

雁萧关的眼神渐渐暗了下来,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察觉到背后灼灼的视线,明几许回身给了他一记眼刀,眼底带着未散的水汽,“安分点。”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讪讪起身去桌边倒水。水刚好温热,端着水杯回身时,见明几许正要伸手来接,他却自己先喝了一大口,随即俯身凑过去。

不等明几许反应,他便堵住了对方的唇,将口中的温水一点点渡了过去,温热的水流混着暧昧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

原本搭在明几许额头上的手又开始蠢蠢欲动,正想揽住他的腰……

“砰。”

雁萧关没防备,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上,他捂着下腹抬头,满脸震惊地看向榻上的人,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怔忡。

明几许拢了拢身上的薄被,脸颊泛红,“再闹就自己去外间睡。”

雁萧关坐在地上愣了愣,随即低笑出声,撑着地板爬起来,凑到床边讨饶,“不闹了不闹了,我的错。”

房内声响又持续了一阵,便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轻响,和两人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

房内种种,唯有窗外那轮弯月瞧得清楚,清辉透过窗棂洒在榻边,落的一地温柔。

而在同一轮月牙之下,数艘挂着“宣”字旗号的大船正破开夜色在海面上前行。夜间行船谨慎,速度较白日慢了许多,船上的水手几乎都已入睡,只有舱外几个守夜的护卫提着灯笼来回巡查,脚步声在甲板上轻响。

“走完这圈我就找个角落眯一会儿,实在熬不住了。”一个年轻护卫打了个哈欠,对身旁同伴说道。

同伴拍了他一下,“你不怕老大知道了罚你?”

“怕什么?咱们可是宣州的船队。”年轻护卫梗着脖子道,“来回这条海道走了多少趟了,现在都进了大梁地界,安全得很。”

“再说先前那些成气候的海盗团伙,早被厉王一锅端了,剩下的都是些小打小闹的毛贼,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动咱们宣州商船。”

这话倒是不假,宣州的海商皆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大家,家底殷实,势力盘根错节,大多是海贸商会的成员,各家不仅联合起来垄断了大半沿海贸易,族中更养着私兵家将。

这些私兵虽不比正规军精良,却个个是常年在海上摸爬滚打的汉子,勇武彪悍,若是有不长眼的海盗敢招惹他们,不仅会被船队当场反击,事后更会被整个宣州商会联手报复,不出半月便会落得船毁人亡的下场。

因此,那些小海盗对宣州商船向来避之不及,绝不敢轻易招惹。

“海盗是不敢来,可你就不担心老大起来巡视,逮着你消极怠工?到时少不了脱层皮。”同伴撇撇嘴。

年轻护卫悻悻道,“成成成,不睡了还不行吗?哎,也不知这夜有什么好守的,一天天望出去全是海,连只海鸟都少见。真要有几个不长眼的海盗上来,咱们还能活动活动筋骨,总好过在这儿站得腿发麻……”

话未说完,远处海平面忽然闪过一道黑影,快得如同错觉。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对视一眼,方才的懈怠瞬间消散,握紧了腰间的佩刀,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夜色如墨,海面寂静得只剩船桨划水的声音,可那一闪而过的影子,却让空气里陡然多了几分不安。

而就在两人目光所指之处,远处海面上,五艘挂着黑帆的快船忽地出现,呈合围之势渐渐靠近,船身隐在夜色里,快得如海中潜行的巨兽,沉默又笃定地扑向猎物。

“敲锣,戒备。”甲板上的护卫队长反应极快,铜锣声“哐哐”响彻夜空,船舱里的水手和护卫瞬间惊醒,纷纷抄起刀枪涌上甲板。

众人握刀而立,神色严肃,却难掩几分轻忽,他们足足有七艘船,每艘船上近百名护卫,来船不过五艘,七对五的悬殊差距摆在眼前,来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当那五艘船靠近到能看清轮廓时,甲板上的轻忽瞬间凝固成惊愕。来船的船舷上,隐约能看到人影攒动,更令人心悸的是,他们手中握着的并非寻常刀矛,而是一根根黑漆漆的铁管,正对着宣州船队的方向。

“是倭人。”有去过番国的老水手失声喊道,话音未落,对面船上便传来“砰砰”的巨响,火光骤然在暗夜中炸开,伴随着刺鼻的硝烟味,一粒粒黑影如暴雨般射来。

“啊……”惨叫声瞬间响起,前排的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铁珠穿透身体,鲜血溅满甲板。

宣州船队的护卫们虽悍勇,此刻却成了活靶子,他们手中的钢刀能劈开风浪,却挡不住那能喷吐火光的“铁管”。

“冲锋,靠上去近身搏杀。”队长嘶吼着挥刀下令,水手们拼命调转船头,想借着船身碰撞打乱对方阵型。

可倭人的火器却接连轰鸣,火光不断在宣州船队的船帆和甲板上炸开,帆布被打穿,木板碎屑飞溅,刚冲出去的几名护卫瞬间倒在血泊中。

起初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武器,不用近身,隔着数十步便能取人性命,钢刀在它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

“顶住,咱们人多。”队长红着眼嘶吼,可声音很快被更密集的巨响声和惨叫声淹没。

一艘副船的船帆被打烂,失去动力的船身在海面上打转,倭人快船立刻围了上去,铁管对准甲板疯狂喷射,片刻后,那艘船上便再无活人的声息。

绝望如海水般淹没了每一个人,他们引以为傲的人数优势、悍勇私兵,在火器面前不堪一击。第二艘、第三艘副船接连被突破,甲板上尸横遍野,鲜血顺着船舷流入海中,染红了一片海水。

“弃船,掩护主船突围。”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幸存的人开始拼命将主船往边缘推,试图牺牲副船拖延时间。

可倭人根本不给他们机会,五艘快船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火器的轰鸣从未停歇。

第四艘、第五艘副船相继沉没,最后只剩下旗舰主船在苦苦支撑。

主船上的护卫们背靠背围成一圈,刀已卷刃,身上布满伤口,却依旧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倭人。

火光映在他们眼中,有不甘,有愤怒,却再无半分希望。当最后一轮火器轰鸣响起时,旗舰的甲板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残破的船帆在夜风中摇曳。

这场厮杀从开始到结束不过半个时辰,宣州船队以七艘船,近千名护卫的全军覆没,换来了倭人百来人死亡,半数人受伤的结果。

夜色重新笼罩海面,只留下漂浮的尸身、断裂的船板,和那尚未散尽的硝烟味,无声诉说着这场一边倒的屠戮。

远处的月牙依旧高悬,却照不亮这片海域的血色与绝望。

日落日升,风起风散,赢州依旧是一派安稳景象,隔壁的宣州,却悄然生了波澜。

短短两月间,三支往来于近海的宣州商队接连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带着满船的货物都凭空消失,杳无踪迹。

消息在宣州商界炸开了锅,商会的议事厅里连日来争吵不休。

“定是海盗干的,前两年被打下去的余孽又冒头了。”有商户拍着桌子怒吼,自家船队就在失踪名单里,语气里满是焦灼。

“不对,寻常海盗哪敢动咱们宣州的船?更何况是三支船队连锅端?”另一人反驳,“怕不是有更大的势力在背后捣鬼,说不定是番国的船队越界了。”

有人提议报官,请官府彻查海域,也有人觉得官府精力有限,未必能护住船队,不如各家再加派私兵,组成更大的商队抱团出行。

争论来争论去,最终商会会长一锤定音,“下次商队出发,请宣州水师护航,商队中可也有官府家中船只,他们必须出手,且水师的战船和精兵总比咱们的私兵管用,先护着船队走几趟再说。”

没人提及要将此事报给赢州,几年来,宣州与赢州自有默契,宣州老老实实做生意,每年将该上交王府的税赋一分不少地送来,算得上井水不犯河水。

甚至因着离赢州近,占了地理之便,赢州工坊产出的玻璃、烟花、肥皂,还有改良的酒曲和瓷器,都可经宣州商队销往各地,宣州的生意比从前更红火了几分。

且在他们看来,宣州船队失踪是宣州自家的事,没必要惊动赢州那位王爷,免得平白惹来不必要的干涉。

于是,几日后,一支比往常规模更大的宣州商队整装待发,七艘商船两侧跟着两艘水师战船,帆布上“宣”字旗号与水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商队头领站在甲板上,望着身后的水师战船,稍稍松了口气,有朝廷水师护航,总该能平安抵达了。

又逢阴雨,宣州码头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雾气中,几艘残破的商船冲破雨幕,狼狈地驶进港口,船身布满弹孔和焦痕,帆布撕裂如破布,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刚一靠岸,船上的人便连滚带爬地冲下来,个个伤痕累累,衣衫被血污浸透,脸上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惊惧。

“快,快去报官,报水师。”为首的商人嘶吼着,声音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我们遇袭了,是倭人,他们有火器,半数船……都沉了……”

消息如惊雷般炸响在宣州城,幸存者马不停蹄冲进府衙,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诉,他们一行船刚驶出宣州海域,便遭遇了倭人船队的伏击。那些黑帆快船如同鬼魅,火器轰鸣不断,水师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商船上的人便被扫射过一轮,水师和护卫拼死突围,最终才逃回来这几艘船,大半货物和人手都葬身海底。

宣州府衙乱作一团,商会的恐慌更是蔓延到了极致,连水师护航都挡不住,这哪里是海盗袭扰,分明是一场有预谋的屠杀。

几日后,赢州王府的门被叩响。

一行人神色凝重地站在门前,为首的正是宣州官员,身后跟着几位商会的核心人物,个个面带惊惶与急切。

自两年前周姓汉子带来倭人购火器的消息后,赢州上下心中悬着的靴子,终于在这一刻落了地。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靴子最终砸向的,竟是一直风平浪静的宣州。

府衙的侍从将人领进议事厅时,先一步得到消息的雁萧关目光沉沉地抬眼,“宣州出事了?”

来人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救命,倭人……倭人用火器屠了我们的商队和水师,再这样下去,宣州的海贸就全完了。”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敲打着屋檐,衬得这迟来的求救声格外沉重。

雁萧关指尖在海图上赢州与宣州之间的海域重重一点,两年的沉寂与防备,终究还是没能避开这场风暴。

第237章

宣州来人跪在议事厅内, 哭求救援的声音还在回荡。雁萧关面色凝重,他身后的明几许往前半步,与他并肩而立。

明几许清楚, 雁萧关绝不可能置之不理, 不提宣州本就是雁萧关的封地,单以雁萧关的心性, 也绝不会放任倭人肆意屠戮。

更何况,倭人现在盯上宣州,不外乎是看中宣州海商船队个个是肥羊,打一次就能劫掠不少物资, 轻松赚得盆满钵满。若是宣州就此不敢出海, 焉知那群倭人会不会将目标转向赢州?毕竟如今的赢州,早已不是过往那个谁都瞧不上的荒夷之地,名声在外, 家底也日渐丰厚。

可问题在于,连宣州水师都挡不住的火器, 其威胁到底有多可怕?

“你说清楚, 倭人用的火器是如何伤人的?”明几许声音冷静,目光紧紧盯着宣州来人。

第一次全军覆没, 第二次总算是逃回一部分人, 其中还有宣州水军,朝廷编练的兵卒总不至于连伤了自己的东西都瞧不清吧?

来人身子颤了颤, 复述着手下人事后支支吾吾的禀报,“他们手上的火器,是一种黑铁管子,一扣就能打出铁珠,离着老远都能打伤人, 咱们的人慌乱之下根本瞧不清楚那武器的模样。”

雁萧关猛地将海图拍在桌上,沉声道,“宣州水师两艘战船,再加上几艘商船,足足千余人手,就一点反击之力都没有?”

被雁萧关的神情震慑,来人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回答,“倭人船快,那火器又狠,我们的人只能拿刀砍、用箭射,可根本近不了他们的船……最后只逃回来几十人。”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宣州来人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响起。雁萧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两年来,他们不止一次派人打探倭人的情况,可除了几处早已废弃的据点,再无半点有用的信息。

实在也不能全怨手下人无用,这之中,宣州还得有部分责任。

宣州与元州虽都有商港,亦都有海商船队,但生意来往的对象却大不相同。元州的海船大多往返大梁本土,海外货物多是番商直接运到元州,元州商人买下后再转卖到大梁,从不会自己驾船前往其他番邦。

宣州却不同。

宣州海商鼎盛,往大梁本土去的船队反而少,大多是直接航去番邦国家做买卖。往来次数多了,即使是海盗,他们都能搭得上关系,甚至因着利益纠葛,海盗不仅不会劫掠宣州船队,反而会在宣州船队的暗示下劫掠那些会与他们竞争海外市场的船队。

整个交南中凡与海外来往的航线,几乎都被宣州船队牢牢把控着。

雁萧关本就没有称霸的心思,只要宣州规规矩矩交税,不主动惹事,那些没摆到他面前的小打小闹,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多管。也正因如此,他从未想过要从宣州那边索要有关海外海域以及宣州海域的海道分布图。

宣州与海打交道的门道,可比赢州多得多。

此前赢州水师出去巡视,能寻到的也只是些明面上的岛屿、番邦港口,那些藏在暗处,只有宣州船队和海盗知晓的海湾海岛,他们根本一无所知。

可眼下突然冒出来的倭人,不仅有速度极快的快船,还握着能将朝廷水师打得无力还手的火器,这绝非“小打小闹”,而是实实在在能威胁到赢州的隐患。

陆从南摩挲着腰间佩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终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王爷,属下请战,愿带水师营去宣州海域搜剿,定要将这群倭人碎尸万段。”

“急什么?”雁萧关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直看得陆从南心头一凛,“连敌人的老巢在哪,有多少船只火器都不清楚,贸然出兵,不过是重蹈宣州水师的覆辙,白白送命罢了。”

他话锋一转,转向身旁的明几许,“你之前说,卡尔带来的手稿里,有关于硝石提纯的法子?”

“确有记载,若是将硝石反复提纯、去除杂质,能让火药燃烧更迅猛,威力至少能提升三成。”明几许立刻点头,早已明白他的用意,“我们之前试过小规模提纯,效果尚可,只是还没找到批量制作的稳妥法子,怕出纰漏。”

“现在不是求稳妥的时候。”雁萧关眉头紧蹙,语气斩钉截铁,“接下来你多费些心,同卡尔一道抓紧敲定批量提纯硝石和制作改良火药的方案,越快越好。”

“另外,传我令,赢州水师营全员戒备,日夜轮换巡航赢州与宣州交界海域,绝不能让倭人靠近赢州半步。”说完,他转头看向厅外待命的士兵,目光沉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让游岑极带着国子监的众博士,把沿海所有荒岛、暗礁的旧图新绘都整理出来,逐一标注可能藏船的海湾、避风港,半点都不能遗漏。”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出,议事厅内原本紧绷的慌乱气氛,渐渐平息下来。

宣州来人见雁萧关部署的周全,稍稍松了口气,却仍难掩焦虑,“王爷,宣州海域如今人心惶惶,商户们吓得连船都不敢出,若是再遭倭人袭击,怕是……”

他话里藏着未尽的期待,虽说赢州从未大肆宣扬水师战力,但整个交南地域,谁不知道赢州这两年造的大战船有多厉害。

先前交南沿海各处的船只,大多是宣州苏家这个造船世家打造的,苏家每年的订单排得满满当当,从无对手。可自赢州传出能造战船的消息后,苏家可是紧张了好一阵子,生怕丢了饭碗。

实在是眼下几乎整个大梁都知道,赢州出产的东西俱是精品,也亏得赢州做的多是独家生意,若是真要同哪家抢食竞争,任谁也争不过。

知道宣州苏家后来知晓赢州所造的船全是战船,从不对外售卖,这才彻底落下一颗心,不用再担心自家造船生意被抢。

可即便如此,外人也都清楚,赢州战船远非寻常战船能及,论船身大小,比各地水师的战船大上近两倍,论战力,船板用的是浸泡过桐油的硬木,抗撞耐打,投石机射程更远、力道更足,单艘战船的士兵人手也比寻常水师船多出一杯。

这般实力,也是此刻宣州人唯一的指望。

“放心。”雁萧关瞥了他一眼,“赢州水师会调出三艘改良战船,去宣州海域巡航,护住你们的近海。”

说着,他眼神渐渐沉了下来,语气也添了几分冷硬,“但你记着,宣州得全力配合,把所有商户的航线记录,常年停靠的秘密港口,不管是你们从海盗口中审出来的,还是自己私下藏着的,所有海岛、航线的底细,全都交出来。”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另外,立刻动员沿海渔民当眼线,但凡见到黑帆船,听到火器响,第一时间传信给赢州水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宣州来人,“这会可不是包藏私心的时候,若是还把手里的东西藏着掖着,那这些东西,怕是要跟着宣州的海贸一起,全带到棺材里去。”

宣州来人哪敢反驳,连连磕头应下,脸上满是感激涕零的神色,起身匆匆退了出去。

待议事厅内只剩心腹之人,雁萧关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倭人敢动宣州水师,说明他们对手中那批火器甚有自信。如今看来,宣州才是他们的目标,不过若是让他们步步紧逼,下一步,很可能就会摸到赢州沿海来。”

明几许皱眉,“麻烦的是,我们就算有改良火药,也只能先用到弓箭和投石机上,把火药裹在箭簇旁、塞进投石弹里,虽能增强威力,可射程怕是远不及倭人的武器。”

更棘手的是,到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倭人手中的武器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更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将火药制成那般威力巨大凶器。

陆从南听得心头火起,咬牙道,“实在不成,咱们就用战船撞、用短兵搏,末将立即带一队老兵,伪装成渔民去宣州附近的荒岛探探,若是摸清了他们的落脚点,到时候咱们就夜袭,趁他们不备烧了他们的船和火药,看他们还能不能威风。”

“我看你是去送死。”雁萧关瞪了他一眼,语气严厉。

他盯着陆从南,一字一句道,“你给我记住,只许带着手下的兵悄悄巡查,即便遇见倭人,也轻易不许暴露身份,一旦看到倭人船、发现倭人踪迹,立刻撤回来报信,不许擅自动手,明白吗?”

“是。”陆从南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雁萧关是为了大局,只能沉声应下。

雁萧关转而看向明几许,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紧迫,“硝石提纯、提升火药威力的事,就全靠你了。无论是弓箭还是投石机,只要能用上改良火药,哪怕只能拉近一点咱们与倭人武器间的差距,也是好的。”

明几许哪能不清楚他心中的急切,当即点头,“我会和卡尔一起,尽快梳理提纯步骤,争取几日内批量产出改良火药,绝不耽误事。”

次日清晨,赢州水师营彻底动了起来。三艘加装了加厚护板的改良战船率先升起风帆,船帆上的“赢”字旗号在风中猎猎作响,缓缓朝着宣州海域驶去。

与此同时,卡尔也被请进了王府匠坊。

明几许带着卡尔,还有学院的几名学生围在桌前,对着手稿推演硝石提纯的流程。桌上摆满了装着硝石、硫磺、炭粉的陶瓮,漏斗、铁锅等工具散落一旁,两人时不时用汉话夹杂着番邦语低声讨论,时不时又对着学生们指点几句,将手下的学子们吩咐得团团转,整个匠坊里满是忙碌的身影。

“王爷,再过半个时辰就到宣州码头了,要不要先让人通传城里的大人们一声?”身旁侍从轻声问道。

船头,雁萧关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前方海面。他身后跟着随行的神武军精锐老兵,还有明几许手下的一名学生,这学生乃是明几许特意派来宣州,要亲自记录倭人火器的细节,再将消息送回赢州。

远处,宣州码头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却没了往日的热闹,船只虽还停泊在岸边,码头上的人影却寥寥无几,透着一股萧瑟。

“不必通传,先去见那些幸存的水师兵卒。”雁萧关声音沉冷,目光扫过冷清的港口,心中已有判断,“宣州这阵子,怕是慌得厉害。”

果然,进了宣州城,街上行人同样寥寥,商户虽大多还敞着门,可来往买卖的百姓却格外稀少,连往日喧闹的街市都安静了许多。

听闻雁萧关亲至,宣州郡守宣怀潮带着手下官员和本地大族族长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眼底却藏着难掩的焦虑,“王爷大驾光临,宣州上下蓬荜生辉,宣州遭此大难,是我等无能,竟还要劳烦王爷亲自来收拾残局,实在惭愧。”

“不来看看,怎么知道倭人到底有多难缠?”雁萧关没跟他虚耗礼节,直接道,“带我们去见幸存的水军,现在就去。”

宣怀潮不敢耽搁,连忙引着众人往城郊的水师营而去。

一路上,有商户代表忍不住上前诉苦,“王爷,这阵子商户们都不敢出海,货全压在库里,铺子周转不开,再这么下去,我们这些做海贸的,可就真快活不下去了。”

雁萧关脚步未停,“想要重新出海,得等摸清倭人底细,将他们彻底铲除再说,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让幸存者把该说的都说清楚。”

伤兵营里,幸存的水手和水师兵卒都聚集在此,大多带着伤,重伤的躺在草垫上奄奄一息,轻伤的则坐在一旁唉声叹气,整个营区都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待宣怀潮带着众人进来,营里的人连忙挣扎着起身。

雁萧关抬手让他们坐下,目光落在一个吊着胳膊的老兵身上,沉声问道,“你是宣州水师的兵?”

“是,是。”老士兵见问话人气质不凡,又听旁人称呼“王爷”,连忙应声,身子都微微发颤。

“先前你们同倭人对战时,你可曾注意到什么特别的地方?”雁萧关继续追问,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错漏的认真。

老士兵喉结滚动了一下,哽咽着开口,“倭人开的是黑帆船,船速特别快,眨眼间就靠近了,等我们看清时,他们手里已经端着武器是他们先开的火,射出来的铁珠密密麻麻,根本挡不住,水师的弟兄们连弓都没来得及拉开,就倒下了一片……”

“武器长几何?宽几何?”明几许的学生蹲在一旁,手里握着炭笔在纸上快速记录,时不时抬头追问,“那火器的声响大不大?填一次药,能打出多少铁珠?”

老士兵颤着手指,拿完好的那只手在地上画了个粗陋的轮廓,声音带着后怕,“那东西长约莫半人高,前头开口,后头留着个小窟窿。倭人端着的时候,得把黑褐色的药粉从前头灌进去,再塞几颗铁珠,最后拿火折子去点后头的窟窿,‘轰隆’一声响,铁珠就跟疯了似的飞出去,几十步外能打穿船板。”

学生听得心头一紧,忙把炭笔递过去,“老丈再画画那铁管子的模样,是直溜溜的圆管,还是身上有凸起的棱子?”

老士兵接过炭笔,在纸上描了根粗圆的管子,又在管身中段画了道浅浅的圈,“就是直的,就是这管子外头,靠近中间的地方有圈铁箍,像是怕它炸开似的。倭人端着的时候,管底还托着块短木柄,能架在胳膊上,瞄准了再打。”

老士兵闭着眼回忆着当时的惊魂场景,抬手比划道,“声响跟打雷一样,震得耳朵嗡嗡响。填药慢,得等上好一会儿才能打一次,可架不住打得远啊,咱们的箭最多射个二十来步,根本射不到他们。”

一问一答间,倭人船队的轮廓渐渐清晰,五艘黑帆快船,每船约有百人,人手配备一杆火器,作战时专挑远距离突袭,打完就撤,行动格外敏捷。

雁萧关看着学生画好的草图,招手让身后随行的造船匠人上前,“这船的特点,你看清楚了?”

“这船吃水浅,船身窄长,浅滩、暗礁多的地方,它都能走,一看就是为了追求速度造的,最适合近海突袭。”匠人连忙上前,接过草图,将黑帆快船的图样里里外外仔细看了好几遍,才笃定道,“不过一艘船要载百人,还得装下那么多火器,食水定然多不了。”

雁萧关脸色微变,“这么说,他们藏身的地点,赢就在突袭宣州海商队的附近,而且是那种大船进不去,小船好藏身的浅海区域。”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面带急色的人猛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雁萧关面前,声音带着哭腔,“王爷,昨夜又有三艘商船在近海失踪了,肯定是倭人干的。”

宣怀潮身子晃了晃,又惊又怒,“怎么没人报上来?水师的人呢?”

“报了,怎么没报,”来人抹着眼泪喊,“可水师说,得等王爷来了再定夺,他们不敢擅自行动,再这么下去,别说做生意,连海边的渔民都不敢出海打鱼了,大家都要断了活路啊。”

雁萧关示意身旁人将商人扶起,他身后一人上前,正是大柱。

大柱是神武军的老兵,早在雁萧关还未接手神武军时,就已是营里的老油条,那时总爱混日子,没把操练当回事。

可他一路看着雁萧关收复神武军,将这支涣散的队伍训成纪律严明的精兵,后来被困矿岛,又是雁萧关将他救出。去往赢州后,大柱无一丝懈怠,日日操练,本事越发扎实。

如今神武营中,除了尚在元州的游骥,就属大柱最受雁萧关器重,能力也最为突出。

他性子灵活,遇事懂得变通,手下的士兵也跟着学了这份机灵,做事从不会死板。也正因如此,此次雁萧关来宣州,特意带了大柱和他手下士兵,反倒把陆从南留在了赢州镇守。

大柱上前一步,伸手将那商人稳稳扶起,声音沉稳,“王爷既已到了宣州,自然不会坐视倭人作乱,你先稳住心神,把昨夜商船失踪的细节说清楚,失踪的商船是哪几家的?出发前定的航线是哪条?可有渔民看到异常动静?”

商人见大柱身着神武军甲胄,又听他问话条理清晰,慌乱的心绪稍稍平复,抽噎着答道,“是张记、李记还有王记的商船,本是要去近海的渔汛港收鱼货,昨儿傍晚出的港,夜里就没了消息。”

“今早有渔民在附近海域看到几块碎船板,上面还有火烧的痕迹。”他咬牙切齿重复,“肯定是倭人干的。”

雁萧关目光微沉,转头对大柱道,“你带着手下人,再寻几个熟悉近海航线的老渔民,伪装成渔民去商船失踪的海域探查。”

“末将领命。”大柱拱手应下,又转头对那人道,“你现在就去召集熟悉航线的渔民,我们半个时辰后在码头汇合,耽误不得。”

那人连连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出去。

待大柱带着人离开,雁萧关又看向宣怀潮,语气冷了几分,“水师那边,你去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宣州水师全员出营,分成三队在近海巡逻,每队至少配两艘快船,遇倭人不许硬拼,先传信再牵制,若敢再消极避战,军法处置。”

宣怀潮哪敢怠慢,忙应着“是”,转身就去交代。

营里的伤兵们见雁萧关行事沉稳,先前耷拉的脑袋渐渐抬了起来,眼中也多了几分光亮,连王爷都亲自来坐镇,又有神武军的人出手,或许这倭人能除。

明几许的学生这时也停下笔,将画好的草图和记录递到雁萧关面前,“王爷,倭人的火器和船只特点都记下来了,我这就派人送回赢州,让先生和卡尔先生尽早研究应对之法。”

雁萧关沉声道,“辛苦你了,传信时务必叮嘱,让赢州那边加快改良火药的进度,另外让陆从南多留意赢州近海,提防倭人声东击西。”

深夜,大柱带着人回来了,脸色凝重,“王爷,昨夜渔船失踪的地方,发现了几块烧焦的船板和血迹,还有一颗没炸开的铁珠,应该是倭人火器打偏的。我们还在附近的一座荒岛上,看到了黑帆的影子,但是岛上有哨兵,没敢靠近。”

第238章

众人闻言大喜, 以为他们是寻到了倭人的落脚点,只是还不等他们问起,大柱却继续道:“不等来人回禀, 倭人便撤走, 倭人的船太快,我们没有追上。”

“之后我们上岛查探了一番, 发现那荒岛应是倭人的一处临时驻地。”大柱说了结论。

雁萧关接过铁珠,入手沉甸甸的,上面还沾着铁锈,“荒岛的位置在哪?”

大柱在地图上指出, “就在宣州东南方向的月牙湾, 那里有个隐蔽的海湾,正好能藏船。”

“倭人藏在这里,既方便突袭渔船, 又能随时撤离,”雁萧关盯着海图, 手指在月牙湾和宣州码头之间画了一条线, “看来,他们是早就打算要在宣州海域作乱, 居然能寻到这么好一处宝地。”

此言方落, 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人大步走了进来。此人面色黑沉, 额角青筋隐现,满脸难掩的怒容,直到走到雁萧关身前,才勉强收了收情绪,躬身行礼道, “王爷。”

雁萧关冲他点点头,开口问道,“穆将军回来了,收获如何?”

来人正是宣州守备军统领穆之武,他闻言垂首,声音带着几分愧色,“末将带着人在近海巡查了大半日,翻遍了附近的小岛和暗礁,却完全没搜寻到倭人踪迹,让王爷失望了,实在惭愧。”

话音刚落,他忽然瞥见屋内士兵脸上的凝重,又想起方才进门时听到的只言片语,连忙抬头追问,“方才王爷……是已寻到倭人位置了吗?”

雁萧关示意大柱上前,大柱沉声道,“穆将军,属下带人去了商船失踪的海域,只寻到倭人留下的些许痕迹,至于他们的老巢在何处,现在还没摸清。”

穆之武眼中刚燃起的光亮瞬间暗了下去,脸上满是失望,拳头不自觉地攥紧,“又是只找到痕迹……这群倭贼,当真跟老鼠似的能藏。”

“别急。”雁萧关出声宽慰道,“大柱手下的兵还在继续探查,他们最擅长追踪隐匿,说不定顺着这些线索,能寻到倭人的落脚之处。”

“穆将军既然回来了,便让人把巡查的路线和没去过的区域标在海图上,咱们把已知的线索凑一凑,总能找出些规律。”他转头看向穆之武,“倭人总不能一直躲着,只要他们还想在宣州近海作乱,就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

穆之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拱手应道,“是,王爷,末将这就去整理巡查记录,把没搜到的荒岛、暗礁都标出来,绝不让一处遗漏。”

“属下已经让人盯着那些痕迹的方向,一旦有新发现,会第一时间传信回来。”大柱也跟着道,“另外,属下还让渔民们多留意各处动静,即使是在其他海域看到,也能及时报信。”

雁萧关点头,目光扫过屋内众人,“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耐心,既要查踪迹,也要防突袭。水师那边,宣郡守已经去传令巡逻了,穆将军稍候再派一队人去沿海村落,跟渔民们把消息对接好,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找到倭人的可能。”

“末将领命。”穆之武和大柱齐声应下。

雁萧关则带着人继续研究月牙湾的地形,不多时,商会的人又来了,想催雁萧关尽快出兵,却被雁萧关以未摸清敌情再动手挡了回去。

“王爷,再不动手,商户们都要撑不住了。”商会会长急道,“咱们有赢州水师的战船,还有这么多士兵,难道还怕了那几艘倭人船?”

雁萧关瞥了他一眼,“你以为宣州水师的战船是怎么沉的?贸然出兵,只会让更多人送命。再等等,等摸清岛上的倭人位置、数量和火器分布,咱们再一击必中。”

商会会长还想再说,却被宣怀潮拉住了。

宣怀潮低声道,“王爷自有打算,咱们别添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大柱带着人沿海探查,穆之武也调遣守备军搜遍了附近荒岛暗礁,可倭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雁萧关依旧按兵不动,一边让水师加强近海巡逻,一边等赢州的消息,可他不动如山,却急坏了宣州城里的商户,尤其是靠海吃饭的海商们。

宣州的海商,靠的就是走”吃饭。往常年景,他们的船队载着丝绸、瓷器去番邦,再运回香料、宝石、西洋布料,一船来回就能赚得盆满钵满。可自倭人作乱后,近海成了鬼门关,商船不敢出港,货栈里堆着的丝绸都快生了霉,香料的价格翻着倍涨,连寻常渔民都不敢下海,海产供应亦跟着断了。

有家做番邦香料生意的海商,先前购了十船胡椒,本指望开春卖个好价钱,现在船困在港里,胡椒在船舱里受潮发霉,光是赔给番邦商人的违约金,就够他吐血三升。

还有做丝绸出口的,大梁的丝绸在番邦向来抢手,可这两个月没船出海,订单堆了厚厚一摞,再不交货定会取消合作,转向其他州府的商户,这要是真丢了客源,以后宣州的丝绸生意就没法做了。

更让海商们焦心的是银钱周转,海贸本就是重本钱的买卖,船只要保养、水手要开饷、货物要垫付,现在船不能动,钱收不回,再这么拖下去,只能变卖船坞,店铺,他们好不容易才才将家业扩大,哪肯轻易变卖家业,落个伤筋动骨的下场。

一群海商聚在商会会馆里,拍着桌子抱怨,“王爷到底在等什么?再这么耗着,咱们宣州的海贸就全完了。”

“可不是,就算没找到倭人老巢,也该派水师主动出击啊,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等死。”

有人提议,“要不咱们联合起来,求王爷尽快出兵?”

可话刚说完,就有人泼冷水,“求?咱们以前把王爷当回事了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哑口无言。

虽说宣州名义上是雁萧关的封地,可这些年,海商们可真没把这位王爷放在眼里。

雁萧关在赢州搞出的瓷器、肥皂、玻璃、烟花等确实让他们赚了不少,因此他们面上倒是和气,毕竟没人能拒绝好卖又挣钱的货。可除此之外,他们待雁萧关也只如寻常的生意对象。

雁萧关从不插手宣州的事,宣州自然乐见其成,甚至私下里觉得这位王爷知趣,不碍着他们做生意。

宣州历来是商为大,利益才是根本,城里的大商户把持着海贸航线,连官员都多是商户出身,渐渐将宣州把持在自己手中,数年前,他们甚至联合起来给朝廷施压,迫使朝廷放弃在宣州设刺史,只让各城郡守独掌大权。

郡守却是由城内大户们联合推举而出,自然与他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久而久之,宣州早就习惯了自己说了算,连朝廷的话都敢阳奉阴违,更别提把雁萧关这个甩手掌柜一般的王爷放在眼里。

可眼下,倭人断了他们的财路,没了雁萧关的水师和改良战船,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想联合起来施压,却连个由头都找不到,以前可是他们明里暗里盼望雁萧关不管事,现在总不能反过来怪他管得慢?

会馆里静了半晌,才有个年长的海商叹气道,“要不……还是派个人去求求王爷吧?好歹认个软,总比眼睁睁看着家底败光强。”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是没了往日的傲气,只能点头应下。

议事屋内,雁萧关正看着海图,指尖在宣州东侧的一片群岛上停留。大柱那边传来新线索,顺着倭人留下的痕迹,发现倭人似乎在往东侧群岛方向移动。

正思忖间,帐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细碎的交谈声,随后帐帘被人掀开,一群衣着光鲜的商户簇拥着一道青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

青色身影正是宣州郡守宣怀潮,他身周商户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提着礼盒,脸上堆着急切的笑。

唯独宣怀潮走在中间,神色有些不自在,双手拢在袖中,脚步都透着几分迟疑。他本不想来,可宣州各大家商户盘根错节,平日里一家两家他还能应付,这次所有人拧成一股绳施压,连他背后的家族都来劝,他这个靠商户推举才坐上郡守之位的人,根本没法硬抗。

“王爷,”没等宣怀潮开口,最急的胖脸商户就先往前凑了凑,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殿下瞧这宣州近海,安生日子断了快月余了。咱们这些做海贸的,平日里就靠着海贸讨口饭吃,本不该来叨扰王爷,可实在是……实在是撑不住了。”

他眼神往雁萧关的方向瞟了瞟,像是在斟酌措辞,“栈里的货品堆了半座楼,再放着就要生虫,家里的伙计要开饷,船坞要保养,银钱像流水似的往外走,再这么耗着,明年怕是连船都修不起了。”

“王爷,我们也知道殿下在查倭人的踪迹,不敢催殿下出兵。”旁边的瘦高个商户赶紧接话,语气更软,“只是……只是能不能通融一下?若是暂时没法把倭人彻底除了,就让赢州的战船多辛苦几天,护着我们的商船跑一趟近海?就一趟,只去最近的渔汛港收些鱼货,顺便把压着的货物送出去一批。”

他说着,将双手捧着的锦盒递上前,声音压得更低,“这趟过来,我们几家商户凑了些心意,给赢州水师的弟兄们买些酒肉,再给王爷殿下备些宣州的特产,多少是我们的心意,只求王爷能可怜可怜我们,让赢州水师护我们出一次海。”

你一言我一语,先诉尽了生意上的难处,把姿态放得极低,绕了半天,才把求战船护送的最终目的说出来,既想达成心愿,又不想显得太过咄咄逼人,生怕惹恼了雁萧关,哪还有原本的傲气。

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央求着,句句不离生意、银钱,唯独没人提水师士兵的安危,更没人提宣州百姓的处境。

宣怀潮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没插话,他是被推着来的,此刻只盼着这些商户别把事情闹得太僵。

屋内的气氛渐渐冷了下来。

雁萧关坐在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案,目光扫过地上的商户们,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里的凉意却越来越重。这些人,只看得见自己的利益,却忘了是谁在守着宣州的海域,忘了那些死在倭人火器下的水师士兵。

胖脸商户还想再说,抬头却对上雁萧关似笑非笑的眼神,那眼神像冰锥似的,扎的他心里一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其他商户也察觉到不对劲,哭闹声渐渐停了,一个个抬头看着雁萧关,脸上的急切变成了不安。

宣怀潮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王爷,商户们也是急糊涂了,并非有意冒犯。他们确实扛了许久,若不是走投无路,也不会来叨扰殿下。”

“殿下看……能不能再想想办法?”他话说得委婉,却也带着几分求情的意思,毕竟这些商户亦是他的根基,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逼垮。

“郡守是宣州的父母官,该清楚眼下是铲除倭人,保宣州安稳为先,还是护着商户的货船出海重要?”雁萧关看向宣怀潮,语气平淡。

宣怀潮脸色一僵,连忙道,“自然是铲除倭人为先,只是……”

“没有只是。”雁萧关打断他,“待寻到倭人的老巢,我自会带人出兵,在这之前,水师要巡逻、要探查,没空护着谁的货船。”

“你们想做生意,就得先配合把你们知道的所有航线、秘密港口都交出来,动员渔民当眼线,有倭人消息第一时间报给水师。”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商户们身上,“若是做到了,等倭人除去,你们有的是时间挣钱,若是做不到,或者再敢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就别怪我按赢州的规矩,管一管宣州的生意。”

最后一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地上的商户们浑身一颤。他们直到此刻才终于明白,雁萧关不是好拿捏的软柿子,之前的放任,不过是没把他们放在眼里罢了。

宣怀潮见状,赶紧拉了拉身边的商户,低声道,“还不快起来,王爷都答应会出兵,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回去把该交的消息整理好,别耽误了大事。”

商户们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爬起来,也顾不上地上的礼盒,对着雁萧关躬身行礼后,匆匆退出了帐外。

屋内终于恢复了安静,宣怀潮也松了口气,又对着雁萧关行了一礼,“多谢王爷宽宏,小的这就去督促他们整理消息,绝不让殿下失望。”

雁萧关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待屋内只剩自己人,才有人低声道,“王爷,这些商户也太得寸进尺了,若不是殿下压着,他们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雁萧关冷笑一声,“他们是被利益蒙了眼,这次倭人之事也该让他们涨涨教训。”

他话音才落,帐外又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不同于之前商户们的迟疑,这脚步声利落又熟悉。

雁萧关抬眼望去,帐帘掀开的瞬间,正好对上一张带着浅笑的脸。

“你怎么来了?”雁萧关脸上的冷意瞬间扫空,近一月未见,明几许突兀出现在他面前,他几乎恍然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几步走上前,雁萧关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盒子,指尖不经意触到他微凉的手,又往他肩头拢了拢披风,“一路赶过来的?海上风大,怎么不多穿件衣裳?”

明几许被他拉着坐到一旁的软椅上,指尖蹭了蹭方才被触碰的地方,眼底笑意更深了些,故意打趣,“刚在帐外就听见王爷训人的声音,真是好生威风。”

“一群被利益蒙了眼的人,不敲醒他们,还真以为我好拿捏。”雁萧关被他说得嘴角微扬,伸手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倒是你,有什么事让手下人送话来就是,怎么还亲自跑一趟?”

“怕手下人说不明白。”明几许捧着热茶暖手,目光扫过屋内,“再说,也想亲眼看看宣州的情况,省得我待在赢州放心不下。”

两人话音刚落,帐外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宣怀潮和穆之武的声音,“王爷,听闻赢州有人来了?可是改良火药到了?”

赢州在研究改良火药一事,雁萧关未曾隐瞒,在倭人武器的威胁下,众人都盼望着赢州的好消息。

帐帘再次被掀开,宣怀潮和穆之武快步走进来,一眼就看到坐在软椅上的明几许,见他气质不凡,又与雁萧关神态亲近,都知晓他身份,连忙躬身行礼,“见过王妃。”

明几许颔首示意,穆之武便按捺不住急切道,“王妃可是送改良火药来的?那倭人的火器实在厉害,有了改良火药,咱们是不是就能跟他们拼一拼了?”

宣怀潮也跟着点头,“是啊,王妃,若是能尽快定下计策,宣州的商户们也能安心些,免得天天来烦扰王爷。”

雁萧关见这两人都急得不行,以小见大,想必宣州上下怕更是早被吓破了胆,他不露神色同明几许对视一眼,“正好,你把事情跟他们说说。”

明几许眼神微变,随即放下茶杯,打开带来的木盒,里面整齐码着几包油纸裹着的改良火药,还有一张折叠的草图,以及几颗泛着冷光的铁弹,“火药确实到了,其威力尚可,稍后可寻一处地方试验一番。”

“除此之外,还有些重要的东西。”他拿起草图递给雁萧关,又示意另两人看,“之前你们送去赢州的倭人火器草图和铁弹,我拿到手后,立刻送到了王府铁坊。”

宣、穆二人不知,雁萧关却是立即想到了铁坊中的阳巫族汉子,阳巫族汉子世代擅挖矿,冶矿,对铁器的琢磨比谁都深,摆弄武器更是无人能出其右。

果然,明几许说起,”一张图、一颗铁弹,只用了几日,铁坊就造了一把类似的枪出来。”

穆之武眼睛一亮,“这么厉害?那咱们是不是也能造这种武器了?”

明几许却摇了摇头,“时间太紧,材料也凑得急,那把枪缺点不少。”

见宣、穆二人目带疑惑,明几许说的详细了些,“枪身是粗铁打的,沉得很,寻常人单手握不住,填药要拆开枪管,用小勺子一点点灌,打一枪至少要等五口气的功夫,射程最多三十步,还容易炸膛,试枪时差点伤了人,比不得倭人手里的枪。”

宣怀潮脸上刚燃起的光亮又暗了下去,穆之武也皱起眉,“那怎么办?还是打不过他们的武器。”

“别急,虽没造出能用的枪,却摸透了倭人火器的缺陷。”明几许话锋一转,“第一,填药慢,打一枪要停好久,这期间就是反击的空当;第二,怕潮,海风潮气重,只要选个阴雨天动手,他们的火器至少废一半;第三,射程有限,最多百步,赢州的改良弓箭亦能射百步,投石机更远;第四,后坐力大,连续打两三枪,手就抖,准头越来越差。”

雁萧关沉吟片刻后,“既然知道了缺陷,就能定计策,倘若实在寻不到倭人老巢,亦可使赢州战船扮成商船,倭人一直盯着商船,肯定会出来拦劫。”

穆之武不是蠢人,早憋了一肚子火,立刻接话,“末将明白,等倭人追出来,咱们就把他们引到开阔海域,不让他们躲进狭窄海湾。”

“没错。”明几许气定神闲,“到了开阔地,先用投石机投改良火药包,射程能打到他们,他们却打不到咱们。待他们靠近再以改良弓箭射击,引燃火药包,使之爆炸,到时只要船漏了水,他们就跑不了。”

雁萧关看着几人,“等倭人船受损,又被我们的火药包炸伤,再派神武军的弟兄乘快船接舷战,他们只凭近身厮杀根本不是咱们的对手。”

宣怀潮和穆之武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焦虑终于稍稍褪去。

屋内的气氛不再紧绷,反而透着一股即将开战的激昂,当然,战斗不可能真这般简单,不过短短数语已可激发宣州士兵的斗志,不至于再闻倭人武器而色变,这便是雁萧关和明几许两人一唱一和的目的。

夜间,宣州东侧的海域上,一艘不起眼的渔船正趁着夜色悄悄靠近一片荒芜的群岛。船身贴在岛礁阴影里,大柱带着五名神武军士兵,动作麻利地跳上浅滩,脚下的碎石被踩出轻响,很快就被海浪声掩盖。

第239章

这处群岛大多是光秃秃的岩石岛, 岛上只长着些低矮的灌木,风一吹,枝叶哗啦作响, 透着几分荒凉。

大柱示意士兵们散开, 两人一组,沿着海岸线查探, 自己则带着一名老兵往岛屿深处走,他们已经在这片群岛外围转了两天,今日终于在一处隐蔽的海湾外,发现了新鲜的船辙印。

“军副, 看这个。”没走多远, 东侧的士兵忽然压低声音呼喊。

大柱快步赶过去,只见士兵指着一块礁石,礁石上沾着些黑色的粉末, 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鼻尖一闻, 一股熟悉的火药味扑面而来。

“是倭人的火器残留。”大柱眼神一凛, 又在礁石旁仔细搜寻,很快在沙地里发现了几枚零散的铁珠。

“看来离他们的老巢不远了。”大柱低声道, 示意士兵们收敛气息, “都打起精神,跟紧我, 别惊动了对方。”

几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往群岛深处走,越往里走,岛屿的植被越密。走到第三座岛屿的半山腰时,前方负责探路的士兵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大柱比了个“有情况”的手势。

大柱猫着腰凑过去, 顺着士兵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海湾里,五艘黑帆船正泊在岸边,船帆收着,船身隐在礁石后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是,岛上不止有火光,隐约传来的动静中,还有粗嘎的呼喊声,偶尔还夹杂着几声女人的哭泣,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忽远忽近。

“队长,是倭人。”士兵压低声音,手按在腰间的刀上,“要不要现在回去报信?”

大柱摇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海湾里的黑帆船,数着船上的人影,“再等等,看看他们还有没有其他船。”

他仔细观察了片刻,确定海湾里只有五艘船,岛上的倭人约莫有六百来个,分散在岸边和岛上的临时帐篷里,手里大多端着那种黑铁管子火器。

“先记住这里的位置,还有他们的巡逻时间。”大柱轻声吩咐。

因着倭患,宣州困守港口,海商不敢出船,渔民亦不敢出海。往日里挤满鱼市的海产断了供,连带着城里的菜价、肉价都涨了三成,街面上的火气一天比一天大。

商户们对着空荡的铺子唉声叹气,一言不合就能同人吵架拌嘴,码头边的渔民们看着停在岸边的渔船,时不时会跟巡逻的士兵起争执,骂骂咧咧抱怨官府没用,连寻常百姓都没了往日的和气,买东西时少给一个铜板都能吵得面红耳赤。

整个宣州像个被晒得发烫的柴堆,就差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雁萧关刚至宣州时,宣州人见他带着神武军,又调了赢州战船巡航,心里好歹有了指望,那股子躁动才算勉强压下去。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雁萧关却迟迟不出兵,这火气又重新烧了起来,甚至更旺。

就连宣怀潮和穆之武这等见过风浪之辈,先前都险些压不住焦虑,底下的人就更耐不住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宣怀潮和穆之武从议事帐出来,脸上还带了些轻松神色,难能不惹人注意。

无法从雁萧关那里得到消息的宣州人,时时关注着他们,一见两人神情,便知或许是有了好消息。

宣怀潮和穆之武也没有耽搁,立即召集盟友将雁萧关定下的作战计划大概透露了出去,还多方安抚道,“有王爷在,此番定能一举铲除这群贼寇。”

这话像一盆及时雨,瞬间浇灭了宣州上下快要烧起来的火星子。

只是无论雁萧关还是明几许,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暂时的安稳。

他们靠着默契与灵机一动定下的计划安抚人心,可这只能撑一时,若是再出意外,这被压下去的火只会烧得更旺,到时候别说商户、渔民,怕是连宣州的世家大族都会起异心。

毕竟宣州历来商为大,众人现下服雁萧关,全是因为他能解除倭患,能让他们继续挣钱。若是雁萧关没了用处,或是让他们看不到希望,这群人翻脸定比翻书还快。

只是宣州之乱已成定局,消息根本捂不住,倭人本就将宣州海商当成伸手可取的摇钱树,怎可能不在城里安插眼线?

城里稍有风吹草动,消息第一时间便传了出去。

宣州东侧群岛,一处岛屿上,倭人头目捏着密信,粗短的手指将信纸狠狠拍在石桌上,咧嘴冷笑,“这群大梁人倒是会耍些小聪明,真当咱们是傻子不成?”

“大人,他们有战船,有计划,咱们若是真按他们的路子走,怕是要吃亏。”身旁的副手凑上前,飞快扫了眼密信,犹豫着道,“要不……咱们先撤回去,待风头过后再来?”

“撤?”头目一屁股坐回木凳上,大摇大摆靠在椅背上,语气满是不屑,“咱们当初选宣州船队下手,可不是为了抢这点东西就灰溜溜回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桌上放着的火器,指尖在冰冷的铁管上摩挲,眼神里满是贪婪,“宣州海商是出了名的豪富,一船货到手,就够咱们带回去快活好几年,只抢两次哪够?”

闻言,副手脸上的犹豫渐渐褪去,眼里也泛起了贪光。

倭人早知大梁商人富裕,日日馋的眼冒绿光,早派人去交南打探过消息。待消息传回,倭人内部便争论起来,该朝宣州下手,还是往赢州动心思?

不过这场争论没持续太久,就有人提及了关键处,那便是赢州虽也渐渐富裕,还有不少好东西,可赢州从不主动去番邦做生意,只等着番邦船上门。

倭人若要抢赢州,只能抢那些从赢州购得货物的番邦货船,可倭人手里的火器,本就是通过番邦人购得的,谁知道那些番邦货船上有没有和倭人一样的火器?说不定比倭人的还厉害,哪有抢大梁人稳妥?

这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最终便把抢掠对象定在了宣州。

毕竟大梁人总觉得自己是天国上朝人,打心底看不起番邦小国,即便与番邦做生意,也从没想过要从番邦买武器。

殊不知眼下大梁人手里的弓箭刀枪,在火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倭人抢宣州商船简直是易如反掌。

事实也确实如此,先前几次劫掠,宣州船队对他们而言,就如绵羊于饿狼,轻易便能得手。

头目走到洞口,望着远处黑沉沉的海面,海风卷着咸腥味扑在脸上,“先前听说赢州王爷带着赢州战船来宣州,我还真提起了点心神,毕竟赢州那战船的名头,在番邦那边也听过,属实可怖。”

“可现在看来,那王爷怕也只是个摆样子的,想用商船引咱们上钩?正好,咱们就将计就计。”他猛地转身,看向围在身旁的一众倭人,“咱们兵分两路,两艘船先潜伏在暗礁区,只要他们的商船一动,另外三艘船便去追商船,再故意装作不敌的模样,把他们往暗礁区引。”

他语气狠厉,“那暗礁区水浅礁多,他们的大战船又大又沉,进去了根本转不开身,只能任咱们宰割。”

副手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应道,“大人英明。”

可随即又有些犹豫,“可……可听说赢州也有火药,还有赢州的改良弓箭,万一他们的火药威力更大,弓箭……”

倭人头目直接打断他,语气满是不屑,“他们的火药难道能及得上咱们手中的神枪?我看他们的火药就是样子货,顶多弄些烟花炮仗,成不了气候。”

其他倭人也纷纷应和,“大人说得对,大梁人只会做生意,哪懂怎么用火药。”

“就是,他们的弓箭再快,也快不过咱们的铁弹。”

“再说了,咱们的船小灵活,就算他们想用火药进攻,能不能打中还两说。”头目接着道,“等他们的船困在暗礁区,咱们只要把船上的人枪杀,就能抢了他们的战船。”

他眼神里的贪婪更甚,“说不定还能把那个王爷抓起来,听说大梁王爷都金贵得很,抓到他,让宣州人拿赎金来赎,又是一笔大买卖。”

倭人们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摩拳擦掌,脸上满是嚣张的笑意,根本没把雁萧关的计划放在眼里。

倭人首领亦跟着笑了,笑得格外狠辣,露出一口泛着黄渍的牙,再说了,他们可还藏着后手呢。

不过虽未将雁萧关放在眼中,倭人头目到底还是有些心机,担心阴沟里翻船,仍派了人去宣州探查赢州的火药。

大柱回到宣州之时,雁萧关的所谓作战计划早已满城皆知。他心下着急,顾不得其他,急匆匆去寻雁萧关。

议事帐内,雁萧关正与明几许对着海图低声讨论,也说起了外面的议论。

明几许收回划过海图航线的手指,笑道,“消息传得倒快,不过也正好,至少宣州人的心暂时算是稳了下来。”

雁萧关点头,语气平淡,“本就是你我灵机一动用来安抚人心的法子,哪能真按照这个来?声东击西的计划,从来成不了大事。”

“更何况,只引几艘倭船出来将其消灭,未免也太过便宜他们。”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焉知其他海域还有没有倭人?不把他们的老巢端了,宣州海域将永无宁日。”

提及此,便不免想起大柱,雁萧关语气多了几分笃定,“此次大柱亲自出马,寻到倭人老巢不过是时间问题。”

对大柱他们,雁萧关很是信任,过往操练时,他便注意到大柱手下于追踪隐秘、探查踪迹之道,一直都是行家里手。

到时,他不仅要捣了倭人老巢,还要将他们抢去的货物、船只连本带利夺回来。

正说着,帐帘被掀开,大柱快步走了进来,“王爷,末将有事禀报。”

雁萧关瞧着他脸上急切中带着几丝兴奋的神色,心中一动。

大柱躬身道,“不负王爷所望,末将已寻到倭人老巢。”

雁萧关立即招手让他过来,几人凑在海图前。

“倭人老巢就在东侧群岛,只是没集中在一处,而是分在两座岛上。”大柱指着东侧群岛的两个点位,“先前咱们听说的五艘黑帆快船,都在西边这座岛,正是之前劫掠宣州海船的主力,可末将在东边那座岛的海湾里,还发现了另外四艘船。”

大柱回忆他所见所闻,“这四艘船比黑帆快船更大,船舷上还架着带闸门的铁架子,末将没见过这种样式,看着像是能架些重型物件上去,只是眼下铁架子都是空的。”

雁萧关和明几许闻言,当即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只是眼下不是追究那铁架子用途的时候,两人默契将疑惑暂时按下。

大柱咬牙切齿,“若是咱们只盯着那五艘暴露的黑帆快船,忽略了藏匿的这四艘大船,真打起来怕是要吃大亏。”

闻言,明几许指着海图上两座岛屿的位置,“算上这四艘大船,倭人足足有九艘战船,再加上他们的火器,足以牵制咱们的水师战船。”

雁萧关指尖在两座岛屿间的海域缓缓划过,目光沉了沉,“看来倭人藏得比咱们想的深。”

他转头看向大柱,“倭人数量摸清了吗?那四艘船上有没有动静?”

大柱点头,语气肯定,“东边岛上约有一千五百人,其中两百人看着像是杂役,负责搬运物资、修补船只,剩下的都是正当年纪的壮汉,个个眼神凶戾,看着就心狠手辣。”

“至于那四艘大船……”说到此处,大柱蹙了蹙眉,语气多了几分不确定,“末将瞧着船上有人,但那船看着像是新修的,有些部件甚至没完全装好,岛上的人也只是偶尔上去检查一番。”

雁萧关看他欲言又止的神态,便知他心里藏着猜测,当即道,“你只说你的猜测便是,无需顾虑。”

大柱这才如实说道,“末将怀疑,这四艘大船或许还没修好,暂时没法投入使用。”

听完这话,雁萧关和明几许都未说话,面上神态沉静,显然都在沉思。

片刻后,雁萧关:“既然把不准真假,就得多做准备。”

“却也不得不防。”明几许的声音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的考量如出一辙。

话音落,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般默契,早已无需多言。

相视一笑后,雁萧关缓缓道,“首先,得保证之后作战时只有一个发号施令之人。”

明几许看向雁萧关,回想起宣州各方的小心思,不免冷笑,“先前同宣怀潮和穆之武说要试验炸药包的威力,只是还未行事,既然作战计划已经泄露出去,不妨就把这出戏唱到底。”

雁萧关挑高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追问,“试验时用改良后的炸药,还是改良前的?”

明几许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谁知道呢?”

既然要唱戏,姿态便要做足。雁萧关特意将宣州主事的宣怀潮、穆之武,以及各水师统领等人齐聚一处,在宣州城外一处开阔荒地摆好了架势。

几只装满火药的竹管摆在空地上,负责引燃引线的阳巫族汉子守在一旁,却离着远远的,神情凝重,看着格外郑重。

要让看戏的人信以为真,戏绝不能太假。

当初在矿岛时,雁萧关等人用的火药威力本不算大,却能为逃跑添砖加瓦,少不了陆从南灵机一动的法子,把火药装进密密的竹筒里,再引出长引线,远远点燃,借力引爆矿岛关节。

那回火药的威力虽难定夺,声响却格外巨大,配合着矿岛本身的地动石颤,愣是唬住了追兵。

今日试验,雁萧关便让人沿用了这法子,只是将火药悄悄换成了改良前的版本。

众人瞩目下,引线点燃的瞬间,“轰隆”一声巨响炸开,地面都跟着颤了颤,炸开的气浪掀飞了周围的碎石。

远处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宣怀潮和穆之武看得眼睛发亮,不等硝烟完全散去,就忍不住上前一步查看,瞧见地上凹陷进去的土洞,呼吸急促起来。

几乎在同时,两人扯着衣衫下摆,跑到雁萧关面前,语气急切地鼓动,“王爷,有这等威力的火药,咱们宣州水师和守备军全军出动,再配合神武军,定能将倭人一网打尽。”

两人眼里满是期待,恨不得立刻就传令下去,即刻出兵。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雁萧关不语,被兴奋的众人簇拥着回了营地。

待帐内再无旁人在侧,又有神武军严密护卫在外,他才抬眼瞧了宣怀潮和穆之武一眼,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反问,“眼下宣州满城都知道我们那所谓‘引蛇出洞’的作战计划,你们觉得倭人能一点消息都得不到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在宣怀潮和穆之武头上,两人面色一僵,对视一眼后,被兴奋冲昏的大脑才渐渐冷静下来,他们竟光顾着激动,忘了宣州眼下根本捂不住消息的近况。

说不定他们前脚为安抚人心透了计划,后脚消息就传到了倭人耳朵里。

想透这层关节,两人额头渐渐冒出冷汗。

宣怀潮率先反应过来,声音透着几分慌乱,“王爷,是我们慌中出错了,都怪我们按捺不住,此番怕是毁了殿下原本的安排。”

穆之武也跟着躬身请罪,脸色涨得通红,“末将思虑不周,还请王爷降罪。”

连一旁侍立的水军将领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若是因他们的疏忽误了战机,谁也担不起这份责任。

“不过,这办法倒也不是不能用。”雁萧关话锋一转,缓缓开口。

宣怀潮和穆之武闻言,刚要松口气,却又立刻急切上前阻止。

宣怀潮跨步上前,语气焦灼,“王爷万万不可,倭人既已知晓我们的行动,必然会提前部署,我们若是还按原计划行事,岂不是羊入虎口?”

说着,两人脸色更显沉郁,事到如今,这进退不得的局面全是他们当初考虑不周造成的,若是再让雁萧关冒险,他们更是罪加一等。

雁萧关打断他们的话,眼神锐利,“倭人知晓计划,未必是坏事,他们以为摸清了我们的底细,定会将计就计,在我们预设的路线上设埋伏,咱们也可顺着他们的心思来,把埋伏变成围猎。”

他走到海图前,指尖在暗礁区与东侧群岛之间画了个圈,“他们想引我们入陷阱,咱们就假装上钩,但暗中让人在远处待命,等倭人‘胜利’之时定会卸下防备,到时候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宣怀潮和穆之武听得眼睛一亮,先前的慌乱渐渐褪去。

穆之武忍不住道,“王爷英明,这般一来,倭人的算计反倒成了咱们的机会。”

“关键在于‘虚实’二字。”雁萧关补充道,“今日试验火药的动静,就是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底气十足,只会按‘原计划’来,不会有其他防备。等他们放松警惕,咱们才能一击得手。”

帐内众人这才彻底松了口气,先前因计划泄露而起的担忧,此刻全变成了对战事的期待。

穆之武当即拱手,“王爷放心,我之后全凭王爷差遣,定不让倭人逃脱。”

雁萧关点头,“去吧。”

“是。”宣怀潮和穆之武齐声应下,转身快步出了帐。

帐内的水军将领们也松了口气,看向雁萧关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这位王爷,果然比他们想的更有谋略,就算出了泄露消息的意外,也能从容应对,反将倭人一军,看来他们私下在不必忧心,之后只管听令行事即可。

无论各人心中如何想,反正雁萧关的目的是达成了,之后与倭人作战之时,宣州的将领都会完全听他指挥,不会各怀异心扯他后腿。

待宣怀潮和水军将领们强压着激动离去,帐帘再次被掀开,两人走了进来,明几许负着手,嘴角噙着笑意,一进门便打趣道,“王爷的戏唱得可真不错。”

雁萧关抬眸看了他一眼,“他们太急,些许动静便容易乱了分寸,倒是正好合了咱们的意。”

一旁的大柱素来紧守上下尊卑之分,此刻也忍不住接口道,“方才在城外,倭人的眼线定是瞧见了火药试验的动静,怕是真以为咱们的火药威力只是了了,又听了宣怀潮大人他们那番急切的话,还觉得咱们真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明几许:“他们定会觉得计划泄露是咱们的疏漏,愈发认定咱们没什么后招,过后咱们按‘原计划’派船出去,他们只会以为咱们是慌了神,只会沾沾自喜毫无防备地往暗礁区设伏,到时候,正好方便我们动手。”——

作者有话说:之前错了,这两天忙,我也忙中出错了[笑哭]

第240章

雁萧关微微颔首, 目光沉了沉,“大柱,到时你负责接舷战。”

“末将领命。”大柱躬身应下, 眼神锐利, 这几日追踪倭人踪迹的憋屈,终于能在不久后一并宣泄。

明几许又道, “我会带着改良火药,跟水师的战船走明路……”

却不想雁萧关立即摇头,语气不容置喙,“你待在宣州, 我去。”

话音刚落, 便见明几许微微眯起眼,目光直直看向他,俨然是在等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雁萧关顿时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慌,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海图边缘,声音都带了几分急促, “刀剑无眼, 倭人手中火器威力甚大,你上船……我不放心。”

说到后面, 他反倒多了些底气, 又补充道,“况且你在赢州为了改良炸药, 连日日夜不休,正好借这机会在赢州养养神,且宣州也需你盯着,若是后方生乱,任我们计划再周详也无用。”

明几许闻言, 却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王爷真当我是深闺妇人,需得靠你护着才能得保安稳?”

雁萧关被堵得一噎,随即无奈笑道,“哪能呢?哪家深闺妇人,能把我这闻名天都的杀神耍得团团转?”

这话让明几许的神色缓了些,他上前一步,“我知你是担心我,可改良火药的用法只有我最熟,水师的人虽练过,却没真在实战中用过,我若不在,恐会出差错。”

雁萧关看着他熠熠生辉的眼眸,心神颤动,最终只能叹了口气,“那你答应我,别轻易受伤。”

当年,蔄山上明几许臂间的新伤叠旧伤的模样仍历历在目,好不容易将人养好了些,雁萧关是再不愿他身上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明几许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故意逗他,“怎么?王爷这是怕我抢了你的功劳?”

“我是怕你受伤。”雁萧关语气恳切。

明几许柔了脸色,“等闲之辈非我对手。”

他神情自若,非是自视过高,乃是陈述事实。

雁萧关看着他,眼神灼灼。

宣州今日无风,海天一色的景致瞧着舒心,可买卖做不顺当,再好的天气也让人高兴不起来。

许多商户半倚着门框,昏昏欲睡,连招呼客人的力气都欠奉。

街尾两家紧挨着的渔货铺,门帘一左一右挂着,里头的老板是出了名的死对头。

胖老板和瘦老板都是做渔货买卖的,又恰是邻居,平日里抢生意、争客源,针锋相对是常事。好在宣州海货市场大,两人日子都还过得去,没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往日里迎面碰见,背过身去总得暗暗啐一口唾沫,才算解气。

可今日,两人却都蔫头耷脑地靠在柜台后,连互相瞥一眼的劲儿都提不起来。

瘦老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台缝,望着空荡的街道叹气,胖老板则干脆合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看就要睡过去,习惯性张着的嘴里还时不时呼出一口长气。

两家铺子正中,栽着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的树冠正好罩住两家的门头。

此时明明无风,槐树叶却忽然“沙沙”动了起来,几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正好飘进胖老板半张的嘴里。

“呸,呸……”胖老板猛地睁开眼,慌忙吐了几口,伸手把嘴角的碎叶扒拉下来,没好气地抬头瞪了眼槐树,“倒霉玩意儿,连你也来添乱。”

瘦老板听见动静,总算抬了抬头,却没像往常那样借机嘲讽,只是有气无力地开口,“别骂树了,要怪就怪那些倭人,再这么耗下去,咱们这铺子迟早得关门。”

胖老板愣了愣,难得见老对手这般心平气和同自己说话,心里那点往日的较劲也淡了下去。他想起昨日去码头,看见渔民们围着停摆的渔船唉声叹气的模样,重重哀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先前听说王爷带了战船来,还以为有指望了,结果这都多少天了,也没见半点动静。”

话没说完,头顶的槐树忽然“哗啦”响得更厉害,几片带着绿意的叶子都被晃落下来。

两人同时抬头往树梢看去,脸上满是疑惑,胖老板忍不住嘀咕,“今日这是咋的了?这树是成精了不成?”

树自然不会回答他们。

“咚咚咚……”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回荡在青石街道上,震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两人连忙转头,就见一队兵马齐步而出,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步伐铿锵有力。

两人猛地直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惊喜。

胖老板率先冲出门,朝着士兵的方向扬声喊,“当兵的兄弟,这是要去出征剿倭?能把那些贼寇赶跑不?”

士兵们目不斜视,依旧保持着队列前进,没有一人回话。

可两人瞧着士兵们威风凛凛的模样,瞧着他们腰间别着的长刀、背上扛着的弓箭,先前压在心里的焦躁忽然就散了大半。一时间,街上原本昏沉的商户们瞬间醒了神,纷纷涌出门打听消息,原本死寂的街道,忽然间就热闹了起来。

宣州水师营,雁萧关目,缓缓扫过台下的宣怀潮、穆之武及几位宣州水师将领。这些人往日在宣州多是养尊处优,战船常年泊在港里落灰,即便有操练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脸上或多或少都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惧意。

“此次作战,宣州水师战船虽多,却久疏战阵,难堪主攻之任,因此此战赢州战船与水军为主力。”雁萧关开门见山,语气没有半分和缓,“不过破船尚余三斤钉,宣州战力比之海盗、倭人绝不会差,此次你们要负责从侧翼牵制倭人船只,堵住他们逃窜的路线,不许放跑一艘。”

这话毫不留情,几位将领脸上窘迫,“王爷,倭人火器厉害,我等的战船没装护板,怕是经不住轰啊。”

穆之武见状,忙瞪了那将领一眼,上前一步道,“王爷放心,末将这就去整肃水师,此战宣州水师定守好倭人,绝不让倭人漏网。”

“往日里商户们的孝敬没少收,战船保养的银子也没断过,如今到了该你们出力的时候,没有退缩的余地。”雁萧关瞥了那辩解的将领一眼,语气冷了几分,“这一战若败,赢州根基无损,断不会受影响,可宣州呢?”

“海商被抢,港口荒废,你们这些水师将领,还有城里的百姓,都得沦为倭人的刀下鱼。”

几句话戳破要害,几位将领脸色煞白,再没人敢多言,纷纷躬身领命,跟着穆之武去准备。

只剩雁萧关、明几许与大柱三人,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宣州水师指望不上,”大柱恨恨开口,他只是抱怨一句,很快话锋一转,“只是若计划只引倭人出巢,也不知会不会有后患。”

雁萧关点头,指尖在海图上东侧群岛的背面重重一点,“我没打算只引他们出巢,先前我已派信使往赢州去了,让赢州的水师和神武军连夜出发,绕到这处,等倭人主力被引出来后,就偷袭他们的老巢。”

别看赢州水师营只有千人,数量远远挤不上宣州水师的三千,可赢州水师士兵是优中选优挑出来的,神武军剩下的士兵海上作战能力亦不差,较寻常地方水师强上不少。

大柱眼睛一亮,“王爷是想把倭人一网打尽?”

“不止,铲除这几艘倭船只是第一步。”雁萧关摇头,语气多了几分凝重,“你们想想,倭人手中武器,无论是铁管还是铁弹,俱工艺精细,就是阳巫族人一时半会儿都难以复刻,想必极难得,这般好的东西,不可能卖不出去。”

大柱听得满脸迷茫,“是啊,若是我,倾家荡产也得买。”

雁萧关一字一顿,“那为何不卖给大梁人,倭国不过是海外小岛国,背后给他们供货的人莫非是傻的,大梁人出的价难道还比不过倭人?”

“背后人对大梁恐有觊觎之心,此番乃是借倭人之手试探大梁军力,亦能试验武器威力。”明几许瞬间明白过来,立即转向雁萧关,“你想查武器的来源?”

“没错,宣州人只盼着除了倭患好做生意,这些背后的事没必要让他们知道,免得徒增混乱。”雁萧关拿食指骨节敲了敲桌面,“但咱们必须查清楚,若是不揪出背后的人,就算这次赢了,日后还会有其他贼寇来犯。”

大柱握紧腰间的刀,“末将明白,明日接舷战时,定多抓活口。”

“抓活口时注意分寸,”雁萧关叮嘱道,“倭人凶悍,千万小心他们玉石俱焚,只要留着活口,就没有问不出来的。”

他笑了笑,“不过,我已去信给从南,他偷袭倭人老巢时,会留意有没有武器库、账本之类的东西,也是线索。”

明几许补充道,“我让阳巫族人也跟着,他们懂铁器,说不定能从倭人留下的武器上,看出些锻造的门道,缩小排查范围。”

窗外海浪声传来,一场不仅为了宣州,更为了探查真相的战役一触即发。

白日的日头烤得海面发烫,即使到了夜间,船板上还余着几分热气。

三艘赢州战船褪去了平日的威风,船身刷上了与商船相近的灰褐色漆料,原本醒目的船徽被黑布遮盖,甲板上堆着伪装用的货箱,连船帆都换成了商船常用的土黄色,远远瞧着,活脱脱三艘满载货物的大梁商船。

士兵们也换下了甲胄,穿上寻常商船水手的短打,有的蹲在木箱旁假装整理货物,有的靠在船舷边闲聊。

天边月色满洒,银辉落在平静的海面上,三艘商船悄无声息地滑向海面,船桨搅动海水,留下几道浅浅的水痕,在夜色中渐渐向前延伸。

海风带着咸腥味拂过甲板,负责掌舵的水手眼神锐利,紧盯着前方的海面,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星斗,调整着航向,他们要沿着预设的商船航线走。

甲板上,明几许披着件粗布短褂,混在水手中间。

船行一个时辰,海面依旧安然无恙,连半艘旁的船都没见着。

宣州海域入夜后,时不时会有浓雾从海面腾起,今日便撞见了,又行出约莫两刻钟,远处的海面忽然泛起白茫茫的雾气,顺着海风往商船这边飘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船身就被浓雾裹住,像一层厚重的纱,将整片海域裹得严严实实,连近在咫尺的同伴船都只能看见个模糊的影子。

“轰隆……”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闷雷,虽不响亮,却让甲板上的水手们瞬间绷紧了神经。

再老道的水手,在雾中行船也得放慢速度,一部分赢州士兵听令缓缓收了船桨,只留半组人轻轻划水,让船身慢慢往前漂。

明几许走到船舷边,伸手探了探雾珠,指尖瞬间沾了层凉意。

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大柱道,“雾这么大,倭人的船肯定不敢贸然靠近,但他们一定就在附近盯着,让兄弟们别放松,该慌乱的时候得演得像点。”

大柱会意,立即转身递了个眼色。

很快,甲板上就响起了呼声,“这雾怎么突然这么大?别是要起风浪吧?”

“咱们这船装的都是贵重货,可别出岔子啊。”

还有人假装焦急地往雾里张望,时不时不小心撞翻个空木箱,制造出几分商船遇雾的无措感。

半海里远处,倭人头目微微眯着眼,眺望着远处大船的动静,耳郭轻动间,他眼露不屑,“装的倒是像。”

他转身,兴奋的猩红双眼盯着手下,“今个我们就将他们送到阎王爷面前,让他们去给阎王爷好好唱唱戏,就当我孝敬阎王爷了。”

“哈哈,”摩拳擦掌的倭人大笑,“孝敬阎王爷了哟。”

砰!

一道炸响震破海面寂静,“倭人来了!”

瞭望哨高声示警,“东北方向发现三艘黑帆快船。”

雁萧关手扶栏杆,目光穿透海面的薄雾望去,三艘倭船呈一字长蛇阵袭来,船首的倭兵举着铁管火器,正朝着商船的方向指指点点,显然是把这三艘船当成了囊中之物。

“按原计划,打。”雁萧关声音平稳。

大柱猛地抬手,“传令,变阵,投石机准备,弓箭手就位。”

三艘赢州战船瞬间调转船头,呈品字阵迎向倭船。

藏在船舱里的投石机被推上甲板,十几架投石机一字排开,水手们迅速将裹着油纸的火药包挂在投石臂上,另一侧的火箭手搭箭上弦,箭头裹着浸了油的棉絮,早已点燃,箭尖泛着橙红的火光。

倭人船上火器举起,铁弹朝着赢州战船射来,可他们的火器射程只有百步,而赢州的投石机射程却是超过他们,赢州战船正好卡在他们的攻击范围之外。

铁弹呼啸着飞过海面,大多落在赢州战船前方的海里,溅起高高的水花,根本伤不到船身。

“投石机,放。”明几许站在一架投石机旁,一声令下,一马当先投出了火药包。

其余十几架投石机跟着发力,臂杆猛地甩出,裹着油纸的火药包在空中划出弧线,朝着倭船飞去。

就在火药包即将落地的瞬间,雁萧关又喝令,“火箭手,射。”

火箭手松开弓弦,带着火光的箭矢如流星般掠过海面,精准地射中落在倭人船板上的火药包。

“轰隆”几声巨响,火药包在倭船上炸开,碎木板和火焰飞溅,甲板上靠的近倭人瞬间被震伤,惨叫声回响阵阵。

一时间,甲板上的血腥味混着硝烟味弥漫开来。

倭人头目被手下护在身后,此时才探出头,目光落在船板上那不过两个拳头大小的破洞上,眼中闪过一丝讥诮,“还真是做烟花的东西,也就炸着好玩罢了。”

“不愧是首领,一眼就看穿他们这火药不过是虚有其表。”他身边的副手立即赔笑,满口黄牙露在外面,“此番他们定逃不过咱们的围杀。”

倭人头目冷笑一声,语气满是得意,“咱们的火器可是花了大价钱从番邦买来的,哪是他们这些只会做丝绸瓷器的大梁人能比的?还想着靠雾气让咱们的火器失效,简直异想天开。”

副手凑近半步,压低声音问,“首领,咱们是不是该按计划,请君入瓮了?”

倭人头目缓缓点头,抬手往暗礁区的方向比了个手势。

很快,雾中的三艘黑帆快船便现出退意,先前还凶悍的攻势骤然放缓,甚至故意露出几分慌乱,像是被商船的反击打怕了一般。

雁萧关看着雾中隐隐绰绰的黑影,三艘黑帆船先是作势向前冲了两次,又狼狈地被击退,最后像是慌不择路一般,调转船头朝着暗礁区的方向逃去。

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低声自语,“双方各怀心思,就看谁的演技更好了。”

雾色更浓,那三艘黑帆船逃得愈发急切,船桨搅动海水的声音都透着几分慌乱,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

很快,三艘黑帆快船就钻进了暗礁区,一路往深处逃去。

后面的商船故意放慢速度,船身时不时磕碰一下暗礁,追得格外艰难,却又像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往前撵。

前方的三艘黑帆船却像长了眼睛一般,在犬牙交错的暗礁间灵活穿行,连船底都没蹭到半块礁石。

不多时,商船便彻底卡在了两块大礁石之间,船身倾斜,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那三艘黑帆船忽然调转方向,不知何时已分散开来,从左、右、前三个方向围了上来,船舷上的火器口缓缓对准了动弹不得的商船。

倭人头目站在最中间的船头上,看着眼前困兽般的战船,仰头大笑,“哈哈哈,我说什么来着?这群大梁人就是蠢货,真以为凭几艘破商船就能引咱们上钩?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副手也凑上前,满脸谄媚,“首领诱敌深入的计策,真把他们耍得团团转,现在他们前有狼,后有虎,就是咱们砧板上的肉。”

话音刚落,商船后方的海面忽然传来一阵响动,本空无一物的海域里,突兀地冒出两艘黑帆船,将最后一条退路彻底堵死。

五艘倭船形成合围,把商船牢牢困在中间。

倭人们顿时欢呼起来,有的举着火器朝商船叫嚣,有的甚至开始搓手,盘算着等会儿要杀个痛快。

倭人头目更是得意忘形,对着商船高声喊话,“船上的人听着,识相的就乖乖投降,老子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不然,等咱们的火器一响,你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再看对面,商船彻底停了下来,像是无计可施一般。

船上人倾巢出动,个个提着长刀守卫在船舷边,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颤。

唯有投石机前站着几个人影,正往投石兜里装火药包,瞧着像是黔驴技穷,只能寄希望于那不过听个响的火药包上。

“哈哈哈,还想用那玩意儿?”倭人头目见了,笑得更猖狂,“来啊,给老子炸,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烟花厉害,还是咱们的火器厉害。”

倭人头目越说越得意,唾沫星子随着笑声飞溅,“对了,记得把船上那劳什子王爷给我留着,我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下跪磕头,求我饶他一命。”

这话落进明几许耳中,他垂着的眼瞬间抬起,眼神渐冷如冰。

他松开握着投石机的手,大步上前抢过一旁弓箭手的长弓,指尖扣住一支淬了火油的箭矢,拉弓、搭箭,动作一气呵成……

“咻!”

尖锐的破风声划破浓雾,直逼倭人头目面门。

“首领小心。”倭人副手反应极快,猛地撞开倭人头目,箭擦着副手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道血线,啪地钉在倭人船的桅杆上,入木三尺。

倭人首领踉跄着站稳,瞳孔骤缩,看着桅杆上的箭,又惊又怒,一把挥开还在喘气的副手,嘶吼道,“给我打,把这群不知死活的东西全轰死在船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雁萧关眼神一凛,沉声下令,“投火药包。”

早已准备好的士兵立即松开绞盘,火药包呼啸着飞出,重重落在倭人的甲板上。

倭人头目瞥见那些滚落的火药包,却冷笑阵阵,根本没放在眼里,“别管这些花样子,你们手里的火器都给我对准了打,把他们的船板打穿。”

他话音还没落地,对面船射出数十支火箭。

“轰隆!”

比先前大数倍的巨响骤然炸开,声波裹着灼热的气浪横扫海面,连浓雾都被冲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