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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而谷燮有些顾忌,出来见人没用麻制成的丧带围在头上。谷燮道:“臣妇为亡夫聊表追思,难道这也不许?”

“说正事。”

谷燮这才道:“殿下,依你所见,这技艺传承是自上而下好,还是自下而上好?臣妇初衷,不过是想让姑娘们习得一技之长,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未曾想,今年前来求学的人数众多,书院无奈增设考核。可通过考核的,大多是富户人家的孩子。这些人本就衣食无忧,也不缺这用以谋生的技能,多是来书院贴金的。臣妇是忧虑,若让人赖以生存的本事先落入富户之手,那穷苦人家的姑娘,往后又该如何才有机会学到?”

“话又说回来,富户求学免不得要多交些脩金,书院不能一直靠殿下的私房钱贴补。”

谢文珺道:“你既已想清楚了,难道拿不出两全的法子?”

谷燮道:“昨日有个人来书院见臣妇,是净慈庵的一个比丘尼,殿下兴许听闻过净慈庵的普济堂,便是这位尼姑设下的。她道,希望臣妇能从普济堂选些聪慧的弃婴入学,都是顶伶俐的女童,若臣妇这里不收,这些孩子稍大些便要被赶下山,恐会落入人牙子手里,不知会发卖到哪里去。”

鸢容撑着伞将柔嘉带去阴凉的树荫下避暑,也给谷燮搬来一张木凳。

谢文珺坐在树冠的阴影下面,道:“你去选就是,她们的脩金照例由本宫来补。”

谷燮道:“臣妇的意思,是将灵鹫书院分为上院与中院,上院的富户交的脩金,能囊括中院的花销,便不必殿下再另外贴补。如此能两全。”

背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

荣隽骑着马飞快奔回来,衣袍里兜一兜子在不远处的集市上买来的小玩意儿,手里举着几串晶莹红润的糖葫芦。

玩具铺开一桌几。

谢文珺登时想把荣隽发配去太仆寺喂马。

七巧板,九连环,鲁班锁……唯一能引起柔嘉注意的是一个裁面很漂亮的纸风车和能吃的糖葫芦。柔嘉对其他的看也不看一眼。

荣隽又开始揪头发了。

“殿下幼时最爱玩这些,小殿下怎么不太喜欢呢?”

谷燮看了看那堆玩意,又看了看荣隽,想说些什么。深思熟虑后,道:“荣大人,你这脑子,不如来本院跟姑娘们一起修两年学?”

“我咋了?”

谷燮摇摇头,哀叹一声。

荣隽把桌几上那堆东西翻了翻,没瞧出有什么毛病。

直到谢文珺道:“她看不懂。”

才醍醐灌顶。

荣隽挠了挠头,略带尴尬,道:“属下改日给小殿下扎几个纸鸢玩。” 他把买回来的糖葫芦分了,先给柔嘉,谢文珺与鸢容、谷燮也各自得了一串。

谢文珺只咬了半颗山楂,便把那串糖葫芦搁桌几上了,“酸。”冥望远处。

麦子熟了。

是个丰收季。

柔嘉的腮帮子嚼得轻轻鼓动,糖渣落在衣襟上面。谢文珺一挥手弹掉,迅猛麻利,丝毫不拖泥带水。

谷燮又摇了摇头,叹声更大。

柔嘉公主落在这俩人手里,也是命里注定遭这份罪。不知道谢文珺这么不会带孩子的人,能把柔嘉公主养成什么德行。

谢文珺道:“设立普济堂的那位比丘尼,你带她来见本宫。”

谷燮应了。

不多日,便把人带来长公主府。

彼时谢文珺正与工匠商讨如何改良灌水的筒车,制了许多个模型车,木屑飞得到处都是。谷燮等到晌午,才等来谢文珺回寝殿梳洗。

谢文珺沐了浴,换过一身月白色的薄纱衣,才去见客。

前殿站着一位身穿海青色尼姑袍的比丘尼,着布鞋,不高,身材瘦小,身板却异常挺直。

“贫尼参见长公主。”

谢文珺走进她,朦胧间想起一件尘封的旧事。那件事发生有些年头了,过于久远,是以谢文珺也拿不定眼前的比丘尼与那件事有没有干系。

赐谷燮与比丘尼入座后,谢文珺问:“不知师太出家之前,姓甚名谁?”

比丘尼愣了愣。

出家人舍弃俗家姓名,取法名,以此表明割舍俗世,故不常有人问及出家人原本的名讳。思索片刻后,她回答了这一冒昧的问题。

“回长公主殿下,贫尼俗家名讳,周培。”——

作者有话说:江宁:管又不高兴,不管了你也不乐意。

过去那么久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周培。

好喜欢这章,勾心斗角中短暂的平静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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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荀书泰和程令典前来长公主府拜会, 吃了好大一碗闭门羹。

风声传到谢渊那里,如鲠在喉。

自盛予安查出平沙郡的田亩账有纰漏,各州郡的账是越盘越乱。谢渊将户部与中书斥了好几通,无奈账目太过庞杂, 越心急, 便越难清查。

谢渊整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公文中,连太上皇迁宫的事也抛诸脑后了。

郑合川来禀:“陛下, 行宫那边来人, 说太上皇想见长公主。”

谢渊讶然, “父皇已迁往行宫了么?”

郑合川道:“陛下, 三日前您已下令叫禁军护送太上皇前往衍支山了, 您忙得忘了。”

谢渊往明窗外看了眼, 日过晌午, 没由来一阵口舌干燥。他端起御案上的冷茶喝见底了。

郑合川道:“陛下,奴才叫人传膳。”

谢渊将朱笔搁置回笔架上。这个时辰凤仪宫该备膳了, 可一想到皇后那连谢恩都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态度,他又觉得不请自去是自讨没趣。

“去昭华宫。”淑妃宫里。

临走想到郑合川方才说太上皇想见江宁, 道:“你去长公主府知会一声,叫江宁得空去衍支山替朕向父皇问安。”

郑合川道:“是。”

长公主府后花园的水塘放了些鱼秧, 塘里浮着几片落叶,鸢容提一张兜网正在打捞。后花园成了菜园子,路旁蔓出几条瓜藤,几个太监正支些竹架,把瓜藤往架子上引。

谢文珺喂柔嘉吃一片甜瓜, 看她慢吞吞地咀嚼、吞咽。

“柔嘉这样,宫里的太医惜命,连开药也只敢开温补的方子, 对她无益。民间的也许有杏林圣手,能医痴症,可惜朱影随军出征了。荣隽,你差人去四个城门、东市西市都贴张皇榜,看有无人来揭。”

荣隽拱手道:“是。”便差人去办了。

鸢容捞完了枯叶,将兜网立在墙边,道:“殿下,农桑署您当真一点也不打算管了?”

谢文珺取帕子拭去柔嘉嘴角的瓜汁,“本宫乐得清闲。”

鸢容道:“您让秦姑娘提醒盛予安查平沙郡的账,阎天枢还真沉得住气,平沙郡太守都斩首了,论诡寄田亩的数,当属他们阎家,竟还不心急。”

平沙郡正是钦天监阎天枢的老家。

“人不死到临头,始终都割舍不下那点侥幸。”谢文珺看了眼塘中游鱼,道:“水塘里捞两尾鲤鱼,送到钦天监衙司,就说辛苦他们日日送天气剳子,犒劳钦天监。”

两尾鲤鱼送去,紧接着阎天枢就像捞到了救命稻草,要死要活地非得亲自到长公主府谢恩。

谢文珺在花厅见他,一进门阎天枢便跪下叩了个大礼。

“求长公主殿下救命。”

谢文珺道:“田亩税是皇兄要下令彻查,阎家的田税早有疏漏,太平无事时本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眼下正逢战事,阎家漏的可是国库的银子,本宫如何能救你?”

阎天枢道:“长公主殿下掌举国农桑多年,殿下若不救下官,下官的脑袋便留不住了。殿下赏下官鲤鱼,下官愿意报效。”

“一点田亩账,平了就是,此事不难。监正起来说话。”

阎天枢感恩戴德,撩袍站起来。

“殿下,您看此事?”

谢文珺赐了阎天枢软凳就坐,上了杯紫笋茶,“本宫想先问问监正,父皇迁宫已几日了,那客星?”

“客星?”

“如何了?”

阎天枢实话作答:“回殿下,客星光芒微弱,但还比帝星强势,仍有驱逐紫薇、取而代之的征兆。”

果然如此。

谢文珺久不作声。

阎天枢细细思量长公主怎突然间对客星有兴趣了,忽然一个念头蹿出来,他手里的茶端便不稳了。

六月暑气正旺,阎天枢浃了一背冷汗。

谢文珺道:“以监正的才能,这颗客星可以不存在。”

阎天枢想了想,道:“下官明白了。”

谢文珺道:“皇兄问起此事,监正如何回话?”

“皇上忙于战事和田亩税,尚无暇问起客星一事。若来日问起,客星式微,不足为虑。”

“如此甚好。”谢文珺道:“阎大人老家寄在佃户名下的那些地,该割舍的割舍了也罢,已经查出的账目本宫想法子替你按下,你尽快回乡处理干净,再晚些时候本宫也救不了你。”

阎天枢道:“殿下的意思是,就……白送人了?”

谢文珺道:“区区几亩地,比阎监正一家百十口人的脑袋还重要不成?”

那是上千亩良田、水田,怎会是区区几亩地……

阎天枢剜掉一大块肉。

但也只能如此。

阎天枢前脚离府,后脚宫里又来人了。谢渊叫郑合川亲自来了。车舆上搬下来赏长公主府的五十匹锦缎,一斛珍珠,一柄玉如意。

郑合川将皇上的旨意传达了。

鸢容循例往郑合川怀里塞一锭金锭子,郑合川谢恩道:“奴才谢长公主赏。”

谢文珺道:“柔嘉年岁太小,离了宫,奴才们伺候得不尽心。郑公公回宫替本宫问皇兄安好,臣妹擅自做主把柔嘉接到府上养着,皇兄勿怪,待皇嫂诞下嫡子,臣妹再领柔嘉进宫请安。”

郑合川道:“是,奴才领命。”

皇榜刚张贴了两张,便叫人撕了。

荣隽的手下把揭榜那人带回来,在府外遇上正要回宫的郑合川。

郑合川把人拦下,问了一嘴:“此人是?”

侍卫道:“是长公主请到府上给柔嘉公主瞧病的大夫。”

谢文珺对于揭榜的人是梁溪城九华山庄的裴旦行略感意外,裴旦行却没什么讶异的神色,似乎早料到自己是来见谁。

“昔年一面之缘,幸得长公主与大将军查出杀我裴家满门的凶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谢文珺道:“当时本宫神志不清,那事是她应下的,不必谢本宫。裴大夫为何也在庸都?”

“也在?”

“万贺节时,叶姑娘在医者赛事中拔得头筹,皇兄特开恩例,许她进太医署。”

“草民正是为拙荆而来。”裴旦行拱手一揖,“可否容裴某先为公主切脉?”

柔嘉任谢文珺捋开她的衣袖,伸在桌几上,覆了张帕子。切过脉后,谢文珺问:“如何?”

裴旦行道:“公主的病症能医,但能医到什么程度,需得看造化。”

“最差呢?”

“能开口说话,衣食自理。”

如此已是难得。

谢文珺点头应允,“医好柔嘉,本宫重谢。”

裴旦行道:“草民不求钱财。”

“求官?”

“也不求。只求长公主殿下,准草民带阿妧回梁溪。”

谢文珺道:“叶太医若想解职还乡,本宫准了。”

“多谢长公主殿下。”

谢文珺叫人把裴旦行的住处安置在长公主府,翌日裴旦行出府置备所需,两日后才回。

谢文珺带柔嘉出城,往衍支山的方向去。

行宫守卫禁严,只正门就有八人把守,谢渊遣了二百禁卫军在行宫轮流巡卫,侍奉的人却不多。

宣元帝再见到谢文珺时,倚在一棵半枯的老桂树下,怔了许久。

曾经的帝王意气不知所踪,只剩满脸的落寞与沧桑。

不过六年。

他苍老得如此之快。

一片黄叶打着旋儿落下,正落在宣元帝摊开的掌心里。

“朕以为,你不会来见朕。”

谢文珺依礼拜见,“父皇。”

她等着宣元帝开口说些什么,质问,或者奚落。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扯开衣袖为谢文珺拂了拂桂子树下的石凳。他依旧穿着明黄色常服,颜色发旧了,袖口也磨出毛边。

“你坐。”

格外生分。

谢文珺叫人把柔嘉带去别处,与宣元帝面对面就坐。

侍奉宣元帝的还是从前在崇政殿伺候的老人,烧水煮茶,还算尽心。端上来的茶是陈茶,新茶饼也有,要留着赏人。

“朕这些日子,常梦起你母后,她就在这么一棵桂子树下抚琴,朕唤她,不管怎么喊,她也不理朕。江宁,朕就快要去见你母后了,也想再见见你。”

宣元帝突然忆起了什么,“你等等。”

宣元帝留谢文珺在桂子树下,独自进寝殿抱了张经幡出来,如护至宝一般护在怀里。

“这幡是北雍的神物,北雍的二皇子贡来的。有它,朕还能再见到你母后。朕盼你来,又怕你不来,你不来朕这些话也没个人说去。当年,朕还是个不受重视的皇子,荣家要送你母后去北雍和亲,是朕与兄长上门抢亲……”

谢文珺听他竹筒倒豆子一般说起往昔。

她想,应该心生怜悯。

可她没有。她平静地听宣元帝说起这一切,似在听一出无聊至极的戏文。待他说得累了,谢文珺才道:“幼时,儿臣与母后也是这般苦等父皇来瑶华宫。”

宣元帝不敢抬头看谢文珺的眼睛。

“朕那时忙于国事,愧对你们母女。但朕从不曾缺了你们母女的衣食供奉……”

“父皇迁居行宫,皇兄可曾缺了父皇的衣食供奉?”

静默一刻后,宣元帝哽了起来。

他如今才有体会,不是衣食充足,心便有所依托了的。经年的冷落,那日复一日的衣食无忧,也不过是在单调乏味中熬日子。

经幡被洇湿两片水痕,还不断有泪滴下来。

“皇兄把柔嘉送去皇苑,儿臣到那里时,看到宫里送去的菜肴瓜果、银钱的份例,都被奴才克扣了,柔嘉自己在捡掉在井边的酸果子果腹。这样的日子,儿臣亦曾经历过。”

宣元帝难以置信地抬头。

“儿臣相信父皇是真的忙于国事,或许未曾留意这些后宫琐事,又或许是默许了德妃的所作所为,这般视而不见,何尝不是一种放纵?外祖一家没落无人,她一人在深宫之中举目无亲,君恩是她唯一能够倚仗的,父皇给她贵妃尊位,却又任由她受人欺凌。父皇可还记得她尚在闺中时是誉满四方的才女?母后心性太过高洁,不愿用那些争宠的手段博取君恩,也不愿,以宫闱用度的分毫之争叨扰圣听,故作可怜求父皇垂悯,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望父皇能忆起曾年少相伴的情意。”

“她等了父皇半生。”

“锦阁姑姑说,母后临终所愿,是去和亲。”

谢文珺夺过宣元帝手中的幡,顺着纹路“呲拉”一撕,便从中间断开成了两截。

“江宁!”

裂帛声起得突然,宣元帝眼睁睁看着经幡从中间撕开。他拢起两片残布,泣不成声。

“儿臣替母后做这个决定。她不想见你。”

谢文珺起身便要走了,道:“太阳落山之后山上会起风,回屋罢。往后,除了宫里的份例,儿臣会额外再送来,父皇就在此地颐养天年。儿臣告退。”

转身时,暮色恰好漫过桂子树。

余晖映着金桂细小的瓣,照出二十年前的某一日,谢文珺倚在瑶华宫门前翘首盼着父皇驾临的那个暮后——

作者有话说:谢谢汤姆炸的浅水鱼雷。

二更,看文愉快。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7章

祯元六年秋, 北雍二皇子翟吉发动兵变,弑兄夺位,登基为帝。即位之初,便厉兵秣马, 立“二十等军功爵制”懋赏军功, 举国整兵。

兵犯中凜之心昭然若揭。

谢渊不得已往西岭发急檄,命驿卒星夜兼程, 召回正在西岭平叛的陈良玉。

西岭雨夜。

陈良玉将小旗插入舜城、卞城的沙盘中。

帐外暴雨如注, 闪电一道道划破夜空, 惊雷一声接着一声地炸。

她从庸都发兵时递了一封急函去北境, 景和率两千骑兵率先赶来西岭与陈良玉汇合, 步兵后行。今夜趁雨夜袭, 景和与卜娉儿分两路, 攻被叛军占据的舜城和卞城。

赵兴礼也在大帐,茶饼用尽了, 没有茶招待他,火灶离大帐很远, 茶水壶提来时烧滚的水已不沸了,他手里捧着一碗温水。

舜城与卞城的兵防是赵兴礼暗查出来的。

陈良玉双目盯着沙盘, 道:“祝贺赵御史,此次回庸都便可官复原职了。”

赵兴礼平声“嗯”了一声,“赵某不为官复原职,幸留得残命一条再见天日,只想再做些什么, 以报老师恩德。”

陈良玉道:“中丞大人的恩德要报,本将的债你也要还。赵御史还记得吧,曾在天牢应承过本将, 出来后替本将做件事。”

“你还真有脸提。”

陈良玉架腿往案后一坐,道:“赵御史要赖账不成?”

赵兴礼狠狠搁了茶碗,没喝完的半碗水在碗口荡来荡去,“你当时是如何说的?你说中丞大人遣去西岭查叛军的数位御史至今无一人回来,中丞大人为此急白了头发。”

陈良玉道:“本将可有哪里说错?”

赵兴礼一拍茶案,“你与我说这话时,中丞大人遣出去的御史同僚刚离开庸都不到三日,庸都到西岭,昼夜快马兼程,往返也需得七八日。三日,当然无一人回来。”

陈良玉心生一丝理亏,但转瞬,那一丝轻飘飘的理亏便不见踪迹了。

她道:“本将也不容易。”

想买御史台的人情,价比黄金贵。

赵铁面和江献堂这二位的人情更是难买,她自然不放过难能可贵的时机。

赵兴礼一听这话,又开始吹胡子瞪眼,眼神像是要活剜了陈良玉,“你有什么不容易的?辅国骠骑大将军,三州兵马大元帅,天子近臣,还什么……皇亲……”

他气得手指哆嗦,语塞至极。

陈良玉忆着那日狱卒嘲讽她不知民间疾苦的话,提点了赵兴礼一句,“勋贵,勋贵。”

“还勋贵!你有什么不容易的?”

陈良玉道:“本将戍边,平叛,既守河山,又防宵小,哪一件是容易的?”

“你这个人……你,不堪相与!”

“这么说赵御史是不打算践诺了?”陈良玉摇了摇头,“言而无信,枉做御史。”

赵兴礼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一般,道:“只此一事。”

陈良玉道:“赵御史不赖账就好。”她朝帐外喊了一声,“汪监军。”

帐外钻进来一个身穿内侍服的人。

虽是内侍,汪表的衣袍绣的却是四品云雁图案,他是以内侍省少监身份被谢渊任命为监军使的,眼神锐利,不苟言笑。

汪表一揖,“大将军。”

陈良玉道:“传令兵还没带信儿回来?”

“尚未。”

雨幕繁重,天空中没有星子。

陈良玉看了眼沙漏,估算时辰,不出意料的话此事舜城与卞城皆应当攻下了。

“林寅!”

林寅也从帐外掀帘进来,“大将军,末将去隘口接应。”

“多带些人去,有事速速来报。”

“末将遵命。”

林寅披上蓑衣,带一队人马冒雨出了营帐。汪表看着林寅出帐,有片刻怔愣,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被陈良玉看在眼底。

“汪监军?”

汪表及时回过神,便要退到帐外。

陈良玉唤住他,道:“监军是内庭的人,皇后娘娘一切可还安好?淑妃娘娘的胎像如何了?”

汪表道:“皇后娘娘思念柔嘉公主,为此与陛下闹不愉快,但顾忌腹中皇嗣,好好养着身子呢,大将军行军在外不必牵挂。淑妃娘娘胎像如何,做奴才的不甚清楚。”

陈良玉与赵兴礼同时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汪表的回答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若是旁人说对淑妃的胎像不清楚,还算说得过去,汪表身为内侍省少监,当对宫中事务了若指掌,有关皇嗣的大事他说自己不清楚,有刻意避嫌的嫌疑。

汪表随军离宫时,淑妃身子落了红,此事就连宫外的人也有所耳闻。若非刻意避嫌,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汪表确实不知淑妃的胎像,只是他所说的不是离宫时落红的那胎,而是眼下淑妃怀上的这胎。

陈良玉有飞虻和铁錽信筒,赵兴礼与庸都的江献堂时有传信,二人皆知如今宫里帝后因柔嘉公主出宫一事闹得不和,翟吉登基后,淑妃作为北雍皇帝的胞妹,荣宠极盛,前不久又怀了身孕。

而汪表作为监军使,虽要往宫里去函汇报军情,却不会有人回函告知他宫里的事。

陈良玉佯作不经意道:“淑妃娘娘落胎,汪监军身为内侍省少监,竟不知?”

汪表道:“奴才不知。”

陈良玉盯着汪表的表情,并未窥出任何讶异的神色,仿佛他早知此事。

她隐隐感觉事情不太对劲。

丑时将过,林寅便疾马飞奔回来,蓑衣往脚下淋着水,湿一片,“暴雨冲毁了栈道,我们的人马过不去。”她丢来两截木头,“栈道的断木,有人为破坏过的痕迹。”

陈良玉拿起木头看断木的截面,有锯齿的痕迹。

她立时出帐,踩着积水大跨步走着,溅起的水打湿了半截裤腿。林寅拿了大帐里一把伞快步紧随,尽量把伞往陈良玉头上遮,完全顾不得自己淋得像只水鬼。

雨点卷着狂风啪嗒啪嗒砸在伞布上,这样的雨天,伞根本没用。

陈良玉披上蓑衣蓑帽,牵来玉狮子。

“传令下去,即刻集结人马,轻骑营随我先行,步兵随后,务必在天亮前先赶到舜城。”

除被毁掉的栈道之外,通往舜城最近的路也有二十里才到铜门关隘口,若栈道是被人故意毁掉的,叛军一定在铜门关伏了重兵。

前锋军一路突进,本以为会遭遇激烈厮杀,却没想到未遇多少阻拦,轻易便缴了叛贼留驻在铜门关的小头目。铜门关外的地形并不适合设伏,栈道既毁,此地便是叛军守住舜城与卞城的最后防线。

叛军在此处留守的兵力过于稀疏,这不合常理。

除非——

青灰色的天际浮出一抹淡白,刹那,雨势忽而缓了下来。

淅淅沥沥的雨点子落在眼前,障了人眼,似褪色的纱帐漫过远山。

铜门关外,雨水冲刷血渍。

尸首如堆麦秸秆般砌关楼下,血迹顺着不平的沟壑蜿蜒,与泥浆混在一起,血腥味尤其浓重。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战马踏不过去。

陈良玉在关楼下的死人堆里扒出景和,人没死,胡子拉碴的脸上凝固着惊恐,失了神智。

陈良玉一巴掌拍他左颊上,晃他肩膀,“景和!”又一巴掌,“景和,说话!”

人没反应,眼神似死鱼一般,瞳光将散不散。

惊雷再一次炸响,山谷轰鸣。

景和才在这地动山摇的响动中打一颤,惊恐地瞪着双目往后蹬腿,嘴里喊着,“少帅……”

陈良玉叫来几个小卒,“把他架走。”

关楼檐角的大铜铃叮了一声,陈良玉抬眼望过去,一人撑在檐角下的垛口,她手里的旗帜歪斜了,却没倒下去。

陈良玉跨步往城墙上登。

卜娉儿的铠甲破裂了,佩剑散落在手边,一只手臂无力地垂直,另一只手死死握着军旗不撒手。她身子是往前倾的,站立的姿势远看有些怪异。

陈良玉走近了才看到她身前抵着两柄长矛,枪尖刺中她的胸腔与腹部,她凭两柄矛的杆才撑住身体,才能站得住。

“军医!”

卜娉儿脸上已无血色,听到陈良玉的声音,眼皮缓缓睁开一条缝隙,她似乎疲累极了,睁眼睛的力气也没有。

她伤太重,陈良玉不敢碰她。

卜娉儿动了动唇,像是有话要说,嘴角不断有黏腻拉丝的血滴子滴落。

陈良玉擦她嘴角的血痕,擦不干净,擦去一滴,又渗出来。

卜娉儿挣扎着,吐了一句,“大将军……”

“别说话,你先别说话!”

朱影往卜娉儿嘴里塞了一颗凝血的药丸,往她血海穴和三阴交穴点了两下,扶她缓缓倚着城墙坐下。

卜娉儿仿佛有什么话一定要说。

朱影道:“大将军,跟她说话,她必须保持清醒。”

陈良玉俯身蹲下。

卜娉儿声音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卞城……是空的,我们,被埋伏……有内鬼……”

朱影趁机拔出刺在她胸腔和腹部的两柄长矛,立即敷上一把白色药粉,死死按压着伤口。

卜娉儿强撑精神,道:“舜城,卞城,没攻下来,铜门关……末将守住了。”

说罢,眼皮扑闪着,便昏死过去。

大帐内,汪表被五花大绑捆在地上。

“陈良玉,我乃皇上亲派的监军使,你敢杀我,罪同谋逆!”

“汪监军私通叛军,致军士伤亡惨重,本将今日杀了你你才应该感恩戴德,好过回庸都被皇上处以极刑,求死不得。”陈良玉嘱咐下去,“看牢他,别让人死了。”

汪表大骂:“你空口白牙颠倒事实!你自己用兵无方酿成今日惨局,却构陷于人,拉旁人做替罪羔羊,替你背这口黑锅。”

赵兴礼道:“赵某暗查西岭的军防布控时,偶然探知叛军头子陆文荣与北雍有牵扯,不过当时赵某身份暴露了,不便再逗留,故而无法继续深查叛军是否以北雍做靠山。”

陈良玉也道:“铜门关缴了一批军械,我朝铸兵器是以铁范铸造,北雍擅长以蜡挂浆,铸造铁器。足以说明,西岭叛军突起造反,是北雍在背后推波助澜。汪监军,你的主子是谁?淑妃?也不对,淑妃身在后宫,传递消息多有不便,必有宫外的人与你接应。他是谁?”

汪表道:“叛军与北雍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交易,与我何干?陈良玉,你捏造是非,污人清白,本监军回宫之后,必会跟皇上呈明一切,治你一个重罪!”

陈良玉道:“汪监军不承认也没有关系,待本将攻下舜城,你再想想如何狡辩。带下去。”

汪表还欲辩解,兵卒往汪表口齿中勒了布条,防他咬舌自尽,接着人便被拖了下去。

朝廷的急诏恰在此时送抵。

送诏的内侍是内侍省一宦官,姓杜,他识得汪表。汪表自然也认得那宦官,拼命挣扎,脸憋得通红,口齿呜咽着想要求救。

杜内侍驻足片刻,疑惑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很快大帐的守卫将杜内侍引入帐中,“公公,请。”他着急宣旨,便顾不上管汪表了。

陈良玉接了诏书,抻开逐字再看一遍,确认无误,“陛下令本将即刻回庸都?”

杜内侍道:“正是。陛下有命,大将军接到诏书,即刻返程,不得延误。”

“叛军还未清剿,如何返程?”

杜内侍道:“西岭叛军,陛下已着令城阳伯出征平叛,今儿暮后便该到了。”

陈良玉道:“城阳伯都多大年纪了?这伙叛军不是流寇,难对付,他一把老骨头可别散了。”

“谁说老夫一把老骨头散了?”

帐外一声浑厚的腔调,城阳伯说来便来了。

第108章

城阳伯岳惇是当年五王之乱时追随宣元帝的老部下, 天下平定后,紧着休养身体,已多年不出战了。说是养伤,明眼人也看得出来这是要藏锋, 宣元帝赐了他伯爵之位, 他也安分享了半生荣华富贵,若非朝中实在无领兵之将可用, 谢渊也要忘记这位老将军了。

城阳伯身后还跟着两位少年, 一位是岳家长子岳士诚, 曾在兵部任主事, 后来迁升太仆寺丞, 为朝廷饲养、调度战马的。

另一位陈良玉面熟, 万贺节时南囿马场上见过一面, 城阳伯第六子岳正阳。

当日执拜帖要登门拜师,叫陈良玉拒了。

几人相互见了礼。

岳正阳向陈良玉作揖后, 退至城阳伯身后悄悄扯了扯父亲的衣袖,眼神示意, “父亲。”

城阳伯浑似没听到,手一摊, “大将军,兵符。”

陈良玉望了眼天色与远山,那是舜城的方位,“城阳伯来时路上可有桥塌了?”

“不曾啊。”

“路陷了?”

“也没有啊。”

陈良玉暗戳戳斜睨他一眼。

“没有吗?有吧。”

好歹是历经五王之乱的老将军,这点眼力劲儿也没有。

这一眼城阳伯很快反应了过来, “哦——有,有有有,是有一段路是桥也塌了, 路也陷了,老夫来时已命人在抢修,明日便可修好了。”

杜内侍听得迷惘,“城阳伯走得是官道?”

“自然是了。”

“奴才来时也走官道,不曾见桥塌路陷啊。”

城阳伯道:“杜内侍早老夫半日,自然是杜内侍过去之后桥才塌、路才陷的嘛!”

似乎也合理。

但有哪里不对劲,杜内侍说不上来。

陈良玉道:“如此,本将也只好等明日路修好了再跟公公回庸都。”

杜内侍顿了一下,道:“是。”

陈良玉臂一展,引向大帐,“城阳伯请。”

几人先后进帐,陈良玉手中攥几枚小三角旗,插入沙盘,先与城阳伯交代了西岭的地形与关要,而后道:“铜门关现已在我军手里,只要攻破舜城,卞城即可顺手拿下。昨日我们的人绕过铜门关夜袭两城,叫叛军摆了一道。赵御史查到的兵防图,阵线全部是错的,但就铜门关的战况来看,叛军是临时才转守为攻的。”

城阳伯道:“内鬼?”

陈良玉点点头。

“查出是谁了?”

陈良玉道:“嘴硬不承认。叛军退守舜城,只要活捉舜城的叛军头领,他便抵赖不得了。”

城阳伯道:“所以大将军多借半日,是要亲自领兵攻下舜城?”

陈良玉道:“多谢城阳伯让本将个情面。”

城阳伯道:“领兵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既然大将军只借半日,那必然对攻下舜城成竹在胸,老夫若认死理,保不齐就错过良机了。

陈良玉拱手道:“城阳伯是明理之人。”

城阳伯突然话锋一转,“说到情面,来而不往非礼也。”他把岳正阳往前推了推,“老夫这小儿,资质不赖,差个良师。”

他话讲一半不再往下讲了,眼珠滴溜溜看着陈良玉——

你看着办吧。

陈良玉道:“城阳伯要与本将做交易?”

城阳伯矢口否认,摆手道:“那可不敢,哪能是交易呢?这叫情面。”

好一个情面交易。

赵兴礼在旁冷笑一声。

虽一个字也没说,陈良玉却听出了那声冷笑的意思,分明是在讲:活该,你也有受人胁迫的时候。

陈良玉负手,道:“战况紧急,这事儿先放一放。”

城阳伯当即顺坡下驴,“不急不急,好说。”

铜门关一破,舜城便是座孤城。陈良玉集结兵马于城外,兵分三路包抄围困,昨夜激战过,舜城的援兵没那么快到,城中半数伤兵。

几十架溅上湿泥的投石车在前头一字排开。

戌时,东北风起,滚石浇上火油燃亮将黑不黑的薄暮,掠过护城河砸向城楼,顷刻西北角楼便塌了半截。

陈良玉一声令下,“放火鹞!”

刹那间,裹着松脂的草编鹞鸟腾空而起,叛军城头的箭失了准头,射在草鹞身上瞬间引燃,巨鸟羽翼间火光明灭,朝城头的弓箭手扑了过去。

舜城城头的守军乱了阵脚,自顾扑灭自个儿身上的火。趁此时,身披巨型风筝翼的少年兵已系好绑带,腰系长刀,手里各自握了一把匕首。风筝翼载人须控制身量,故而绑在翼上的兵士年岁皆不大,身子轻盈,才好借风力跃上城楼。

岳正阳也在其中。

风又乍起,巨型风筝翼自高处迎风滑翔,直降舜城城楼。

岳正阳稳稳踩在垛口,脱了风筝翼往下一跃,瞅准一人,正三步并作两步往城楼下跑,看衣靴是舜城守将无疑了。他抽出长刀,朝那人劈了过去。守将持槊仓促迎上岳正阳的长刀,金铁的交鸣声震痛手骨,仓皇中钢刀便架在了颈侧。

岳正阳道:“大将军有令,开城门投降,饶你不死,否则就地格杀!”

守将望了一眼城中冲天的火光,西北角楼也塌了一半。而西边更远处,丝毫未见援军的踪迹。

岳正阳的钢刀又往他侧颈抵了抵,“你降是不降?”

守将叹了一声,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长槊。

舜城厚重的城门从里头打开,岳正阳押着舜城守将跪在陈良玉的战马前,举着印信与舜城舆图献降。

林寅下马,接过印信与舆图给陈良玉过目。

陈良玉看过之后,道:“剩下的事,交与城阳伯处置。”指了指守将,“带回去,本将有些话要问。”

临走,陈良玉的目光在岳正阳身上稍作注视,道了句:“好小子。”

岳正阳耳尖腾地烧了起来,原本绷直的脊背更挺,玉狮子在视线里跑远了,他才想起学着平日的模样抱拳谢恩,“多谢大将军!”也不管陈良玉听得见还是听不见。

***

户部与中书清查粮税,从各衙司调派不少人手,连最清闲的翰林院也被支配着点灯熬油地忙碌。

各州郡的账目每年呈送一次,今岁岁中,谢渊突然下旨,要各地太守、刺史即日呈报账目进宫。

只田亩这一项的灰产,便牵连朝中数千人。

若是苏察桑任户部尚书那会儿,倒也好办,与户部一通气,事先盖好空白文书,到户部衙门对完了账再呈报,也稳妥些。农桑署一设,是麻烦些,只要不出大纰漏,谢文珺的账面过得去,也懒得与他们计较那么多。

可眼下不好办了。

现任户部尚书荀书泰是个刺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正旺,不肯容情,依照户部的钱谷册书、农桑署的粮税册子与兰台的鱼鳞图籍把朝中不少官员查了个底儿掉。

偏这位刺头是皇后胞兄,是国舅爷,若皇后怀的是个皇子,那荀书泰往后的身份更是贵不可言,等闲得罪不起。

朝廷正是要用银子的紧要当口,谢渊一怒之下,已处斩了几百个官员,家产抄没充了国库。

朝中人心惶惶,不少官员将情面卖到长公主府。

谢文珺也不吝啬为他们指一条明路。

“断尾求生,还田于民。”

起初,大把人不愿将田产白白送给平民,越往后,他们越发现,要送也得拼谁送出去得快,哪怕只犹豫半日,抄家的圣旨便到了。

也罢,只是眼下断尾,过了这阵子有的是手段再把地圈回来。

至今年秋,凉意初蛰时,各地官员纷纷平账。

谢文珺的后花园瓜藤上还结着两颗白润的甜瓜,柔嘉没事便蹲在那里盯着,鸢容怕她蹲得累了,搬来一只矮脚软凳把她抱上去坐着。

谢文珺看到她一只小手探出去,“柔嘉,不许摘。”

柔嘉听话地缩回手。

鸢容道:“小殿下喜欢摘果子,树上的、藤上的,都爱扯下来,这片瓜叫小殿下摘得只剩两颗了。小殿下摘果子却不爱吃,回回赏了下人。殿下,奴婢瞧着小殿下比往日活泼了些。”

谢文珺半躺在凉亭下的藤编摇椅上出神,道:“只剩两颗。”

鸢容看穿谢文珺的心事,道:“皇上急诏大将军回庸都,也就三四日,便该到了。”

谢文珺道:“本宫什么时候提陈良玉了?”

“是奴婢多嘴。”鸢容守在柔嘉身边,一大一小托着腮,四道视线齐齐盯着仅剩的两枚瓜,“殿下,奴婢近日嘴里寡淡,食不知味,不如这两颗甜瓜殿下赏了奴婢罢!”

“食不知味就别吃了。”

荣隽到后花园见鸢容学柔嘉公主在瓜田里做稻草人,笑着侃了句,“鸢容,你怎么也扮上石雕了?”

鸢容呛道:“我看你讨打。没正事可做,你可越来越没正形了。”

荣隽笑嘻嘻的。

鸢容道:“出门捡银子了?”

荣隽指着墙外的空中,“小殿下,看那里。”

柔嘉迟缓了一会儿,才顺着荣隽指的方向抬头,不知何处飘来一只纸鸢,绘着老鹰的样子,上庸城今日刮西北风,纸鸢迎着西北方向的风飞起来,越升越高。

柔嘉眼睛明亮了一下,从软凳上下来,走到谢文珺身边牵起手,把谢文珺往凉亭外拽。她人小,力气也小,拽半晌也拽不动。

谢文珺逗了她片刻,才起身跟她去。

纸鸢飞得太高,似嵌入流云一般,只剩飞鸟般大小。

谢文珺手掌在额头蜷曲,支了个罩,遮着光线望那纸鸢。望了一会儿,嘴角轻扬,“荣隽,搭弓,把纸鸢射下来。”

荣隽道:“是。”

便叫属下取了弓箭。

弓刚拉满,纸鸢却如同挣破桎梏,自己从天际晃晃悠悠坠了下来,迎着风,落进长公主府。

荣隽把那张纸鸢捡了来,检查一番,上头是草绘的鹰头与羽翅,一个字迹也没有。绳线完好地绑在纸鸢上,没有被挣断的痕迹,似乎是放纸鸢的人有意撒手。

“殿下你看。”

谢文珺举起纸鸢,瞄着日头细细看一遍,也没看出什么,转头便将纸鸢给了眼巴巴的柔嘉。

柔嘉得到纸鸢,晃了晃谢文珺的手臂,想让谢文珺带她去放纸鸢玩。鸢容蹲下身子,连哄带骗,“小殿下,殿下要去读书习字了,奴婢陪小殿下去放纸鸢好不好?”

柔嘉看了看谢文珺。读书习字几个字在她听来意味着要被摁在桌子前面坐好久,面对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鬼画符,还有人在她耳边一直念那些难以听懂的话,不能玩,也不能吃好吃的糕饼。那简直太恐怖了。

她忙对鸢容点了头。

长公主府地下隐藏着一条极深、极长的甬道,这处原是宣元帝的旧邸,底下掩埋着一些见不得光的丑事。甬道直通上庸城外的土地庙,另一头接着长公主府的书房。

谢文珺的书房从不许旁人进入。

平日书房是长公主府是最不容疏漏的巡视地界,任何可疑人等都不许接近,今日荣隽却调开了巡卫,只余一组卫戍,两个时辰才巡一回。

谢文珺终于舍得叫人摘了那两颗白瓜。

果子熟得刚好,再过几日,熟过头便只能扔瓜田施肥了。

后花园传来她们放纸鸢的欢闹声,谢文珺将自己关进书房,紧闭房门。她面前摆着本《应通政要》,整一下午,书也未再掀动一页。

日影从廊下一寸寸西斜,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

书阁后头渐渐起了响动。

谢文珺转动机关,书阁往两侧分开,地面出现一个四方洞口。

陈良玉提着一盏行灯穿过地道,此道太长,又有岔路,捏着舆图也耽搁不少时辰。她衣衫上沾了不少灰尘,脸上也有,灰扑扑地从四方洞口钻上来。

“本宫就知道是你。”——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09章

陈良玉瞧见书案上的瓷果盘里摆着两枚圆润的白玉瓜, 正口干,随意抓了一颗。她的手来时路上摸索墙壁弄脏了,这么一抓,白瓜瞬时印上一个黑手印。

她捡着干净的地方啃两口, 便又丢回瓷盘了。

谢文珺指了书房一侧:“有清水。”

那侧搁置了一个楠木矮架, 上头立着一口养睡莲的汉白玉盆,盛着盈盈一汪清水。

陈良玉洗净了手, 浸透帕子擦了把脸。

自打她来, 一句话也没有说。原本腹中藏了千言万语, 想着见一面的机会来之不易, 定要诉尽衷肠。可当真见到了, 有些话却说不出来了。她甚至刻意避开谢文珺的关切的目光, 不去与她对视。

她怕眼底的痛色藏不住。

铜门关死了那么多将士, 卜娉儿重伤昏迷不醒,西岭叛军与北雍勾结, 细作甚至可能是皇上的枕边人……这么多事情压下来,她只想找一个心安之处待一会儿。

净完面, 陈良玉站在睡莲前恍惚了片刻,她刻意不去想接下来要做什么。只想拥有片刻的安宁。接着, 一双玉臂穿过她身侧,从背后默不作声地抱住了她。

她说:“身上脏。”

谢文珺没有放开手。

脸颊贴在她背后时,能清晰地听到她胸膛下的心跳声,后背也随呼吸起伏。谢文珺鼻尖萦着一股淡淡的气味儿,是从陈良玉的衣料里散发出来的, 不似檀香那么浓厚,也不似睡莲的清香,更像是入秋后金灿的银杏叶铺了一地, 被秋风卷起来的味道。

清冽而萧索。

陈良玉僵硬片刻,忽然转身将她圈胸膛之间,闭着眼,脸埋在谢文珺的颈窝。

埋进她发丝间。

身体相贴的温度拉陈良玉跌进无风的深潭,她可以在这片温柔的宁静里暂时任由自己失重、跌落。

谢文珺问道:“你要本宫做什么?”

“臣想跟宫里借一个人。”

陈良玉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嗓音哑得厉害。

“借什么人?”

“叶太医。”

陈良玉道:“卜娉儿伤势太重,无法挪动,安置在西岭大营养伤,朱影留在那里照料,说需用梁溪城的寒蝶保住性命,可这寒蝶娇弱,她许久不养,又难以成活,一时半刻也养不出来。叶蔚妧在庸都的宅子养着一批寒蝶,若她肯携寒蝶快马赶去西岭,卜娉儿或还有一线生机。”

问太医署借个人是不难的,可眼下叶蔚妧被淑妃扣在昭华宫为她养胎,因滑过一胎,由此宫里对淑妃的肚子格外重视,若非不得已的缘由,不会轻易放叶蔚妧出宫。

谢文珺道:“没旁的事?”

陈良玉道:“舜城守将交代了一些事情,叛军头子陆文荣确与北雍有勾结,也的确是汪表通风报信,将夜袭的消息透给叛军。当夜,卜娉儿主攻舜城,景和带兵去卞城,到了发现卞城的兵力比赵兴礼查出的消息相去甚远,便料到他们调兵去了舜城和铜门关夹击卜娉儿,于是放弃攻打卞城,转去舜城驰援。景和赶到时,雨势过大,护城河水暴涨,西岭一带尽是山脉,那夜的雨叫景和想起逐东天堑河那场泥流,他一直对大哥的死愧疚得不行,当下犯了惊症。”

主将指挥失当,致使军士作战没了主心骨,如无头苍蝇般莽打。

这场仗本不至于这样惨烈。

“这事怪我。怪我没早日发现景和患上惊症。”

陈良玉无力地叹了一息,“他怕自己变成一个无用之人,一个废人,瞒了我,瞒了景明。他怎么这么糊涂啊?”

书房内沉寂了,街上更夫的梆子声敲响。

谢文珺的指腹触及她的后颈,才发觉陈良玉整个人是冰凉的。谢文珺往她身上披了件寒衣,踮脚吻过她又湿又红的眼眶。

又被陈良玉揽回去圈着。

陈良玉几乎是把她锁进怀里的,紧得呼吸都快要凝成细碎的呜咽。

谢文珺问她:“你想如何处置汪表?”

陈良玉道:“汪表是宫里的人,我不好处置,现皇上已把他交给三司审讯了。但仅有舜城守将一份供状,没留下证物,他完全可以抵死不认。”

“你有何猜测?”

“猜测是有,但现在还不好说。”

谢文珺忽然想起什么,急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宣纸,“你方才提到叶蔚妧,本宫有个疑虑。”她在宣旨上写下几个字,“淑妃刚入宫不久便有了身孕,后来说被柔嘉撞了肚子,身子落红,当日便把叶蔚妧留在昭华宫为她保胎。以她的刁蛮性子,她腹中胎儿没保住,何以还会留叶蔚妧在她宫里?如今淑妃再有身孕,仍把叶蔚妧扣在身边,此事蹊跷。”

“可若是她亲手害死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会有什么图谋?”

谢文珺很快将在那之后的事盘了一遍。

淑妃小产后,大巫祝咬定柔嘉是煞星,谢渊不顾皇后哀求把柔嘉送去皇苑,此后,帝后之间嫌隙更大,谢渊几乎夜夜留宿昭华宫,淑妃宠冠六宫,翟吉登基后,六宫妃嫔更是只知有淑妃,不知有皇后。

争宠吗?

倘若只为争宠,诞下皇嗣不失为更保险的法子。

陈良玉接过她手中的笔,在宣纸另一头也写了两个名字。

汪表,卜娉儿。

“大军出征三月,前头还算顺当,唯独这次夜袭的消息露给叛军。卞城守卫空虚,臣也想过,是否透消息的人只透了一半,叛军压根儿不知道还有一路人马夜袭卞城,故而将兵力大半都集结去了舜城与铜门关。”

“我军缴获的叛军兵器,一半之数是出自北雍的失蜡铸铁术。铸铁的工艺不同,兵器却尽是那几样,大差不差,若非匠人,外行人很难瞧出来。”

叛军,北雍,淑妃,汪表……

似乎有什么真相呼之欲出,她们马上就要触摸到一些为人不齿的勾当。

但——

还差一环。

“汪表只是个送口信的,淑妃身在后宫,与宫外通信要想不漏破绽太难。朝中必定有奸宄,且此人品级不低,能接触得到兵部,或者户部,抑或是,此人就是兵部和户部的人。”

只有兵部与户部的人,才能借兵马和钱粮的征遣调度打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与身为监军的汪表串通。

这一环的关键又该从何处去解?

或许是卜娉儿。

叛军反守为攻,埋伏卜娉儿致她重伤。那人也许是奔着要她命来的。

兵部和户部之中,卜娉儿与谁结过血海深仇吗?叫那人非置她于死地不可。

陈良玉与谢文珺总能很快想到一处去,她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想到一个人。

那人正是在户部任职,与卜娉儿结过仇。

谢文珺抚了抚她的背,“汪表既已交由三司会审,你回头知会陈行谦,叫他往这个方向撬汪表的嘴。今日宫门闭了,本宫明日入宫,尽快将叶蔚妧从昭华宫接出来。”

“多谢殿下。”

谢之一字,显得生分,谢文珺不高兴听她言谢。想责她两句,见她一脸憔悴又于心不忍,“你我之间,怎好说谢字?”

陈良玉顺势抢了谢文珺的玫瑰椅,抽干了力气一般,环腰抱住她,侧脸贴在她腰间,细语道:“好,臣知道了。”

“你不知道。”

陈良玉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她,“臣不知道什么?”

“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谢文珺将陈良玉抵在玫瑰椅靠与自己之间,“你可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何时?”

陈良玉脱口而出,“宣元十六年。”

“白日还是夜晚?”

“夜晚。”

谢文珺极认真地摇了摇头,“不对。”

陈良玉蹙眉回想,她第一次见到谢文珺,是深夜没错。那天是她第一天回到庸都,几个北雍流兵将谢文珺掳去庸都一处荒废的难民巷里,她赶去救。

在此之前,宫里的人她只见过当时还是慎王的谢渊。

难道她们真的还在什么地方见过?

而她丝毫记不起来。

谢文珺纠正她道:“是白日。”

陈良玉固执地道:“是入夜之后。”没错,肯定是夜间。

谢文珺道:“如果你回朝那日,纵马过琼台时舍得抬眼望一眼,你我或许能早几个时辰认识。”

彼时,谢文珺在琼台高处,见一人骑红鬃烈马、身披银鳞甲勒马回望,不过一眼交错,那人嘴角漫开的笑意猝不及防撞进她眼底。

惊鸿一瞥。

自此便忘不掉了。

陈良玉惨淡的嘴角勾了勾,脱口问道:“殿下那时,对臣就有这份心思了?”

“是又如何?”

陈良玉怔了怔,可惊可愕,“当真?”

若是这样,她罪过可就大了。她无法去想那时的谢文珺满怀爱意地靠近,她回之的却是目光偏到三丈开外的疏离,是对她说“心机深沉,不堪相与”,是一遍遍重申可用之人是心上人。

任她误解自己深爱旁人,却不曾解释过一字一句。

只是想想,心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下,痛到心疼。

陈良玉道:“臣……臣不知……”

“你不知?你自然不知。”

谢文珺忽然攥住陈良玉腕间的束袖。

陈良玉来时心事重重,谢文珺今日本不作他想,可见她听到此事那一脸茫然未知的模样,谢文珺突然不想放过她了。

“你以为,本宫视你为禁脔,待你如娈宠,接近你是狼子野心觊觎北境兵权。那你呢?往日对我避之不及,什么时候……才有的情意?你的情意里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谢文珺解开陈良玉束发的玉冠。

陈良玉忽而握住她的手,“殿下,有些话我们还是说清楚比较好。”

菱花镜中,映出陈良玉煞白的脸色。

她从衣襟中取出一支木簪,早应过谢文珺得空雕一枚更精致的柳木簪子给她,回程时,她砍了路边一截柳条,白日赶路,晚间在驿站歇脚的间隙,在油灯下细细刻了几日。

“臣确实不知……不知情意是从何时起的。在临夏,赠殿下柳木簪时,确实不知它在南方是定情之物。谷燮告诉臣之后,臣居然很高兴。”

“臣那时才知,倾慕一人,先是胆怯。你我皆是女子,爱慕一词过于冒犯,臣不敢说。若非在婺州群芳苑一时冲动,臣本打算此生就将它烂在心里。”

“臣爱过的,惟殿下一人而已。”

陈良玉把新雕的柳木簪子簪入谢文珺发间,捧起她的脸,“傻不傻?疑心深重,不知道问一句吗?”

谢文珺听她说,一时想不起来应当作何反应。

“臣话说完了。殿下可以继续。”

陈良玉看了眼谢文珺的指甲,话一顿,“不过这种事,不劳殿下费力气了。”

谢文珺撑着背后的书案,摆了一下午的《应通政要》仍停留在刚翻开的那页,不多时,书页被谢文珺抓皱了。

月光洒落在长公主府书房的窗棂,将两道影子融作书阁上相依的轮廓。

第110章

散朝后, 陈良玉打马去景和在庸都的宅子里。

景和的领兵之权被陈良玉卸了,带他回庸都养病。景宅不大,一个二进的院子,里头住着景和妻儿老小八口人, 是陈良玉叫人从北境接回来的。景宅雇了两个老奴。一问, 老奴说他一早便去了宣平侯府。

回到侯府守卫说景副将已在府中久候了,陈良玉先找了前厅, 人不在, 她招呼下人来问, “见着景和了吗?”

下人道:“好像是往后院去了。”

侯府的人对景和都眼熟, 不当外人, 他想去哪转两圈没人拦着。陈良玉几乎翻遍了宣平侯府, 也没找见人。

巡卫指了指祠堂的方位, “大将军,景副将好像往祠堂那边去了。”

祠堂!

陈良玉拔腿往祠堂跑, 踢开了路边铺的鹅卵石。祠堂外头有两个下人洒扫,正提着水桶泼湿地面。

陈良玉道:“景和呢?”

下人行了礼, 道:“景副将说想给老侯爷,老夫人还有少帅上炷香, 闷在里头快一个时辰了,奴才们不敢打搅。”

陈良玉吁了口气,还好只是上炷香。

祠堂的门是虚掩着的,从门缝里透出香灰燃尽后的烟熏味。

门“吱呀”一声开了。

祠堂里还算明亮,香炉里的香一点火星子也没了, 最后一截香灰随着陈良玉推开门的动作折断在香炉里。

景和跪在牌位前的蒲团上,额头叩地。

舜城一战虽夺下了铜门关,不算败绩, 景和却始终不能原谅自己叫那么多曾随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白白送命。舜城和铜门关的军报是一起呈上去的,渐渐地,不知从何人口中传开,景和率兵攻城之际因几道雷电抱着头逃窜,朝中官僚私底下给他取了个极具侮辱性的诨号——

抱头将军。

那天之后,他跟陈良玉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小姐,我没脸见你”。

陈良玉走近,景和也不曾抬起头来。

他前额和鼻尖着地,双手手掌紧握成拳,立在胸前。保持着向逝者悔罪的姿态,一动不动。

陈良玉上去轻踹了他一脚,“跪够了起来……”她话音未落,就见景和跪伏在蒲团上的身子失去平衡,往一旁翻倒。蒲团被血染红了一片。

景和胸膛上插着他那把鹰云纹短刀。

已没了脉搏。

兵败自戕,素来是败军之将保全气节的最后退路。有人说这是铮铮傲骨,有人说这是懦弱。

景和不是个懦弱的人。

他的心气儿早和陈麟君一起被卷入那场泥流之下。

他始终无法接受陈麟君会因一场暴雨引发的泥流在他眼前丧命,而他来不及抓住陈麟君的一片衣角。如果当时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如果他拼命阻止陈麟君往下游的村庄去……

那位年轻的少帅当举红缨扫过眉眼,长枪挑落敌旗。

再不济,他也应当死在酣畅厮杀的疆场。

这份愧疚如浸了水的铁衣,长年累月地压在早已溃烂的伤口上,伤口结不了痂。

他也始终走不出来。

陈良玉拔出景和胸口的短刀,没有鲜血再淌出来。

景宅的人来侯府收殓景和的尸身时,陈良玉一遍遍地问,“景和没有留下什么话吗?”

没有。

“一句也没有?”

没有。

“没有给我的,景明呢?也没有给景明留下什么?”

依然没有。

他自己干干净净地走了,什么也没留下。

陈良玉差人去景宅安排景和的后事,安顿好留下的一家几口人,独自颓坐在湖心亭中,直到陈滦从大理寺回来,找到她。

她问:“汪表招认了吗?”

“死了。”

陈良玉瞬间站起来,“他死了?怎么死的?”

陈滦道:“太监身子,本就经不住上刑,从西岭押回来时乘了多日囚车,人送到刑部大牢只剩一口气,三法司会审一个字也不招,刑部带回去上了刑讯手段,没挨住,今早去牢里提人时身体都硬了。”

汪表一死,线索猝然崩断。

陈良玉道:“他什么也没招?”

陈滦道:“刑部大牢的狱卒说他受刑之后,嘴里一直喊着什么。”

“什么?”

“就一个字,秋。”

秋——

邱。邱仁善。

舜城守将的供述里头,除了汪表,未曾提及过庸都的其他人。与宫里淑妃联络的人是不是邱仁善也只是猜测,汪表死了,此事无从查证。

陈滦看她走神,唤她一声:“良玉?”

陈良玉回过神来,道:“是邱仁善。”

“邱仁善?”陈滦道:“没道理,他刚擢升户部侍郎,何须攀附北雍?”

陈良玉道:“或许不为攀附,为了结私怨也未可知。”

“你与邱仁善有什么私怨?”

“不是我,说来话长。只是臆测,我尚不确定,但须知会皇后娘娘,小心淑妃,此女子不简单。”陈良玉道:“对了,长公主想为你说一门亲事。”

“长公主给我说亲?清闲。”

“你当见过,南境衡家的,衡漾。”

陈滦忖想一瞬,“此事先问过衡姑娘为妥,嫁娶之事,对姑娘家来说草率不得,我无所谓。”

陈良玉道:“既来跟你说了,衡漾那边自然是问过的。”

“你觉得呢?”

“你的亲事要么自己拿主意,要么大嫂做主,我置喙什么?”

陈滦道:“你若认为与衡家结亲有必要,娶了就是。但眼下衡继南被禁着,衡邈攻打南洲屡次失利,皇上为此多次下诏斥责,衡家浑水一缸,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陈良玉叹了一声,“衡家没什么可图谋的,但衡漾这姑娘不错,对你颇有好感。二哥,感情一事,少掺点功利。”

“寥寥几面,能有什么感情?”

陈滦说罢滞了一下,他又想起宫里那个女子。其实用不上寥寥几面,命定之人,一眼就够了。

陈良玉道:“婚嫁之事我劝不着你,但你也知道衡家浑水一缸,若皇上因南境战事失利降罪,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免不了被牵连。”

陈滦面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恻隐。

此事,有戏。

陈良玉话转到正事上,道:“邱府今日是否要给谁做寿?”散朝时听谁提了一句,当时留心了。

陈滦点头道:“他家老母整岁寿辰,是个大寿,满朝宴宾客。到底是户部的堂官,既然做寿,府上人不去,也得差人送一份贺礼过去。”

“不必差人了,我亲自去。”

陈滦道:“你别冲动,没有供词和证据,仅凭猜测定不了三品大员的罪。”

“我有分寸。”

陈良玉走到湖心亭外,转过身道:“二哥,我刚好有事要劳烦衡姑娘,你替我走一趟?”

陈滦道:“什么事?”

“卜娉儿昏迷不醒,需送个信给南境赵明钦,叫他带两位姐姐去西岭,若是……”

陈良玉眸子暗了下来。

“若是她醒不过来,至少能与至亲见最后一面,送她一程。私事不好动用南境的军驿,叫衡姑娘传封家书回去是最快的法子。”

陈滦应了,道:“就去。”

时至傍晚,庸都街巷的鼓噪渐平,喧嚣声齐齐落入邱府。邱府庭院东侧搭好了戏台子,戏班子正在台后试《满堂福》的祝寿大戏,太湖石假山前铺开几十张梨木八仙桌。

分外热闹。

邱仁善亲自在门外迎官僚来宾。

西角门传来马嘶鸣,邱仁善眼皮一跳,扭脸看到玉狮子正甩着鬃毛。

来吃这场寿席的官僚不少,六部堂官到了三位,吏部、礼部与工部尚书皆在,可似乎没人料到陈良玉也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邱仁善也一副完全出乎意料的样子。

他是给宣平侯府送了帖子,可也只是为了周全礼数,没想过陈良玉或是陈行谦会亲自来。

西岭平叛,陈良玉部下一死一重伤,还把皇上钦点的监军使装囚车押了回来,怎么想,她眼下也没心情去谁家吃寿席。

她腰间的澜沧剑还挂着,脸也无喜色,不像贺寿,像是来邱府拿人的。

倒是照礼数抬了贺礼。

邱府热闹的门楣凝固下来,百官向陈良玉见礼后纷纷退让避开。邱仁善硬着头皮碎步迎过去,拱手一揖,“大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陈良玉道:“本将来讨杯寿酒,别扰了大家的好兴致。”

“哪里哪里,是大将军赏脸。”

陈良玉叫林寅把贺礼抬上来,揭开礼匣,是一座鹤雕。白鹤单腿立在松枝上,鹤首突兀地扭向右侧,更怪异的是,这只鹤的尾部缺了一角白羽,似是有心敲掉的。

铩羽而归啊。

邱仁善面色一僵,旋即又堆上笑意,“松鹤延年,好意头。下官代老母谢大将军的贺礼,大将军里面请。”

陈良玉被迎到正堂就坐,澜沧剑往席面上一搁,“哐”地一声压扁了桌上寿桃样式的豆沙包,同样就坐在正堂的吏部、礼部、工部三位尚书与其他衙署的堂官瞬间明了,这不是诚心来吃席的,是来掀桌的。

于是各自酌了杯酒,借口公务在身,匆匆起身告辞。

邱府的寿宴摆到戌时才散。

陈良玉独坐正堂候到过寿的老夫人去安寝,前院的宾客陆续离府,才等到邱仁善踏进正堂。

陈良玉席面上的碗筷丝毫未动。

邱仁善合袖行过礼,“大将军,招待不周。”

陈良玉已无暇与他假客套,直截了当地道:“汪表死了。”

邱仁善道:“汪监军的事,下官有所耳闻。”

“户部侍郎,三品大员,为什么要勾结北雍?”

邱仁善听她这么一问,面色反倒平静了。

“大将军此言若有凭据,今日来邱府的该是刑部和御史台的人。”

陈良玉道:“邱大人既然知道本将无凭无据,你我不妨摊开来谈一谈。”

“好啊,”邱府正堂坐北朝南摆着两张八仙椅,邱仁善挑一把坐了,“大将军请便。”

“还是刚才的问题,为什么?为名利,还是邱家与卜娉儿的私怨?”

“大将军既已猜到了,何必还要多此一问?”

“猜测是猜测,不求个答案,本将难以安睡。”

“这么多年,下官何曾安睡过?”

邱仁善喉间发出一声惨笑,“她杀我儿!我的儿啊!整个邱府的人又有哪一个安睡过?下官一闭眼,眼前就是我儿的头被利器割下来的样子,淌了满地的血!她手上十几条人命,已判了杀头死罪,你为何偏要保她?”

“十几年前,你纵容邱世延强抢民女,事发后你以权势欺人,强纳周培做邱世延的妾室,害周母自缢,周家家破人亡,此事邱大人不记得了吗?”

“我儿有错,邱家也愿迎那女子进门弥补过错,周母自个儿想不开上吊,关我邱家何事?即便延儿风流了些,可罪不至死!何以最后,落得一个全尸都没有的下场?”

“死性不改,邱世延死有余辜!还有你,你可知因你一己之私,铜门关一战折了我军多少将士?”

邱仁善道:“若非你救下那个死囚,她几年前便为我儿偿命归西了,何至于会有今日之祸?害死那些将士的人不是我,是你!他们皆因你的一念之差,才折在铜门关,有罪的人是你!”——

作者有话说:二更。

谢谢汤姆泥鸭炸的深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