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太皇寺僧众颂罢四月最后一场佛经, 谢文珺叫后厨沽一壶酒来喝。
没坐在膳桌前斟酒闲饮,她手托酒盅,走到太皇寺幽林中踱步闲逛。
谢渊拿荣隽从谢文珺手中换走了监视百官的检人司名册,荣隽回了永宁殿。永宁殿四周的禁军、武僧也不再严密把控, 分散到太皇寺各个大殿、路口守着。
谢文珺不再被困在殿中, 却仍不得出寺,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一举一动都被暗处的眼睛紧盯。
皇上只下令禁军与太皇寺武僧护长公主安危, 不曾明令禁足。谢文珺要在寺中走走, 禁军对此毫无办法。
酒罢, 谢文珺想召见酿酒的和尚。
一眉眼间尚带几分稚气的武僧好意劝道:“长公主殿下, 净觉师傅脾气刁钻古怪, 除了方丈, 他谁的话也不听。”他将觉悟的觉字,念成觉。
荣隽一听, 道:“净觉?是觉悟的觉,还是睡觉的觉?”
“方丈赐的法号是觉悟的觉字, 但我们寺中都喊他睡觉的觉,若不酿酒, 他一整日净在睡觉。他脾气不好,见谁都不说话,开口便骂人,打又打不过,寺中众僧都不喜欢他, 见着他都远远地避开,还有,他一把岁数, 早课还经常迟来……”
武僧连珠炮一般狠狠控诉。
荣隽忙打了个制止的手势,阻止他再说出更多的口水话。
谢文珺道:“荣隽,去请来。”
武僧叹一口气,蔫了。白说。
太皇寺的酒水买卖做了许多年,十里八乡远近闻名。净觉和尚每隔几日拖着板车山上山下跑一趟送酒,这日回寺刚卸了车,便被方丈请了过来。
净觉和尚站在青石板径上执一个佛礼。
“贫僧净觉,见过长公主。”
他低着头,依稀能看清面部肌肉走势毫无规律,眉毛鼻唇胡乱牵扯,这种面相大致一瞧,便不难看出他入佛寺之前造过杀孽。佛门净化多年,都没能洗去那一身凶戾。是以常年躲藏在太皇寺后山,与酒为伴,轻易不见外客。
谢文珺道:“久闻净觉师傅酿酒手艺非凡,本宫也想学学这酿酒的门道。”
净觉和尚道:“独家手艺,不外传。黄土埋身,这酿酒方子贫僧也要带到地下去。”
荣隽的剑抵上老和尚的脖颈,老和尚斜眼一睨,“要喝酒后山多的是,施主要执意动武贫僧也能过几招。”
荣隽搅动剑刃,剑锋横削。净觉和尚双手合十,脚下不丁不八,向后飘退数步避开一剑,双手猛地一分,手掌带着呼呼风声,直冲荣隽的天灵盖劈过去。
这一掌是动了杀心。
荣隽以剑挡下这一掌,整个人被这股掌风震得连连后退,长剑险些脱手。
方才那位血泪陈词控诉净觉和尚的小武僧,早已躲得远远的。
“荣隽,不得无礼。”谢文珺道。
方丈也紧忙出声:“净觉。”
净觉面色十分不悦,立章对谢文珺执一礼,“贫僧告退。”
他才要走,目光却盯在谢文珺腰间露出的一截金属器物上,挪不动脚步了。
他惊诧须臾。
缠在虎口的佛珠轻微晃动一下。
余光瞥过四周,见四处是把守的禁卫与武僧,他背过身走出一段路,“诚心想学酿酒,明日酉时后,后山老松下寻我。”
翌日酉时,谢文珺寻到后山时,净觉和尚果真等在一棵老松树下。
酿酒地没筑泥墙,扎了一圈野篱桩,院里砌几口酒灶,一间放酒桶的木屋,角落里摆置着一架板车。再无他物。
“其他人不准跟进来!”
净觉和尚凶名在外,武僧不愿进来招惹他,禁军见此处清净无人,院后便是悬崖,便也自觉守在篱笆庄外,盯紧里面。
净觉和尚扫净酒灶,嗓音低沉,问:“铁錽信筒怎会在你身上?”
“故人相赠。”
净觉和尚一言不发,提来木桶,把浸泡过的高粱糁一瓢一瓢舀进蒸锅,烧火蒸煮。
崖边的风寂寂拂了许久。
“他还活着吗?”
周遭安静。
净觉和尚身子霎时一僵,“不用说了。是贫僧心生妄念了。”
谢文珺道:“本宫有一事相求净觉师父。”
“铁錽信筒既落在你手里,便谈不上相求,长公主吩咐就是。贫僧早已出家,不问凡尘,仅能应你一件事。”
灶腹的火旺了,净觉和尚开始用木棍搅动高粱糊。锅灶渐冷时,才加酒曲,而后置入木桶中一层层密封发酵。
木屋里散着酵味的木桶又多一排。
天色渐明时,净觉和尚的酒又酿好了。
他拉着板车下山又上山,回寺时正是端午。
谢文珺再上后山,亲手酿几坛雄黄酒。端午佳节,寺里的和尚不饮酒,守在寺里寺外的长宁卫与禁军免不得要酌几杯。
酒灶从午时烧到子夜。
谢文珺叫荣隽将装坛的雄黄酒与禁军分了。
晚间,谢文珺从佛龛下又取出长条匣子,那支羽箭仍存着。指腹在箭杆上擦过一遍。
鸢容传了膳。素斋饭摆上膳桌,清一色的寡淡,叫人看了没半点食欲。
“殿下当真要将农桑之权移至中书?”
“本宫一日不将农桑之权交出,陈良玉便要在死牢多囚一日。”
***
一辆马车辘辘驶过长街,在六尺幽巷的巷口徘徊片刻。巷口的馄饨摊坐着两个人,时不时朝巷子里张望。
往巷子里走不远便是灵鹫书院的正门。
马车里有一女声低声对马夫说了些什么,马夫一挥牛皮鞭,驾车往远处走了。马夫驱车又行一条街,从另一道街口拐进翠柳巷。
翠柳巷一旁栽种着细柳,春夏季节千丝万缕,绿得耀眼。另一旁本也是柳树,灵鹫书院落成那年全砍了,新种了银杏。
促成了一街两景如此割裂的景致。
灵鹫书院的人只能从谷燮口中得知是长公主命人伐柳木、栽种银杏的,至于长公主为何这么做,鲜少有人能道出缘由。后来渐有传言,说长公主有一心上人,钟爱银杏。
这一排银杏木便是长公主为心爱之人所栽种。
虽有这个说法,那位“心上人”却根本没人能搞清楚身份。
此时一轮新月掠过高耸的哨亭,给高墙深院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屋檐上有迁徙途中飞累了的倦鸟停歇梳羽。
马车在一扇小门前停下,从车上走下来一个长巾遮面的女子,若是白日,定会叫人瞧见她脸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一道道极浅的印痕。
“叩叩叩——”
指关节在小门叩了三下,门扉嘎吱一声从里头打开一条缝。
李彧靖递进去一张令牌,里头的人看了,便敞开了门,“秦姑娘,请。山长在明礼堂。”
李彧靖往巷口巷尾望了两眼。
守门那人道:“守翠柳巷的人,每日酉时给他们几两碎银,打发他们去吃酒了。”便将李彧靖请进书院。
谷燮吊了一个小火炉,学山野闲人煮酒烹茶。
她长发盘了发髻,穿着用最粗的生麻布制成的斩衰。姚霁风死后,她骑快马赶去收殓了他的尸身,葬了他,此后便一直穿着守丧的素服。
“阿彧,这么急,出了什么事?”
李彧靖道:“前些日子一群草原打扮的人闯进倚风阁,一顿好砸,喊着让主事交出陈大将军。我觉得事出蹊跷,留心一打听,才知大将军杀了樨马诺首领的胞弟,被皇上打入死牢,听说秋后便要问斩。我好容易才趁主事今日醉酒,买通龟公赶来找你。长公主上月前往太皇寺祭惠贤皇后娘娘,自此音信杳无,再无半点消息,大将军也被打入死牢,朝廷这是要变天了?”
“问斩?”
“你竟不知?”
谷燮手一抖,拨弄小火炉的铜挑晃了晃。
陈良玉因杀邦交使臣被皇上打入刑部大牢她是知道的,也听闻武安侯夫人严姩为此事马不停蹄地从逐东赶回来,携老侯爷与武安侯的铠甲直直地跪在皇宫殿前,为陈良玉求情。
难道皇上真会为几个樨马诺人,处斩陈良玉?
李彧靖压低声音,道:“昨日,倚风阁来了几位大人,言谈之间我偷听到几句,似乎是,要从长公主手里夺权。”
“这就说得通了。”
除非是皇上已笃定陈良玉与长公主之间有某种不可明说的盟约,长公主手中的粮税之权与陈良玉所握的兵权一旦结成休戚与共的君臣之约,终有一日,长公主将会是大凜真正的掌权人。皇上或成傀儡。
如此一想,皇上当真有处斩陈良玉的可能。
李彧靖握着手心,汗涔涔的,“你想想有什么法子,能将朝廷的消息递给长公主,也好叫长公主早日拿主意。”
谷燮提壶清茶,泼灭了火炉的炭火。
“鹄女。”
谷燮喊了一声,很快从廊外跑来一个身穿短襦、头上扎两个发髻的少女,“见过老师。”声音脆生生的。
谷燮习惯使然,问起功课,“书抄得怎么样了?”
鹄女道:“已抄了三册,还余下三册没抄。老师,黛青姐姐什么时候嫁去草原?”
谷燮算了算,“六月。”
鹄女低头掰手指头,道:“来得及抄。”
谷燮点头赞许,随即吩咐她道:“你去叫稻米和小黍牵马,上粤扬楼打包些好酒好菜,尽快回来。”
“我这就去。”
鹄女规规矩矩行了个礼,一阵风似的从廊下跑过去了。李彧靖道:“我尚且不饿。”
“不是给你的。”谷燮道:“我去见个脾气古怪的老头,得拿些好酒菜贿赂他。”
宣平侯府不短江伯瑾的吃食,他却一如既往地见到酒菜两眼放光,好似饿了几十年。吃饱喝足一抹嘴,饱叹一声,“味道不错。”
谷燮站在一旁,侍候江伯瑾进完了膳,又为他斟来一杯温茶。江伯瑾低头吸溜杯中茶水,漱了口,“多谢款待。”说罢便往躺椅上一仰,睡下了。
谷燮朝他一拜。
“先生,我有事相求。”
江伯瑾闭目仰面,很快打起呼噜。醒来时,一睁眼谷燮还在,脑袋昏沉间,江伯瑾断臂举过头顶懒了个腰,“你有事就说嘛,至于等这么久。”
谷燮道:“不敢惊扰先生休息。”
实则,她明白江伯瑾早已猜到她的来意,也知道她所求为何。贺国公的门生,对朝局微末的变化都是一等一的敏锐,更何况接连发生这许多大事。
江伯瑾是盘桓在囚笼中的蛟,叫人削了鳞、砍了爪,无权无兵,只能终日卧着。
谷燮看得出,他不甘心。
江伯瑾道:“也就你,还唤我一声先生。陈家那个小兔崽子……不想提她。再给我倒杯茶来。”
谷燮忙斟了茶,递到江伯瑾嘴边。
“就当是为了你这杯茶,老朽替你去一趟太皇寺。正巧,老朽也想再见见故人。”
江伯瑾行至太皇寺山脚下的镇上,果然到处都有刀鞘缠布条的禁军。虽然身穿布衣而非明光甲,可那横刀刀形太过好认。
他戴了顶草笠,一双断臂太招眼,不想惹人注目,几下便闪身进了一家酒馆,瞅准角落里桌椅无人,就此落座。
一大清早,酒馆客人寥寥。
酒馆伙计紧跟着跑过来接待。
江伯瑾道:“听说你们这里有和尚酿的酒?”
酒馆伙计应着,“太皇寺净觉师父的酒是最好的,有香客来这儿就为那一口酒,净觉师父好几天才下山一回,不到晌午酒桶就舀空了,来晚了可抢不到。今儿客官你运气好,酒刚送到后院。”
“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和尚。搬一坛来。”
“好嘞。”
伙计去了不久,从后院出来一个和尚模样的人,与账房结账。
店家正与邻桌客人说道。
“这和尚不理人,每次下山,就是送酒拿钱走人,一声不吭,也不知道是不是个哑巴。”
净觉和尚结了账,便拉起板车从酒馆后门出,去下一家送酒。
伙计捧着酒坛,满满倒上一大碗。
江伯瑾抿一口,夹着酒坛沿车辙追上去,净觉和尚从另一家酒馆出来时,江伯瑾蹲坐在墙角,“卖酒的,你这酒不醇。”
净觉和尚一听此话,卸了肩头的板车,朝江伯瑾走过来。和尚步态明显有些着急,一副要上去干仗的架势。酒馆伙计以为和尚要打人,一个接一个地扭头看戏。
和尚走到面前,抄起江伯瑾怀中酒坛猛灌一口。并无二般。
又是哪个爱消遣人的醉汉。
酒坛塞回去,和尚又架起板车。
“祝山,手艺不如当年了。”
江伯瑾缓缓仰起头,草笠檐儿随之抬升,露出底下一张苍老的脸。
净觉和尚僵立半晌,一转瞳,草笠下的那人身体两侧空荡荡的袖管尤其刺目。
眨个眼的功夫,三四行泪齐齐淌下来。
“主帅。”
第102章
回寺前夜, 山上下了一场滂沱雨,山道泥泞,净觉和尚的木板车陷进泥坑被死死咬住,这段是上坡路, 怎么拉扯车轮都纹丝不动。
净觉和尚浑身猛力一较劲, 车轮终于从泥坑拔了出来。还未舒一口气,车板摞着高高的酒坛子和桶顷刻砸下来。
他伸出脚背, 接住其中一个酒坛护在怀里, 腾不出手去接其他的, 只能看着那些桶和坛子朝山下滚。幸而一行化缘回来的僧人也从这条山道回寺, 忙帮着到处捡酒坛子和桶, 重新装车后搭把手推着木板车往上走。
踩着泥艰难抵达太皇寺门前, 净觉和尚嘴唇微微一咧, 立掌弯腰,朝那几个僧人道谢, “多谢。”
而后独自一人拖着木板车走去后山。
僧人不约而同打了个寒战。
“净觉师父笑起来更吓人,像要吃小孩。”
“怪瘆得慌。”
……
晚间, 净觉和尚往永宁殿送一小坛果子酒,山野采摘的酸果子酿的。酒被禁军拦下来查验。
这一幕落在荣隽眼里, 上去猛地一脚踹过去,直接将要验酒水的禁军撂倒在地。
长宁卫齐刷刷抽刀。
禁军见此也快速聚来,拔刀相向。
荣隽怒道:“长公主殿下的东西,也轮得到你来查验?目无尊卑的狗奴才。”
禁军统领蒋安东不在,说了算的是一个姓马的中郎将, 叫马峰。一句狗奴才点着了他,“荣大人,这话弟兄们可就不爱听了, 都是奉命做事……”
“你奉谁的命?”
“自然是奉皇上之命。”
“圣旨何在?”
马蜂噎了一下,“我等奉陛下口谕,护卫长公主安危,酒水是长公主入口的东西,自然要仔细查验。”
荣隽轻慢地冷笑一声,“陛下口谕,命禁军护卫长公主。你这分明是监禁!”
“荣隽,你血口喷人!从前你是懿章太子的心腹,惹不起你,把你叫声爷,而今你也不过就是一小小卫队的头儿,拿什么乔!”
“你大爷,忍你们很久了!”
荣隽转头与姓马的中郎将扭打在一起。
两位大人牵头打起来了,手下人见风使舵,也厮打成一团。近身交战,再利的刀剑都不如拳脚和一板砖下去好使,于是扯头发的扯头发,拽衣服的拽衣服,拳来脚往,陷入混战。
不多时,四周趴了许多瞧热闹的武僧。
若非知道这两队人是皇室禁卫军,还当是两伙乞丐为划分要饭的地界儿打起来了。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净觉和尚早已进了永宁殿。
他这次下山比往常晚了一日回寺。各处送完了酒,他按照约定在山下等江伯瑾,江伯瑾足足晚了一日才到。
已近五月底了。
太皇寺超度法事也已临近终章。
“有人让贫僧送果子酒给长公主。”他敲了敲坛壁,“酒已送到,贫僧告退。”
普天之下,钟爱果子甜酒的谢文珺只熟悉一人而已。
净觉和尚一走,鸢容与黛青忙闭了禅房的门扉。荣隽正把姓马的中郎将按在地上暴揍。
真是吵。
谢文珺捧起酒坛,揣摩一瞬。她拔开酒塞,里头装的是清酒,学着净觉和尚敲了敲坛壁,果真有一小块地方敲击的声响与别处有轻微不同。
她捧起酒坛,将坛中清酒倒进香灰鼎,伸手进去摸索,果真摸到了一块凸起的地方。
那是一个蜡油封闭的竹节筒。
刮开外壁的封蜡,筒子里卷着一张薄纸。纸上密密麻麻,不是陈良玉的笔迹。
字迹太小,凑近才能看清。鸢容移来两座油灯置在谢文珺眼前的案几上。
其一是与东胤商定好的,东胤太子楚璋与一万战俘不日将放归东胤。
其二是樨马诺毁田、陈良玉为此入狱后,谷燮紧着暗地里找到樨擎,应许他黛青出嫁之日,赠樨马诺六册书籍,叫他们继续在庸都闹,定要皇上处斩陈良玉。
如此以退为进,谢渊果然消了对陈良玉的疑虑。
其三是西岭叛军来势汹汹,接连攻破西边两个郡。严姩在宫门口那一跪,逼得谢渊不得不提早赦了陈良玉的死罪,命她调兵前去西岭平叛。原本从北境肃州点将、顺祁连道发兵西行是最快的行军之路,可叛军是奔着直攻庸都而来,便决议从北郊大营点兵,迎面痛击。
待兵部与太仆寺完成军士、战马的清点,户部核算完军需粮草,陈良玉便又要带兵出征了。
事态越乱,越容易横生枝节。户部核算军用时,粮税数目与各地农桑署呈报的账目却出了偏差,简单说,户部收上来的粮税,远少于中书省清点的数目。
这是谢文珺执掌农桑时从未有过的境况。
异日,御史中丞江献堂上书启奏,请皇上罢中书,由长公主继续执掌农桑署。
谢渊对此充作耳旁风。
中书右侍郎盛予安从兰台调鱼鳞图籍核查粮税,从最近处的平沙郡查起,不查不要紧,这一查还真出了问题。
旧时富户偷税避税的手段卷土重来——
诡寄田亩[1]。
谢渊一怒之下,斩了平沙郡太守,同时遣出多位巡按御史前往各地巡按。
谢文珺看完,将纸置在油灯上燃了。永宁殿外头,荣隽揍人声音愈来愈小。
“叫荣隽手上有点轻重,别把人打死了。”
黛青福身,正要去拉偏架,拉开门,荣隽已提着鼻青脸肿的禁军中郎将候在廊下了。又一脚踹小腿肚子上,马峰腿一屈,跪在地上。
“殿下,如何处置?”
黛青道:“就该把他们全杖杀了,殿下走哪盯哪便罢了,长公主的东西也敢查?瞧这一个个趾高气昂,我还当你们禁军是来管束殿下的。拿了皇上一道口谕,当自己是天下的半个主子?”
马峰俯身贴地,“长公主,卑职不敢,卑职只是奉命行事,照例要查长公主贴身、入口之物,以免有奸人毒害长公主。”
黛青道:“试毒用你翻来倒去地看酒坛?是奉命查验,还是寻机投毒?”
马峰实在说不清楚,磕头求饶,“长公主,卑职绝不敢有谋害长公主的心思,长公主恕罪!往后只要不是寺外来的物件儿,寺中送来永宁殿的东西,禁军不再查了。”
谢文珺一抬手,荣隽又在人背上送了一脚泥鞋印,“快滚!”
马峰谢了恩,撒腿跑了。
谢文珺握着铁錽信筒出神,昏黄的油灯光影映在她绝美的侧脸上。
不知陈良玉出征之日定在哪天。
四十九日法事之期已至,若不出岔子,或许来得及在她出征前再见一面。哪怕遥遥望上一眼,也算阵前相送。
十年里,陈良玉四方征战,她便只能一日复一日地描摹着日晷的刻度,算她的归期。
一贯如此。
此夜过后,不知是因为粮税出了问题,还是陈良玉近日开始在北郊大营点兵的缘故,太皇寺的禁军突然足足多增一倍,全寺禁严不得进出。
连净觉和尚的酒水也没办法再运下山。
谢渊心头的疑云未散,看来陈良玉出征之前,太皇寺的禁军是撤不走的。
寺中只有净觉和尚的酿酒的篱笆院无人看管,那处远在后山,只有一个看起来凶神恶煞的老和尚,木屋后就是深不见底的百丈悬崖,实在没什么可守的。倒是有禁军发现此处有酒,每日都有三五个人过来搬上几桶。
再来搬时,却发现尽是空桶。
“和尚,酒呢?”
净觉和尚置若罔闻,埋头涮洗他的酒桶和木板车。
木屋发酵好的高粱糊已全部蒸了酒,山寺封路,酿再多也卖不出去。最后一坛酒也叫禁军搬完了,便再没酒了。
和尚不理人,酒也没喝着,几个人窝气走了。马峰被荣隽揍了一顿之后,在下属面前丢了颜面,火气本就大,一听和尚不肯酿酒喝了,当即抄家伙上后山,指着鼻子命令净觉和尚烧酒。
净觉和尚忙完了手里的活计,仰躺在一排木桶上就着崖边的风月酣睡。
马峰一怒,“把这给我砸了!”
净觉和尚乍一睁眼,酒灶已被踹塌了半边。一棍棒挥来,砸在净觉和尚小腿骨上,他掀开眼皮,眼前是个脸上还有淤青的年轻人。
“可惜了,这么年轻,不惜命。”
棍棒的一头被握住,马峰还未及反应,木棒已从中间劈成几丝带刃的木条。其中一根木条扎穿了他前胸后背。马峰倒在地上,净觉和尚拖着他一条腿,走到悬崖边上,像丢一具野狼尸体般把人丢了下去。
余下几个禁军拔出横刀……
禁军中郎将和几个禁军小卒在太皇寺失踪,很快惊动了北衙与十六卫。
高观抢在蒋安东前面,带左右骁卫骑兵上山围了太皇寺半座山,将山上禁军包了个圆,名曰搜寻马中郎将与几个禁军小卒的踪迹。
高观上永宁殿拜见谢文珺,见了礼后,狡黠地道:“北衙这群酒囊饭袋,自己人失踪都找不见。既有禁卫军失踪,太皇寺便不安全了,长公主来时只带了八十骑侍卫,皇上既如此重视长公主安危,末将自作主张,把长宁卫给您带来了。”
山脚下忽增了两千身穿锁子甲的兵卫,在禁军外围守住了进出山的所有关隘要道。
荣隽会意一笑,朝高观一揖,“多谢高统领。”
高观话锋一转,“但是……”
“但是?”
高观龇牙咧嘴,道:“有,有个不速之客,恐得长公主亲自应付。”
太皇寺戒严三日后,谢文珺见到了荀岘。
差点忘了大凜还有个左相。
荀岘失了圣宠多年,似乎在近日乱象丛生的朝局中嗅到了一丝复宠的时机,将西岭叛军谋逆与粮税之事归因于万僚录,纠集往日党羽联合上书弹劾谢文珺。
他端了一方红丝砚,逼谢文珺写认罪书。
谢文珺一手打翻砚台,墨汁泼在荀岘的官袍上。
鸢容、黛青一左一右将荀岘架着,拖远了。
荀岘的家丁瞧着这一幕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兵卫动手,他们能上去把左相抢回来,面对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史,反倒没了主意。长公主的贴身女史,又有官衔,打又打不得,拉又拉不得。
高观迎面撞上鸢容和黛青拖行荀岘,当即一转身,要躲。
他就不愿意跟荀岘打照面。
没躲开。果不其然荀岘责问道:“你们南衙又来凑什么热闹?”
高观拱手一礼,道:“荀相,下官前来搜寻失踪的禁军。”
荀岘道:“禁军的事自有蒋安东来管,你管什么?”
“他没来啊。”高观一摊手,“下官不辛苦,荀相不必挂怀。”
“谁问你辛不辛苦了?”
“真不辛苦,下官告退。”
高观脚底抹油,荀岘提袍想追上再问询几句,鸢容、黛青一齐挡在他前面。荀岘往左,她们便往左,荀岘往右,她们便往右,荀岘始终登不上石阶。
谢文珺在惠贤皇后灵位前贡上最后一卷佛经,仔细擦拭一遍那块木牌,再燃了香。
高观在殿外一揖,“长公主。”
谢文珺叫他进殿。高观走近谢文珺,悄声说道:“太皇寺有一酿酒的院子,今夜子时,有人会在那里等。”
后山被高观以搜寻之名禁了,尽是左右骁卫把守,连禁军也不得进出。
谢文珺走到院子里,扶起一个倒歪的木酒桶,把葫芦破开的半面瓢放在木桶盖上。净觉和尚跟那几个禁军一同人间蒸发,篱笆院空无一人。
院子被搜过一遍又一遍,连酒灶也扒开了,再没什么可搜的。唯一可疑的地方,便是崖底。难道净觉攀着崖壁,从百丈高崖跳下去了不成?
谢文珺走到崖边,缓缓俯下身朝崖下望去。
子时钟声响起,崖风习习。
木屋后的崖下扒出一只手死死扣着地面。
谢文珺瞬间脊背紧绷,后退半步。
视线锁在那只手上。忽然,崖下腾上来一个兜帽黑巾覆面的黑衣人。
陈良玉一把掀了兜帽,那双深邃的鹰眸里蔓开止不住的温柔,对她一笑,“殿下。”——
作者有话说:[1]诡寄田亩:富户把自己的田产伪报在没田产人的名下,以逃避赋税和徭役。
第103章
今晚夜色深重, 连月色也仅有一钩浅痕,断崖下漆黑如渊,陈良玉就这样只握着一把鹰云纹短刀扎进石缝,咬紧牙关从崖底攀了上来。
纵使她轻功娴熟, 鹰云纹短刀也扎卷了刃。
陈良玉翻上这道山崖, 喉间干涩得要冒烟,她解下腰间水囊灌了一口, “咕嘟”咽下。从怀里掏出油纸包, 掌心托着, 抻开油纸包, 里头是几块破碎的藕丝糖, “北郊大营东南边那个镇子上买的, 可惜攀崖时压坏了……”
她心下正惋惜, 没能给谢文珺带来一块完整的藕丝糖,一道纤影踉跄跌进她怀中。
腰肢被环得很紧。
陈良玉满手糖屑, 怕糖渍弄脏了谢文珺身上月白绫的衣裳,下意识双手平举, 两臂向谢文珺身侧摊开。
崖风乍起,糖屑肆意翻飞。
断崖上只有远处太皇寺的庙宇亮起的那点微弱灯火, 她身边一片漆黑,看不清谢文珺的脸。谢文珺也看不清她的。
风中,藕丝糖的甜味与野篱院残留的酒糟香气渗在一块儿。
离得那么近,她低头,爱人在咫尺之间。
陈良玉眼前只剩下空寂的木屋和怀中的人。她没敢去惊动这一切, 似乎怀中人是只惊鸟。
哪怕她们曾有过最深入、最亲密的交合,可谢文珺的每一回靠近,她的心尖仍会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颤。
陈良玉想, 她会一直为她心动。
直到胸腔里这颗温热的心脏不再跳动为止。
谢文珺发间仍挽着她削的那枚丑得死去活来的柳木簪。总想着再刻一个好的给她,却一直搁置。拖着,磨着,便又要出征了,只能等下次的归期。
陈良玉须得在卯时前赶回北郊大营,她入夜后偷潜而来,从崖底攀上来已是子时,在山上稍作停留便要折返。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刚刚好够再来见谢文珺一面,看她一眼。
谢文珺似乎也算好了时辰,在陈良玉身上扑了一会儿,便引她一齐坐在净觉和尚晾晒的木桶上,拈起她手中油纸包上稍大的糖块含在口中,捧场地道:“好吃。”不枉她大老远带来。
陈良玉道:“我尝了,味道不如梁溪城那家酥糖铺子的好吃。”
“是你带来的,都好。几时出征?”
“今日卯时三刻。”陈良玉道:“北雍皇帝薨了,死得正是时候,翟吉忙着抢皇位,不然以他唯恐天下不乱的脾性,必会借我朝大乱之际,在北境屯兵。拾掇一群不成气候的叛军,最多半年,臣便回来。臣不想不辞而别,必须要来见你。”
谢文珺拂去陈良玉玄铁护腕上被风吹落的糖屑时,才发觉陈良玉的手掌被粗砺的崖石磨得尽是血痕。
陈良玉忙把手往身后藏,“不碍事,破了点皮。”
“得处理一下。”
谢文珺将糖纸包搁下,目光在木屋、酒灶、酒坛木桶之间搜寻着什么。
忽然,她锁定了一只酒瓮,牵起陈良玉的手走过去。
陈良玉这才发现这木屋和篱笆院原来是太皇寺酿酒的地方,难怪这里的空气酒味十分浓郁。瓮底留了些高粱酒,谢文珺浸透巾帕,轻轻擦拭陈良玉的伤口。
手掌灼伤一般疼。
陈良玉“嘶”的一声,“谋杀亲妻啊?”
“疼吗?”
“疼啊。”
“疼先忍着。”谢文珺如此说,手上动作却更轻柔了些。
陈良玉得寸进尺,“真的很疼啊。”
谢文珺执起陈良玉的手,微微俯身,轻轻吹了吹她手掌的伤口。
陈良玉掌心骤然一缩。
手心温热的气息流转,灼烧的痛感竟真的减轻了不少。
“你方才说什么?”谢文珺突然这么问她。
陈良玉笑了。她还当那句话谢文珺未曾听到。
“我说——”
谢文珺拽着玄色护腰将人拉近,“说什么?谋杀——”
陈良玉心跳几乎要没了。
“臣想喝殿下亲手酿的果子酒。”
谢文珺应了,“好。往后你每出征一载,我便亲手酿一坛果子酒为你埋下,好不好?”
“就一坛啊?”
“就一坛。”
“臣比你想得要贪心一点。臣不仅想要殿下亲手酿的果子酒,还想要……”陈良玉紧张地做了个吞咽动作,“合卺酒。”
“臣此一生,只想和殿下在一起。”
“待四海平定,殿下可否,酿好最甘醇的果子酒,等臣来娶?”
陈良玉来时路上酝酿了许多,甚至准备几首附庸风雅的诗文,背熟了,想在皎皎月光下念给她听。
准备得很周全,就是忘记抬头望一眼。
今夜天边无月。
她的诗文也没能背出口。就只剩这么几句诚挚简单的话。
她一直想对谢文珺说的,也仅是如此。
“待天下止戈,战火长休,臣便陪着殿下去巡田,走遍万里江山。我们去梁溪城的铺子买糖,去北境密林里狩猎,去见景荣。让大嫂坐高堂,为我们证婚,可好?”
陈良玉听到太皇寺大殿檐角的铜铃脆响,前面传来禁军守卫换岗的梆子声。
“我该走了。”
禁军甲胄的碰撞声惊起满山寒鸦。
高观之所以比蒋安东先到,是因为樨擎撒泼带打滚将蒋安东拦了一阵儿,拦不住多久,这会儿连夜赶到了。
陈良玉的眼睫上也沾了糖霜,谢文珺抬手用指腹抹去,“你万事当心……”
话未说完被吞进带着丝丝凉意的亲吻。
高观守在后山的进出口,听声音与人起了争执。能与高观大声对骂的人,是禁军大统领蒋安东无疑。
唇齿分开。
陈良玉道:“今日下山。臣会等在城外,待殿下安全回府再走。”
陈良玉将谢文珺一丝碎发挽到而后,再看一眼她的脸。似乎这一眼要将铅华看尽,穿透岁月与她相守。
高观的声音愈来愈大,他这个人,气势不足了便拔高音量来补,尽量让自己张扬跋扈。如此,显然与蒋安东的对峙中已落于下风了。
陈良玉道:“我走了。”
她隐去木屋后,找准一个陡坡,打算从来时路跃下去。
“阿漓。”
陈良玉回头再看她一眼。
“一言为定。”谢文珺道:“我酿下最甘醇的果子酒,等你来娶。”
她想今世余生都能有陈良玉在侧。
可余生太短,不够与她厮守。
“我还要你应我,百年之后,你我同棺而葬。”
愿永生永世,至死不渝。
禁军燃了火把,往后山搜过来。
陈良玉站在崖风口,发丝也被吹乱,她张开双臂,“抱抱。”
再抱一次。
禁军的火光抬亮篱笆院,陈良玉的身影也消失在崖下。
谢文珺将那包藕丝糖放进衣襟,禁军举着火把将篱笆院围起来。荣隽挡在谢文珺身前,按着剑。
蒋安东朝崖下望,“搜崖底!”
禁军分出一堆人,从寺前下山奔向崖底。
谢文珺坐在木屋后的崖边,“蒋安东,本宫看你活腻了。”
蒋安东这才弯腰行礼,“下官见过长公主。长公主夜半在此,是要见什么人?”
荣隽登时拔剑出鞘,“蒋大统领这是在责问长公主?”
“下官不敢。”
“你敢得很!”
谢文珺从崖边站起来,荣隽忙用身子横在她与高崖中间。脚边一块碎石不小心被踢下去,骨碌碌滚下悬崖。
谢文珺道:“母后的法事已毕,荣隽,备车马回府。”
荣隽招呼来两个身穿锁子甲的长宁卫,吩咐下去。
禁军抽刀拦下去牵马的小卒。
蒋安东上前禀道:“长公主,陛下还未下令叫禁军撤兵回宫。”
谢文珺冷冷地笑了一声,“那蒋大统领在此继续守着,等皇兄的旨意。本宫先行一步。”
谢文珺一步一步往外走。
禁军虽举着刀,也只敢拦在谢文珺身前一步步后退。
谢文珺往前迈一步,禁军便往后退一步。
“本宫今日下山,倒要看看蒋大统领能否拦得住。”
蒋安东喝道:“高观,还不拦下!”
高观腰刀也没拔,扶着刀柄,“不关我的事啊,皇上没下旨让本将拦长公主下山。”
“那你来干什么?”
“听说你们北衙丢了人,替你找来了。”
“北衙丢了人用你找?”
此话合意,就等蒋安东这句话了。
高观道:“不用我找?谁稀得管你的事,还不领情,不用我找我走了。”
说着把后山的左右骁卫撤走了。
陈良玉贴着崖壁躲在凹处。
待喧嚣渐远,她便攀着崖边的藤蔓、找准坡度一阶一阶地跃下山崖。
高观命骁卫收兵,却没急着下山。右骁卫走在前方开路,左骁卫踏着马蹄,在谢文珺四周围成一圈。
蒋安东挤到高观身前,攥紧他的衣领,低声怒喝道:“高观你什么意思?”
高观也揪住蒋安东的衣襟,“没什么意思。长公主回府,骁卫回宫,顺道就一起走,有个照应。”
“皇上不曾下令让长公主回府!”
“皇上可有下令不让长公主回府?”
蒋安东哑火一瞬。
高观掰开他的指头,从他提领子的手钳中挣出来,“那不结了?惠贤皇后的法事已经做完了,长公主不回府难不成往后住山上,在太皇寺剃度做姑子?”
太皇寺的武僧被长宁卫持刀抵在道旁,动弹不得。身穿锁子甲的亲兵卫举着火把,沿石阶、山路两侧撑开一条坦途。
谢文珺走到永宁殿外,站在高处,望了一眼脚下蛇行的火龙。
荣隽握着佩剑,“长公主起驾——”
“恭迎长公主回宫!”
……
长宁卫与左右骁卫都在,蒋安东无论如何都挡不住了。
越往寺外走,禁军便越落于下风。
蒋安东急躁地对着道旁的树砍一通,砍断一地枝丫。他攥着拳在心底痛骂高观王八羔子。幸而事态不算没转机,通往山脚镇子上的山隘还伏着几百禁军。
山道上的泥无人清理,千百个人的军靴踩过,泥浆踩成了烂泥淤积,泥塘一般,车轮极易陷进去。
谢文珺干脆叫人卸了车辕,骑马下山。
鸢容、黛青也各自上了一匹马。
道旁多悬崖峭壁,夜里行军,需万分小心。下山的队伍走得极缓,抵达通往山脚镇上的隘口时,已寅时二刻了。
一到隘口,蒋安东心凉半截。
樨擎率一众樨马诺莽汉,候在那里,嚷着要迎他们恪尊。伏在那里的禁军叫他们扰得溃不成军。
人马穿过山隘,前方是平坦的谷口,再往下走不远便到镇上了。
樨擎望眼欲穿,直到望见谢文珺身后骑在马背上的人,才稍稍放下心来。
樨马诺人嚷得更欢快了。
樨擎呵道:“都闭嘴,吓着恪尊。”
这一呵,他们更兴奋了,举着砍刀、铁锤越发起劲儿地鼓噪,声音在山隘荡来荡去,震得人耳朵疼。
樨擎也朝天大笑一声,迎上去给黛青牵马。
鸢容在马背上笑得直不起腰,羞得黛青向谢文珺告她一状,“殿下,你瞧鸢容。待我走了,殿下也就要给你张罗亲事了,你再笑去。”
鸢容捧腹:“我不嫁。我要跟着殿下。”
樨擎叽哩哇啦与黛青说几句草原话,满眼期待地望着谢文珺。黛青红了脸。
谢文珺听懂一个“婚”字。
樨擎正是问江宁长公主下山可否立即为他们做证婚人。
谢文珺点头道:“准了。”
樨擎操着蹩脚的中原话,道:“多谢殿下。”说着翻出来一枚镶金边的象牙牌,塞回黛青手中,让她收好。正是谢文珺令净觉和尚交给樨擎的那枚。
送令牌时,黛青给樨擎带去一张条子:等我下山,五月底来接,不然不嫁你了。
不嫁了那还得了。
庸都有吃有喝、有酒有肉,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回草原。
樨擎没想到的是,竟殉了弟弟一条命。悲痛万分之下,又有人来说道,为表大凜歉意,黛青出嫁时愿陪上农耕、水利、铸铁、制陶、裁衣、行商六册书籍给樨马诺。
此六册书是中原立国之本。
有了这些,他们的部落能活下来更多的人。
人马出了谷口,在平坦的管道上蜿蜒铺开,往都城方向。
北大营的校场上,集结好的兵士们身着戎装,手持刀弓和箭戟,甲胄在鱼肚白的天光下泛着森冷寒光。军旗肆意翻卷。
陈良玉站在最高处,一袭玄色披风,肩戴鹰头甲,在山头远眺上庸城。她掌心握着调兵的虎符。
黎明第一缕光线冲破云层时,她望见绵延数里的一队人马自太皇寺的方向慢吞吞地前行。
那是谢文珺回程的车驾。
卯时一刻,人马驶上长街,庸都的城墙上连发三枚信号弹。
意味着一切顺遂。
卯时三刻,陈良玉准时翻上玉狮子的马背,缰绳一勒,玉狮子长声嘶鸣。
身后大军仿佛层层墨色怒潮随行。
她回首望向庸都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柔情。而后,一路往西——
作者有话说:感谢顾及的浅水,手速慢致歉,看文愉快[橘糖]
第104章
时逢芒种, 衍支山行宫落成。
其后,黛青受封靖绥郡主。册封的吉日选在六月初十,礼部行罢册封礼,即日便要远嫁草原。
鸿胪寺着手忙碌太上皇迁宫与靖绥郡主和亲两项事宜。
六月十二这日, 长公主府送新人。
府外马车络绎不绝, 门庭若市。车马院挤满了各府官眷的马车,熙熙攘攘地, 从马车上下来的皆是身穿华服的各家夫人, 带着自家最标致、出色的好女子前来长公主府, 要为靖绥郡主出降添一份贺礼。
皇上赐下的郡主封号很重。
靖绥——
出使他国, 靖边绥远。与其说是出嫁, 身份却更似出使别国常驻的使臣。黛青身上负着大凜与草原邦交的使命。
夫人们是真心来贺, 也是奔着谢文珺身边空出个女史的位子, 叫自家姑娘来长公主眼前露脸的。
衡漾在府门外拱手相迎来宾。
她生得端雅,云鬓花颜, 见人便问好,往府里迎。
内眷们都认得衡漾, 南境衡家的幺小姐,又有长公主义女的身份在, 免不得要给三分颜面。衡邈攻打南洲失利,吃了几顿败仗之后,渐渐地,庸都便有人看衡漾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了。
有人刻意绕开她, 啐了口“晦气”。
衡漾好似并不放在心上,依旧对人好脸相迎。
人群中有人豪迈大笑,“哎哟, 我当谁口气这么大,说人家姑娘晦气,叫她自家人上沙场战去,她又没那份胆量。”
说话的女子宝石蓝的翟衣上绣云鹤纹,只看衣裳,也知道是有头脸的人物。
啐人那位脸色青了一下,便进府了。
衡漾上前去请安,“城阳伯夫人万安。”
城阳伯夫人扶了扶她的小臂,“别把腌臜话往心里去,改日我给你相看一门好亲事,叫长公主也送你风风光光地出嫁,城阳伯府必添一份比靖绥郡主还厚的礼来。”
衡漾掩面,叫人打趣了也落落大方。她道:“好,阿漾等着夫人相看的好亲事。”
三言两语,化解了方才那份尴尬,门庭又喜气了起来。
有一驾马车与众人不同,拐过街角便引人纷纷驻足回望,避让着,腾出来一条路。
车檐上悬着宣平侯府的名牌。
众人低声议论宣平侯府有谁会来。
严姩受令送东胤太子前去逐东清点战俘,陈良玉带兵出征,这家没个女眷,怕只是差人来送礼单的。
长公主府前的路不窄,很宽阔,无奈今日来客太多,巷子便堵了。好容易腾开一条道,不知谁家的小儿突然横跑过车马前头,马一下受了惊,在人群里横冲直撞。
长公主府外顿时陷入混乱。
衡漾目光逡巡四周,抄了个扁担状的木棍,一个旋身跃上马背,勒紧马缰,朝一堵墙撞过去。
在车毁人亡之前,衡漾别停了马车。
陈滦在车内被颠得东倒西歪,马车停平稳后,他理了理衣冠,才掀帘步出车厢。云蜀一边请罪,一边提着贺礼跟上。
衡漾站在不远处理衣装和发鬓,陈滦直直朝她走过去,“衡姑娘,多谢。”
“侯爷万安。”
云蜀奉上贺礼。
陈滦道:“劳驾衡姑娘转交靖绥郡主,大理寺案牍缠身,本官今日便不进府拜见长公主了。”
衡漾托过去那只锦匣,“妾代郡主谢侯爷厚礼。”
陈滦要走,却顷刻被一群夫人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打量、相看。
陈滦忙揖礼见过各位夫人,挣扎着要往马车上跑,却被一把捉了回去。
“我记得,宣平侯也未曾婚配。”
说话的正是城阳伯夫人。
“阿漾,这个如何?”
“城阳伯夫人,不要拿衡姑娘的名节作玩笑。”陈滦求助一般看了看衡漾,他实在难以脱身。
人群又乱了,只是这次是因为他。
“不错,真是不错。”
“也算般配。”
“我看行。”
……
衡漾的脸险些笑花了,她对于陈行谦的印象,从来都是寡言少语、冷淡倨傲的,不想他栽在夫人堆儿里如此无助。甚至显得有些楚楚可怜。
衡漾道:“夫人,人家都是榜下捉婿,这还没放皇榜呢,您怎么就捉上了?”
城阳伯夫人道:“可惜不巧,武安侯夫人刚去了逐东,长嫂为母,不然今个午后就能找武安侯夫人先商议着。”
陈滦挤不出人群,只得再次看向衡漾,“衡姑娘,这……”
衡漾哧哧地笑。
笑罢,对各位夫人道:“夫人,郡主想必已换好了喜服,我们先入府罢。大理寺诸多案子要办,说亲的事,改日再提。”
夫人们这才作罢。进府之前,衡漾转过身去看,陈滦走得跌跌撞撞,逃命似的,上马车时还踩空一脚。
衡漾轻咬下唇,忍不住偷着乐。
仕宦亲眷往日都有走动,遇见了免不得寒暄一番。
几家夫人相熟,便凑在一张席面上琐谈。
“宫里淑妃的胎没坐稳,才怀上月余就落了红,熏艾保胎没保下。”
一位夫人忙望了望四周,摆手不叫她们再说。
淑妃落胎,咬定是宫里有煞星冲撞,而伴嫁淑妃的大巫祝作法直指这煞星便是前些日子不当心撞了淑妃肚子的柔嘉公主。
谢渊乍然失了一个皇儿,顾及皇后腹中龙子,怕再有闪失,不顾荀淑衡怀着身孕跪在崇政殿外求情,将柔嘉送出了宫。
“可怜柔嘉公主,小小个人儿,什么也不懂,送出宫可不得叫奴才糟践死?”
席面上突如其来地静默。
这等宫廷秘闻本不该聊,可席上皆是为人母的,只是怜惜孩子。
谷燮晚到了些时辰,她来时,身后跟着个粉面玉肌的小弟子。身穿短襦,扎两个干净利落的发髻,手上抱着一沓装帧了的书本。
谷燮从门外一路走进来,便一路有各家姑娘行礼问安。
“见过山长。”
“山长安好。”
……
谷燮一路点头致意,回了各家姑娘与夫人的礼。
喜堂之上,谢文珺坐高堂位,黛青叩头三回拜别长公主。
樨擎穿了中原的喜服,他脸黑,喜服太艳红,衬得他堪比衣裳长了颗煤球,引人一阵发笑。他身为樨马诺的首领,是不必跪拜的,见黛青跪下叩首,他便也屈膝拜了下去。
这一下叫黛青鼻子酸得差点掉泪。
樨擎粗鲁,笨拙,中原话也听不懂几句,却固执地叫黛青以中原之礼出嫁。
黛青的嫁妆除了礼部照郡主和亲的礼单备下的,还有谢文珺额外添了一份,金银钱帛之外,还有工匠、厨子、技艺等六百人。
谢文珺道了平身。
黛青眼泪止不住地“啪嗒”“啪嗒”掉下。
直至穿上婚服与谢文珺作别的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女子出嫁这回事。此次一走,这里的所有人,今生或都难以再见了。
谷燮推了一把鹄女的后腰。
鹄女机灵,抱着手里宝贝至极的几册书跑过来。
“黛青姐姐。”
她一开口,便是一串银铃般清脆的声音,“书是我亲手抄的。你不要哭,老师说,我好好习草原的语言,将来能出使,做使臣去草原看你。”
黛青看到最上头的一册书封面上写着“农耕”二字,她知道,这是谢文珺能给她的最大的倚仗。
她把六册书交给樨擎。
樨擎对此感激不已,手握成拳,放在胸口的位置,弯腰行礼。那是樨马诺部落最高的礼仪。
黛青伸出手,“鹄女,来。”
鹄女乖巧地把小手放在黛青的手掌心,黛青牵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谢文珺面前。
“给殿下磕头。”
鹄女便在谢文珺身前拜下,“参见长公主。”
黛青道:“这孩子是在临夏时,大将军捡来的,本打算放翰弘书院跟谷山长习两年字,长大些了养着做个亲兵,可她武学造诣实在没天分,也不好送去大将军身边了。这丫头伶俐,语言通得快。”
她胭脂哭得花了。
鸢容也闷声不乐的。尽是不舍。
谢文珺叫鸢容先安置了鹄女,送黛青到府外。黛青拜别道:“殿下,奴婢走了,愿殿下往后喜乐安康,福泽绵延。”
谢文珺道:“本宫送送你。”
长公主府的车舆一路驶到上庸城外,再行十里。樨马诺的人马走远了,黛青那一袭红衣愈来愈渺远,谢文珺还立在原地。
她神色很平静,瞧不出波澜。
鸢容遮一把伞过来,“殿下,日头大,别晒着了。”
一只小手塞到谢文珺手里什么东西,谢文珺一看,是颗四方饴糖。
鹄女仰着小脸,道:“黛青姐姐说,殿下不高兴的时候,就给殿下吃糖。老师不准我吃太多,每日只给我一颗饴糖,这是我偷偷留下来的。”
谢文珺问她,“你还记得捡你的人吗?”
“记得。”
“想她吗?”
鹄女摇摇头,她依稀记得把她带到军营的,和把她送去书院的是两个人,“我不太记得起她们样貌了,也许见到能认出来。”
谢文珺喃道:“她也喜欢买糖。”
鹄女踮起脚往远处望。相比于两个几年没见过的人,她更思念曾在灵鹫书院教了她半载功课的黛青。
哪怕黛青刚离开不足一个时辰。
“也许黛青姐姐一会儿反悔了,不嫁那草原人,便骑马回来了。”
鸢容被童言无忌逗笑了,谢文珺也在鹄女小脸上捏了捏,牵着她上了车舆。
“荣隽。”
“属下在。”
“去皇苑。”
荣隽顿了一下,道:“是。”
皇苑是昔年老宁王住过的一个皇庄,修筑衍支山行宫时此处也略微修整过,看起来不至于那么颓败。
柔嘉便是被谢渊送来了此处养着。
山庄内寂静无声,偶尔有几声老鸹的啼叫。
谢文珺下车舆步行,地上的落叶无人清扫,踩上去咯吱作响。偌大一个皇苑没什么景致,仅存几株果树结了些酸果子。
一间房舍里传来划拳行酒的声音。
门被一脚踹开,屋内几个太监被打扰了兴致,当即便要破口大骂。一见来人是谁腿便软了。
“荣大人。”
太监们还想把桌子上的酒菜挡着,下一刻,谢文珺出现在门外,他们连挡的力气也没有了,膝盖砸地上便开始磕头。
太监这般心虚,谢文珺心跟着沉了沉。
“柔嘉呢?”
几个太监竟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推诿道:“应该是在后殿,几个婆子在伺候公主。”
谢文珺道:“把这几个人看起来。”
疾步往后殿走。
后殿池塘里的水干涸了,只剩干裂的池底,周围枯萎的荷叶低垂着。不见半个人影。殿内果真有几个宫里来的婆子,年岁较大了,正在殿内午歇,睡得正酣。桌子上摆了许多新鲜的时令瓜果,多半都只啃了最甜的果尖,便抛在一旁。
柔嘉不在。
长宁卫进殿拿人,兵戈撞击的响动才惊醒了午睡的婆子。
婆子们瞬时吓白了脸。
拢了衣衫下地叩头求长公主饶命。
谢文珺顾不上理会婆子的求饶,“去找。”
长宁卫分成几队,往各个方向搜寻。
谢文珺在炎日下急出了汗,皮肤晒得红肿了,才注意到殿后的一方井亭,那亭下有一口水井,井口旁边似乎有一道小小的身影。
果树枝上坏掉果子落在井亭里,柔嘉看到果子,可能是饿极了,慢腾腾捡起来往嘴里送,几下吃掉了。她跪在井旁的木桶边,脸埋进桶里,就着里面剩的半桶凉水喝一口。
水渍沾湿下巴,她也不知道去擦。
谢文珺轻声唤了句:“柔嘉。”
柔嘉转过脸,才发现来了许多人。她站起来,衣服的前襟和袖口脏脏的。这么大的孩童,稍微进些食肚皮都是浑圆饱满的,柔嘉的腹部干瘪凹陷,不知饿了多久。
柔嘉木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些人,从一群穿铁衣的人里看到了谢文珺,她显然很高兴,想把手里攥了半晌的酸果子送给谢文珺。
谢文珺拍掉她手里脏兮兮的果子,把她抱起来。
半大的孩子,抱起来有点吃不住力,没几步谢文珺便抱不动了。荣隽把佩剑丢给副手,“殿下,把小殿下给属下吧。”
接过柔嘉,荣隽道:“殿下,小殿下去哪里?”送回婆子那里,任谁也于心不忍。
“回府。”
回长公主府。
鸢容道:“殿下,把柔嘉公主送来这里是皇上的旨意,殿下要把柔嘉公主带走,可要跟皇上请旨?”
谢文珺道:“等本宫请旨来,他女儿就被这些贱奴作践死了。”
原本只是来皇苑瞧一眼缺些什么要置办的,免得柔嘉离宫后过得太清苦,却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光景。
长宁卫已将那些太监、婆子押到干涸的荷花池边,跪着听候发落。
谢文珺一眼扫来,“杖杀。”——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5章
诡寄田亩之后, 户部尚书苏察桑上奏章,因病重不能自理,自请致仕。
户部侍郎荀书泰迁为户部尚书。
荀书泰新官上任,接手的是户部与农桑署那一沓子烂账。清点田亩税十分艰巨, 经户部、吏部与御史台共议之后, 调任曾协理农桑的邱仁善为户部左侍郎。
邱仁善调回户部是荀书泰提请的,吏部以此人家风有亏、曾被贬职为由驳过一回, 还是御史中丞江献堂拍板, 才得以提名到谢渊面前。
邱仁善是谢文珺用过的人, 谢渊本不愿任命, 可时下户部账上的银子已不足百万两, 南境与西岭的兵事所需军费颇大, 解决当务之急更重要, 故而才颁了任命诏书。
南境军报再一次送到谢渊案头时,满堂文武大气也不敢喘。
谢渊拍着御案, 怒道:“仗打成这个样子,衡邈还有脸问朕要银子!来人, 拟诏,告诉衡邈, 再攻不下南洲,朕杀了他!”
户部的账面上吃紧,也拨不出多少钱再给南境造战船。荀书泰道:“陛下,南境的辎重供给,该如何拿主意?”
“要你们户部是干什么的!”
荀书泰低着头听训。
谢渊一指头指他脸上, “愣着干什么?去筹措,难不成这仗打一半不打了?”
散了早朝,百官回各司衙署。
荀书泰和程令典被单独留在崇政殿。
谢渊撑额, 问道:“江宁当真没再管粮税的事了?”
程令典道:“回陛下,长公主自太皇寺回府之后,便将举国农桑署历年的账目与存放在兰台的鱼鳞图籍全部托交给中书,再没过问了。”
谢渊叹气。他不曾想到,江宁当真就此不再插手农桑之事,更未曾料到,才不过三个月,留给他的便只剩一笔一笔的混乱账。
谢渊喊来言风,问他:“长公主近日都在做些什么?”
检人司如今是言风执掌。
“长公主,种地呢。”
谢渊一瞬没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种地?她扛得起锄头吗?自小身子骨就弱,活下来都费劲,朕又不曾短了长公主府的俸禄恩赏,她种什么地?”
言风道:“长公主召集灵鹫书院的一群弟子,在荫封给长公主府的良田上琢磨如何能让一颗穗结出更多的籽。府中整日木头刨花,造了许多翻车、筒车、戽斗、辘轳诸如此类的水利工具。长公主府后花园的花草也铲干净了,听闻撒上了菜籽。”
谢渊拧着眉头,“她没再过问朝中事了?”
言风道:“不曾过问。但长公主府的人说,农物耕作天时为重,拿不准刮风下雨的,所以要钦天监每日送到长公主府中一份天气剳子。”
谢渊道:“由她去吧。”
言风道:“陛下,长公主将柔嘉公主从皇苑接到府上了,杖杀了皇苑那几个太监婆子。”
谢渊眼中闪过一抹愧色。
对于柔嘉,他当真有愧。谢文珺杖杀了皇苑伺候柔嘉的奴才,不用多问他也能多少猜到些缘由。既是离宫,柔嘉去长公主府也好,皇后能安心些。待皇后生下皇嗣,再另做打算。
“你下去吧。”
言风闻言告退。
荀书泰与程令典面面相觑,也道:“臣等告退。”
“回来。”谢渊招手。
荀淑衡与程令典又转身等在大殿上,听候吩咐。
“走近些。”
二人齐步往前走了四五步。
谢渊心底责他二人蠢笨,脑子丝毫不会活络,面露嫌弃,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张御案,荀书泰和程令典皆没听清谢渊方才唧哝了句什么话。
他俩对视一眼,“啊?”
谢渊更嫌弃了。
似乎那句话令他异常难堪,谢渊手掩着口鼻,混沌地重复一遍,“朕说,江宁不管,你们不能登长公主府的门去请教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程令典如梦初醒,当即“哦——”一声,拖出很长的尾音,“知而好学,学而不倦,是该请教。微臣这便去拜会长公主。”
荀书泰道:“微臣也去。”
谢渊摆手,打发二人走了。这些时日他寝不安眠,食也无味,眼下腹中空空,御案上只摆着两碟绵白的糕,他看了眼,叫人撤了下去。
郑合川一路跑来,似有天大的喜事来报,进殿便喊,“陛下,陛下。”
谢渊心中一喜,从御案后头紧跨两步走出来,“皇后来谢恩了吗?”
荀书泰升任户部尚书,于情于理,皇后都应当来崇政殿谢恩。
“皇后娘娘不曾前来。”
谢渊神色一瞬间暗淡下去,霜打了一般。
郑合川呈上一物:“陛下,西岭加急军报,大将军首战大捷!”
谢渊忙拆开军报,一瞧,眉梢总算添上些喜色,“你去凤仪宫,将柔嘉接到江宁府上和西岭大胜的消息告诉皇后,她听了兴许能心情好些。”
“是,奴才这就去。”
“你别去了。备撵,朕亲自去。”
“是。”
这年是祯元六年,初夏。
这一年,灵鹫书院的众多女弟子学成出校,由谷燮安排往各地游学。严姩带去逐东一批,兴修水利;留在长公主府一批,探究农桑;其余的,也都带着手艺散去各地践行所学。
也是从这一年开始,朝廷昭告天下,推行互市之政。
沈嫣昼夜不停从北境朔方商道赶回来,把灵鹫书院学经商之道的学生尽数收入囊中,唯恐抢慢了就没了。
随之而来的苦恼是,皇上下令罢女科之后,灵鹫书院再没收过新弟子,留下这批人也不多,如今都走了,书院一下子空了。灵鹫书院招新学生的消息不胫而走,慕名来求学的人愈来愈多,谷燮不得已增添了入院考核。
琢磨着琢磨着,又觉得行不通。
只好驱车来寻谢文珺拿主意。
几百亩田地里垒起高高的地垄,种的作物也不同。谢文珺令各地的巡按御史带回粮菜种子,分开种下,有些已经生了芽,有些还是荒芜一片。
谷燮上衣的长摆拢成一团,抱在膝上,毫无形象地蹲在一棱田垄上。
谢文珺正摘下几株金麦穗给柔嘉。
柔嘉鼻子凑过去嗅了嗅,麦芒戳到鼻腔,张大嘴巴打了个喷嚏。
谢文珺仰面笑,牵着柔嘉走过一垄麦子,对谷燮道:“你非要穿这身衣裳呢,就站着说话。离得远些还当你给本宫上坟呢。”
黛青和亲那日谷燮才脱下麻衣丧服,仅脱了一日,回灵鹫书院便又换上了。
“人家穿麻服守丧,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你整日走街串巷抛头露脸,挂这层麻布干什么?”
守丧的麻服不缝边,下摆参差不齐,穿起来有一种唯恐外人不知道家里有人死了的高调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