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倭人头目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余声不绝,连自己的嘶吼都听不真切。他脚下一个踉跄,眼前天旋地转, 船身剧烈晃动着, 仿佛下一秒就要倾覆。
死死抓住身边的桅杆才勉强站稳,待倭人头目看清眼前光景, 只见身边的几个倭人早已被火药炸得血肉横飞,残肢碎骨溅了一地。
原本坚固的船板裂开数道大缝,海水正往船舱里灌。
“怎……怎么回事?”倭人头目终于回过神,声音嘶哑得不像样。
他看着眼前的惨状, 瞳孔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不是烟花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不等他想明白,又是一轮火药包与火箭飞来,这次精准砸在了一艘黑帆船的船尾。
尾舵直接被炸飞, 船身瞬间失去控制,疯狂地在暗礁间打转, 最后砰地撞在一块大礁石上, 船尾的倭人惨叫着掉进海里,很快就没了踪影。
其他倭船见状, 彻底慌了神, 原本握着火器的倭人手都在抖,哪里还敢往前冲?有的甚至想调转船头逃跑, 可暗礁区狭窄,船身根本转不开,只能在原地乱撞。
倭人头目看着自己的船队瞬间溃不成军,先前的得意猖狂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恐惧。
他终于明白, 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对方的圈套,那些烟花是假的,慌乱是演的,连这暗礁区的围猎,都是对方早就布好的局。
“撤,快撤。”他歇斯底里地嘶吼,可此刻的呼喊,早已被新一轮的爆炸声和惨叫声淹没。
冲在最前的两艘倭船首当其冲,船帆被火焰点燃,很快就烧成了焦炭,船身被碎石砸出密密麻麻的小洞,海水顺着洞口涌入,船身渐渐开始倾斜。
“填火药包,再放一轮。”雁萧关不给倭人喘息的机会。
水手们迅速重新装填火药包,投石机再次发动。
这一次,火药包直接砸在倭船的甲板上,火箭射中后,火焰瞬间蔓延开来,没被炸倒的倭兵被烧得四处逃窜。
倭人头目又惊又怒,可倭人火器填药慢,一轮射击后,还没等他们重新填好药,赢州的第三轮火药包又到了。
他看着麾下的船一艘接一艘受损,知道再打下去只会全军覆没,嘶吼着下令,“撤,往东侧岛屿撤,我们岛上还有船。”
可此时撤退早已来不及,海平面上,出现了宣州水师的战船身影。
同时,东面方向,几道黑影正朝着倭船的退路包抄过来,船帆上的“赢”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我们被包围了。”副手尖叫起来,脸上满是恐惧。
赢州战船和宣州战船前后夹击,将岌岌可危的倭船困在中间。
投石机依旧在发射火药包,火箭不断点燃火焰,倭船的船身越来越残破,甲板上的倭兵要么被烧死,要么跳进海里被淹死,只剩下少数人还在负隅顽抗。
“大柱,带人接舷抓活口,优先抓那个头目。”雁萧关下令。
大柱抱拳领命,立刻带着十几艘快船冲了出去。快船靠近倭船,神武军士兵甩出抓钩,牢牢勾住船舷,踩着绳索纵身跳上甲板。
倭人虽凶悍,却架不住神武军训练有素,长刀劈砍,很快就将顽抗的倭兵制服。
倭人头目见大势已去,拔出佩刀想要拼死,却被大柱一脚踹倒在地,长刀也被打飞。
两名神武军士兵上前,用绳索将他捆得严严实实,任凭他如何挣扎嘶吼,都动弹不得。
海面浓雾渐渐散去,日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粼粼波光映着满是狼藉的海面,破碎的船板,漂浮的帆布与血迹,将原本湛蓝的海水染得斑驳。
战斗结束,赢州战船上的水军手持长刀警戒,此时宣州水军才围拢而来,分批踏上破损的倭人黑帆船,在甲板上穿行,翻看着每一具倭人尸体,以防有漏网之鱼。
前方船尾甲板上,一道蜷缩的身体忽然微微抽搐了一下,正是那倭人副手。他先前被火药爆炸的气浪震晕,倒在尸体堆里,反倒好运逃过了后续的厮杀,此刻才从混沌的昏迷中悠悠转醒。
刚睁开眼,刺目的日光就让他下意识眯起眼,脑袋里还嗡嗡作响,混沌的大脑尚未完全清醒,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迥然不同于倭语的喝声,短促而有力。
他微微侧头,只见身后甲板上,十数名赢州水军正举着长刀,有条不紊地往倭人尸体上补刀,刀刃刺入皮肉的闷响,听的他浑身汗毛倒竖,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片刻后,他见水军的注意力暂时没落在自己身上,才强压着胸腔里的慌乱,用手肘撑着满是血污的甲板,一点点想要起身。
目光扫过身侧时,却突然顿住,一块破旧的帆布下,正露出半截油纸,竟是一个没有炸开的火药包。
他心脏猛地一跳,瞳孔骤然收缩。
只要能把这火药包带在身上,说不定还有机会……拉着那些大梁人一起陪葬。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借着调整姿势的动作,悄悄将身体往火药包方向挪了挪,后背挡住水军的视线,将火药包死死压在身下,手上动作飞快地将它往腰侧塞去,再用腰带紧紧勒住,藏进了短褂内侧。
做完这一切,他才装作虚弱不堪的模样,慢吞吞地坐直身体,低垂着头,眼神却在暗中扫视四周。
很快,他的动静引来了前来处理残局的宣州水军。
一名宣州士兵提着长刀快步上前,见他还活着,当即皱起眉,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粗糙的麻绳瞬间缠上他的手腕。
“老实点,别乱动。”士兵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用力将他往前推攘。
倭人副手故意踉跄了几步,借着身体的晃动,悄悄碰了碰腰侧,火药包被腰带勒得很紧,没露出半点破绽,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脸上却装作一副惊恐顺从的模样,垂着头跟着往前走。
不多时,他就被推到了俘虏群旁。
那里已经捆着十多个幸存的倭人,个个垂头丧气。被绑在最中间的倭人头目见了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刚想开口,就被身边的宣州士兵狠狠踹了一脚膝盖,当即跪倒在地,话也咽了回去。
倭人副手垂着眼,余光瞥见倭人头目狼狈的模样,又悄悄摸了摸腰侧的火药包,只要再等等,等这些士兵放松警惕,只要能靠近那大梁的王爷……他咬了咬牙,等待机会。
战船满载着俘虏,朝着宣州港口驶去,日上中天之时,船缓缓驶入宣州码头。
此时,码头上早已挤满了人,冷清多日的港口霎时热闹起来。早已备好的锣鼓喧天作响,鞭炮声此起彼伏,人群喧闹沸腾。
为首的宣州商人们伸长脖子往船上望,当看见一群被五花大绑的倭人被推下船时,人人激动得声音都发颤,“是倭人,王爷真把这些贼寇抓回来了。”
“还留着他们的命作甚?他们可是抢了我们宣州足足十数艘商船,害了无数人性命,我真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身后百姓们难得与商人意见一致,你一言我一语地数着倭人的罪行。
“我有个侄子在船上当水手,被他们掳走,也不知道还活着没……”
说着说着,有人便红了眼,却又很快被喜悦冲淡,毕竟贼寇落网,往后出海总算能安心了。
“可算是将这群倭寇擒获,前阵子我去鱼市买鱼,居然连个鱼影子都没见着。”一个提着菜篮的老妇人拉着身边的邻居念叨,“谁能想我们住在海边,有朝一日能连鱼都吃不上,现在好了,日子总算是能恢复如昔。”
还有几个孩童看着被押解的倭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扔过去,被家长拉住时,还仰着小脸问,“娘,这些坏人是不是再也不能抢船了?”
家长笑着点头,“对,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了。”
此时,倭人俘虏们垂着头,不敢抬头看周围的人群。
有个倭兵偷偷抬眼,被胖老板一眼瞥见,胖老板当即怒喝,“还敢看,当初抢东西的时候不是挺横吗?现在知道怕了?”
周围的人顿时跟着起哄,骂声此起彼伏。
雁萧关和明几许走下船时,码头上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
胖老板和瘦老板挤到前面,对着两人深深作揖,“多谢王爷,多谢王妃,救了咱们宣州的海,救了咱们的生计。”
雁萧关笑着点头,“大家放心,往后宣州海域,不会再让倭人放肆。”
话音刚落,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
人群中年轻后生兴奋地喊,“王爷可真是厉害,一出手就将倭人打得落花流水,我以后也要去当水师,保护咱们宣州海域。”
“哼,宣州水师就是群软蛋,若非王爷带着赢州水师过来相助,咱们现在还困守在宣州呢。”
“可不是嘛,拿着咱们缴的税钱,平日里耀武扬威,真遇到事,却是什么用处都没有。”
“正是,原本想着咱们宣州有数千水师和近万守备军,我们自可高枕无忧做买卖,现在看来,咱原本是远远高看了宣州战力。”
“你这么说来,我倒是有些不放心,眼下倭人已就擒,要是王爷带着赢州水师回了赢州,咱们宣州不就只剩下一些酒囊饭袋?他们还能护得下咱们吗?”
一时间,码头上的喜悦被忧虑冲散,原本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连脸上的笑意都淡了几分。
这也不怪百姓们担心,这段时日,他们属实被提心吊胆的生活弄得怕了,商船被抢、亲人失踪、生计难续,那些日子的煎熬,可不是一句倭人被擒就能彻底抹去的。
百姓们的话一字不落传进了前面宣州大商耳中,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几乎是同时,宣州权利最盛的几人默契对望一眼,眼神里藏着几分相同的忧虑。
宣州可是他们的宣州,可不是厉王雁萧关的宣州。若是任由百姓把雁萧关当成救世主,让其在宣州驻军,他们还能像现在这般自在?
怕是往后的生意,甚至身家,都要捏在别人手里,这可不是他们愿意见到的。
只是不等他们再打眼神,雁萧关已离得远了,匆忙之下,他们只能连忙追上去,百姓们也跟着散了。
众人离开后,海面又出现了几艘船,陆从南指挥着手下将士,将缴获的四艘簇新倭船泊在赢州战船之间。
倭船虽算宽大,却远不及赢州战船的坚固与气派,被几艘赢州战船一围,显得格外不起眼。即便有眼尖的人瞧见,也只当是赢州新造的船只,没人往深处多想。
另一边,倭人俘虏被押下去后,卸下心中负担的宣怀潮、穆之武,还有一众宣州海商顿时围了上来。
要知道,宣州高门多是大商,大商之中,以海商最为巨富,他们在宣州的权力与影响力,可见一斑。
过往这些人向来是被旁人捧着、吹着的,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的模样。可眼下,他们却要主动上前,对着雁萧关与明几许满口赞扬、不住吹捧,这般姿态,若是放在往日,他们是绝不肯做的。
此时做起来却甚有默契,你夸雁萧关用兵如神,他赞明几许妙计无双,连带着赢州水师都成了众人恭维的对象。
雁萧关只觉得耳边像有千百只鸭子在叫,扰得他太阳穴阵阵闷痛,他闭了闭眼,开口道,“都别夸了,此战能胜,是大家合力的结果。”
见众人又要开口,他干脆抬手打断了旁人说话的机会,“眼下倭患已除,后续清点物资、安抚百姓的事,就交由你们了。”
有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不想宣怀潮动作更快,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说的是,杂事种种自有我等处置,此番先行告退,日后再听王爷安排。”
穆之武与几位水军统领纷纷应和,拱手行礼,带着其他人一同退出了营帐。
待众人都离开后,静立于一旁的明几许才上前几步,走到雁萧关身边,伸手搭着他的肩,取笑道,“苦了王爷了。”
雁萧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闻言笑道,“虚话忒多,听着实在磨人。”
他侧头看向明几许,伸手一把将人拉进怀中,“不过他们肯接下后续的事,倒是能省我不少功夫。”
明几许瞧着他如释重负的模样,心中又好笑又发软。
宣州人那些藏在奉承里的小心思,他不是不知晓,可雁萧关不喜这些弯绕,他自然亦不愿提。
轻轻抚摸着搭在肩上的脑袋,明几许侧眸看着眼前果敢无畏,既不行歪门邪道,更不做蝇营狗苟之事的夫君,忽然很想亲一亲他。
他想做便做,当即微微倾身,唇瓣轻轻落在雁萧关的颈侧。
察觉到颈侧温软的呼吸与触感,雁萧关身体一僵,随即立即支起上半身。方才还带着几分慵懒泱泱的神态瞬间一扫而空,双目骤然变得灼灼生辉,他抬手扣住明几许的腰,微微低头,就要寻上对方的唇。
“王爷。”陆从南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海风的咸腥味,显然刚从码头赶来。
他身后,大柱跟着进来,抬眼便扫过帐内情形,原本还带着笑意的神情猛地一僵,当即就想往后退,却被对面投来的生冷视线牢牢锁住,脚步瞬间钉在原地。
陆从南却没察觉帐内异样,自顾自带着兴奋道,“王爷、王妃,末将不负所望,已端了倭人老巢。”
明几许不动声色地拉着雁萧关的手,两人一同坐下。
雁萧关唇角抽了抽,没说话,只听陆从南继续禀报,“两处岛上留守的倭人有数百,不过他们未曾防备,虽负隅顽抗,却都被咱们当场拿下。岛上还有些杂役,多是被倭人掳来的渔民,已登记造册,稍后会派人送回各自家乡。”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些,“还有数十个被掳去的妇人,眼下已安置好,情绪还算稳定,只等后续联系家人。”
雁萧关抬眼看向他,淡淡道,“做得不错,原谅你了。”
陆从南一愣,眨巴着圆溜溜的大眼,半晌才恍然想起自己进门时扫过的那一幕,方才帐内的氛围分明与寻常不同。
这认知如晴天霹雳,他瞬间像霜打了的菘菜般蔫了下去。
他身侧的大柱则始终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那四艘带铁架子的倭船呢?”明几许忽然开口,眼神带着几分探究,“先前大柱回来禀报过,却没见着实物。”
“找到了,此时就泊在港口。”陆从南如蒙大赦,恭恭敬敬回话,“那船有些奇怪,船身两侧装着些奇怪的架子,看着像是用来固定什么东西的。只是我已将船上上下下搜遍,未曾寻到异常之物。”
雁萧关沉思片刻后道,“先守好,派工匠去拆解研究,另派人去审问倭人,看能不能问出那铁架子的用处。”
“是。”陆从南拱手应下,又快速汇报了缴获的粮草、火器数量,才总算有惊无险,与一直装作隐形人的大柱一同退了出去。
刚出营帐,陆从南就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嘀咕,“多亏有王妃在,不然我这么没眼力劲,王爷肯定得收拾我。”
大柱却老神在在地负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摇着头,啧啧有声,径直往关着倭人的地方去了,他可得好好审问倭人,没功夫去想旁事。
倭患已除,宣州之乱顿解。
雁萧关本以为能轻松两日,却不想第二日,宣怀潮就寻到了面前。
“王爷、王妃,如今倭患已除,宣州上下都想摆一场庆功宴,好好感谢赢州诸位的恩情。”客气了两句后,宣怀潮开门见山,“昨日宣州几家主事的连夜求到我面前,让我一定要邀约王爷和王妃赏脸。”
他脸上挂着笑,语气诚恳,“此乃宣州的一片心意,从大户到寻常人家,都盼着能为王爷庆功,还望王爷不要推辞。”
雁萧关看了眼身旁的明几许,见他微微点头,便笑道,“既如此,本王便却之不恭,只是不必铺张,简单些就好,莫要扰了百姓生计。”
宣怀潮连忙点头,“自然,王爷放心,都安排妥当了。”
他又说了几句喜庆话,才笑着离开。
明几许看着他的背影,收回视线后道,“如今王爷在宣州可是甚得民心。”
雁萧关轻笑一声,满不在意,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于他而言,解宣州倭患,护一方安宁,是他能做亦愿行之事,至于名声如何,倒没那么重要。
纨绔、杀神、罗刹曾也是他,那时他不在意,现下自然更不会放在心上。
“等从倭人口中审出火器来源,咱们就回赢州去,旁的地儿待着总是不舒坦。”雁萧关揉了揉眉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抱怨。
明几许握着他的手,轻声应道,“好。”
庆功宴设在宣州最大的酒楼,早已被海商们包下。
楼外挂满了红灯笼,映得整条街都透着喜庆,楼内摆了十数桌宴席,鲍鱼龙虾、燕窝熊掌……珍馐摆满桌面,菜香混着酒香漫了满室。
雁萧关和明几许被请上主桌,宣怀潮、穆之武作陪在旁,其他宣州大家的老爷、少爷们则围着两侧入座。
“王爷真乃神算,那倭人还以为能引王爷入瓮,哪想到反被王爷围了个水泄不通。”宴席刚开,就有个穿着锦袍的长脸男人端着酒杯起身,声音洪亮,“我这心里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多亏了王爷坐镇,咱们宣州才能逃过这一劫。”
他身旁一人立即跟着起身附和,举着酒杯高声道,“此番能将倭人除去,真是大快人心,此酒敬王爷、王妃。”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席间众人纷纷跟着起身敬酒,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着雁萧关的谋略与明几许的助力。
雁萧关端着酒杯,偶尔应付着饮一口,目光扫过满桌的热闹,眼底却没多少笑意,明几许更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坐着,只偶尔抬眼跟雁萧关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藏着几分相同的百无聊赖。
酒过三巡,一人忽然清了清嗓子,话锋一转,“王爷,如今宣州事情已了,王爷此番辛苦奔波,也该好好歇一阵。”
他一出声,宴席瞬间安静。
雁萧关微扬了扬眉看向说话之人,之间他面白蓄须,在一众宣州人中最是年长,此时就坐在雁萧关左侧最近的位上。
要知道宣怀潮这个宣州郡守,名义上权力最大的朝廷命官,都与雁萧关之间隔着个明几许。
第242章
他顿了顿, 眼神扫过众人,才继续道,“至于那被俘的倭人, 都是些杂事, 就不劳烦王爷费心了,交由咱们处置便是, 定能给百姓一个交代。”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
明几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凑到雁萧关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 “这是想摘桃子来了。”
雁萧关指尖微顿, 没说话。
“百姓只知倭人被俘,却不知海上战事是怎么打的,等把你送走, 这剿倭的功劳,还不是任由宣州水师和海商们评说?”明几许又接着悄声道, “他们拿倭人立威, 既能安抚百姓,又能显出自己的本事, 往后依旧是宣州说一不二的人物, 你这一趟,倒成了给他们做嫁衣的。”
宣怀潮坐在一旁, 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却没出声反驳,穆之武则端着酒杯,目光闪烁,显然也默认了这提议。
见雁萧关没立刻拒绝, 其他人纷纷帮腔,“是啊,王爷是万金之躯,哪能被这些杂事绊住?交给咱们,王爷只管放心。”
雁萧关看着眼前这群人,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没直接答应,也没拒绝,只端起酒杯,对着众人举了举,“此事不急,先喝酒。”
酒杯碰撞的清脆声响,暂时压下了席间的议论,却也让人心中那点暗藏的心思,愈发明显起来。
借酒壮胆也好,借酒装疯也罢,席间的话题总绕着倭人打转,话里话外都透着对雁萧关的恭维,却也藏着几分试探。
这时,坐在雁萧关右侧的老者,也就是白文元,轻轻咳了一声,他是示意底下人敬酒的人,也是宣州顶级大家的掌权者。
雁萧关余光扫过他,心中暗自回想,此人算不上真正的门阀,毕竟家中既无人在朝为官,也没有名声大显的文人墨客,若放在天都,根本入不了那些顶级门阀的眼。
可在宣州,情况却大不相同。
宣州人本是交南的土著,而交南直到近两百年前才被前朝纳入版图。只是朝廷鞭长莫及,治理宣州的权力,渐渐就落在了宣州本地人手里。
大家宗族共掌宣州实权,名义上虽归属前朝管辖,实际上却自成一派,朝廷的政令到了这里,往往要先过他们这些本地势力的手,改朝换代后依然如此。
得了他们的属意,朝廷的政令才能在宣州实行,说他们是宣州的土皇帝也不为过。
白文元便是这些势力中,权势最盛的大家之一,既是宗族领头人,也是家底殷实的海商,方才席间那些绕着倭人打转的话,借着敬酒试探的言行,看似是众人自发,实则多半出自他的授意。
当然,本也是他们这些本地势力共同的打算。
正想着,白文元已端着酒杯起身,脸上堆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沉重,“说起来,王爷,那些被俘的倭人手上都沾着宣州人的血,如今宣州百姓提起他们,仍是恨的牙痒痒,都盼着能亲手剐了他们,也好告慰那些枉死的亲人。”
“不瞒王爷,一开始被倭人截杀的商队,便是我家中的生意。”说着,他故意沉下脸,露出几分悲痛之色,声音也低了些,“我家里数个子弟都在那支商队里,最后连尸骨都没找着,皆因倭人丧命,此番若不能亲手为他们报仇,我属实心下难安,也没法向那些子弟的家人交代啊。”
他话刚落,席间立即有人跟着附和,“白老爷说的是,我家也有人死在倭人手里,这仇不能就这么算了。”
“百姓们都在盼着处置倭人,若是能让咱们宣州人亲手主持,也能让大伙心里好受些。”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雁萧关身上,有期盼,有试探,更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施压,他们嘴上说着报仇、告慰亲人,眼底藏着的,却是想把处置倭人的权力攥在自己手里的心思。
雁萧关端着酒杯的手没动,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扫过白文元那张带着悲痛却难掩算计的脸,又看向席间那些跟着附和的人,淡淡开口,“我自然能理解诸位悲痛,只是倭人乃是战俘,如何处置,需按律来办,岂能仅凭私怨定夺?”
“自然该按律,只是倭人害的是宣州百姓,这笔账理应由宣州人来算才对。”白文元脸上的悲痛僵了一瞬,随即又扯起面皮,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王爷往后还要回赢州,这些关乎宣州百姓的琐事,就该交给咱们处置,不只能让百姓满意,更能让枉死者瞑目,还免了王爷操心,正是一举数得的好事啊。”
他话里话外都在抢倭人的处置权,雁萧关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面上那点敷衍的平和眨眼间褪去,不耐清晰的浮了上来。
明几许将一切看在眼里,眼底的冷意不曾掩饰。
“白文元老爷倒是会替王爷省心,只是诸位怕是忘了,倭人是王爷带着赢州水师擒的,战俘处置权本就该归王爷。”他端着酒盏,半边身子轻轻靠在雁萧关肩上,抬眼看向白文元时,语气满是讽刺,“怎么?难不成诸位还想做王爷的主不成?”
说着,他哼笑一声,“真是奇了,宣州可是王爷的封地,你们都是王爷的子民,此番举动,可真是倒反天罡。”
这话像根针,一下戳破了白文元的伪装。
雁萧关原本的不耐烦霎时一扫而空,抬手按住明几许的腰,安安分分待在明几许身后,受他保护。
明几许目光冷冽扫过席间众人,“我倒不知,诸位这刚受了恩惠便翻脸不认人的作风,是自古便有的,还是觉得咱们王爷年轻好说话,更好欺负呢?”
明几许这话一出口,席间瞬间落针可闻。
白文元脸上的体贴彻底挂不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攥着酒杯,指节都泛了白,却偏要硬撑着反驳,“王妃这话可就折煞老夫了,老夫不过是替宣州百姓着想,怎就成了倒反天罡?再说,宣州虽是王爷封地,可我们这些本地人,也该为家乡尽份力……”
“尽份力?”明几许不等他说完,便冷笑一声打断,目光扫过白文元身后那些不敢吭声的人,“擒倭人时,怎么不见诸位尽份力?赢州水师在海上浴血,你们却躲在后面观望,如今倭人被擒,倒想起要尽份力抢处置权。”
他毫不留情,直接掀了底,“这‘力’,怕不是为了给自己立威,好接着做宣州的土皇帝吧?”
这话戳中了众人的心思,有人忍不住想辩解,却被雁萧关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回去。
雁萧关从方才就安安静静待在明几许身后,此刻却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战俘处置权归谁,朝廷军规写得明明白白,再说宣州是本王封地,子民该守的本分,应不必我来教。”
他抬眼看向白文元,语气更冷,“本王倒要问问,诸位这翻脸不认人的本事,是在宣州作威作福久了,忘了头顶还有朝廷,忘了谁是这封地的主子?”
白文元被这话噎得说不出话,浑身都有些发僵。
一旁的宣怀潮、穆之武早已坐不住,连忙起身打圆场,“王爷、王妃息怒,白老爷也是一时心急,没说清楚,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明几许根本不吃这一套,依旧靠在雁萧关身侧,“误会?若今日本王和王爷退让一步,怕是明日,诸位就要打着宣州百姓的旗号,连赢州水师的功劳都要抢了去。”
他目光淡淡的,甚至连语气都毫无波澜,宣、穆两人却再不敢出声。
气氛彻底降到冰点,连酒楼里伺候的伙计都吓得不敢喘气。
白文元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张了张嘴,他怎么也没想到,看似温和的明几许,言辞竟这般锋利,而一向不怎么言语的雁萧关,冷下脸时,慑人的气场扑在他面上,他居然被生生压在了凳上,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眼看着宴席就要彻底不欢而散,酒楼掌柜的忽然领着两道人影匆匆走进来,脸上满是慌乱的赔笑,“王爷,实在对不住,这位军爷说有紧急军务,小的拦不住……”
进来的正是陆从南,他对席间僵硬的宣州众人视若无睹,径直大步走到雁萧关身后。
雁萧关瞥见他紧绷的下颌和凝重的神色,心中便沉了沉,陆从南向来乐天,这般模样,怕是带来了棘手的消息。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陆从南微微俯身,凑到雁萧关耳旁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声音极低,即便离着最近的宣怀潮和白文元,也只断断续续听见倭人、西域、火器几个零散的词,根本拼凑不出完整的内容。
可他们能清晰瞧见,雁萧关的神色在片刻间愈发冷肃,连眉峰都拧了起来,一旁的明几许也没再给席上众人眼神,只与旁侧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眼中的默契无需多言,几乎是同时起身。
白文元刚想开口询问,雁萧关已转过身,目光扫过满桌错愕的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倭人的处置,便如你们所愿。”
话音落下,他没再多留一个字,带着明几许、陆从南和大柱转身就走,衣摆扫过凳脚,留下一阵干脆的脚步声。
酒楼里瞬间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宣怀潮和穆之武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能让方才态度强硬的雁萧关突然松口,连他们先前的无礼与隐隐逼迫都全然不计较?
白文元捏着酒杯的手松了又紧,心中既窃喜又不安。
窃喜的是终于拿到了倭人的处置权,不安的是雁萧关那反常的态度,这般干脆的退让,反倒让他觉得,背后藏着比争夺处置权更严重的事,可他们却被蒙在鼓里,实在是让人不安心。
其余人也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兴奋于目的达成,有人却皱着眉琢磨着雁萧关离开时的神色,宴席的喧闹再也回不来,只剩下满室的疑云与各怀心思的沉默。
明明达到了目的,他们却不如所想的满意。
雁萧关和明几许离开酒楼后,直奔营帐,刚进门,大柱就将整理好的倭人口供递了过来。
两人凑在案前一同翻看,越看,眉眼间的沉凝便越重。
口供上写的清楚,倭人手中的火器,以及那四艘倭船上铁架子要安装的火炮,源头都在西域。
起初倭人只通过中间商购买火器,直到他们将火器对战大梁水军时的威力,详细呈报给中间商后,对方才松口,说要再给他们一批火炮,让他们再试试火炮对战大梁的威力。
雁萧关指尖按着火炮二字,抬头看向大柱,“后面所提到的西域目的乃是测验完火器与火炮威力,若能碾压大梁军力,便会攻打大梁,是倭人的猜测,还是有确切消息?”
“回王爷,是他们的猜测。”大柱躬身回话,犹豫一瞬,注意到雁萧关的眼神示意,补充道,“不过末将觉得倭人此言八九不离十,毕竟若非背后有更大的图谋,断不会平白给倭人送更厉害的火炮。”
明几许在一旁听着,难得拧眉,“此次对战倭人虽胜了,可咱们都清楚以倭人火器对战大梁士兵,可谓占尽优势,若不是赢州水师用了射程大增的弓箭,又因知晓火器存在后,我与阳巫族人改良出的威力更强的火药,这次对战倭人,大梁水军根本讨不到好。”
他话锋一转,“可眼下,西域人竟还有威力更胜火器数倍的火炮,若用到战场上,大梁士兵拿什么抵挡?”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帐中,雁萧关几人忍不住心头一沉。只是一想到火炮轰鸣着爆开的画面,众人便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雁萧关深吸一口气,“不能再等了。”
他抬眼看向大柱,语速极快地吩咐,“你立刻派人快马进天都,把事情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朝廷。”
大柱沉声应下,“末将领命。”
雁萧关又转向陆从南,目光锐利,“你现在就去码头,让人即刻备船,清点赢州水师的人手,半个时辰后,动身回赢州。”
陆从南见雁萧关神色凝重,知道此事刻不容缓,当即应声,“我这就去办。”
两人转身快步出帐,帐内只剩下雁萧关和明几许。
明几许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紧绷的手腕,低声道,“别急,消息送出去,朝廷总会有应对之策,咱们先稳住阵脚。”
雁萧关侧头看向他,眼底的焦灼稍稍褪去几分,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只是一想到西域人藏着的火炮,我就放心不下。”
他说完,就见明几许眼神动了动,沉吟片刻后道,“不过,此事或许并不十分紧迫。”
雁萧关立即抬目看他,眼露询问。
“你想,西域若是真有十足把握对大梁动手,何必要绕这么大的弯子,借倭人的手来测验火器与火炮的威力?”明几许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口供,缓缓解释,“他们这般谨慎,恰恰说明心里没底,不敢轻易与大梁撕破脸。”
“西域本就只有些些零散小国,以往便极少敢正面对抗大梁边境。”雁萧关顺着他的话细想,点头认同,“即使偶尔来犯,也不过是小股势力的试探,抢些物资便立刻退走。”
原因有二,其一是他们国力有限,二则是西域多是荒滩戈壁,大梁士兵虽不便深入追击,可他们想长驱直入也难。
他顿了顿,想起边境的布防,语气更定了几分,“原本他们来犯时就输多胜少,每次都要枉送不少人命。再在明州关口由陶家驻守之后,他们更是连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明州与西域接壤,明州关口是西域进出大梁境内的最大关口,陶家世代领兵,对西域的战法了如指掌,战力亦惊人,但凡西域人敢越界,最后只会留下一地尸体,连退回戈壁的机会都没有。
说到这里,雁萧关看向明几许,两人眼中的焦灼都淡了些。
“整个大梁与他国接壤的关口不少,可论起牢固程度,明州认第二,没地方敢认第一,西域人只要不傻,就该知道轻易不能从明州打进来。”明几许道,“至于其他关口,要么有天险阻隔,要么有重兵把守,他们想凭几门火炮就撕开防线,没那么容易。”
帐内的凝重氛围总算因这番分析缓和了些,雁萧关松了口气,“这么说来,咱们倒不用急着立刻应对,先回赢州稳,再从长计议也不迟?”
“正是。”明几许点头,抬手替他揉了揉眉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弄清楚那中间商的底细,还有西域火炮的具体形制,只要摸透了这些,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咱们都能有应对之法。”
即使如此,雁萧关也不再耽搁,当晚便下令赢州水师拔锚起航。
夜色沉沉,战船划破海面的声响被海风吞没,只留下几盏渔火在宣州港口摇曳。
那些被俘的倭人,终究是被留在了宣州监牢,交由白文元等人处置。
监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受审时被打得浑身是血的倭人首领瘫在地上,胸口微弱起伏,忽然,他眼睫颤了颤,微睁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一张熟悉的脸正凑近,是他的副手。
“首领,你终于醒了。”副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又藏着几分后怕。
倭人首领咳了两声,嘴角溢出鲜血,声音涣散,话更是颠三倒四,“……大梁人没杀我们?可落在他们手里,迟早也是死,我们……回不去家乡了。”
副手眼中瞬间燃起恨意,又立即收敛,他警惕地扫了眼四周,见守卫的士兵都在远处打盹,没人注意这边,便迅速凑到首领耳边,用倭语低低道,“首领,我腰间藏着一小袋火药包,就算要死,咱们也得拉那个大梁王爷陪葬,让他为咱们偿命。”
倭人首领瞳孔猛地一缩,随即,那布满血污的脸上竟绽开阴狠又欣喜若狂的笑,他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找到那个姓雁萧关的王爷,就算同归于尽,也值了。
白文元等人更是迫不及待,第二日清晨,便将一众倭人押了出去。
刚走到监牢门口,刺眼的阳光迎面照来,倭人纷纷眯起眼。
等适应了光线,倭人首领和副手下意识环顾四周,却没看见那张让他们恨之入骨的脸,两人对视一眼,满是疑惑。
“人呢?那个大梁王爷在哪儿?”副手忍不住开口,却被狱卒狠狠推了一把,“少废话,往前走就是。”
他们还想追问,却被强行推着往宣州城外走,直到一座高台前才停下。
抬眼望去,高台上站着的正是白文元和几位宣州大家的话事人,而高台底下,早已围满了宣州百姓,密密麻麻的人群里,满是愤怒的咒骂声。
“就是他们,抢了我们宣州的船,杀了宣州儿郎。”
“这些倭寇,早就该千刀万剐了。”
百姓们的怒喝声此起彼伏,看向倭人的眼神里满是快意。
倭人首领和副手看了周围几圈都没看见雁萧关,才反应过来雁萧关根本不在这儿,宣州人是要自己处置他们。
副手悄悄摸向腰间的火药包,眼神慌乱起来,他们要找的雁萧关不在,这陪葬的计划,难道要落空?
“诸位乡亲,今日,咱们就为那些死在倭人手里的亲人报仇。”高台上的白文元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这些倭寇,双手沾满了宣州人的血,今日便让他们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底下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倭人首领看着眼前的阵仗,知道自己逃不掉了,他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他用生硬的大梁话嘶吼,“雁萧关,我要见雁萧关,他在哪?”
高台上的白文元脸色一沉,眼露阴鸷,当即抬手示意。
两名狱卒立刻上前,用粗布狠狠堵住了倭人首领的嘴,只留下他含混的呜咽声。
白文元心里清楚,他们此番处置倭人,本就是为了收揽宣州民心,把功劳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哪能让这倭人反复提起雁萧关。若是百姓记着的始终是雁萧关的好,他们这番功夫岂不是白费?
可眼下百姓都盯着,他也不能全然无视倭人的嘶吼。
白文元清了清嗓子,对着台下高声道,“诸位乡亲莫怪,这倭寇已是将死之人,还在胡言乱语,王爷昨日已带着水师启程回赢州了,王爷心系赢州,还有要务在身,处置倭寇这等小事还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便交由咱们宣州人自己来办,也好告慰咱们死去的亲人。”
这话半真半假,既给雁萧关上了眼药,也恰好安抚了台下的百姓。
果然,有人立即低声议论……
“原来王爷走了,毕竟不是宣州人,不在意咱们宣州人的死活。”
“哼,咱们自己报仇也一样。”
方才因倭人嘶吼而起的些微骚动,很快就平息下去。
而在高台下方不起眼的角落,宣怀潮和穆之武站在人群后,连上前的资格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垂下眼眉,脸上满是复杂。
宣怀潮低声叹道,“说到底,还是咱们不厚道。”
宣怀潮攥了攥拳,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到底人微言轻,蹚不起这摊浑水。”
话落一阵沉默,两人没再多说,只抬眼望向高台上。
第243章
他二人作何感想, 终究左右不了白文元等人的行动。
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后,在宣州百姓的欢呼与吹捧声中,白文元清了清嗓子, 颇有威势地抬手一压,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只听他高声宣布,“此等血债累累的倭寇, 当处以千刀万剐之刑,方能告慰枉死的宣州百姓。”
话音落下,台上台下又是一阵沸腾。
“千刀万剐”四字,足以让对倭人恨极的宣州百姓泄愤。
宣州几月以来难解的倭患, 累的雁萧关带着赢州水师跑了一趟, 浴血奋战,费心费力,眼下却任由白文元借着处置倭人的由头, 赚足了民心与威望。
听着台下此起彼伏的“白文元老爷英明”“多谢各位老爷为我们报仇”,白文元等人脸上露出了这几月来真正畅快的笑容, 眼底满是志得意满。
他们只顾着享受这份众星捧月的滋味, 竟没注意到身旁不远处,倭人俘虏的神态正在悄然转变。
从绝望, 到狰狞, 最终化为决绝。
不多时,白文元抬手整了整衣袍, 同身边几位宣州掌权人客气地拱了拱手。几人带着几分傲慢转身,要往高台上摆放的凳前走去,准备亲自监刑,再赚一波百姓的喝彩。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倭人首领忽然猛地发力, 拖着铁链狠狠撞向身前的士兵,趁着士兵踉跄的瞬间,他不动声色摸出了火折子。
他身旁的倭人副手同时动作,拼尽全力挣脱开另一侧的看守,飞快摸向腰间,将那枚一直藏着的的火药包扯了出来。
火药包只有成年汉子手掌大小,他动作又极快,旁人只觉眼前一晃,一点没看清他手中多了什么东西,直到……
刺啦!
引线被火折子引燃,立即冒出细细的青烟,伴随着滋滋的声响。倭人首领和副手眼神阴狠,不顾身上的剧痛,猛地起身撞了上去。
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却偏要在死前拉上旁人陪葬。
白文元听到动静,刚转过身,就见一道血糊糊的人影朝着自己扑来,惊得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厉声呵斥,“放肆,拿下他。”
他身旁的护卫还来不及反应,倭人已重重撞在了他身上。引线灼烧的声响越来越急,白文元这才后知后觉地看向那枚火药包,却只来得及瞥见倭人眼中的疯狂。
“不好。”护卫嘶吼着扑过来,想将白文元等人推开,可已经晚了。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高台瞬间被火光与烟尘吞没,碎石、木片混着血肉四处飞溅。原本站在高台上志得意满的白文元等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巨大的冲击力掀的飞了起来,像断线的风筝般狠狠砸下,瞬间没了声息。
浓烟滚滚中,高台上的桌椅、栏杆碎成一地,地面上是被染得暗红发黑的土屑,到处都是残肢与哀嚎。
那些方才还围着高台欢呼的百姓,当即吓的魂飞魄散,尖叫着四散奔逃。
宣怀潮和穆之武从地上爬起身,目睹眼前惨烈一幕,惊的僵在原地,反应过来后,两人几乎同时嘶吼出声,“来人,快来人。”
他们忍痛朝着高台冲去,一边厉声呼喊。
几个离得远些的士兵和护卫匆忙跑近,可看着满地惨状,竟没人敢轻易上前。
宣怀潮喘着气,指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愣着干什么?把人……把能找着的都抬下来,还有,尽快驱散百姓,别让场面再乱了。”
话虽如此,他心中已然知晓,太迟了。
穆之武则慢慢止步,望着那些明显已救不回来的熟悉面孔,心里五味杂陈。
雁萧关尽心尽力平定倭患,没沾半点虚名便悄然离开,但他们却是安全的,反倒是白文元这些只想借势立威、捞取民心的人,最终被倭人临死前的反扑炸的粉身碎骨。
这世上,果然是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风卷着烟尘掠过,高台上的火光渐渐小了下去,只留下一片令人心悸的狼藉。那些曾想踩着平倭之功争名夺利的宣州当权者,终究是在这场爆炸中,把自己的野心与性命一同炸成了泡影。
昭昭天日下,赢州战船劈开粼粼波光,平稳行驶在风平浪静的海面上。
甲板上,雁萧关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海平线,脑海中还在思索西域火器与火炮的隐患,却不知自己因得知西域野心,想着尽早回赢州筹备应对西域的对策,不愿浪费时间与白文元等人在宣州争权夺利而果断离开,竟恰好避过了一场血腥浩劫。
只是宣州这场惨剧之所以会发生,根源还是在于负责看守倭人的并非赢州士兵,而是那些平日里跟着白文元等人耀武扬威,由各家私兵拼凑起来的队伍。
他们既没有赢州水师那般严明的军纪,也缺乏精锐士兵该有的警惕性,平日里仗着主子的权势作威作福,真到了该尽心值守的时候,却连最基本的“耳听八方、眼观六路”都做不到。
若是换作赢州士兵在此,倭人首领刚有异动的瞬间就会被察觉,根本不会给他们点燃火药包的机会。
时也,命也。
战船在海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航迹,朝着赢州方向疾驰而去。
宣州这场因野心与疏忽酿成的苦果,终究得由宣州人自己承担,甚至他们还得将此事藏着掖着,毕竟此次丢的不只是白文元等当权者的命,宣州百姓自己也觉得丢人,更被吓破了胆。
且家主丧命,族中子弟争权,宣州乱象已定。
不到三月光景,雁萧关率军出征,不仅荡平倭患,清除了沿海隐患,更让赢州水师的威名传遍大梁沿海,赢州厉王雁萧关的名号也随之远扬。
这般亮眼的功绩,让赢州百姓早已翘首以盼,待战船驶入码头时,夹道相迎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即便心中仍因西域的野心沉甸甸的,雁萧关眼底也染上了几分柔和。
回到王府后,雁萧关来不及歇息,便立即召来王府属官,着手处理封地事务。案桌上堆满了文书,他逐一审阅,偶尔停下询问细节,从午后忙到黄昏,才将堆积的事务处理妥当。
放下笔时,雁萧关揉了揉眉心,赢州乃是他的根基,唯有把赢州治理稳妥,才有余力应对西域可能带来的危机。
不过,他们不能干等着天都的回信,倭人口中所说的中间商究竟是何人、身在何处,总归要遣人去查探清楚。
此次宣州一行,大柱表现亮眼,这项任务自然便落在了他身上。雁萧关连夜让大柱选好人手,第二日,大柱便踏上了前往番邦的船只。
另一边,明几许也没闲着。
他一回到王府,便径直进了工坊,召来阳巫族的汉子,以及铁房里精通器械的工匠,众人围着从倭船上拆下来的铁架子,还有从倭人手中缴获的火器反复研究。
经过无数次拆解、试验,毁了不知多少零件与图纸后,王府铁房造出的火器,威力终于与倭人手中的相差无几。
可面对倭人供词里提及的火炮,他们却犯了难。
此前缴获的四艘倭船上的铁架子,虽已确定是固定火炮的装置,可没人见过火炮的真正样式,更不清楚其内部构造,即便众人反复丈量铁架的尺寸,也依旧无从着手。
有工匠又一次寻到明几许面前,眉头紧锁道,“那铁架子的承重与间距,显然是为了架设威力极大的武器,可没有实物参照,咱们连炮管的材质,大小都摸不准,根本不可能造出火炮。”
铁房中,阳巫族汉子里领头的那人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是啊,咱们虽能仿造火器,可那是因有实物在手,如今要凭空摸索出火炮,我们实在做不到。”
“急不来,就一点点摸索。”明几许盯着铁架,手指在又一张被废弃的图纸上轻轻敲击,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必须造出能与西域火炮抗衡的武器,不然就只能等着被西域人打上门来,还无力还击,擎等着丧命。”
闻言,众人对视一眼,虽仍面露难色,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围着铁架与图纸钻研。
可眼下什么实物参照都没有,只凭火炮二字,要造出真正的火炮,终究还是无异于痴人说梦。
转眼又是两月,赢州已入冬。
海风卷着寒意,穿过大街小巷,赢州百姓却凛然无惧,家家户户早已备好了御寒的炭火,还有王府新制出的,名叫“蜂窝煤”的取暖物。
别看这蜂窝煤浑身是小洞,又黑不溜秋,烧起来却比上好的木炭还好用。
只要注意着烧蜂窝煤时不紧闭门窗,他们大可日夜不断地烧煤取暖。
更难得的是,蜂窝煤的价钱并不高,赢州百姓几乎都能负担。
王府对外卖的价高,卖于赢州百姓却是宽厚,大多时候都是半买半送,若是遇上家里实在过得艰难的,王府还会直接将蜂窝煤送上门去,确保没人会在寒冬里受冻。
今年除开先前的倭人之乱,赢州算得上风调雨顺,农田丰收,仓廪充实,百姓衣食样样无缺,脸上多带着安稳的笑意。
雁萧关每日依旧按部就班处理封地事务,督查士兵操练,面上瞧着与往日无异,依旧沉稳果决。唯有在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之时,才能瞥见他眉眼间那股狠厉到近乎阴鸷的模样。
他在等天都传回的消息。
此前派去天都呈报西域隐患的人,走的是水路,速度远快于陆路快马。只是赢州与天都相距远超千里,中间还隔着数片海域与几处州府,即便船只日夜不停,一旦遇上风浪或是港口查验,行程也难免耽搁。
再快,两月间也难走个来回。
这日晚膳后,雁萧关又站在书房的桌前,眉头无意识地蹙着。
明几许捧着一盏热茶走过去,轻轻塞进他手中,“还在想天都的消息?”
雁萧关接过茶,指尖触到暖意,脸色稍缓,“按路程算,也该有回应了,只是不知朝廷那边是否重视,若是觉得西域之事不足为惧……”
说到此处,他眉头蹙得更紧。
“或许消息还没传到陛下跟前。”明几许顺势靠在窗边,“咱们已做了该做的,剩下的只能等,再说这两个月咱们也没闲着,火器改良又进了一步,水师操练也没落下,就算朝廷那边慢些,咱们先做好准备,总不会错。”
雁萧关点点头,将杯中热茶一饮而尽。
天都,自赢州传来的军报早已呈交上去,只是雁萧关不知此时朝堂近况。现下,尚书省上下,几乎都有宣毕渊的人,这封本该送抵兵部尚书手中的军报,已悄无声息落在了宣毕渊手里。
雁萧关,只要念及这个名字,宣毕渊便目眦欲裂。
他从军报上抬眼,目光亮得灼人,昏沉的书房中,低低的笑声蓦地响起,声音里满是疯狂。
“去,给我再送封信给那黛家小姑娘。”他忽然开口招呼人,“再跟她说,此事若能如我所愿,我便助她成为新任太子妃。”
“是。”
室外狂风卷过,云层愈发浓黑,黑霾沉沉压向城头,一派风雨欲来的景象。
嬷嬷将信送至黛莺和院时,院中湖心凉亭正飘来淡淡的梅香。
黛莺和笔直跪坐在亭内的软榻上,手中正翻看着一册书卷,她身前小几上温着一壶清茶,水汽氤氲。
离她三步远处,立着一个穿着素色布衣,打扮极不起眼的人,此时正垂手躬身,气息沉静,仿佛与周围景致融为一体,几乎要让人忽略其存在。
“何事?”听见脚步声,黛莺和并未起身,只抬眼投来一道清淡的视线,语气听不出喜怒。
嬷嬷上前,将手中信笺双手奉上,“回主子,是宣大人府上差人送来的信。”
黛莺和伸手接过,指尖触到信笺的凉意,随即缓缓展开。她垂眸细读,目光从开头扫至末尾,全程神色淡然,眉峰未动分毫,仿佛信中所言不过是寻常寒暄之语。
嬷嬷始终保持着躬身姿态,直到黛莺和将信笺折好,随手放在小几上,才低声开口,“主子,宣碧渊老奸巨猾,他的许诺,不可轻易轻信。”
黛莺和没有立即出声,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垂眸间,她的面目被茶盏飘出的雾气晕染得模糊不清,眼底情绪幽深难辨,唯有摩挲杯沿的指尖,泄露了一丝思绪。
半晌后,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浅却带着笃定,“此番,我却是必须要如他所愿。”
嬷嬷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
“宣毕渊要报仇,我要的,却是彻底搅乱天都这盘棋。”黛莺和抬眼,雾气散去些许,眼底闪过一丝锐利,“厉王即便离开天都远去赢州,势头依旧太盛,朝廷早已有人忌惮,宣毕渊不过是其中之一。”
“而成为太子妃,于我而言,却是撬动这盘棋局的最快办法。”她将茶盏放回案上,对着嬷嬷吩咐,“回信给宣毕渊,就说此事我会全力相助,另外,盯紧宣家动静,但凡有风吹草动,立刻报来。”
嬷嬷虽仍有疑惑与犹豫,却还是应声,“是,我这就去办。”
说罢,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凉亭内恢复了寂静,黛莺和望着湖面被风吹动的涟漪,指尖再次拿起那封折好的信笺,随后缓缓将其投进湖中。
水浸墨痕,纸上的字迹很快晕染得彻底,再也看不清分毫。
收回望向湖面的目光,黛莺和转向身边始终垂手而立的身影,沉声道,“也到你离开天都的时候了。”
布衣人浑身一震,终于缓缓抬起头来。
这一抬首,才显露出他藏在朴素衣着下的模样,面目平和,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玉石般的冷韧,藏不住的狠辣中,又矛盾地带着一股书卷气,像是久居案前的文士,身上却透着一丝锋锐。
“武器、人手、钱财,我已尽我所能备好,据点在哪处你亦知晓。”黛莺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郑重,“此行凶险,关乎我同你们所有人的前路,也是咱们能否在这乱世中立住脚跟的关键一步,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布衣人望着黛莺和,眼中翻涌着执着、愤懑,还有难以掩饰的感激,这些年,若不是黛莺和暗中庇护,他早已死于非命。
片刻后,他郑重屈膝拜下身去,声音沉稳有力,“姑娘放心,属下此去定当全力以赴,不辱使命。”
黛莺和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起身,“去吧,路上小心,记住,不到十拿九稳,不可轻易动手。”
“属下明白。”布衣人应声,起身时已恢复了先前的沉静,对着黛莺和再施一礼,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庭院的树影之中,消失不见。
独留黛莺和在凉亭内,重新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寒风吹得亭外梅枝微微颤动,她抬头望了眼黑沉沉的天色,眼中晦涩难明。
接下来半月间,赢州的练兵场日日响彻震天的呼号,雁萧关操练士兵的手段愈发严厉,将士们可谓苦不堪言。
从前操练之余,那些自觉身手见长的士兵,还会轮番凑到雁萧关跟前讨教招式,如今却是远远瞧见雁萧关的身影,便恨不得当场遁地,只盼看不见自己,不然定会被拉去加练,一套下来,半条命都要没了。
一日操练结束,待士兵们尽数散去,雁萧关才踏着暮色回府,身上还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躁意。
入夜后,那股憋了整日的躁劲在床榻间宣泄过后,他翻身躺平,长臂一伸,将明几许揽进怀里,让对方稳稳靠在自己胸膛上,呼吸依旧粗重。
明几许被他抱得紧实,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未平的气息,便抬手轻轻顺着他的胸膛顺气。
渐渐的,雁萧关的呼吸才平缓了些。
这些日子以来,明几许始终能察觉雁萧关一日比一日紧绷的心弦,只是对方从未在人前显露。
而今日,他明显感觉到雁萧关绷不住了。
“大柱他们去番邦追查那贩卖西域火器给倭人的中间商,至今已两月有余,却始终没有确切消息传来。”果然,片刻后,耳下传来雁萧关带着几分沉凝的声音,带着胸口微微颤动,“想来,应是倭人被剿灭后,那边早有了防备,寻常查探根本摸不到头绪。”
明几许抬起头,望着眼前雁萧关线条紧绷的下颚,伸手过去,轻轻掰过他的头,与之对视。
雁萧关撞进明几许满是明了的双眸,那双眼眸里没有劝阻,只有全然的懂与信,他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决断,沉声道,“我想亲自去一趟西域,只有到了那里,才能摸透他们的真正图谋。”
说完,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微蹙,“只是,天都那边迟迟未传来消息,我若是离开赢州,万一朝廷有指令传来,或是封地出了其他变故,瑞宁和官修竹怕是应付不来。”
明几许沉默片刻,忽然慢慢扬起笑,眼底带着几分狡黠,“王爷这意思,是要我与你同去?”
雁萧关乍然回神,震惊地看向怀中人,不等明几许反应,他干脆坐起身,顺势将人也托起。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胸抵胸、腹靠腹,只差脸贴脸,呼吸都交织在一起。
“你难道不与我同去?”雁萧关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乎是贴在明几许耳边嚷嚷,“不成,你必须与我一道。”
明几许沉默片刻,心中清楚,查清西域的底细确实迫在眉睫,雁萧关能忍下这两个来月,已是极限。
只是要他此刻离开赢州,实在有难处。
他抬眼看向雁萧关,语气认真,“不成,火器改良正到关键阶段,我脱不开手,暂时没法跟你一同前去。”
“不如这样,你先带着人去西域查探,我留在赢州,一边盯着火器改良和封地事务,一边等天都的消息。”说到这里,见雁萧关眉头瞬间拢在一起,他话锋一转,给出了折中办法,“等我这边忙完,天都的消息想来也该送到了,到时候我立刻动身去西域寻你,咱们再一同应对后续之事。”
瞧清明几许眼底的决断,雁萧关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
他心知这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他无从反对。
转念一想,西域毕竟人生地不熟,自己先去探探路,也未尝不可,于是点头应下,“好,就按你说的办。”
第244章
雁萧关与明几许定下主意的次日, 便召来王府属臣,将赢州政务尽数托付给他们,又与明几许约定好互传消息的法子。随后, 他带着十余名心腹亲卫, 以及尚有些不在状态的陆从南,打马离开了赢州。
一行人扮作贩运丝绸、茶叶与瓷器的商队, 沿着繁华官道行至夷州。
夷州与陇西之间,还隔着一道吉州。
吉州属大梁边境,因地处水陆要冲,往来商贩与走马贩夫混杂, 倒是极好的掩护身份之地。
不出一月, 一行人便换去改头换面,穿过与陇西相邻的瑶州,以及陇西狄州, 踏入了明州地界。
陇西位于大梁以西,越往西走, 风里的沙砾越重, 道旁的草木也渐渐稀疏起来,天地间只剩苍茫的黄与灰。
这日午后, 远远望见前方屹立着一道雄关, 关墙由青黑色巨石砌成,墙头“明州关”三字在烈日下沉静伫立。
这便是大梁与西域交界的最大一道关口, 也是他们此行出关的必经之地。
雁萧关嘴里叼着根马尾巴草,双手撂在脑后,翘着腿躺在货物上,望着天上白云散聚起落,漫不经心地道, “总算是到明州关了。”
雁萧关瞥了一眼笔挺坐在马背上,显见着神思不属的陆从南,猛地坐起身,掏出狗尾巴草在手上晃荡,还极为刻意地咳嗽了一声,沉声道,“明州关驻守的是陶家军,现任守将是陶朔,乃是陶家家主。”
他的目光落在城墙上飘扬的“陶”字大旗上,声音比往日沉了几分,“陶家,也是陆卓雄陆老将军的姻亲。”
马背上,陆从南指尖无意识攥紧了马缰,指节微微泛白。
雁萧关侧头看他,当年陆家灭门之时,陆从南已然记事。
那时的他,整日不是黏着母亲,便是跟着父亲,再不济,也会围着雁萧关这个陆少将军不知从何处捡来的徒弟,撒娇卖乖。
陆家灭门后的这些年,他被雁萧关护在身边长大,瞧着仍尚存幼时的柔软。可遭逢过巨变,性子终究不可能再像幼时那般天真无忧,勉强添上了一丝沉稳。
这份沉稳,此刻便有体现,便是雁萧关当着他的面提起陶家,他仍算端得住,没在旁人面前显露出半分异样。
车旁的亲卫不知雁萧关为何突然提起陶家与陆家的渊源,却也心生感慨,他们多是神武军出身,对当年旧事略知一二,“当年陆家遭难,陶家受其牵连,从燕州被贬至明州,也算遭了无妄之灾。”
雁萧关收回目光,语气带着几分叹服,“后来陆家沉冤昭雪,可此前受牵连的陶家人,依旧战战兢兢守在明州,无一丝一毫怨言,更无片语申冤之词,称得上亦忠亦勇。”
“听说陶家当年认为陶家女陶凌萱与其子都死在了那场祸事里,便在明州为他们立了衣冠冢。”陆从南不知何时放慢了马速,落在车旁,此时突兀地开口,“他们大抵是不想让自家女儿与外孙,孤零零留在此处,才甘愿驻守在这常年兵祸、风沙漫天的边境之地。”
说完,他怔怔望着远处城楼。
陶家还不知他活着,他虽早已知晓身世,却因种种缘故,始终未敢与陶家接触。即便来了赢州,他也从未在雁萧关面前提过陶家。
哪怕他清楚,只要自己开口想去陶家认亲,雁萧关定然不会阻拦。
雁萧关瞧着他这副模样,简直要恨铁不成钢。
不过念在陆从南是自己亲手带大,又是自个师父捧在手心的宝贝儿子的份上,雁萧关向来对他多有纵容。可眼下都已到了明州关跟前,绝无可能再任由陆从南当缩头乌龟。
城墙上巡逻的士兵往来不绝,陶家军军纪严明。
西域与大梁的商贸通达,陶家军并未多加阻拦商队进出,可查验终究严苛,寻常商队想顺利出关,少说也要耽搁三五日。
雁萧关:“先去城里寻处客栈落脚,顺便逛逛这陇西第一关,说不定,还有机会同大名鼎鼎的陶老将军和陶将军见上一面。”
陆从南猛地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半晌,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口。
到了关下,守城士兵拦下他们,“干什么的?文牒呢?”
雁萧关递上早已备好的文牒,“这位军爷,我们是从吉州过来的商队,打算往西域做些小买卖,劳烦通融一二。”
“最近西域有些不太平,上头有令,所有出关商队都要仔细查验。”士兵接过文牒,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又上下打量了雁萧关好几眼,“你们先去一旁等着,等前面的人查完再说。”
雁萧关听完,带着人退到关侧的空地上,目光顺势落在前方正接受查验的商队身上。
那是一支药商队伍,几匹骡马驮着鼓鼓囊囊的药箱,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跟士兵解释,“官爷,这里面都是些寻常药材,当归、党参,还有些治风寒的草药,真没别的东西!”
守城士兵却不为所动,伸手掀开一个药箱,拿起几株晒干的草药闻了闻,又用刀尖挑开包裹药材的油纸,仔细检查着缝隙,“最近西域不太平,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借着药材藏了违禁物?都打开,挨个查。”
药商队伍里的伙计们不敢怠慢,赶紧七手八脚地将所有药箱搬下来,一一打开。
士兵们翻检得极为仔细,问着产地、用途,稍有含糊便要反复盘问。虽是如此,动作却十分规矩,既没有借机刁难,也没有伸手向商队索要好处,俨然一副恪守军纪的模样。
不多时,先前拦下他们的士兵走了过来,开口道,“轮到你们了,跟我来。”
雁萧关点头应下,示意手下人牵着马车跟上。
刚走过去,便见面前的长桌被清了出来,士兵指着马车上的货箱对雁萧关说道,“把东西卸下,打开看看。”
亲卫们连忙动手,其中一个还特意看了看左右,快步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钱袋递了过去,“这位兄弟,我们这里头都是些寻常货物,没藏别的东西,劳烦各位手下留情,能快些查验便再好不过了。”
士兵看了看他手中的钱袋,又转头望了望雁萧关,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去接那银钱,只是道,“规矩就是规矩,该查的还是要查,不过你们要是配合,我们也能快些。”
说罢,他带着其他士兵上前,对着卸下的货箱一一查验。见里面确实都是些寻常货物,与文牒上记载的一致,他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些,“你们去西域哪个城邦?打算待多久?”
“先去龟兹,看看行情,要是顺利,或许会再往西边走一段,具体多久说不准。”雁萧关笑着应答,语气从容。
士兵点了点头,在文牒上盖了个查验的印章,递还给雁萧关,“行了,查验过了,等着去那边登记,拿了出关令牌就能走了。”
雁萧关接过文牒,谢过士兵,带着人往登记处走去。
查验货物时虽细致入微,登记手续却办得麻利,不多时,雁萧关一行人便顺利进了明州城。
可刚往里走了没几步,就见一队人马正朝着城门方向而来。打头的汉子面容刚毅,身披铠甲,腰佩长刀,浑身透着边关将士的凛冽气场。他瞧见雁萧关一行人车马货物繁多,似是行路不便,便主动抬手示意身后人放慢速度,打算领着队伍往一旁绕过去,给他们让出道来。
早在这队人马出现的瞬间,陆从南便僵在了原地。他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打头的汉子,跟株向日葵似的,脑袋随着对方的行进方向从前到后转了一大圈。
就在两队人马即将交错而过时,领头的汉子,陶臻,忽然勒住马缰。他先是抬眼扫过雁萧关,目光在其脸上停留不过一瞬,随即就直勾勾地落在了陆从南身上,跟着打马往前靠近了两步,开口问道,“你们是要出关的商队?可有什么紧俏货物?”
雁萧关神色不变,语气从容地拱手应答,“回将军,我们只是小本买卖,带的不过是些寻常丝绸、茶叶,算不上什么紧俏东西。”
陶臻盯着陆从南看了片刻,那目光像是带着某种探究,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忽然开口问道,“你们自哪处而来?”
雁萧关像是站得久了有些乏累,顺势一把拉过落后自己半步的陆从南,手臂搭在他肩上,带着几分似真似假的疑惑应道,“自吉州而来,打算往西域碰碰运气。”
闻言,陶臻眼底的光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又很快收敛了情绪,摆了摆手,“罢了,既然文牒查验无误,你们便早些出关吧。”
“只是提醒一句,出了明州关,往西一路多是戈壁荒漠,常有流沙与盗匪,务必小心行事。”说罢,便勒转马头,带着身后的人马径直离去。
陆从南望着陶臻远去的背影,目光直直的,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半,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
他嘴唇微微颤抖着,声音几不可闻,“哥……”
雁萧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抬手一把按在陆从南的头顶,“出息。”
陆从南猛地低下头,眼眶微微泛红,却没再说话。
雁萧关也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队伍继续往前走,“先找家客栈落脚,其他的事,往后再说。”
一行人沿着街道往前走,明州城虽地处边境,却因是通商关口,倒也热闹。街边有不少贩卖胡饼、奶酪的小摊,还有西域商人摆着琳琅满目的香料与宝石,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从南却没心思看这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陶臻的模样,和记忆里那个总爱带着他到处玩的身影,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舅舅。”——
作者有话说:尽力了,还有两天忙,明天最忙,尽量更,更不了也没办法[托腮][托腮][托腮]
第245章
雁萧关带着人沿着明州城的主街往前走, 只见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只是落在初到明州城的人眼里,难免会觉得有些突兀。毕竟不是随便哪个州城, 都能见到大梁常见的绸缎庄、茶叶铺, 与挂着彩色毡毯的西域特色杂货铺、堆着晒干的苜蓿与驼草的草料店混杂在同一条街上。
甚至这家明显是大梁风俗的铺子,伙计却穿着胡服, 另一家瞧着像是西域铺子,帮忙的人反倒身着大梁服饰,还用着半生不熟的胡话吆喝叫卖。
不过,多看上几圈后, 反倒觉得混杂着茶叶清香与异域香料的空气, 别有一番特色。等路过烤饼摊,买上两个麦饼尝尝,便再也不觉得有何不妥了。
“主子, 前面有家客栈,看着还算干净, 咱们要不要先落脚?”亲卫指着不远处一家挂着青布幌子的客栈问道。
雁萧关点头应下, 一行人刚走进客栈,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有干净的上房, 还能帮着照看车马货物。”
“开五间上房,再备些吃食。”雁萧关吩咐道, 又补充了一句,“另外打听个事,咱们是要往西域去的商队,不知城里哪处能寻到靠谱的驼队、水囊和干粮?”
“客官这可问对人了,全城没人比我更清楚这事。”掌柜一听, 立马招呼小二上前,帮忙把车马往院里赶,自己则陪在雁萧关身边,热情地说道,“出了客栈往南走两条街,有个‘老谈驼行’,他家的骆驼都是养熟了的,耐渴耐走,还配有经验丰富的驼夫。”
“至于水囊和干粮,街角的西域杂货铺就有,他家的羊皮水囊不漏气,胡麻饼和肉干都用酥油浸过,放半个月都坏不了,好多商队都在那儿备货。”他口条麻利极了,显然不是头一次给过往商队指路。
“有劳掌柜。”雁萧关颔首谢过。
安顿好住处后,雁萧关便让亲卫带着人去采买物资,自己则带着陆从南在街上闲逛。
即使夷州繁华,到了此地,也觉大开眼界,路过一家香料铺时,陆从南忽然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随即目光就定在铺子里摆着的一罐深红色香料上,出神地望着。那罐香料显然是掌柜特意拿出招揽客人的,异香扑鼻,初闻时味道稍显浓郁,转瞬却变得柔和又热烈。
雁萧关起初没觉得有什么,直到瞧见陆从南眼中闪动的水光,才猛然从记忆里挖出片段,那是他幼时为数不多去陆家的经历。
陶凌萱身为武将之女,并非温婉可人的性子,反倒热烈如火,舞刀弄枪不在话下,骑术更是了得,堪称天都贵女中独此一枝的烈焰玫瑰,豁达又大气。
因此,当自家相公不知从哪个街巷捡回个狼崽子,她也丝毫不觉怪异,当即拦住人,一把将瘦小的孩子拦腰提起,举到面前上上下下打量半晌,只吐出三个字,“忒瘦了。”
雁萧关打小就身量高,七八岁时已有寻常儿童十来岁的身高。只是那时总吃不饱,身高长了,几十斤的肉分摊在骨架上,也就只剩薄薄一层,模样比街上的乞丐还入不了眼。
而彼时尚受万千宠爱的陆从南,还是个小胖墩,日日零嘴不离口。
陶凌萱抡起抱着自己的小腿,只露出一双眼悄摸着盯着雁萧关的小陆从南,将他衣兜里的零食袋子一股脑全掏出来,往雁萧关嘴里喂。
一人狼吞虎咽,一人动作不停,几个眨眼的功夫,够陆从南吃一整天的零嘴就一片碎屑都不剩。
待陆从南反应过来他没了吃食,双眼一瞬便红了,陶凌萱哈哈笑出声,一手揽着一个,带着两人出门觅食。
那时从陶凌萱身上传来的香气,和此刻香料铺里的味道一般无二。
雁萧关走进铺子,买了一罐香料出来,塞进陆从南手里,“拿着。”
陆从南攥着那罐香料,瘪了瘪嘴,轻声道,“谢谢兄长。”
到明州后,自改口叫了“兄长”,他便再没换过称呼。
两人接着往前走,路过街边一间铁匠铺,不少商队的人都在此停留,学徒们马不停蹄地修补着磨损的弯刀、长矛,火星子时不时溅起。见雁萧关和陆从南驻足,围在一旁等着修武器的商队护卫主动让了让,开口说道,“明州关往西的戈壁最近常有沙盗出没,要出关,还是得将兵器检修一番,免得路上出岔子。”
雁萧关等人手上的武器都是阳巫族汉子亲自动手冶炼的,说是天下最精良的兵器也不为过,寻常长刀与之拼杀,转眼就能被断成两截,自然无需检修,看了片刻他便带着陆从南离开了。
“主子,驼行定下了十头骆驼,配了两个驼夫,水囊买了三十个,灌满清水后足够十数日之用,干粮也备了胡麻饼、肉干和炒米,够咱们一行人吃半个月。”一番走动下来,天色已近傍晚,采买物资的亲卫回来复命,“另外还买了些治中暑、腹泻的草药,是驼夫推荐的,说西域戈壁昼夜温差大,这些药能派上用场。”
陆从南也跟在一旁听着,这时忽然开口问道,“咱们为什么要在城里待两三天才能出关?现在物资也备得差不多了,不如明日就走。”
“一来,明州关每日只放十五支商队出关,咱们今日登记时,按名额已排到了后天,二来,刚采买的骆驼得让驼夫再喂几顿精料,养足精神,毕竟沙漠难行,驼货行路全靠它们,”雁萧关坐在桌边,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最重要的是……”
“听说最近西域几个城邦正在争草场,沙盗也比往常多,我们得摸清哪条路最安全再动身,方能少出纰漏。”雁萧关缓缓道来。
陆从南听后,便再无言语,默默认可了这个安排。
接下来雁萧关一行人也没闲着,驼夫忙着给骆驼梳理毛发,仔细检查它们的鼻子、蹄子,确保这些脚力状态完好,亲卫们则轮流去城内打探消息,回来后便把听到的动静一一报给雁萧关,
“昨日有支商队在离明州关五十里的黑□□遇了劫,幸好陶家军的巡逻队恰巧路过,才没造成太重的损失。”
“西边有好几个城邦最近在大量收粮食,茶叶、丝绸也已经购入了不少。”
“王大掌柜自家的驼队出关后,才走了不过三日,骆驼不知发了什么疯,竟全都跑了,他们没办法,只能退回明州城,重新寻找驼队。”
一条条消息汇总到雁萧关这里,自然也没瞒过一旁的陆从南,只是陶家军的消息寥寥。
陆从南偶尔会站在客栈门口,望着主街的方向,偶尔能看到陶臻带领的士兵从这里经过,前往校场操练。
长枪列阵时,队伍整齐划一,马蹄踏在地面上的声响,隔着好几条街都能听见。
他好几次想上前,脚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就这么在门口站到太阳高高升起,才蔫蔫地转身回房。
这日午后,客栈里来了另一支商队,七八个人牵着马,马背上驮满了药材与粮食,瞧着也是要往西域去的模样。
为首的汉子约莫四十岁,面色黝黑,刚进店便亮开嗓门喊掌柜要住店,嗓音格外洪亮。
雁萧关正坐在大堂喝茶,见对方目光扫过来,便微微颔首示意。
那汉子也不客气,环视一圈大堂,此时已是坐得满满当当,唯有雁萧关和陆从南身前还空着几个位置。
“在下赵武,是往西域城邦贩卖药材与粮食的。”他径直走过来坐下,笑着拱手道,“兄弟也是要去西域?”
“正是,在下姓厉,去西域做些小生意。”雁萧关坦然应答。
赵武眼前一亮,“这么说,咱们此番能同路?”
“近来道上可不太平,听说黑□□一带常有流沙陷落,咱们两队人凑在一起,也好相互帮衬着探路。”他语气豪爽,话里虽有几分试探,态度却坦坦荡荡。
雁萧关略一思索,便点头应下,“如此甚好,倒能相互有个照应。”
两人约定后日一早一同出关,赵武便笑着转身去安顿手下人了。
陆从南瞧着赵武的背影,低声对雁萧关说,“兄长,这人看着像是常年走西域的,倒是爽快。”
雁萧关点头,“走江湖的人,多是这般性情,我瞧他是个敞亮人,咱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也能少些麻烦。”
陆从南只当雁萧关还会像从前那般带着他同行,却不想临走前一晚,雁萧关叫住了正要回房的陆从南,递给他一封书信,“明日我们出关,你不必随我们去西域。”
陆从南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诧异,“兄长?”
“陶家就在明州,那里有你的血脉至亲。”雁萧关看着他,语气缓缓放柔,“当年陆家冤案已昭雪,陶家虽遭贬谪迁往边关,可武将之志本就在戍边迎敌,这边关之地,反倒合了他们的心意。”
“你总不能一辈子躲着,是认亲还是另作打算,你自己慢慢琢磨。”雁萧关将话说清楚了,“顺便帮我把这封信送回夷州,等几许寻过来,你是留在此地,还是跟他一同去西域找我,也全凭你自己拿主意。”
陆从南接过信,脚步迟迟未动,满脸踌躇,他这些年跟着雁萧关,早已把对方当成最亲的人,如今突然要被留在明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雁萧关难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时时护着的孩子了,该学着自己做决定,即便你最后想留在陶家,也没什么不妥,日后咱们总有相见的时候。”
陆从南望着雁萧关,眼眶微微泛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我可以先留在这里……可是兄长,你不能抛下我。”
他眼中满是惶惑不安,像个突然被丢下的孩子。
见状,雁萧关眉头一皱,终究是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就这么把他扔下,确实有些不忍心。
嘴里却毫不留情,“你又不是什么没脑子的物件,认不认亲,认亲后该怎么做,自己没点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