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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要歇在这里吗?”黛青嫌客栈破败,有些不确定。

但夜色已晚,也不宜再赶路了。

“把人给我罢!”

谢文珺将陈良玉接了过去,捞起她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一手环腰固定她身形。

“公主,还是我们扶陈将军上去。”鸢容道。

“不用你们。”

陈良玉烂醉,整个人毫无重心地搭在谢文珺身上,令她有些吃力。上房在楼上,需登台阶上去,她就这样似背不背、似抱非抱地将陈良玉架上了楼。

说是上房,却还是简陋至极,局促至极,无非一张桌四张椅,靠墙出陈着一张建议木床,床挂了帷幔。

谢文珺将陈良玉扶到床榻上,将枕头垫在她后腰,小心引她坐下。吩咐鸢容、黛青备好温水,便驱散了人,叫她们门外守着。

为陈良玉洁面、宽衣这样的事情,她分毫不愿假手于人。

陈良玉晕晕乎乎,躺倒不愿动弹。

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使她倚着床头坐起,脸上一阵温热的擦拭。她微微睁开眼,如那日给她上药一般,谢文珺动作细腻而缜密。

她抬起手,要去抢那擦脸的湿绢布。这种伺候人的活,不是一个公主应该做的。

奈何脑袋是晕的,胳膊腿儿似乎也跟着晕了,手伸出去,手心的东西不是绢布的手感。

晕眩过后,她才察觉,自己抓着不放的是谢文珺的手。

谢文珺方才在帮她擦洗,本就挨得极近,她这一抓一扯,将那只手放在了心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还能感受心跳的震动。

她一双眸子半睁不睁,醉眼惺忪,任谁看了都以为她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似乎应该放开。

她这样想着,手劲自然而然松了。

怕自己不听使唤的手再抓到什么不该抓的,她再也不敢乱动,心想着:算了,任她摆弄罢。

陈良玉撑着手肘坐得歪斜,闭着眼缓解眼睛的干涩。

谢文珺却没再有下一步的动作,片刻后,她察觉到脸颊传来手掌的温度。

细嫩的掌心肌肤摩挲着她的右脸,她听到谢文珺的声音。

“可用之人,为何不能是我?”

“即便是我三哥登上皇位,他承诺你的,便一定办得到吗?他成为君王之后,还有什么理由要以江山动荡的代价,达成你所愿?届时,他是会与满朝文武为敌只为成全你心中的那个世道,还是会背叛你稳固江山?”

她何曾没有想过这些?但上下千古,都没有前车之鉴供她参考、斟酌。

她不能精准预知到每一步的结果,甚至,她也不能确定,她还能不能走到下一步。

“阿漓,你看看我罢!”

陈良玉果真睁开双眼,看着眼前的人。

混沌的意识有了一丝清亮。

仿佛孤身一人迷失在漫无边际的黄沙迷雾中,不知前路,而这时,有人摘了一颗星辰,捧在手中为她引路。

她一双醉醺醺的眼眸映着烛光,与谢文珺对视良久。

正欲开口说话,眼眶的酸涩感又涌上来,她赶紧又闭上双目缓解。

谢文珺别过她的脸,她还没搞清楚这是要做什么,谢文珺贴面凑近,两片薄唇轻掠过她的嘴角,而后吻过鼻尖。

陈良玉脑子轰然炸开,醉意全消,神志一瞬间恢复。

只是她仍闭着眼,没敢睁开。

心绪飞转,似乎找不到任何方法来应付她睁眼后的尴尬且……似乎不怎么正常的场面。

思考良久,她决定睡一觉忘掉此事。

于是她借着残存的酒劲儿,倒头睡去。

这酒后劲起得慢,却很猛烈。

身体还没倒下去,谢文珺似乎比她更不胜酒力,酒上劲了,撑在榻上的手臂一松,整个人便压在她身上。

方才贴在她右脸颊上那只手也变得软绵无力,滑落下来,搭在她颈肩一侧。

装死未遂,陈良玉想开口唤门外的鸢容、黛青进来服侍谢文珺安寝,声音堵在嗓子眼儿不知道要怎样发声。

她们二人眼下这个姿势简直不要太异常。

陈良玉推算了下日子,近日应当是惠贤皇后的祭日,那么谢文珺是出宫去了皇陵,而后出现在这里。

但这个解释似乎有点牵强,皇陵与这个小镇的方位不同,除非她是要从皇陵去往太皇寺为惠贤皇后抄经祈福。

似乎也还是说不通。

她若要从皇陵动身前往太皇寺,其间要宿在外头一夜,定会走最近路途的官道,且应有官员陪同接待,按公主出行的规格安排好食宿。

左思右想,谢文珺也不应该带着东宫卫到这个僻远小镇上来。

除非她是特意寻来的。

嘴角和鼻尖还有被触碰过的余感。

那触感太轻,如羽毛尖在皮肤上轻轻一扫而过,似乎只是无意间蹭到。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她心里想。

她试着推开她,可挂在身上的人睡得似乎很不安稳,手上稍微一使力,谢文珺便蹙紧眉头,鼻息也更重了些。

罢了,先将她身上的披风取下来,披着这东西也睡不好。

陈良玉摸到披风的绳结,一拉,将那厚重的衣物摘下,拎在手中。可又没有搭放的地方,房间内唯一一个木衣架在房门一侧,这个距离,她是够不到的。

正为难,鸢容问客栈老板娘借了后厨,煮了醒酒茶,托盘拖着两只蛊子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一幕,忙背过身,将托盘放在房间中间那张圆桌上,而后低眉敛目地看着地面,问道:“公主,陈将军,还需用些醒酒茶吗?”。

在宫里做事,最重要的是稳重,无论何时、何地、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失仪,这是初入宫时宫里教规矩的嬷嬷便教过的。

搂抱,依偎。

陈良玉刚从谢文珺身上扒下来的披风还拿在手里。

误会大了。

如今这样的场面,最好是不要做任何解释,会越描越黑。

“不必,叫人来伺候公主歇息罢。”

她揽着谢文珺的肩,起身一抱,将人平放在床榻中间,仓促逃离。

神志虽醒,醉意还在,脚步踉踉跄跄。黛青搀了一把,将她送到隔壁房间。

她心绪不宁,一夜无眠——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7章

那年贺氏兵法阴阳三卷外泄, 李义廉奉旨督办清查。

圣旨下达当日,与家中人商议过后,李义廉决定登兵部尚书盛修元家门,求他将定下的子女亲事提早办了。

若当真有不测, 盛家或有能力保住李家次女的命。

盛家早他一步, 来人退了亲。

李、盛两家的亲事本是作罢过一次的,是盛予安再三坚持, 劝动了祖母, 又屡次登门赔罪, 从中劝和了两家人, 才重新缔结了姻亲。

可这次盛家长辈竟无一人出面, 只叫管家送来一纸退婚书, 实在太过无礼傲慢。

李义廉心中有气, 却还是拉下脸面,亲自去了盛家。却没想到叫盛家拒之门外, 百般恳求之下,也只被打发了一句“老爷、公子今日都不在, 李大人改日再来罢。”敷衍了事。

盛修元是在家的,如今只是躲着不愿见他。都知道这是送命的差事, 搞不好要牵连九族。

事情落到李义廉头上的时候,事态已经控制不住了,无非是需得有人为此事兜底。

话说得难听些,就是需要有人送上性命,维护朝廷的尊严。若非如此, 皇帝东宫、中枢大臣个个哪还有脸?

李彧婧与家中姊妹被叫到一起,道清缘由,母亲聂氏抱着她们哭。

若父亲被问罪, 满门抄斩没什么好怕的,一家人到了阴曹地府也能就伴儿。

可若抄家没籍,男丁或革职或充军都还有条活路,女眷则会被当作物件儿一般处理,无论是流放还是充官奴、官妓,等待着她们的都是沦为玩物,被人折磨致死。

不能坐以待毙!

李彧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提着心,给昔日好友写下诀别书,其中夹带着的,也有求救的意思。

谷燮在苍南收到李彧婧的书信时,她正一夫当关,与翰弘书院一众学子斗文。

题目正是国政、策问。

以谷长学谷老太师和谷珩为主考官,姚霁风出题,学生以会试规格作答。试卷弥封,用纸糊盖住学生的姓名,再由谷太师、谷珩和姚霁风三人分别评阅,最后评出文章最佳的三人。

不出所料,头名依然是谷燮。

有学生不服,便道:“谷太师,谷先生和齐先生,一个是你祖父,一个是你兄长,一个是你夫君,哪个不认得你的字迹?”

下人疾步走来,将驿差送来的书信递到谷燮手中,道:“小姐,庸都来的书信。”

谷燮随手夹在了书中,她不屑于争辩,却受不了这样的罗织,“输了文章便这样诽谤编排,你先不要学经义了,多读几本圣贤书净心性。”

随之,再次提及将翰弘南书院辟作女子学塾,广纳天下有才学的女弟子之意。

自然是又一次被谷老太师封驳了。

她也不气馁,仿佛早在掌握之中,拿到不想要的结果后掸了掸书页,便回了自己房中。

拆开信封,她读懂了信中的求救之意,提笔回信,写到一半又觉不妥,将信纸揉成团丢在地上。

李彧婧自寄出书信后便十分忐忑。

大难临头,连盛家都避之不及地退了亲,避祸自保。

谷燮回苍南后她们常有书信往来,可毕竟多年未见,在这样的关头贸然去信,她已做好了没有回音的准备。

谷燮的确没有回信。

她快马不停,从苍南赶到庸都,直奔李府。

见到多年不见的昔日好友,二人心潮澎湃地寒暄许久,谷燮便直奔正题,将东宫来人问姚霁风取了《女论》原书稿之事告知,且并无要问罪的意思。

姚霁风更名齐修从死牢换出后去了苍南这件事知情人不多,除了谷家,便只有皇上与太子知情。皇上和太子是不会突然对《女论》感兴趣的。

二人将事情本末原原本本推论一番,很快便得出结论:派人来取书稿之人是江宁公主。

“设法求见公主,求她庇护!”谷燮道。

赶巧的是,谢文珺出宫去往太皇寺为母守孝,人不在皇宫禁中,求见便容易许多。

翌日,李彧婧便双手奉着厚厚一沓手抄佛经,拜倒在谢文珺所居住的禅房门外。

自报家门后,讲明来意:“求公主庇护臣女家人!”

禅房幽静,谢文珺正在抄写为母祈福的经书。

太皇寺的钟声每到整时便会敲响三声,等钟声停了,谢文珺才从经文中抬起头。

“李大人如今还未获罪,不用我庇护什么。退而言之,即便李大人真的获罪,定罪处刑是刑部与大理寺议决,本宫干涉不了朝政。”

李彧婧道:“臣女愿为公主驱使,公主要做的事,定然用得上臣女。”

谷燮看事情比她深远,一语道出:求人之道在于两利,公主这样的天家女儿,对罪臣家眷求情早已司空见惯,若想要她出手相救,必须有叫她非救你不可的理由!你得有用,最好是旁人都不如你用着称心,无人可替!

“你知道本宫想做什么?”谢文珺问道。

“臣女不知。”李彧婧道:“但臣女斗胆猜测,公主想大兴女学。”

谢文珺沉默了片刻,道:“你应该知道,刑部与大理寺定罪的案子,皇兄都是无权更撤的,你若落罪,本宫救不了你,并非本宫不想救或是不愿救,而是本宫无权这么做。”

“臣女知道。”

“既如此,你来见本宫,想本宫如何庇护你的家人?你对本宫而言,又有何处用得着?”

李彧婧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般,道:“公主要兴女学,必然方方面面思虑得当,可有一处公主或许会疏略——青楼楚馆之地。”

皮肉生意自古便有人做,青楼妓院却不是古来便有的。

从来也无人留心这种地方的由来,自然鲜有人知在以“贞洁观念”与“女教闺范”规训女子的世风之下,青楼得以正当存在是因为官妓的置办。

无法追溯到具体是哪一朝哪一代,当权者为了筹措钱谷充作军费,置办了官妓,妓院营收尽归国库,以补充国用。

曾经,青楼妓院还有另外一个作用——招揽士子,算是一种另类的美人计。官妓多为抄家官员的家眷,这类女子多是读过书的,稍加指点,便能与文人墨客对上几句诗词,加之不再受贞洁观念教化,往往能使尽手段,将文人才子留在温柔乡。

“良家女子多受‘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教化,读过书、识过字的女子并不多,兴办女学阻力重重。可风月场所的女子不同,她们不受儒家礼教的规训,青楼名妓之所以受文人骚客追捧,除却姣好的容颜,还因其有真学识、真才情。”

李彧婧停顿了一下,恐怕自己说起青楼这样的脏污之地污了公主尊耳,触怒了公主,便弄巧成拙了。

谢文珺示意她说下去。

“良家妇多不耻青楼女,却又想学着青楼女子的手段,以此留住丈夫的心。将女子书学的风气带起来,不用费力广而告之,便能成事。”

李彧婧再拜大礼:“臣女自问有些才情,愿为公主所用。”

谢文珺道:“依你之言,你是要做青楼名妓?”

李彧婧咬了咬牙,道:“是,公主。”

“你来见本宫,难道不是要本宫保你不入贱籍吗?”

“如公主所说,臣女明白,朝廷降罪公主难以过问。既然迟早有这么一天,便尽早谋算,为自己,也为臣女的家人做些打算。”

罪臣家中的年轻女眷下场多是充为官妓,上了岁数的,便发配到做粗使、苦力的地方为奴。

“求公主,庇护臣女家人少受苦楚,保住臣女姊妹们清白之身,将来若遇大赦,或许还有机会过平常人的生活,相夫教子。”

“此事不难。”谢文珺道。

充作官妓,无非是倚风阁和禁中教坊两个去处,无论是哪个,写张条子派两个东宫卫下发即可,教坊和倚风阁还没有违抗东宫的胆量;发配为奴的,调去清闲、不磋磨人的去处便是了。

“你背后之人是谁?让她来见我。”

李彧婧一愣。

谢文珺道:“是苍南的人罢?翰弘书院?”

能猜到她要大兴女学,只有知道她派人去取了书稿的人。

李彧婧万分为难。

谷燮倒是与她一同前来的,可她等在寺外。她既没同她一起上来,想必是不愿在公主面前露脸的。

可谢文珺早叫人去请了,谷燮此时就在门外听她们讲话。听到公主召见,便由鸢容引进禅房。

行了大礼后,她当即表态:“臣女苍南谷燮,愿为公主效劳!”

惠贤皇后十八个月国丧之期满后,谢文珺便以为惠贤皇后祷祝求福为由,磨着宣元帝开恩赦,遣散了一部分女奴与贱籍官妓,发还良籍。

其中便有李彧婧的母亲与姊妹。

***

惠贤皇后的牌位供奉在太皇寺永宁殿。

早几日听闻江宁公主将驾临,寺中将永宁殿四周清了场。香客们登高望远,想一睹公主盛颜。

雄武屹然的东宫卫散布永宁殿各处把守,手握九石角弓、直刃长刀,威风赫赫。

谢文珺自青石阶上踱来,身后随侍着数名宫装侍婢与太监。

香客呶呶,挤着往前远远瞧着,看不真切面容,入眼是一身墨狐领的斗篷裹着素白衣裙,未戴头冠。

款步缓行,步步登高。

陈良玉也随在一旁。

今曙色拂晓,她才闭眼眯了一会儿,醒后头痛欲裂,喉咙干得生火,灌了许多凉茶才舒缓些。

本应立即赶回南衙等旨意,出兵南洲的圣旨最早今日、最迟明日便会下达,接着要与兵部与户部交涉人马、粮草调配。

鸢容叫人进来服侍,她漱口洁面后往隔壁去,谢文珺已梳洗、穿戴妥当。

“公主,臣还有公事……”她道。

“嗯。”

谢文珺低着头,不看她。

她向前两步,与谢文珺距离近了些。仿佛有意躲避与她对视,谢文珺将脸稍稍偏过去。

只一字,再没说旁的。

看到她这副样子,陈良玉心中某一处被戳了一下,讲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怜悯?心疼?

她本想说,今日还有公事,便不与公主同行了。

说出口的却是:“臣要回庸都,公主若要去太皇寺凭祭惠贤皇后,臣可同路护送。”

从这个镇子回南衙与去太皇寺并不顺路,二者不在同一个方位,但心算下大致路程,以红鬃的脚力绕行过去,再从太皇寺赶回南衙,也费不了太多时辰。

惠贤皇后年祭,她应当去上一炷香。

谢文珺这才把脸转过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饱含不确定,对陈良玉要同路护送感到意外。

不知是否是错觉,陈良玉捕捉到一闪即逝的意怯。

“昨日……醉了。”谢文珺道。

陈良玉道:“昨日,臣有失礼之处?”

“不曾。”谢文珺讶道:“昨日之事,你不记得?”

鸢容与黛青恨不能顷刻化身鸵鸟,将头埋在沙里。二人憋红了脸色,尽量闭目塞听。

“记得。”

“记得什么?”谢文珺将目光收回,有一瞬慌乱。

“臣记得公主说,可用之人,也可以是你。”

“你可还……记得其他?”

“其他?还有什么?”陈良玉道:“昨日醉酒误事,若疏漏了什么,请公主再提点。”

“没什么,我们走罢!”

陈良玉一同谢文珺为惠贤皇后的牌位添了香,寺中僧人做了法事,诵经。

永宁殿后便是谢文珺见李彧婧与谷燮二人的禅房,寺中和尚清扫过,一尘不染。

谢文珺要在太皇寺小住三五日。

陈良玉上下看了一圈,禅房摆置古旧,简陋程度与她们歇脚的客栈相去无几,一张竹榻,一套松木桌椅,供奉着一尊佛龛,佛龛底下两个蒲团。

她不禁问道:“衣食妥当吗?会不会住不惯?”

谢文珺跪上蒲团,掌心合十,默念了句什么,才道:“此心安处,一切都好。”

怎会住不惯呢?此处远离纷扰,还能常伴阿娘,时时为她诵经祈福,愿她来世顺遂安康。

“只是这里的夜间太过寂静,没有一丝人气,静得叫人心慌。有时午夜醒了,分不清自己在人间还是地府。”

“是鸢容、黛青伺候得不妥帖了?”

陈良玉话音刚落,鸢容与黛青二人便跪了下去,惶恐道:“是奴婢该死。”

“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陈良玉有些不好意思,转头看向谢文珺。

“起来罢!”谢文珺道:“她们做事是用心的,只不过,不如你守在榻前那般心安。”

宣平侯府关雎楼的那个雨夜,她睡得无比安宁。

陈良玉望着蒲团上那伶俜的人影,虽万千拥簇,却没由来地孤寂落寞。

“每年的这个时候,如果臣没有公务在身,就随公主来叨扰惠贤皇后几日。”

昔年应下惠贤皇后的承诺,她如今才发觉要做到不是易事。只是每见江宁公主形单影孤,她便心有不忍。

“臣坐门外,守公主一夜好歇。”——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8章

上庸城风波还在蔓延。

谢渊之藩后, 贤妃位分晋为贵妃,摄六宫事。

驱逐其子,晋升其母,无非是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 一切只为安抚与制衡。

出战南洲的旨意颁下来, 只给了陈良玉五万兵马,要深入别国作战, 这点兵力是远不够的。

宣元帝又下一道谕诏予她南境兵马的调度权。

同时, 下旨陈良玉十二卫大将军之职由高观接任。

高观领金吾卫大将军职, 按照常理, 是不可兼任十六卫其他职衔的。

陈良玉旋即想通了宣元帝为何指派她去南洲平乱。

这是要撤她统领府兵的职权了。

待她自南洲平乱归来, 上缴兵符, 她手上便不会再有一兵一卒了。剪了翅羽的鹰, 动弹不得,她便只能安安分分地嫁与谢渝, 成为那百无一用的众多后宫宫眷之一。

可旋即,宣元帝又将十二卫府兵与庸都守备军的指挥权交于赋闲已久的宣平侯陈远清。

这样的兵马调度, 陈良玉预感不太好,总觉得她这一走, 庸都会出大乱子。

而且是不可控的那种。

陈远清听诏进宫,宣元帝卧在龙榻上休养,谢文珺与几个嫔妃在旁侍疾。

北雍质子翟吉也守在宣元帝龙榻前,几乎全天不离,凡有宣元帝入口之物, 他必当先一步以身试毒。

将殿中人遣散,孙公公宣了这样的旨意,陈远清也感到有些意外。

宣元帝以为陈远清要推辞, 怏怏地道了一声:“兄长……”

那般神情,陈远清再熟悉不过。

幼时他没背完书担心叫先帝责骂时,少年时五王之乱他不得已提起长刀与亲兄弟血刃相向、你死我活时,都是这样的神色。

一个掌天下人生死大权的帝王,在害怕的时候,还是习为故常地喊出那声“兄长”。

陈远清的心软也相沿成习,谢临在他跟前显露意怯,他便什么都依了他。

即使他如今的身体已不能如当年那般,能以万夫之勇为他挡掉所有明枪暗箭,但若能叫他有那么一二分的心安,那么,他愿意再次领兵,在他有危险时披甲上阵,为他最后拼杀一回。

陈远清向宣元帝多求了一道旨意,将陈滦提早外放。

陈滦进士及第后任翰林修撰不足一年,依照常理,进士一甲封授官职后,是要在庸都任职满一载后才会外放,去地方任职。依照其在地方上的功绩、表现,决定任职几年再调回庸都。

安排好陈滦后,又遣派府兵护送严姩母女回北境,回到陈麟君身边。

当真要出大事!

陈良玉心中不安,欲问个究竟,严百丈抢先给了她一个铁鋄信筒,里头卷着一张帛纸,纸上画着错综复杂的线路图,节点处标记着的地方都是些市井铺子,或是马行,或是布庄,或是点心、果脯铺子,也有几处农院。

这并不是庸都的舆图,那点点星位,星罗棋布,更像是遍布大澟全境的点位。

“将这些位置记牢。”严百丈道:“你此去南洲,若许久没有庸都的消息,你的信儿也传不回庸都与你大哥那里,便动用飞虻联络。”

“飞虻”是贺年恭四大弟子之一、有着飞虻矢之称的江伯瑾所成立的民间情报网,五王之乱时他入丰德王麾下做了军师,屡次向丰德王进献截杀谢临与陈远清的计策,皆被严百丈、林鉴书与陈远清三人一一攻破。

丰德王屡屡退败,疑心他是谢临安插的暗棋,便断了他的双臂。

他最后的下场不得而知,有人说他被乱刀砍死了,有人说他被驱逐做了乞丐。

总之,之后再无人见过他,渐渐地也都当他死了。

他的“飞虻”被严百丈收拢,继续沿用。

陈良玉蓦然想到一事,对严百丈与陈远清道:“爹,严伯,林师伯终前将阴阳三卷给了翟吉,庸都若生乱他必会趁乱作梗,搅浑了水出逃。如今他守在陛下身边不好动手,定要找机会不留把柄地杀了他,决不能,让他活着回到北雍!”

阴阳三卷虽已在民间流传,或许早已被北雍拿到,可兵家用武,最忌纸上空谈。

但翟吉不是空谈之人,他对于领兵作战很有领悟力。束发之年,便能将严百丈困顿在兵阵中,射穿了严百丈的小腿。

若叫他贯通了阴阳三卷回到北雍,与放虎归山无异。

对大澟来说,他将会是个棘手的大麻烦。

宣元帝的精神愈发不好。

病了月余不见好转后,他移进崇政殿后方一处寝殿养病,重新题了殿匾,改名为长生殿。

意在寿比松乔,长存不灭。

题了长生的门头匾未能佑他却病延年,每日吃药进补,逐月下来,身子骨却一日不如一日。

这日薄暮,谢文珺侍候宣元帝服过汤药,用巾帕拭掉嘴角的残留,便要告退。

宣元帝唤她:“江宁……”

“儿臣在。”

她礼行得规矩,挑不出错处,宣元帝看了却良久不语。

自他病了以来,谢文珺得空便来照料,事事当心,极是妥帖,可他总感觉差了些什么。

方才那一礼,他才想通,缺了些温情。

血缘亲情,本应是最相近、最体己的,却为何这般疏离?

“你是朕唯一的女儿,为何,与朕如此不亲近?”

谢文珺当即行了跪拜大礼,道:“父皇是君父,威仪赫赫,儿臣敬重父皇。”

宣元帝怅然若失。

敬重?他如今盼切的不是那份对君父的敬重。

越是人在病中这种脆弱的时候,越是渴望儿女天伦的亲情。可似乎苍天薄待于他,连这样小的祈盼都不愿施舍。

“朕……”宣元帝欲语还休,“罢了,你回东宫罢,这些日子辛苦。”

谢文珺正要起身,忽然宣元帝又一问,“若朕今晚一睡不起,你认为,谁更有能力继位?”

谢文珺道:“儿臣,不懂这些。”

宣元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懂最好。这些年你总是孤零零的,是朕这个做父亲的对你关切不够,你回东宫罢,叫太子……选几个伴读入宫来,陪着你打发时间。”

又觉得还不够,叫进来候在长生殿外的卫小公公,交代道:“卫七,照顾好公主,朕是信得过你的。”

“奴才遵旨。”他嗓子已经损毁了,嗓音呕哑难听。

卫小公公弓腰,佝偻着身子,看不清脸,也窥不清面部是什么神色,但他似乎很紧张,手脚都略有些不安。

或许,也可以将这种不安解读为兴奋?

“谢父皇,儿臣告退。”

谢文珺起身退出长生殿,回到东宫往乾清殿去,荣隽也正往这边行来,脚步有些急。

谢渝面前案几上的奏疏堆了几摞。

荣隽道:“殿下,倚风阁密函。”他顿了顿,又道:“陛下那边,也已经知道了。”

倚风阁明面上只是一座皇家妓坊,暗地里却是宫中搜集大臣与民间动向与机密的暗线,风月皮子下更是藏着一座暗狱,这座牢狱等闲没有身份进去,得是谋大逆的皇亲国戚才能有幸体会到其间的酷刑。

倚风阁人脉复杂,并不忠于某一个人,其间有皇上的人、东宫的人,自然也有谢渲的人,甚至谢渊的人。

只不过后两者离开庸都就藩之后,他们的耳目已叫谢渝清理干净了。

谢渝拆开信函看了,眼圈发红,似一头被惹怒的雄狮。

祺王谢渲在其封地逐东废农桑署后,各地世家士族对谢渲的呼声越来越高,榆城黄家、尧城谭家、临安阎家皆已归拢。

世家在朝任职者不在少数,此三家最位高权重的人,当属礼部尚书黄俏琼、刑部尚书谭遐龄、钦天监监正阎天枢。

如今的世家几经削弱,只是豪族、士族的笼统称呼,各世家虽然仍然掌控着一部分土地与人口,但与之前的门阀世家相比,也只占了尺寸之地,且各世家相去甚远,不成体系,对皇权也构不成威胁。

虽比不得门阀世家当年占地为王、掌控着一方土地上的经济、政治与军队那样的荣耀与权势,若这些世家、士族联合起来拥立某个人夺储,也实在可怖。

由于得了当地世家拥戴,今岁夏末,逐东暗探传来探报,言明谢渲正笼络其他世家,并在其封地暗自招兵买马。

张殿成不得已北上亲巡。

其亲巡的目的,在于威慑,也在于笼络。

可今早随张殿成去亲巡的近卫传信函至倚风阁:张相于钟吾城遇刺。

钟吾城正毗邻祺王谢渲的封地——逐东。

钟吾城林氏在朝位最高者,是北衙禁军统领,林忠。

荣隽道:“张相无碍,刺客均已伏诛。”

谢渝道:“受谁指使?”

“是死士。”

不少达官显贵都有豢养死士的习惯,便于必要时为他们除掉政敌。死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只要被主家下达了任务,无论成与不成,都是一个死,绝不透露主家身份。

动手的未必是谢渲,可行刺张殿成,已然说明有些人已经不把太子放在眼里了。

“皇兄。”谢文珺唤道。

谢渝的视线从信函转到谢文珺身上。

谢文珺接着说:“父皇要你选几个公主伴读入宫。”

她说着,提起青笔蘸了墨,在乾清殿中的地方舆图上圈了几处。

谢渝默了默,道:“知道了。”

如今这样的情势,搜罗各家贵女入宫,明面上是为公主选伴读,实则是为东宫拉拢各家做铺垫。

公主伴读一般只从宗室、皇亲中挑选规矩懂礼的,极少从外姓朝官家中子女擢选。

惯例如此,可世殊时异,也得讲究特事特办。

宣元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至少在他活着的时候,他要牵制住各方的力量,杜绝因某一方势力过强而即刻引发同室操戈的可能。

只管生前清平无事,哪怕他死后巨浪滔天。

谢文珺圈的几处,除了东府,便都是六部九寺中大员的乡土。

朝廷大员、世家士族送各家的女儿入宫做了公主伴读,便是搭上了江宁公主。

可谁又不知江宁公主是养在东宫的?搭上了公主,便能趁太子的东风。

来日太子顺利登基为新皇,晋爵、厚赏倒成了其次,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等一跃成为天子近臣、永保家族繁盛的时机,是多少年求不来的。

东宫选公主伴读的消息一出,大员们自己先坐不住了,纷纷寻门路,想尽法子让自家调教得最得体的女儿在宫里露面。

最终确定的伴读人选,有东府章姝郡主、钦天监监正阎天枢嫡次女阎柔、兵部尚书盛修元之女盛予萱、户部尚书苏察桑之孙女苏礼衿以及南境的陆平侯衡继南幼女衡漾等十余人——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39章

今岁上庸城的天格外干燥, 入冬多日,也不见降一场雪。

这是宣元二十二年的岁末。

宣元帝将养了大半年,身体总算有了好转的迹象,一反常态地关心起了农事。

年前不降雪, 来年粮食十有八九歉收。

这就不得不考虑明年粮税收不够数的问题, 还要预防闹饥荒。

赶在各衙署停政之前,宣元帝向司农寺、鸿胪寺和礼部下达谕令, 命他们好好准备来年二月二的耕事节。

务必要隆重以待。

三衙署接到谕令, 一合计, 年也过不好, 干脆不过了, 卷了铺盖在各自官署就地一铺, 睁眼就是干活。

安排完这些, 宣元帝好似突然想起来宫里还有姚废妃这么个人,复了姚废妃德妃的位分, 迁回原来的重华宫。

月例、用度一应照旧。

年关宫宴,祺王谢渲走马赶趟、快马加鞭从其封地逐东赶回庸都。

他是奉诏回宫的。

他似乎清楚这一趟回庸都意味着什么。

蒋安东拦下了出城接他的祺王府兵, 带领几百禁军远行相迎,接到他人后, 除了百十人一路随护折返上庸城,其余人又分几路,朝他来的方向奔驰而去。

他嘴角挂着一丝苦笑,也似嘲讽。

他笑那巍峨皇宫金銮殿里的人,他所谓的皇兄与父皇, 轰赶丧家之犬一般将他驱逐还不够,如今防乱臣贼子一般防着他。

那些兵分几路前去探查的禁军,是要为他们高坐金銮殿的主子确认他有没有违制带兵回庸都。

防着他不本分, 在身后的来时路上陈兵。

都说血浓于水,可血腥气太重,反而不如清水甘洌。

谢渊比谢渲早几日到。

他在其藩地临夏说不上励精图治,倒也求稳。他奉行“仁治”理念,务农耕,兴工商,临夏在他的治理之下一片欣欣向荣。

东宫在临夏的暗探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异常的、出格的动作,便没对他过于设防。

其生母晋了贵妃,宣元帝未册立继后,贤贵妃如今位列后宫第一等,身份贵重。

慎王妃荀淑衡已有身孕,月份还不大,但也能朦胧瞧出肚子。

宫里总算有了件喜事。

贤贵妃的喜悦溢于言表,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宣元帝病了这许久,对即将降生的皇孙也分外重视,当即厚赏了荀淑衡与其母家,还特准她回家探亲。

宫宴上光鲜亮丽的诸人,实则背后各有各的不堪,在外人瞧着,谢渊无疑是最有福气的那个人。

家室祥和,母慈子孝。

谢渲沾了一身的寒气匆匆赶到,依次向宣元帝、太子、贤贵妃和重新复位的德妃见过礼,愣愣地盯着德妃看了一会儿。

鼻翼一张一阖,顷刻落了滴泪。

那个在他离开庸都时还能看出绰绰风华的妇人,如今老了十岁不止。

他察觉母亲有些异常。

她只对着他慈爱地笑,一句话也不讲,甚至叫他起身都只是打了个手势。

冷宫的日子不好过。

他心如刀割。

宫宴上,宣元帝照例要赏赐各位皇子亲眷些什么。

谢渲推辞了所有恩赏,跪在宴席中间的空地上,“求父皇,年关过后准母妃随儿臣回逐东,全儿臣为母尽孝之心。”

一团和气时提这般扫兴之事,宣元帝当即挂了脸。

谢渲就藩时许了他翰林学士吴廷臣之女为原配正妻,又纳了两个文官之女为侧妃。这一正两侧三位女眷的共性,就是母家官衔品级都不高,但都是书香之家、清流门第。

谁料不出一年,其正妃吴纭产子时出了血崩之症,一尸两命。

妻儿丧期一过,谢渲娶了逐东司马陆任西之妹为续弦。

陆任西是武将之家,司马一职掌军政。

谢渲在逐东拉拢武将、世家,暗中扩充军备,宣元帝岂能不防?

德妃姚霁月如今就是宣元帝牵在手中掣肘谢渲的风筝线。

线虽细,但牵在手中,谢渲便会有所忌惮。

若再叫他将生母带回封地,庸都没了人质,那时反不反、何时反,还不是只看他一人心情。

德妃向谢渲使了个眼色,轻轻摇了摇头。

谢渲听从了她的意思,回自己座席入宴。年宴过半,便有宫里的管事嬷子请走了德妃。

谢渲一头雾水。

怪异,每个人的反应都很怪异。似是有心不让他们母子有过多接触,也不许攀谈。

不准他们母子二人团聚也就罢了,可只是想与母亲闲叙几句,竟也不被允许吗?

谢渲狂闷了一口酒,宫宴后没有回祺王府。他顾不上什么规矩、什么礼数,熟门熟路闯进重华宫。

铁青着脸,态度强硬,一拳揈飞一个前来阻拦的宫卫。

也不辨人,抬腿就踹。

“滚开!一群狗奴才!”

侍卫不敢与祺王动手,只能硬生生吃下他的拳脚,算尽了职责。

德妃听到动静,疾步小跑过来,见谢渲正失了智一般与宫卫动粗。

她上去双手扶住谢渲双臂的臂弯,将他从宫卫的合围中拉开,咿咿呀呀地比划。

她有口无舌,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声,如深夜疾风吹过窄巷。

“呜~哇~”听得人心里发毛。

谢渲登时愣在原地,手脚仿佛被寒冰冻僵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跪在德妃面前,捂着脸痛哭。

“母妃,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啊?”

德妃自然没办法回答他。

他抓了一个小宫女,拽着小宫女细瘦的胳膊一把将人拉扯到地上,“你说!是谁做的?是谁!”

小宫女年岁不大,方才一摔吃了痛,叫谢渲怼脸这么一咆哮,吓得抖成筛糠。

她连忙伏在地上磕头,牙齿磕碰,“奴婢……是……奴婢是才进宫的,奴婢不知。殿下饶命!”

德妃托着他的手臂,将他从地面上扶起来。

又咿呀着比划了些什么。

比划地毫无章法,谢渲却看懂了。

那是叫他不要多问,快离开皇宫,年后马上离开庸都回逐东。

“为什么不要问?母妃,是太子?还是……”

德妃抢在他说出“父皇”二字之前捂住了他的嘴,摆摆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意思是:不要问。

又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

“儿子不孝。”

谢渲扯衣袖拭干脸上的泪水,深深跪拜,朝她磕了一个头,“母妃,你且再等一等,儿定会接您离开。”

冷风萧瑟,入夜更加寒凉。

谢渲拢了拢身上的黑熊皮氅衣,踏出宫门时,转身深看了一眼身后望不到头的宫楼殿宇。

他对这重重宫阙生了恨。

须臾间,他将恨意按捺下去,跃上马背。

***

顼水河上架着一座石桥。

桥下悠悠穿过几艘画舫游船。

画舫游船由来已久,可广泛受人追捧还是宣元二十年的事儿。

那年,倚风阁的名妓秦森森在东府献舞、斗词,得了老王妃赠一幅“咏雪”,声名大噪。

与才子盛予安留下了一段风流佳话。

一时间,唤起了民间对于“才女”的称羡。

青楼女趁风使舵,纷纷效仿。

画舫游船便是那时候开始盛行的。

画舫布置古朴典雅,文房四宝、古籍画谱、琴瑟棋盘一应俱全。谈诗吟词,醉卧听曲。

更有精通琴棋书画的风月佳人相伴。

人向往之,流连忘返。

这个季节乘船赏玩的人少,气温低,河面夜里会结一层薄冰,日头一照,稀碎地漂浮在水面上,被摇着的船桨拨开,随水流飘逐。

谢渲依然穿着那件黑熊皮外氅,坐在船中。

翟吉在他对面坐着。

船上生了几个火盆,炭烧得正旺,一位头戴花冠、穿着烟萝纱衣、模样娇美的女子在船头抚琴。

河面吹来的风夹杂着水汽,又湿又冷。

这地方属实不是个好去处,可祺王府周围有人盯梢,府中亦有耳目。

之藩几载,宣元帝今岁突然下旨诏他回宫,十有八九是有意将他软禁在庸都府邸的。

只有这四面都是水的地方,才不担心叫人趴墙角。

倘若真有奇人扒在水底听监听,也挨不住这天气河水的低温,不等爬上岸就浮起来了。

“祺王殿下,”翟吉简明扼要地讲明他邀约谢渲来此的目的,“我可以解开殿下的困局。”

谢渲道:“本王有何困局?”

“殿下已有夺储之力,迟迟按兵不动,并不只为生母尚在宫里的缘故罢?殿下的后顾之忧,是北境陈麟君手里的那二十万大军。”

翟吉还是编着发,发尾缀着珠子,冬衣绣着白鹤冲云的图纹,胸前斜一条白毛领。

“很遗憾地告诉殿下,如今后患可不止陈麟君一人了。”

谢渲:“哦?”

“陈良玉带走了五万兵马,在南洲,且陛下赐了她一道手写谕令,便于她调动南境守军。她们兄妹二人一南一北,南北夹击,殿下有几分胜算?况且,陛下病中,将调度庸都守备军和十二卫府兵的符诏给了陈远清。不除掉宣平侯府,殿下怎能成大业?”

谢渲道:“你又能奈之何?”

“倘若按住陈麟君叫他动不了呢?这些年游牧人也不老实,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缠得陈麟君脱不了身,若此时我大雍愿意点兵再给他找点麻烦,任他有三头六臂,也是顾得了东,顾不了西。”

翟吉手放在炭火上方,手心手背翻了个面。

“只要拖住陈麟君,陈良玉不足为惧,南洲距庸都数千里,消息最快传到她那里也得跑死十来匹马,即便让她得了信儿,也来不及了。”

谢渲道:“即便如你所说,庸都也还有宣平侯坐镇。”

翟吉笑笑,道:“殿下昔日有与太子一争之力,那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岂会没有设下暗棋?”

谢渲狐疑,“撺掇本王造反,你居心何在?”

“哪里有什么居心?我离家多年,也是会想家的。自然是想祺王殿下能高抬贵手,放我归于故国,这是其一。”

“其二呢?”

其二说得上是他与谢渲的共同目标。

“我要陈家人死。”

他话说得凉薄,没有很大情绪,稍后,觉得谢渲可能没听明白,又加了几个字缀释,“一个不留。”

谢渲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目光看着他。

那目光带着利刺,仿佛能剥开一切洞察人心。讪道:“宣平侯铸北境三州十六城军防抗御边患,这最大的边患,可就数北雍了!陈家人死绝了,倒是方便你们北雍进犯我大澟疆土。”

“中凜人才济济,少一个宣平侯府,就拔不出其他良将了?陈远清向来只听皇上一人的,陈麟君拥戴正统,陈良玉与慎王走得近。未易之才不能为殿下所用,便是天大的祸患。”

他总是一针见血。但三言两语也很难说动谢渲。

接下来一句话才叫谢渲对宣平侯府真正动了杀心。

“不肯拥戴殿下的人,留着也无用不是吗?”

谢渲往皇宫的方向看了一眼,画舫上自然是看不到宫楼的,他只抬了抬眼皮。

他空望这一眼,翟吉很快灵敏地从中收悉了新的伏线。

“殿下回不了逐东了。”他道。

无召不得回朝。

无召不得离府。

一个旨在放逐,一个意在软禁。第一道旨他领受了,想来,第二道旨意也快到了。

谢渲冷着脸,没说话。他回不了逐东了,是大家再心照不宣、心知肚明不过的事情,只差谁来捅破这层蝉翼纸。

“祺王殿下以为,德妃娘娘的失语之症是如何来的?”

谢渲终于有了较大的反应。

“谁干的?”

“东宫。你那位皇妹。”

谢渲:“江宁?”

“你还有别的皇妹么?”翟吉道:“祺王殿下可曾查看过德妃娘娘的伤势?”

谢渲:“伤势?什么伤势?我母妃受了伤?”

翟吉道:“德妃娘娘失语,可不是坏了嗓子。是舌头被割掉了。”

他忽感一阵重力将他提了起来。

谢渲死攥着他的衣领,每个字的音都咬得极重:“你,说,什么!”

从心脏涌出来的窒息感痛得他喘不过气。

割掉的?他难以想象,他就藩之后的日子,母亲在冷宫是怎样的生不如死。

“祺王殿下还想将娘娘接到身边奉养吗?可你自身难保。若将来登基的是太子,天下之大,还有你们母子二人的容身之处吗?”

翟吉将他攥在胸前的拳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轻轻把那只手拿了下去,抻平衣料。

“母以子贵,你登基为王,德妃娘娘便是尊贵的皇太后;你不夺,或是夺不来帝位,她便是冷宫废妃。”

如今虽说宣元帝复了她德妃的位分,可她口不能言,成了残废,俨然是再无恩宠的。

只能在堪比冷宫的重华宫里慢慢苟活。

该说的话已说尽了,他要谢渲做两件事:其一,放他回北雍;其二,除掉宣平侯府。

中凜谁做皇帝都与他没有太大干系,倘若他愿意,那么大可以将中凜的水搅得更混,坐山观虎斗。

可能帮他做成这两件事的,只有祺王。

他又取了会儿暖,而后起身。

面前的茶也好,菜肴也好,翟吉与谢渲都没动。

他们并不信任彼此。

“记住,二月亲耕。”——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40章

宣元二十三年, 二月二耕事节,大澟太子谢渝遇刺身亡。

庸都戒严,不鸣钟鼓。

每年开春,皇上会亲临皇城东南的神农寺, 于寺中农坛举行“亲耕”, 以求今岁风调雨顺、年丰时稔。

宣元帝身子没好利索,便由太子谢渝代为亲耕。

随行的守卫除了东宫卫, 还有禁军若干人。宣元帝将禁军统领林忠也拨给了谢渝。

神农寺脚程不远, 清早徒步出发, 申时之初便可折返。

酉时二刻, 东宫卫尉荣隽浑身是血出现在东华门。

“祺王与禁军统领林忠谋逆!”

***

宣元帝旧时潜邸, 地处闹市却平添一处荒凉萧瑟。

院落萧萧, 乌鸦枯啼。

自宣元帝即位后, 潜邸封闭多时,偌大的府邸除了几个守宅的老奴再无任何人烟。

谢文珺又一次在黑暗中苏醒。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晕厥后又醒来。

目之所以依然是一团漆黑, 抬手不见五指,稍微一动后颈便传来剧烈的疼痛。

“公主醒了。”

下巴被一只干枯的手钳着, 稍后,嘴里被塞了一颗蚕豆大的东西。

药味浓烈, 舌腔都是苦味儿。

卫七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强迫她吞下那药丸后,像往常一样向她行礼问安。

周围都是石壁,很是空旷。

她首次在这里醒来时还能闻到陈旧腐浊的气息,眼下已经什么气味都嗅不到了。

四肢筋脉寸断的痛感再次袭来, 衣衫汗湿了几轮,如同被水泼过。

冷!

好冷!

剧痛之下,谢文珺额头与背后已经再次渗出了点点冷汗。

很快她的意识就会再次模糊。

趁着自己意识还足够清明, 她问出了那个问题:“这是哪里?你有什么意图?”

“焚炉。”卫七的嘴唇有一些苍白,回答了她第一个问题。

怕她不识,又解释了焚炉是什么地方。

“旧惠王府,这是地下。”

谢文珺蜷缩着,将自己抱作一小团。

她感觉到筋脉在痉挛,骨头似乎在噼啪碎裂,从手指骨开始,直裂到脚骨。

回回醒来,这样筋脉寸断的痛都要重新碾过一轮。

如果身边有一把刀,她想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来插进自己的心脏。

谢渝遇害的消息传到东宫后,她从东宫一路跑到崇政殿。如一道疾风,身影迅速掠过一道道宫墙。

卫七追赶在她身后。

她一刻不敢停。

奔至崇政殿,见殿中布满铁甲守卫。喘息未定,她问:“皇兄呢?”

荣隽跪着奏报完太子遇刺始末,叩了一首,道:“太子殿下的尸身……尚停放在神农寺。”

停放二字柔和了些。

实则,谢渝被林忠从身后一剑贯心后,尸身潦草地倒在农坛,尚无人收敛。

宣元帝塞到她手中一些东西。

“卫七,荣隽,护送公主去临夏。”

他叮嘱了她些什么,似乎是,传令慎王……

传令慎王……什么?

她又开始神志不清了。

“你究竟……想做什么?”谢文珺声音微弱。

他要做什么?有什么意图?

他走过来,缓缓跪在谢文珺身边,“奴才想讲个故事给公主听。”

二十多年前,天灾,大旱。

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人们为了活命什么都吃,吃到最后,家里的粮食和牲畜吃完了,路边的干草、树上的皮吃完了……庙里的观音土,成了最后可以充饥的东西。

饥饿的人被充分激发了动物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开始自相残杀。

神州陆沉,人皆相食。

那个时候皇室在做什么呢?

五王之乱,争权夺位。

朝廷下令凡十岁以上男子全部充军,一时许多家庭就只剩下老弱病残、孤儿寡母。

“公主可知道,一个五岁孩童,可供一家人吃上两三日呢。吃到最后,肉都腐了。”

这时候有人带来了粮食。

但天上不会掉馅饼,拿到粮食的代价就是孩子,一袋粮食换一个孩子。

说是袋,不如说那是麻布口袋。

一口袋粮食有多少呢?或许三斤,或许五斤。

过去太久了,卫七记不清那些人是用多少粮食换了他。

但他清楚地记得他母亲接过麻布袋儿的时候,泣不成声,将他推到发粮的官兵手里,对他说:“儿啊,跟官爷走吧,活下去……”

那时他八岁。

活下去。

多么奢侈。

旧邸有暗道直通城外三里,他从暗道里被秘密带来这里。

是地下,没有天光。

唯一的通风口是在焚化炉上头,后来地面铺上砖石将那处堵了严实。

这里还有很多被一袋粮食换来的孩子,无一例外,都是眼睛无神脸颊凹陷瘦弱不堪,他们的年纪差不多大,小的四五岁,大的也不过七八岁,他算是这群孩童里面年龄稍大的了。

他们神情呆滞地打量着这四周的铜墙铁壁。

不敢说话,说话就会被拖出去打。

周围很暗,只有几束火把的光照着,像是在一个巨大的怪物的嘴里,随时都会被吞噬掉。

不断有人被带进来,没几天工夫这个屋子就显得有点挤了。

一群官兵着装的人来,动作粗暴地喂他们每一个人吞下一粒药……

服药后,五脏六腑像是被烈焰灼烧,四肢痉挛,越来越痛……一炷香后痛感慢慢消退,而后再次重来。

如此循环往复,生不如死。

此后的不知多少个日日夜夜,他们被逼练一种东胤邪术。

这种功法异常邪门。

人的皮肤和内脏会慢慢收缩,人就像是被风干了一样,皱巴巴地缩在一起。

每天都有人挺不过去当场死亡。

经历饥荒的孩子,对饥饿有一种天然的恐惧。为了不挨饿,所有人都被驯得像一个个听话的木偶。

存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少,从几百人到几十人。

然后,又有新的幼童被带进来。

一波又一波的活人进来,一堆又一堆的死尸被烧掉。这里的气味常常混合着肉烧焦的味道和腐烂的味道。

直到最初的那群孩子只剩下卫七一人,第一批暗卫终于练成。

功成之后,身体不再发育,老去的速度要比常人快很多,寿命更是比常人要短。可身体关节却异常灵敏,个头小,极善隐匿、追踪与暗杀。

一击毙命,来无影去无踪。

“奴才有什么意图?”卫七准备回答她第二个问题。

想了许久,沉默了许久,他依旧没有作答。

他有什么意图?

“父债,子偿。”

他厌倦了这人命如草芥的世道。

他痛恨那个高坐龙椅的帝王,同样也惧怕他。

所以他蛰伏。

阴暗地蛰伏在皇宫各个角落,寻找时机,伏杀那些龙子凤雏。

那些年宫里的皇子、公主或失足摔下假山,或落水,或染疾,接连意外身亡。

始终没人怀疑到他身上。

都杀完了有什么意思?于是他停手了。

再等等,他要这些谢姓皇族为了皇权自相残杀。

他捏住谢文珺的手腕,摊开她的手掌。

汗涔涔的。

卫七掌心覆上去,忍着痛,将自己体内的气渡过去。

掌心如刀锋剜肉,谢文珺凄厉地嘶喊。

“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是他所赐,如今也叫他的儿女尝尝这蚀骨钻心的滋味!”

潜邸庭院里横着的那几个老奴的尸体。

万物归寂,只剩风声。

很快就会有人找来。他从东宫卫手中劫走谢文珺,荣隽正着力搜捕他。

焚炉有一条很长的暗道,通往上庸城外。那是他八岁时来的路。

他撕下了谢文珺一片裙摆,留在了暗道口——城外土地庙里土地神的塑像之下。

谢文珺躺在蒙了一层尘的地面上。

他等着她醒来。

他知道她会再次醒来。这么多年过去,他与薄弓岭上那些“暗卫”一样,气力早已不济,渡的那点气要不了她的性命,倒是会使他自己油尽灯枯。

也无所谓,不是每个人都想活。

他明明是个正常人,却要与太监一般做最低贱的粗使,奴颜婢膝。

皇帝将他戕害成如今这副模样,却还认为自己仁德,没有对他们这些人赶尽杀绝。

他看得明白这位帝王。他的底色不残忍,他不轻易杀旧时追随他的臣子、随从。甚至还特意差人每年往返梁溪城采买特殊的药材,为他们这些对他来说再无用处的人续命。

可那些年的手足相残,让他不敢再信血缘亲情。

他是拥有过情义的人,又亲手结束“情义”,所以他变得偏执、多疑。

谢临登基后,丢垃圾一般,将他们这些鬼魅一般的人锁在皇城边缘的一条胡同中。

他无法拥有作为“人”的尊严,饶是身体还完整,却因服药和功法损到了根本,再无娶妻生子、得享天伦的命。

他情愿早在饥荒那年死掉,成为父母兄弟的盘中食。

这二十几年,噬肉淬骨的剧痛还时有发作,求生不能。

他瞧着他的一个又一个同伴神志不清时在癫狂中了断了自己。

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那条胡同就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不愿就此求死。

终于在宣元十六年正秋,他又见到了那位让他朝思暮想、恨之入骨的皇帝。

他要他去贴身护卫他仅剩的女儿——江宁公主的安危。

物尽其用!

出乎他意料的是,江宁公主没有因为他长相怪异面露惊恐,或是厌恶。

这让他觉得似乎从见不得人的活地狱又回到了人间。

他将一个华锦包袱系在谢文珺腰间,那是顶要紧的东西。

那东西会再掀起一个手足相残的乱世。

继续杀戮吧!

做好这一切,他便跪在一旁闭目等着。

地下很安静,唯一的声音是两个活人的呼吸声。在他的等待中,谢文珺颤了一下。

睁开眼,她陌生地打量着眼前不见底的黑暗。

卫七板板正正地跪倒在谢文珺面前,又规规矩矩磕了三个响头,道:“公主,德妃娘娘奴才为您杀掉了,这是奴才最后能为你做的事情。奴才会祈愿您长命百岁,若早逝,也不打紧,到了那边,奴才还伺候您。”

喂她吞下的那颗药,也只是仿出来的,药效不及当年的十之二三。

不过,足够了。

足够叫这位金枝玉叶的皇室公主在某一个时刻失去神志,残忍嗜杀。

他要江宁公主变成与他一样的人。

“公主,杀了我。”

他没有再自称奴才。递到谢文珺手中一把短匕。

那条长而深的甬道里映现光线,伴随着纷乱、急迫的脚步声。

谢文珺借着微弱的光亮看前方,但她的目光很空,似乎万物不入瞳孔。

“杀了我!”

卫七叫疾速朝他们寻来的脚步声逼得急促。

谢文珺仿佛得了某种指令,握着短匕,朝那干瘦如枯木的咽喉,狠狠剜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