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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妈一脸埋怨地盯着李叔,可碍于客人在这儿,她不好明面上责怪,就劝他们都先坐下,说着:“不好意思啊,少爷病了还没好,刚刚下楼活动了一会儿,又低血糖了,我刚扶他回房里休息,你们等等他,可以吗?”

姚露劝慰着:“没事的,阿姨,是我们打扰了。不过,怎么只有沈哥一个人上去了啊?我们,不行吗?”

她十分不解,小刘也是担忧不已:“您能不能让我们也上楼看看,要有事儿的话得赶紧送医院。”

“没事没事,我们少爷刚才说了,不想你们担心。你们也知道他就是这脾气,性子倔,爱面子,你们,你们就等一等吧。”

吴妈根本不敢乱说,刚刚江恕晕了,是梁彬给他抱上去的,喂了点糖水,人就慢慢缓过来了。可梁彬还在江恕房里,没有要出来的意思,她怕出事,就打电话给李叔,让对方回来劝架,结果沈愚来了,她才改变主意,想让这人去劝劝,毕竟在她看来,沈愚的话可比他们这些做佣人的有分量。

只是吴妈没有想到,她这个灵机一动,才是真的坏了事。

江恕躺在床上,嘴唇有点发白,看上去气色很差,梁彬这才收敛了他那咄咄逼人的架势,态度软了下来:“你病得这么重,怎么不早说?”

“艹,是我没让你早点滚吗?”

江恕翻了个白眼,梁彬没说话,又端起那碗糖水,准备喂他喝点儿,对方头一歪,根本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

梁彬温声劝着:“你再怎么讨厌我,也不该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是不是?”

江恕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用被角捂住口鼻,往床角缩了缩。

梁彬还要继续劝,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传了过来:“江恕,你怎么样了?”

江恕一惊,慌张地要爬起来,可他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很快就倒回了床上。沈愚见到梁彬,明显一怔,但出于礼貌,仍是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梁总。”

对方见到他,神色微妙,未及开口,沈愚就先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拿走了他手里的碗:“我来劝劝吧,辛苦梁总了。”

梁彬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不辛苦,我先出去等你们。”

他说着,意味不明地扫了眼沈愚,就起身离开了。

沈愚没什么反应,将那碗糖水放在床头柜上,一低头,就看见了摆在上边的那个相框。

那是两个人的合照。

大一点的那个正对着镜头,腼腆地比了个剪刀手,小一点的抱着他,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在一个夏天的末尾。老旧的候车大厅里到处都是人,嘈杂、闷热,充斥着说不上来的奇怪味道。

要开学了,妈妈说拍个照片纪念一下。

“阳阳,看这边。”

遥远的记忆戛然而止,沈愚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有些发懵,他一转头,江恕还是缩在被窝里,动也不动。他沉默良久,久到失神,直到手机铃声响了起来,他才如梦初醒。

“喂,小刘。”

“沈哥,你们没事吧?”小刘躲在洗手间,悄悄给他打了个电话,沈愚顿了顿,平复了下心情,温声说着:“没事,江恕醒着,就是心情不好,你们,你们先坐会儿,我马上下来。”

小刘听了,像是松了一口气:“没事儿,你就在上面劝劝江总吧,梁彬还没走,我怕到时候他和江总又有什么冲突。”

“嗯,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跟露姐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把那尊大佛弄走,过会儿我再发消息给你。”

“好。”

小刘挂断了电话,沈愚揉了揉眉心,又看了眼窝着的某人,轻轻向前走了两步,拍拍那拱起来的被角:“江恕,你好点了吗?要不要让吴妈再送点吃的上来?”

那被子明显抖了抖,沈愚一怔:“不舒服吗?”

“没有。”

江恕说话声音闷闷的,听着格外委屈,格外可怜。

沈愚长叹:“你不要再跟梁彬置气了,养好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够了!”

江恕猛地掀开被窝,发疯似的抄起那个相框,狠狠朝沈愚砸了过去,那尖锐的框架重重砸在了他的眉骨上,顿时鲜血横流。

江恕一愣,到嘴的狠话竟然一句都没能说出口。

沈愚感觉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从眉梢淌了下来,顺着他的鬓角落到了锁骨上,染红了本该素净的衣领。

他默默地垂下眼帘:“我去叫吴妈上来,你先好好休息吧。”

说着,他捂着受伤的眉骨,转身要走,就听见江恕歇斯底里的怒吼:“沈愚!你算什么东西啊!要不是我真金白银地供着你,你能有今天?你他妈就是个乞丐!”

沈愚浑身一颤,一股强烈的闷痛感从心脏深处传来,痛得他有点喘过不气来。

他缓缓回头,看了眼泪流满面的江恕,轻声问道:“你真这么想吗?觉得我是个乞丐,觉得我很可怜?”

对方咬着下唇,双目通红,就这么斜着眼瞪他,明明是先出言不逊的人,偏偏做出那么委屈的表情。

沈愚有些恍惚。

他想回家了。

他好累,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他又一次转过身,江恕突然又哽咽着叫住他:“沈愚,有时候我在想,你要真是我亲哥,我就不会这么痛苦了。”

沈愚没有说话,向前迈了一步。

“沈愚!”江恕的眼泪决了堤,“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砸伤你的,对不起。”

“我就是太生气了,我真的特别生气。”

他说着,低声痛哭起来,太狼狈了,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沈愚鼻子一酸,捂着伤口,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房间。

小刘几个人还在跟梁彬进行一些场面上的社交,转头一看,沈愚满脸是血地从二楼下来,全都吓了一跳。

“沈哥,你怎么了?”

小刘第一个冲了过来,沈愚安抚着:“我没事,不小心撞门框上了,我去医院包扎一下,等会儿江恕好些了,你们再跟他说一下吧,我先走了。”

“我送你去吧,你一个人不方便。”

小刘着急地扶住他,生怕他看不清路,又摔着,沈愚轻轻地挣开他,摆摆手:“我真没事,你不要担心,我一个人能去的,又不是小孩子。”

他说着,正要往门外走,梁彬却挡在了他面前:“我送沈导去吧,恰好我也该走了。”

沈愚没由来的烦躁:“不用。”

“伤成这样怎么能一个人去呢?万一路上有什么意外,可不好说啊。”

“梁总这话说的,是希望我好呢,还是希望我出意外呢?”

沈愚冷下脸,刚要离开,梁彬又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声耳语:“我有话想跟沈导说,不知道沈导,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

“没时间,改天吧。”

沈愚很不喜欢对方这个举动,明明只见过几次,却要故意装作很熟的样子,令人不悦。他抽开自己的胳膊,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梁彬笑笑:“沈导真的没时间?”

他好像觉得自己很幽默。

本来都走到门口的沈愚突然顿住脚,沉着脸说道:“那你来吧。”

小刘紧了心,正要劝架,被姚露拦住了。几个同事也示意他不要太冲动,小刘纵然心疼,那也只能作罢。

沈愚坐上梁彬的车,去了医院,医生说他眉骨那里砸得还挺深,给他清创缝合,费了不少时间。梁彬就坐在诊室外头等他,一直等到人出来。

“梁总是要和我说什么?”

沈愚头上裹了纱布,有些挡住了视线,但他看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依然有股无名的怒火隐隐在烧。

“你是被江恕砸的吧?用他床头那个相框?”梁彬啧啧两声,“他还是那么暴躁,也就沈导这样的好脾气,受得了他。”

“听梁总的意思,你好像很了解我跟江恕的样子?”

“怎么说呢?我以前只是当个故事听的,没想到居然是真的,我也很意外。”梁彬低笑,“沈愚,你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要我说,在江恕手底下实在屈才了,不如跟我——”

“啪”!

沈愚一巴掌打得他嘴角渗血:“你也配?下水道里的臭老鼠!”

骂完,沈愚撞开这人,怒气冲冲地走出了医院大门。

梁彬摸着红肿的嘴角,冷哼一声:“啧,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作者有话说:

快进到沈愚哭哭啼啼去找老婆[奶茶][奶茶](全是我在造谣)[奶茶][奶茶][奶茶]

真的不好意思,上班上到有点癫狂了,所以写文就写得很抓马[可怜][可怜]大家如果接受不了可以提早撤退哦[爆哭][爆哭]然后就是更新的话,会每周更满1w-1.5w,就是时间不是特别固定,特此说明[托腮][托腮][托腮]

第37章 谢谢老公

沈愚来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灯火通明的都市也迎来了它热闹喧嚣的夜晚,三五成群的玩伴,绚烂的霓虹灯招牌,花团锦簇的店铺,冒着热气的夜市小摊,甚至抬头,还能隐约看见白日里厚重的云层,那斑驳的轮廓飘散在夜幕的每一处角落,更显寂寥。

沈愚沉默地走着,眉骨那里隐隐作痛。那块包裹着伤口的纱布变得极有存在感,像清晰的荧幕上突然多出的黑点,完全破坏了宁静的观影体验。

沈愚忍着不去碰它,内心却逐渐烦躁起来。

他刻意不去想今天发生的一切,可每一帧都像电影镜头那样在他脑海里不断重现。

原来江恕就是小时候经常见到的弟弟。

沈愚感觉伤口更疼了,他只能不停地往前走,试图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到身后。他来到那条江边步道,找到了之前听露天演出的地方,悄悄坐了下来。

今天没有演出,连散步的行人都少了些。

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内心在作祟。

沈愚静静地坐着,希望能尽快平复情绪。

他还记得自己跟陈晖约好,晚上会去那人家里,可是顶着这张怨气冲天的脸,又实在太失礼了。

沈愚总觉得不应该这样,但他完全说服不了自己。

人类是脆弱的,容易向亲近的人发脾气。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刘打了个电话过来:“沈哥,你怎么样了?血止住了吗?”

“嗯。”沈愚蔫蔫的,听着就很没精神。

小刘一下紧了心:“你没事吧?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不用,你们看好江恕就行了。”沈愚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啊,不好意思。”

“你不用这样,沈哥。”小刘着急地组织着语言,却听到对面“嗯”了一声,紧接着就将电话挂断了。

小刘担忧不已,思量许久,给他发了条消息:“沈哥,我给你请了假,到下周中期考核前,你先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有什么事我都会尽我所能帮你的。”

“谢谢。”

沈愚很快回了过来,小刘握着手机,十分揪心,直觉告诉他,这次面对的困境,恐怕比以往都要复杂,否则以沈愚的性格,断不会是这种反应。

小刘犹豫很久,才鼓起勇气说道:“沈哥,你要是觉得压力大,也可以跟我说。”

没有回应。

沈愚将手机一关,坐在长椅上放空大脑。

另一边,陈晖久等人未至,心里边总是不踏实。沈愚去探望江恕,会不会就不来找他了呢?

怎么感觉那么像宫斗剧?

陈晖:“……”

现代社会了,人不能那么封建。

陈晖就给沈愚发了消息,问问他那边的情况,然后再去厨房转了一圈,看了眼做好的饭菜,接着再去阳台,剪掉了那盆绿萝一片发黄的叶子。

无事可做。

陈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吉他,可的确没什么心情,索性往沙发上一躺,打开手机看看沈愚回消息了没。

答案是没有。

陈晖心一沉,打了个电话过去,还是没人接,他有点着急,想起来自己有姚露的微信,就鼓起勇气去问那人,对方倒是回得很快,不过不是因为她没事干,而是因为她恰好在跟小刘逐帧分析梁彬这位空降的天星负责人。

今天的事情她也看在眼里,联想到先前的是是非非,心里面老憋着一口气,等公司那头对接好,她就私底下跟小刘谈起了梁彬,两个人越分析越觉得不对劲,姚露更是键盘子冒火星,义愤填膺。

“是吧是吧?仗着自己是太子爷,一点都不拿我们当回事儿,你瞧瞧他那看不起人的样儿……”

姚露噼里啪啦打了一堆字,刚发过去就看见了新的消息提醒,切出去一看,是陈晖。

“姚老师,我看热搜上都在说沈导进医院了,他还好吗?”

“嗯?热搜这么快就上了?”

姚露懵了,她五分钟前刚看过热搜榜,并没有出现沈愚的名字,陈晖怎么突然问起这件事了?对方也很困惑:“昨天,不是拍到他和江总都在医院吗?”

“哦,你说的这件事啊,吓我一跳。”

姚露手速快,消息先于她的大脑思维发了出去,陈晖一琢磨,追问着:“他今天又送江总去医院了吗?”

“这个倒没有,我们都去看过老板了,目前没什么大问题,沈哥也还好,你不用担心。”姚露虽然与他合作过,但总归不如跟小刘熟悉,不好多话,明面上劝他早点休息,实际也在暗示他少打听这些。

陈晖心里面更不是滋味,他找不到沈愚,甚至连得到对方消息的资格都没有。这拥挤狭小的出租屋,突然就变得更加逼仄、沉闷,令人难以呼吸。

陈晖索性出门,去常去的江边步道散步。他一边走,还一边赌气地想,要是沈愚现在到他家楼底下,他也一定要让那人等上好一会儿再给人开门。结果走到一半,他就瞧见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个人,哪怕天黑了,人脸有些模糊,但陈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一时间,见到这人的欣喜还是战胜了那些不安和失落,陈晖加快脚步跑到了他身边,小声叫着:“沈愚。”

某人悠悠转醒,微微侧头,还没回过神来,就被人捧住了脸:“你怎么了?伤哪儿了?”

沈愚愣怔着,呆了好一会儿,眼神才有了焦距:“啊?”

“我说你头上怎么了,被人打了吗?”陈晖吓了一大跳,拉着他说要去医院,沈愚哭笑不得,紧紧握住他的手:“你饶了我吧,我刚从医院出来。”

“那你怎么不回家休息?”陈晖心疼地抱住他,“头疼不疼?是不是没力气了,才一个人坐这儿?你傻呀,怎么不打电话给我?”

沈愚懵懵的,这才想起来,他把手机关机了,本来是想短暂地逃避同事们的追问,在这里小坐一会儿。等他调整好状态,再给陈晖打电话,结果坐在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

沈愚说不清楚,只觉得被陈晖这么温柔地抱着,就一点都不想动,连眼皮都不想抬。他小声嘟囔着:“困了,我们回去吧。”

“真的没事?不用去医院?”

陈晖还是不放心,沈愚笑笑:“不用,我这不挺好的?”

“要是哪里疼,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沈愚点点头,本来就没什么精神的脸,看上去就更可怜了,陈晖牵着他的手,生怕他走路摔着。步道还是那个步道,江水仍是那条江水,夏日末尾的晚风依旧夹杂着些许燥热,来来往往的车辆仍然川流不息,四季周而复始,唯一的变化是回家的方向。

他们终于从大路的两端,开始走向同一个终点。

沈愚先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忽然轻轻地叫了一声:“哎呀。”

陈晖顿时提了神:“怎么了,头疼吗?”

沈愚嘴一撇:“想吃雪糕。”

陈晖:“……受伤了能吃吗?”

“被砸的是头,不是胃。”

陈晖转念一想,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你吃饭了吗?不要空腹吃冷饮。”

这就问到沈愚了,他确实没吃晚饭,但是一想到买雪糕会被拒绝,他觉得可以小小地撒一个谎。

“吃了一点。”

这样回去之后,还能继续吃。

沈愚觉得这么回答没问题。

“在江总那边吃的吗?”

陈晖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又有点醋意了,他低眉,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沈愚一愣,好像回过味来,回答着:“事情有点复杂,我回去再跟你讲,现在能不能先给我买根雪糕?”

“啊?”陈晖一头雾水,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他注视着沈愚,满脸不解,对方忍不住笑了:“抱歉,其实我没吃,就是怕你不给买,才这么说的。”

“你——”陈晖又好气又好笑,“我家冰箱里有,回去给你拿。”

“和之前你买的是一样的吗?”

“之前?”

“你分我零食的那一次。”

陈晖这才反应过来:“你说那次啊——”

他认真思考起来,沈愚猜不透他的想法,又说着:“前面有家超市,那店门口的墙上有张你的海报。”

“嗯,我知道,我见过。”

“去不去?”

沈愚纯属心血来潮,他想到以前只能一个人默默地在这步道徘徊,期待着每天偶遇,现在却能牵着这人的手,聊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感觉真好。

人生的某些时刻,就应该浪费在这样平凡而普通的日子里。

可陈晖却是笑了起来:“我人在这儿,你去看什么海报啊?”

“啊?”

“你不会被砸傻了吧?”

“砸的不是头,是眉骨。”

“那也是头的一部分。”

陈晖觉得受伤的沈愚实在是可爱,就不吃醋了,捧着对方的脸,轻轻地啄了一口,哄着:“好了好了,回去吃饭,吃完我给你拿雪糕。”

“哦。”沈愚放松下来,一直堵在心里的疲惫感也散去许多。

他问:“你对我这么好,需不需要我报答你什么?”

“不需要啊,快点走吧,我的大导演。”

陈晖催促着,沈愚只好败下阵来,他想,真不知道是这人对浪漫过敏,还是自己对浪漫的定义有问题。

总而言之,他乖乖跟人回了家,吃了饭,然后靠在沙发上吃到了一根绿豆雪糕。陈晖往他旁边一坐,又盯着他头上那块纱布看了好久:“被谁砸的?不是说去探望江总吗,怎么会被人砸?”

“没有啊,我自己不小心撞的。”

沈愚还想蒙混过关,没想到,陈晖故意学他说话:“被砸的是头,不是胃。”

沈愚:“……”

好吧,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慢条斯理地啃着手里的雪糕,没有立刻回答。陈晖手一伸,轻轻摸着他的脸,心情复杂。沈愚去探望江恕,结果却受伤了,可姚露他们都说没什么事,这不就意味着……

“是不是江恕打的你?”

陈晖小声问着,沈愚一顿,还是点了点头:“嗯。”

“他为什么打你?是,是还在因为我跟你表白,生气吗?”

陈晖先感到了不安,沈愚沉默片刻,回答道:“不全是吧。可能,他本来就挺讨厌我的。”

“讨厌你?”

“我妈妈,以前是江恕的保姆。”

沈愚一脸淡然,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晴天霹雳,重重打在了陈晖的心头。

“没有想到吧,我跟江恕还有这层关系。”沈愚似乎是在自嘲,但他笑不出来,只是默默地垂下眼帘,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

“我很小的时候,我父母就外出打工了,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

沈愚几乎从未和人提起过自己的童年,但提到江恕,提到那张照片,又不可避免地需要提起那段时光。

他比江恕大四岁,他妈妈从前是江家的保姆,在吴妈之前,都是他妈妈负责照顾江恕。

“江恕家里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我当时也小,不太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

沈愚的回忆被拉得很远,一直回溯到童年的夏天。

小时候,他只有放寒暑假才会被父母接到身边,平时上学就跟着爷爷奶奶住。爸爸是城里的建筑工人,妈妈则是在一个很有钱的家里,替他们照顾小孩。

他就是在一个机缘巧合下,认识江恕的。

那天是沈愚的八岁生日,妈妈说会提前请好假,然后跟爸爸一起带他去城里的游乐园玩。他一大早就坐在工地的样板房门口,等着妈妈来,可到了约定的时间,他却先看到了一个穿着背带裤,戴着圆帽子的小男孩。

跑起来像只肉嘟嘟的小狗。

这是沈愚对江恕的第一印象。

然后这只小狗就直接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阳阳哥哥好。”

沈愚正奇怪呢,就被人吧唧亲了一口:“阳阳哥哥生日快乐。”

小时候的江恕长得很乖,笑起来也甜甜的,沈愚茫然地擦去脸上的口水:“你是谁家的小孩呀?”

“我是你弟弟。”

沈愚如遭雷劈,再抬头,就看见妈妈拎着个包匆匆跑了过来,满脸歉意:“阳阳。”

妈妈不要他了,和别人生了个弟弟。

沈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妈妈吓了一跳,哄了他好久,才让他相信,这是雇主家的小孩,不是真的弟弟。原来是江恕不想他妈妈走,在家里闹了半天,管家实在没辙了,这才同意妈妈带他过来。只是除了妈妈,还有别的人在,都是江家的佣人。

面对这么多陌生人,沈愚明显不喜欢,从头到尾都无比沉默,只有江恕习惯了这众星捧月的生活,到哪儿都如鱼得水。而且,不知道什么原因,他总喜欢黏着沈愚,左一个“阳阳哥哥”,右一个“阳阳哥哥”,沈愚再怎么怕生,那也只是个孩子,听多了,自然而然就和人熟悉起来。

从八岁到十一岁,几乎每个暑假,他见到妈妈的时候,都会见到江恕。只是他不再跟爸爸一起挤在工地的样板房里,而是被接到妈妈工作的地方,睡在一个单独的小隔间里。

江恕住的地方,除了他,就只有佣人。

沈愚察觉到了这一点,问着:“妈妈,那个弟弟没有爸爸妈妈吗?”

“当然有了,只是弟弟的爸爸妈妈都在外边,没有办法回来,所以才需要妈妈照顾他。”

“哦。”

沈愚似乎从小就对钱没什么概念,他以为江恕的父母也是在外打工,太忙了,所以才没办法回来。他不知道有种东西,叫作利益重新分配,江恕也在被分配的名单当中。

这种生活唯一的好处,就是江恕可以通过胡闹,得到一些他想要的东西。

比如说,他希望家里有人陪他玩。

保姆的儿子,就成为了非常合适的人选。

沈愚变成了江恕的玩伴,不过是暑假限定款。他不知道江家正在经历些什么,只知道江恕似乎一直在搬家,从这座城市的最东边,搬到最西边,而他一次都没有见过江恕的父母。

这段友谊终止在他六年级的暑假。

他要上初中了,已经是个小少年了,爸爸妈妈商量后,决定回到他身边,用这么些年攒下的积蓄在县城买个小一点的学区房,一家三口一起生活。

沈愚感到很幸福。

那个暑假,他没有去见江恕,而是和同学们一起去上小升初的课外补习班。爸妈还在县城装修新房子,他依旧和爷爷奶奶生活在乡下老家。

这天,他踩着自行车,去村头的小卖铺给奶奶买酱油,远远地,就听见有人叫他:“阳阳,你家有人找。”

“来了。”

沈愚应着,到了小卖铺一看,江恕正背着个书包,坐在那长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是你家亲戚吧?他一直在找人打听你家在哪儿。”

小卖铺的老板娘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她告诉江恕,沈愚家在村东边,沿着那条小路直走就能到。没想到,沈愚自己来了,这不就省事儿了吗?

“阳阳哥哥。”江恕叫着他,嘴一撇,很是委屈的模样,“阳阳哥哥,你们都不要我了吗?”

沈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大孩子了,他知道妈妈和江家只是雇佣关系,离开是个人选择,而且是,选择了自己。

沈愚想了半天,回答着:“你想来找我玩,随时都可以来找我呀,我们是好朋友。”

江恕一听,却突然愤怒地朝他挥起了拳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

沈愚被打懵了,反应了片刻才知道要还手,江恕那时候才八岁,哪里拧得过别人,屁股挨了好几下,就立刻躺在地上嚎啕大哭:“我也要妈妈!我要妈妈!”

他哭得肝肠寸断,好像吃了天大的苦头。

终究是沈愚心软,将他抱了起来,带回家了。

“然后呢?”

陈晖问着,心里面不太舒服,既心疼沈愚,又莫名的嫉妒。对方沉默片刻,轻叹着:“后来,他在我家住了几天,就被人接走了,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嗯。”

“哦对了,接他走的那个人,说我是个乞丐,让他不要再来找我。”

沈愚只记得那人颐指气使的口吻,而完全忘记了那张盛气凌人的脸,那可能是江恕的生母,也可能是江家某个掌权者。

今天江恕也骂他是个乞丐,虽然这大概率是气话,但无疑伤害到了沈愚。

那种骨子里的,对下位者的轻视与践踏,仿佛会遗传。

“没有江恕,确实不会有今天的我。”

沈愚说到这儿,有些难过,他自以为的,与江恕的友谊,似乎快要走到尽头。他认为的,对于朋友的理解、尊重、宽容,原来在江恕眼里,只是卑微与讨好。

陈晖紧紧抱住他,轻声哄道:“没事的,先睡一觉吧,先养好自己,再去考虑这些问题。”

“嗯。”沈愚垂下眼帘,“我先去洗个澡,然后睡觉。”

“你方便吗,要不要我帮你?”

陈晖说到这里,突然一顿,才反应过来,这句话已经不是单纯的帮忙这么简单了。

但应该没问题吧?澡堂里还那么多搓澡师傅呢,他给,给,男朋友搭把手什么的……

好糟糕啊,感觉这时候根本不能再说了,会越描越黑。

陈晖僵在原地,沈愚看了他一眼,忽然心领神会似的笑了笑:“谢谢老公。”

陈晖顿时涨红了脸。

完了,今晚我要就交代在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要不要详细写一下洗澡的过程呢?[奶茶][奶茶]

谁懂我的幽默!谁懂!彻底疯狂!

第38章 两个世界的人

陈晖去阳台上把今早刚洗好的睡衣收了回来,拿了条新毛巾,钻进了浴室,一看,沈愚正直愣愣地站在里头,似乎在思考一个严肃的问题。

家里的浴室比较小,最里头是花洒和一个简单的置物架,靠门的是洗漱台和毛巾架,卫生间隔了一道玻璃门,在另一边。先前房东怕这老房子租不出去,花了点钱重新做了干湿分离,但整个儿占地面积就那么大,也装修不出个花儿来,结果就是浴室就很小,通常只能一个人在里头洗澡,现在陈晖和沈愚都挤在一起,猛地一看,像是把这狭小的空间完全填满了,无处下脚。

陈晖摸了摸脖子,有点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他将干净的换洗衣服放在毛巾架上,然后转身去屋里找了个凳子,拎到了卫生间。

“你……你坐这儿吧……我……我给你洗头。”

陈晖一紧张,说话就结结巴巴的,沈愚困得有点神志不清,盯着这人好半天,才慢腾腾地解开衬衫上第二颗纽扣。

陈晖一愣,好像想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反应了一会儿,又觉得,确实啊,坐着洗头衣服肯定会淋湿的,不如直接脱了,顺便洗个澡……

念头这么一转,他的眼神就不动了,直勾勾地盯着沈愚。面前这人还是一贯的比较轻松休闲的打扮,想来今天应该没有特别的工作安排,只是没想到晚上来了这么一遭,一侧的衣领和肩袖早就血迹斑斑。

陈晖忽然心疼起来,喃喃着:“真的没事吧?现在还疼不疼?”

沈愚正犯困呢,听见对方说话,眼睛眨了眨,像是没回过神:“啊?”

陈晖哭笑不得,摸了摸他那块纱布:“我说,这里还疼不疼?”

沈愚微微摇头,脸一歪,就贴在了对方掌心。陈晖心尖发颤,那温热细腻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激起一阵微妙的酥麻感。

他有点慌张,可却一动不敢动,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托着沈愚的侧脸。对方似乎真的要睡过去,浓密的眼睫慢慢垂下,骨节分明的右手攥着一颗纽扣,不上不下地悬在半空,这导致整件衬衫都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大半个胸膛裸露在外。陈晖根本没胆量细看,他甚至不敢移动自己的视线,生怕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知道沈愚长得很好看,哪里都很好看,那是自己匮乏的语言难以描述的精致。

他瞧着昏昏欲睡的某人,小声说着:“你,你等洗完再睡啊。”

沈愚猛地眨了下眼睛,意识回笼了一瞬,嘴一撇,嘀咕着:“好困。”

“我知道,你,你,你起码把身上的血弄干净。”陈晖哄着,又向前挪了挪,让这人靠在自己身上,小心翼翼帮他把衣服都脱了。

沈愚前额抵在对方腰间,那布料带来的细微摩擦感像一根羽毛落在心底,痒痒的,令他清醒了些许。陈晖又朝右手边挪了一步,打开花洒,调整好水温,就先给他冲了冲耳边的血渍。温热的水流从耳后滴滴答答地流到肩膀上,再从肩胛骨那里汇成几道清浅的水迹,一直从光裸的脊背处,滑落进腰际。沈愚本来就很白,热水一蒸,皮肤就开始透出些粉色,陈晖最开始还没注意,直到他的指腹摸到这人的下巴和脖颈,轻轻揉搓了几下,沈愚憋不住笑了一声:“痒。”

“你忍一忍,我给你洗洗干净。”陈晖放松了警惕,一低头,就看见对方那张白里透红的笑脸,心脏一下子怦怦乱跳,脑袋一热,伸手搂住了这人,让他又贴近了几分。

沈愚的视线被捂得严严实实,眼睛眨来眨去,也只能看见陈晖衣服上那团蓝色。

“你等一下,你别动。”

陈晖费力地够到一瓶洗发水,给对方稍微抹了点在后脑勺上,他不敢抹太多,怕到时候不好冲洗,万一水流大了,直接冲到沈愚的伤口就不好了。

那洗发水在温水的催化下迅速变成了泡沫,沾在沈愚柔软的发丝上,陈晖一点一点,将他额前的碎发全捋到后面,慢慢揉搓着,直到那些泡沫完全吸收了那零星的血渍、汗水和灰尘。

“你好像不出油。”

“我每天都会洗头。”

“发质也很软。”

“谢谢陈师傅,但我现在有点听不见。”

陈晖一愣,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泡沫挤在沈愚耳朵里了,他忙给人清理了一下,对方抬起头,终于是不困了,眼神清亮:“是不是该顺便洗个脸了,陈师傅?”

“你怎么突然这么叫我?”

“因为,”沈愚沉吟片刻,“感觉你还没有完全适应有我的生活。”

陈晖一怔,顿时词穷了。

沈愚笑笑:“你这么多年都一个人打拼,很不习惯我的存在吧?尤其是,我们现在看上去好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像是在发问,实际上,这是个陈述句。

陈晖心知肚明,他注视着沈愚,第一次如此清晰直观地感知到对方在某些方面的敏锐。

“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沈愚的笑意有些凝固在脸上,虽然他知道,这是事实,而且挑起这个开端的,是自己。明明先做了这捅破窗户纸的人,却又觉得很不甘心。

他害怕陈晖说出什么“他们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将来很有可能会分手”诸如此类的话。

他有时候会爱听一些哄人的好话。

但他又很肯定,以对方的性格,说不出那样标准的语录。

沈愚感觉伤口有点疼,而且这是他自找的:“然后呢?”

“没有然后啊。”陈晖见他那一副委屈的样子,忍俊不禁,“你愿意留下,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我不习惯不是因为我觉得我们之间遥不可及,而是因为我觉得,如果哪天你要离开我,那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我还是很害怕那天会来临的。”陈晖故作镇定地打湿毛巾,给他擦擦脸,“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一天也会被收走,你说是不是啊?”

沈愚愣了愣,反应过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先忍不住上扬了:“那不会的,我的梦想就是跟你过一辈子。”

陈晖手一顿,什么都没说,又继续若无其事地给他擦脸。

沈愚有些困惑,为什么每次他表白的时候,这人都无动于衷呢?是他的语言艺术出现了大问题?不能吧,好歹也是拿过奖的业界知名导演……

沈愚陷入沉思。

陈晖终于给他擦干净了:“可以了,剩下的你自己洗吧。”

“哦。”

“我先出去了。”

“嗯。”

陈晖弯下腰,吻了吻他:“你说的话我记住了。”

言罢,陈晖就假装淡定地出了浴室,然后在门口很不淡定地磕到了膝盖,但他一声没吭,往沙发上一躺,面朝里狠狠给了沙发靠垫两拳。

他到底在装些什么?假装自己没有结巴吗?

要不是怕吵到邻居,他真想跳起来在阳台上放声大叫。

好尴尬。

陈晖想着,却又觉得,他真该多亲两下沈愚。

有些人的可爱就是天生的。

陈晖在沙发上转来转去,直到沈愚从浴室出来,他才光速冲进去洗了个澡。等躺回被窝的时候,果不其然,某人已经睡熟了。

陈晖朝他那里拱了拱,摸了摸那块纱布,还好,是干的。

“应该没有沾到水吧?”陈晖思量着,吧唧又亲了沈愚一口,就缩回被窝,抱着人睡过去了。

这一晚他睡得很踏实,几乎没有做梦。

可沈愚却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个炙热的夏天,突然到来的江恕打乱了他的暑假计划,连晚上睡觉都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小话,沈愚困得要死,可根本睡不了,这位城里来的大少爷每次都要把他吵醒,要他听完那一通前言不搭后语的长篇大论。

江恕在说什么呢?

沈愚总觉得他在不断重复着某句话,可又实在记不起来了。

“阳阳哥哥。”

“阳阳哥哥,你下个暑假还来吗?”

沈愚心一惊,他梦见长大的江恕站在自己面前,哀怨地问着自己。他吓了一跳,就醒了,眉骨那处疼得不得了,医生说缝合的时候打了点麻药,现在药效完全过去,他居然疼醒了。

窗外蒙蒙亮,打开手机一看,五点不到。

这个季节,天亮得早,外面已经隐约有了些清脆的麻雀叫声,沈愚放空了一会儿,才又拿起手机,上面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人找他。

他有些混乱,不知道是该感到轻松,还是该做些别的。

问问小刘,江恕怎么样了,项目怎么样了,其他同事又怎么样了?

沈愚头疼,感觉还是太早了,他该再睡会儿,等彻底清醒了,再去处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放下手机,陈晖迷迷糊糊感到身边有动静,就紧了紧胳膊,睡眼惺忪地发出一声闷哼:“嗯?”

“睡吧。”沈愚轻声哄着,可这一声,却真的惊醒了陈晖。

“你怎么醒这么早,是伤口又疼了吗?”陈晖嘟囔着,又扛不住睡意,压根儿没听清沈愚的回答,轻轻摸着那块纱布,说着,“没事没事,我摸摸就不疼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又睡了过去。

沈愚垂下眼帘,轻轻握住他的手,再次闭上了眼睛。

公司那边暂时没有大事。

江恕延长了病假,联想到他之前就不太舒服,公司上下都没起疑,偶尔会有人八卦,但去过的人都没敢说,因为他们明显感受到这次事情的不同寻常,多多少少都会怕老板发起疯来把他们都裁了。

小刘给沈愚的请假理由则是家里有事儿,得回去一趟,项目的其他人也没异议,目前最大的一件事就是中期考核,但庆幸的是该定下来的,早定下来了,只要没有突发情况,一切都好说。

唯一比较头疼的就是小刘。

他很担心沈愚,但是又怕打扰对方休息,所以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给人又打了个电话。

“沈哥,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

沈愚正准备送陈晖出门,倚在门上接的这通电话,小刘听他的语气已经没有昨晚那么生硬了,就暗暗松了一口气:“那就好,你好好休息,有事再打我电话。”

“我会尽快回去的,你放心吧。”

沈愚想了一早上,觉得自己还是要早点回项目里,免得再节外生枝。

“江恕怎么样了?”

“江总吗?还没联系到他本人,打电话过去都是李叔接的,他说江总心情不太好,让我们少说话。”小刘长叹,“沈哥,你跟江总到底怎么了?你眼睛那块儿,真的是不小心撞到的吗?”

沈愚沉默良久,半晌,他才说道:“有机会我再和你细说吧,你也挺累的,注意休息。”

“我没事。”

“那个赵苇航,你帮我留意一下他的动向,明天我再打电话给你。”

“好。”

沈愚挂断了电话,一抬眸,陈晖正若有所思地盯着自己。

“赵苇航,是你粉丝哦?”

陈晖的尾音上扬,听着有那么点阴阳怪气。

沈愚笑笑:“是,他还来找我签过名。”

“嗯?什么时候?”

“就是我每天去江边散步,准备偶遇你的时候。”

电光火石间,陈晖好像回忆起了那些细节,原来那天,他看到的背影,就是赵苇航。

命运真是一个神奇的东西,毫不相干的人,居然也会在同一个时间节点,擦肩而过。

陈晖问着:“那,那你什么表示?”

“准备把他换下来,但是没想好要不要这么做。”沈愚心情有点复杂,“我跟你说件事儿,你要帮我保密。”

“我怎么会出卖你呢?睡都睡过了。”

沈愚:“?”

陈晖放声大笑,像是计划得逞,非常高兴的样子,沈愚轻笑,可很快又低下眉头:“赵苇航,整个项目的人对他的评价都不错,可他是梁彬的亲弟弟,而梁彬,是江恕的初恋。”

这回轮到陈晖一脸震惊:“啊?”

“嗯,是这样的,江恕这次生病,跟梁彬也有很大的关系,当然,跟我关系也不小。”

沈愚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心情,一想到江恕,他就头疼,但放着人不管,心里面也不舒服。不管怎么样,他跟江恕搭档的这几年,的确如鱼得水,甚至在被砸伤的前一个小时,他还真心实意地将对方视作好友,要说过一晚上,他就彻底放下了,那就是自欺欺人。

陈晖一时哑然,不知所措,沈愚又说着:“我想了想,要不要今天下午去江恕家里找他一下,再好好谈谈,可我又怕他正在气头上,万一又和我吵起来,就很难收场了。”

“要不先冷静两天吧?距离中期考核还有几天时间,你们两个都先缓一缓?”

陈晖安慰着,不免心疼,沈愚这次完全是无妄之灾,莫名其妙夹在中间,还莫名其妙挨了打。

“我再想想吧。”

沈愚原本以为自己对江恕足够了解,那人的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他们平时都不会有隔夜仇的,可是现在……

陈晖没有再劝,无声地抱住了他,此时此刻,陈晖也安慰不了太多,这些往日的纠葛,并不是他劝沈愚放下,对方就能放下的。

“我出门了。”

“好。”

“等我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陈晖轻轻地摸了摸沈愚的脸,准备出门,对方忽然叫住他,指了指自己头上那块纱布。

“疼吗?”

“有点。”

陈晖总觉得哪里似曾相识,今天早上是不是也发生过一样的事情?

沈愚定定地站着,像是有所期待,陈晖哑然,笑了笑,在他颊边留下一个轻柔的吻。

虽然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但我也是心甘情愿要留在你身边的。

陈晖悄悄走了,他今天还要去集训,而沈愚则是在家里又躺了会儿,直到傍晚接了一个陌生电话。

作者有话说:

我一定会写完1.5W字的!拼尽全力![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9章 对不起

“喂?”

电话那头沉默着,只能听见细微的呼吸声,沈愚有些奇怪,以为是诈骗,正准备挂断,就听对方叫了他一声:“沈导,您方便过来一趟吗?少爷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是吴妈。

沈愚心一沉,对方说话战战兢兢的,很是小心,似乎是怕惹他生气:“沈导,我也是没办法了才打电话给您的,少爷一整天不吃不喝,那脸色白得吓人,问他什么他都不吭声,你说这,这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我,我怎么跟老爷夫人交代啊?”

吴妈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哽咽了,看样子是吓得不轻,沈愚抿了下唇,思来想去,还是安慰了她几句:“没事的,吴妈,你先煮点儿糖水和米粥吧,他现在还病着,也没什么胃口,回头我过去劝劝他。”

“哎好,麻烦你了啊,沈导。”

“不麻烦。”

沈愚同样对江恕束手无策,可面对吴妈的请求,他又难免回想起自己的母亲,她们同样都是憨厚朴实的普通女人,沈愚实在没有办法狠下心拒绝这些无奈可怜的求助。

他挂断电话,去阳台取下自己晾干的衣服,那衬衫上的血渍被清洗得干干净净,舒适的面料上正散发着清新的香味。沈愚默然,算算时间,陈晖应该也快回来了,本来答应好要和对方一起吃晚饭的,现在又要失约了。

沈愚没由来的烦闷。

他坐在沙发上,放空了很久,才踌躇着给陈晖发了条消息:“我出趟门,可能要晚点回来。”

他思量着,又把消息撤回,给对方打了个电话,陈晖正巧在等公交,没什么事儿,看沈愚的名字,就不由自主地笑起来:“怎么啦?怎么突然打电话给我?”

沈愚一滞,忽然捏紧了手里单薄的衬衫,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陈晖不明所以:“怎么了?”

大概是没见过沈愚这样的沉默,他蓦然生出些奇怪的念头:“怎么啦?不会是太想我,所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吧?”

陈晖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心虚地原地转了个圈,余光打量着身边的路人,怕被听见。

沈愚心头一颤,却开心不起来,微微垂下眼帘:“我,我要出门一趟。”

“出门?”陈晖一怔,“头又疼了?要去医院吗?”

“我……”

沈愚轻叹,大脑里闪过无数可能发生的情节,可生活又不是拍电影,不可能所有的事情都按照他预想的来。他再犹豫,再纠结,也注定要去接受一些事与愿违,或者,理所应当。

沈愚怅然若失。

陈晖等了半天没有听见他再说话,不免焦急:“是很难受吗?我马上就到家了,你等等我?还是自己先去医院,我们半路会合……”

“我要去看看江恕。”沈愚不自在地挑了下嘴唇,“吴妈打电话给我,说他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了,怕出事,想让我过去一趟。”

“哦。”陈晖呆呆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他也许应该生气,应该阻止对方,又或者表达一些安抚,一些关心,可现实却是,他倚在窗边,有些茫然地垂着眼帘。

“嗯,我尽快回来。”沈愚说着,却没有立刻挂断电话。

他隐隐地,还想再说些什么。

沉默之下,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冒了出来。

“你要不,跟我一起去吧?”

“啊?”

“你跟我一起去吧。”

沈愚重复着这句话,心里边乱糟糟的,他祈祷着陈晖能够答应,能够坚定地站在自己身边,像每个夜里那样,紧紧拥抱着他。

只要一个“好”字,就可以从这片情绪的泥潭中拯救他。

陈晖久久不语。

江恕于他而言,就像活在台词里的角色,他竭尽所能都无法参透,贸然登门,只会徒增尴尬。

陈晖想拒绝了。

只不过他又多问了一句:“你怎么突然想让我一起去?”

沈愚没有立刻回答,仿佛在认真思考着答案。

陈晖苦笑,像是在自嘲:“总不能是希望我帮着你吵架吧?”

“嗯。”

“?”

陈晖微微瞪大了眼睛:“聚众斗殴是犯法的。”

沈愚忍俊不禁,可旋即又敛了声响:“我现在有点害怕见到江恕,你能不能陪陪我?”

那最后三个字被他咬得很轻,像一片轻盈的羽毛,无声地拂过陈晖的心尖。某人当场就死机了,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

“谢谢老公。”

沈愚像是从中尝到了甜头,依旧这么轻快又自然地叫着陈晖,吓得对方手机差点儿掉地上。他耳朵根红红的,贴在车窗上,小声嘀咕了两句:“你,你没完了是吧?”

“哈哈。”

沈愚笑而不言。

可两个人一碰面,陈晖忽然又后悔了,攥着手,眼神躲闪,可都脑子一热答应下来了,临时毁约也不好。他踟蹰着,始终没有开口。沈愚发觉了这一点,领着人先回了趟家。

不过,可能是最近思考的事情太多了,他有些走神,没有提前说。等到了家门口,沈愚熟练地打开门,拉着陈晖就要往里走,吓得对方一下绷直了身子:“等等!”

“嗯?”沈愚一脸无辜地转换头,“怎么了?”

“我们,我们这么,这么进去,不,不合适!”陈晖结结巴巴地想抽开自己的手,沈愚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我家。”

他没忍住轻轻地笑了一声。

陈晖闹了个大红脸,不知怎地就有点生气了,瞪了这人一眼:“你自己一个人去吧,我不陪你了。”

“对不起。”沈愚表达了自己真挚的歉意。

他想,陈晖会原谅他的。

情理之中。

陈晖的确没了脾气,小声嘟囔着:“你怎么老这样?”

“哪样?”

“耍赖。”

明明知道我拒绝不了,还总是用一张漂亮的脸来,来……

陈晖面红耳赤,“勾引”两个字显得他好没水平,“撩拨”的话又觉得难以启齿。

坏了,怎么想都是沈愚的错。

他清了清嗓子:“不是说去找老板吗?怎么带我来你家?”

“我后来又想了一下,贸然带你过去,可能太勉强了,刚好我家离江恕家比较近,你就先在我家休息会儿吧,我处理完就回来。”

陈晖眼神微转:“这会儿就,就不用老公帮你吵架了?”

沈愚不可思议:“嗯?”

陈晖见状,哈哈大笑,沈愚忽然靠近了些,伸手搂住他的脖子,陈晖想躲,后背却不小心贴到了墙上,他这才想起来,他们还站在玄关那里。

“干嘛?”

陈晖扬起嘴角,像是在明知故问。

沈愚注视着他,那原本恣意张扬的眉眼退去了年少时的倨傲和不羁,多了几分内敛,可那心底的热忱却始终如一。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也是这样看着我的。”

沈愚喃喃着,陈晖有些诧异:“哎?”

“那时候觉得你真的很敬业,很热爱那个舞台,你会热切地注视着每一个人,回应他们对你的爱。”

陈晖听了半天,不由莞尔:“怎么感觉你吃醋了?”

“没有。”沈愚轻轻地,又很干脆地否认了这件事。

“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继续在舞台上发光发热。”

“陈晖,你站在舞台中央,对我来说,就是无与伦比的荣光。”

陈晖心头一震,又听对方说道:“亲一下吗,老公?”

“?”

“你是不是得寸进尺?”

沈愚抿了下唇,笑着:“那我要伤心了。”

“我,你……”

你哪里是个伤心的样子?

陈晖哭笑不得,想了想,小心翼翼地亲了亲他的侧脸,而后紧紧抱住他:“没事的,沈愚,柳暗花明又一村。”

“嗯。”

陈晖身上温热的气息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像温暖的土壤,滋生出勇气的养分。

两个人很快分开了。

沈愚家中的装修十分典雅,简约又不失大气,和他本身的气质很相称。陈晖在客厅里小转了一圈,没好意思再往里走,就坐在沙发上等着人回来。茶几上摆着一瓶洋桔梗,应该买回来有些日子了,原本雪白的花叶枯萎凋零了大半,花瓶下方零零散散落了几张便签,可能是沈愚哪天早上出门急,不小心落下的。

陈晖捡起来瞧了瞧,上面只写了几个日期,没有太特别的地方,只有一个便签背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会向瑶台月下逢。”

日期是上个月的某天。

这个便签是用来做什么的?备忘录?那怎么会落在这儿?

陈晖不解其意,默默将那几张便签叠好,整齐地放在了茶几上。

沈愚调整好心态,走进了江恕家里。

吴妈一见到他就忙不迭地迎上来:“沈导。”

沈愚点点头:“我上去看看他。”

吴妈两手交握,十分无措:“麻烦了沈导,麻烦你了。”

“没事。”沈愚安慰了她两句,拿上一串备用钥匙,就独自上了楼。

江恕的房门紧闭,没有一丝声响,沈愚深吸一口气,“笃笃笃”,他叫着:“江恕,是我。”

无人回应。

沈愚只好自己开了门,走了进去。

宽大的床上隆起一个小包,江恕缩在被子里,团成了一团,沈愚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拍了拍他的肩膀:“江恕?江恕?”

仍然没有回应。

沈愚心下觉得不对劲,忙把人从被窝里拽出来,江恕这才肯抓了把凌乱的头发,迷迷瞪瞪地埋怨着:“你干嘛?”

“我以为你想不开寻短见了呢。”

“我靠!你他妈就不能盼我点儿好啊?”江恕猛地拍开他的胳膊,又往被子里一缩,沈愚一个头两个大:“我不盼着你好,我会过来看你?”

江恕这才如梦初醒,头一歪,盯着他看了好久,沈愚叉着腰站在床边,一脸无奈。

半晌,要死不活的某人才憋出一句:“你脑子没事吧?”

沈愚:“?”

“呃,我是说你的头上没事吧?”江恕指了指自己的额角,从前神采奕奕的双眼布满了血丝,看上去就像熬干了心血,十分疲惫。

沈愚心情复杂:“我没事。”

他顿了顿:“吴妈说你不肯吃饭,让我过来看看。”

“哦,不想吃而已,她太小题大做了。”江恕嘀咕着,“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我们绝交了。”

“你要想的话,现在也可以。”

江恕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嗐,沈导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行不行?”

沈愚没有说话,某人又举起右手:“我对天发誓,绝对不会再对您有任何非分之想。”

“这么快就想通了?明早起来不会反悔吧?”

江恕沉默地垂下眼帘:“不好说。”

沈愚:“……”

江恕揉了揉眼睛,像是累急了,又要睡过去,沈愚长叹:“你先起来吃点儿吧,有什么事,晚点再说。”

“你不恨我吗?我不仅动手打你,还骂你是乞丐。”

沈愚深深看了他一眼:“谈不上恨,江恕,你把感情都想得太极端了,不是爱就是恨,人哪有那么简单?”

江恕默而不语。

“你先冷静一下,我让吴妈送点吃的上来。”

“不用。”

“那你以后都别见我。”

“……”

沈愚耐下性子:“我确实很生气,你这个人发起脾气来就口不择言,还乱砸东西,我也不是圣人,我也不能一晚上就全部接受这些无妄之灾。但是呢,我也狠不下心,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他轻叹着:“我想,你也有你的苦衷吧。所以先吃点东西,恢复下精力,然后好好想想该怎么告诉我,你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江恕愣愣的,突然嘴一撇,嚎啕大哭起来,大半个身子都在发抖。沈愚无可奈何,轻轻捂住他的嘴巴:“好了好了,再哭就过度通气了,马上明天上热搜,又要花冤枉钱了。”

江恕哽咽着:“对……对不起……对不起……”

沈愚低眉:“嗯,该翻篇的就翻篇吧,你总不希望看到梁彬小人得志吧?”

江恕红着眼睛直点头,沈愚拍拍他的肩膀,就去楼下给他端了点吃的上来。

作者有话说:

沈愚:一招鲜吃遍天(比耶)

工伤好一点啦,在慢慢恢复当中,会逐步恢复更新的,很抱歉断更了那么久,本章评论给大家发红包哦[摸头][摸头]

第40章 你呢,你是不是出于真心……

吴妈听了沈愚的建议,只煮了点白粥,少放了些葱花,别的什么都没准备,不过江恕本来就胃口不好,勉勉强强喝了小半碗就不吃了,将碗筷随手一放,就又坐在床头,眼巴巴地盯着沈愚,对方并没有说话,只是很平静地坐着,和他对视。

半晌,江恕才幽幽地嘟囔两句:“我吃完了。”

“嗯。”沈愚眼皮都没抬一下,仍旧等待着,江恕知道自己糊弄不过去,这才老老实实服了软:“沈愚,我要是说了,你不会骂我吧?”

沈愚一愣,有点不可思议:“你还怕我骂你?大部分时间不都是你在骂我吗?”

“……”

江恕讪讪:“好像是这样。”

沈愚见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底又涌上一股不详的预感:“你跟梁彬结仇,总不能是因为我吧?”

江恕很不自在地摸了摸额前的碎发:“也不能这么说,是他先出轨的,出轨对象还是我小妈,那我可不得把他祖宗八辈儿的坟给刨了?”

“?”

沈愚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思考自己听到的究竟是不是中文,江恕见状,又吊儿郎当地笑了笑:“哎呀,你看你,像你这种勤奋学习的三好青年,那,那肯定接受不了啊。”

他说完,嘴一抿,眼神旋即黯淡了下去:“我们家吧,怎么说呢,关系稍微复杂点,我那个小妈是我爸娶的第四任老婆,就比我大十岁,我上大学那会儿,她刚进我家门。”

江恕摩挲着手掌心,极力掩饰着他的慌乱、烦躁、委屈和不安,那些混乱的情绪如同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不断侵蚀着他本就荒芜的内心。

沈愚沉默良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江恕的生母也并非他父亲的原配,而是他父亲的秘书,他本人也只是一个私生子。当年的婚外情东窗事发后,那位原配夫人就和他父亲离了婚,准备前往国外生活,可惜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那位夫人和她的两个孩子都意外去世了。他的父亲便与他的生母结了婚,可没想到,几个月后,他的生母也因为羊水栓塞去世。接二连三的变故导致年迈的祖父认为这是上天的惩罚,所以给新出生的孙子取名叫江恕,意思是祈求上天原谅,他的父亲也因此消停了几年,专心投入到生意场上。

“不过人渣是不会反思自己的。”

这是江恕对自己亲生父亲的评价。

他的父亲并不喜欢他,因此一出生,他就被送到了别处生活。沈愚的母亲被选中做江家的保姆,是因为她长相普通,人也内向本分,不会引起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麻烦的含义,小时候的江恕不懂,但现在,却成为了刺向他的利剑。

他忽然不敢面对沈愚,怕这人多想,而自己又难以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江恕思来想去,说着:“阿姨是个很好的人,我们家没有亏待她,你放心吧。”

沈愚听了,心里隐隐明白了他的意思,有些不悦:“你不用含沙射影,我妈妈从来都不会逆来顺受,她对你好,绝对是出于真心的。”

江恕只觉得喉咙里发苦发酸,很难受地摸了摸,小声问道:“那你呢?你跟你妈妈像不像?”

对我好,是不是也出于真心?

他眼睫颤了颤,不愿低下去,怕错过那个人一丝一毫的表情变化。

沈愚冷不丁冒了一句:“我长得比较像我爸。”

“噗。”江恕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谁问你这个了?傻逼吗,你是?”

“江恕,我如果没有真心拿你当朋友,今天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我可以相信吗?”

“信不过我,你也是傻逼。”

沈愚很少会说出这样带有攻击性的词汇,江恕起先也懵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沈愚向自己发出的信号——我不是在虚伪地安慰你,我是真真切切站在你这边的。

江恕那些复杂的情绪犹如溃堤的洪水,彻底冲破了他的心理防线,可这次,他不再向沈愚道歉,他知道,对方并没有否认自己作为朋友存在的意义。也许他们有过矛盾,有过分歧,有过无数次争执,甚至险些决裂,但沈愚依旧会接受他不堪的过往,和这样任性无理的他和解。

江恕哭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沈……沈愚……他欺负我……他骂我是……没人要的野种……”

梁彬是他的初恋,出轨的那天,还是他二十岁的生日。

江恕原本挺高兴的,虽然他的成长环境比较复杂,但那时候他还算正常,一表人才,聪慧机敏,在家里也算吃得开,没有明面上的矛盾。那时候,他父亲允诺他毕业后会给他一笔钱,让他出去闯一闯,江恕也早就想脱离这个地方,欢天喜地跑去找梁彬,想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我上了楼,才发现他们睡在一张床上。”

江恕捂着胃,脸色十分苍白,哪怕过去十二年了,回忆起那天的场景,他还是恶心得想吐。

他歇斯底里地大叫,被梁彬冲过来按在地上,对方像是要捂死他,眼神也从最开始的错愕演变成了愤怒。

“江恕,你是要把我们都害死吗?”

梁彬斥责着,仿佛千错万错,都是江恕的错。

“我感觉我要死了。”

江恕死死攥着自己的衣领,好像还能感觉到当时那种窒息的恐惧感,全身的血液正在倒流,使他的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他奋力挣扎着,在最后一丝氧气被掠夺之前逃脱了那可怖的空间,可他踉跄着,又重重地从楼梯上摔了下来,等他再次睁眼,已经是在医院的病床上了。外面静悄悄的,什么人都没有来。

梁彬抢先他一步,占据了舆论高地。他们的关系变成了江恕单方面的纠缠,“A城首富的儿子是个性骚扰同学的同性恋”,简简单单一句话足够引爆各家头版头条。不明真相的路人,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刻意引导的媒体,还有无孔不入的摄像头,完完全全压榨着他的生存空间。

他被逼得走投无路,试着去向父亲求救,换来的却只有一句冷漠的:“一个女人而已。”

一个女人而已。

江恕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到脚,一直冷到骨子里。

她不重要,你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权力、地位、金钱、身份、面子。

江恕得到的只有一张飞往他国的机票。

“时间久了,那些事儿都不是事儿。”

临行前,父亲让管家带了句话给他,冷冰冰的,像是在嘲笑他的小题大做。

“李叔,我不是他的儿子吗?为什么他不替我讨个公道?”

江恕无法理解,李叔也给不了答案。

直到再次见面,直到再次相遇在这名利场,江恕才如梦初醒。

都是钱,都是面儿,都是来来往往的人情世故。

江恕的父亲什么都不用做,就可以轻而易举地从梁家捞上一大笔好处。

一个女人而已。

他没多久就离了婚,拥有了更漂亮更懂事的新欢。

只不过梁彬咽不下这口气,把江恕推了出去,可那又怎么样呢?等过个三年五年,谁还会记得这些花边新闻?那些情啊爱啊恨啊,全部都会随着时间的推移烟消云散。人就应该及时行乐,放弃一些无谓的幻想。

这就是江父的人生观念,他甚至觉得,自己为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花点封口费,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可是江恕的世界却由此崩塌了。

哪怕他对外依旧人模人样,但内在早就悄悄腐烂,像一颗外形尚且完好的苹果,实际内核已经爬满蛀虫。

江恕开了属于自己的公司,也想过去报复梁彬,但对方却像销声匿迹了那样,找不着人影。

“我本来是打算和他同归于尽的。”

他嘀咕着,紧攥着的指节慢慢松开,只隐约看见几道红痕。

沈愚听了,也不好受,轻声道:“然后呢?”

“现在情况就比较复杂。”江恕抬起头,没脸没皮地笑了笑,“沈愚,我要是死了,你也会难过吧?”

“……”

江恕表情有点僵硬,沈愚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死了,我会和我老公一起给你上坟的。”

“?”

江恕大叫,“什么老公!哪里来的老公?你们,你们都睡了?”

他一下结巴了,沈愚忍俊不禁,江恕一脸不敢置信:“你你你你……”

他忽然有些担心:“你,你屁股还好吧?”

“?”

沈愚抄起枕头扔到了他头上,“滚一边儿去。”

江恕抱着那枕头就倒在了床上,像一只鹅一样傻笑,沈愚见状,也跟着笑了起来。

“沈愚,其实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就做了背调,我一直知道你是谁。”江恕看着头顶的天花板,思绪万千,“但是那时候,我已经是个无可救药的人了,面对你,那些爱恨都变成了难以启齿的事情。”

我怕你知晓过去的一切,怕你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怕你厌恶我、离开我。我怕求而不得,更怕得而复失。

江恕深吸一口气:“我很感谢你的出现,无论如何,因为你,我没有变得更糟糕。”

他抱着枕头慢慢爬起来,下了地,眼眶仍然红红的,看上去没什么精神,但他真心实意地微笑着:“我很早以前就放弃报复梁彬了,这才让他钻了空子。也怪我,当初和天星谈合作,都没好好留意它的母公司。不过现在,梁彬一再挑衅我,就不能怪我不客气。”

沈愚哑然,只听对方又道:“你确定是可以的吧?我真生起气来,会不择手段。”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睡一觉,等你脑子清醒了再说。”

“我现在很清醒啊,不是你来找我解决问题的吗?你的小情人要想出人头地,也得我来拍板吧?”

沈愚:“……江恕,你真的没有人格分裂吗?”

“我没有。”

“那你睡吧。”

“我不睡。”

“那我打120了。”

江恕光速躺下。

“睡吧。”沈愚有点头疼,有种信息量过大,大脑即将死机的错觉。

“你能等我睡着再走吗?”江恕又可怜巴巴地问。

“嗯。”

沈愚同意了,江恕就乖乖闭上了眼睛,没一会儿,他的气息就逐渐变得平稳绵长,彻底坠入梦乡。

沈愚将吃剩的碗筷端下去,和吴妈闲聊了一会儿,不经意地问起:“江恕平时身体怎么样?”

“少爷平时身体都还好,就是常常睡不着,以前会吃很多安眠药,这几年反而好些了,很久没见他吃药了。”

吴妈对沈愚很放心,她看得出来,这人是少爷很信赖的朋友,也是很特别的存在。

沈愚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想着改天再劝劝江恕,让他去医院好好检查检查,他这精神状态,看着确实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丸辣,沈导真的很像奶孩子的妈妈[熊猫头][熊猫头]

关于江恕,其实这个人设挺复杂的,我想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剧情安排,以后可能等完结了再写点番外补充吧,总而言之解决了江恕这个难题之后,后续就会顺利点[奶茶][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