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邱大人认了就好。”
正堂的烛火突然爆开灯花, 映得邱仁善面色青白。林寅佩刀出鞘三寸,却被陈良玉抬手制止。
“本将还怕邱大人抵死不认账。”
陈良玉指节叩在澜沧剑鞘上,一双鹰瞳明若观火。她轻叩剑鞘的从容姿态,与邱仁善失控嘶吼的暴烈情绪形成刺目的反差。
邱仁善一刹那间换了副神情, 客套道:“认?下官不曾做过的事情, 为何要认?大将军要以权势逼供不成?”
陈良玉道:“邱大人与曾经的庸安府尹李义廉是故交,怎么对刑狱之事还这么不清不楚的?只要有供状, 是不是逼供不重要。”
邱仁善道:“大将军捡着下官老母寿辰这日登门兴师问罪, 无凭无据, 就不怕下官参你个构陷朝廷命官之罪?”
陈良玉道:“你尽管参, 御史台参了本将那么多本, 可曾参倒本将?”
“是了, 你位极人臣, 朝堂之上呼风唤雨。可就算你怀疑到下官头上,又如何呢?”
邱仁善官袍上的孔雀纹随着呼吸扭曲变形。
“空口白话, 捕风捉影,既无物证又无人证, 如何取信于人?”
陈良玉道:“人证,物证, 不就藏在邱大人家中吗?”
门外忽有疾风掠过,风中似乎掩盖了一些细碎的脚步声。
“一派胡言!”
邱仁善仿佛被什么惊着了,朝门外张望,似乎有几道黑影沿着廊庑潜行。
陈良玉持剑站起身,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瘦长。她居高临下。
邱仁善头顶落下一片阴影。
汪表临死前嘴里一直喊着“邱”, 起初嘴硬撬不开,死前有心交代,却奈何刑部动刑太重, 把人打得只剩半口气儿,即便他最后想交代什么也不能言了。通敌是极刑之罪,汪表根本不可能将邱仁善传至西岭的密信留着,陈良玉命人把汪表的住处里里外外搜了许多遍,也没能搜出什么线索。
舜城守将留了个后手,把汪表偷偷递去舜城的密信留着,降了之后将密信交给了陈良玉。
汪表是个谨慎的人,这些年刻铺盛行,密信上乃梨木篆刻的小字,并非出自谁人手写,无法比对字迹。也正因如此,汪表仗着陈良玉查无实证,又无权处置宫中内侍省的人,才嘴硬狡辩了一路。
陈良玉猜测,邱仁善递去西岭给汪表的密信,也必定与刻铺有关。
他没蠢到亲笔书写通敌书信的地步。
陈良玉道:“本将来之前调庸安府的卷宗来看过,庸都有家刻铺的店主下落不明,他夫人报案的时间,恰好就在卜娉儿与景和攻城之后。邱大人,人不在你府上吗?”
邱仁善抚着八仙椅扶手上的纹路,“邱府的家眷也好,下人也罢,都在衙门登记过人口,大将军若怀疑下官藏了人在府中,下官这就把府里所有人召到前院来,挨个清点。”
陈良玉道:“多出一个大活人太显眼,死人就不一样了。”
听闻此话,邱仁善袖中手指深深掐入掌心。他方才正是这样想的,邱府虽大,藏一个活人要瞒天过海几乎也是不可能的,可要是死人,便容易得多。
难道陈良玉知道了什么,今日是有备而来的?
门外不知何时立着两个黑衣人,对陈良玉拱手一礼,“大将军,找到了。”
陈良玉道:“邱大人既然这般问心无愧,那便再见一见无辜惨死的人。带过来。”
“是。”
寿宴混乱,竟无人发觉邱府悄悄潜入了黑衣人。
邱仁善猛地站起身,直至此时,他脸上也不曾浮现一丝一毫的惊恐之色。
“大将军,本官与你交个底,你我都清楚,户部对长公主而言那是十分的重要,荀书泰是皇后胞兄,长公主拉拢不来他。户部的账目在我手里攥着,长公主才能把控得了户部。”
陈良玉握紧了剑鞘,“你也配提长公主?”澜沧剑出鞘的刹那,满堂烛火齐齐暗了一瞬,“长公主将你从崇安郡丞提携至户部侍郎,你却与北雍、西岭逆贼暗通款曲,犯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你还有脸面提她?”
邱仁善猛地逼近澜沧剑,剑刃抵着喉。
他低头一笑,眼神决绝,“你只不过是长公主的谋算里一颗冲锋陷阵的卒子,你可知我邱氏九族埋着多少长公主的暗桩?就凭一封辨不出笔迹的密信,一个死人,你当能定下官的死罪?你我同为长公主效力,何必赶尽杀绝呢大将军?你今日这一剑斩下去,是断长公主一臂。”
陈良玉道:“铜门关死去的万千将士,本将得替他们讨个说法。景和与卜娉儿的仇,本将也得报,能不能定你的死罪,本将尽力。”
提到景和,邱仁善目光闪了闪。景和自戕的事朝中已传遍了
“景副将是有血性的,下官敬佩。”
陈良玉道:“用不着。”
邱府荒废的西跨院长了半人高的野蒿,杂草疯长,掩着一道地窖口。朽木盖板裂开几道缝隙,上面堆积着掩盖味道的腐叶。掀开盖板,露出一截黑黢的洞口。
黑衣人从地窖里拖出一具男子尸体。
男子四肢都被钉上桃木钉,伤口四周溃烂流脓,人已腐了。
身穿夜行衣的鹰头军把人抬到正堂,捏着鼻子憋气,不敢呼吸。
邱仁善看也不看,道:“这个人下官不认识,也不知他为何会死在我府上。”
陈良玉道:“邱大人知道此人是死在邱府的,那便好办了。”
她一抬手,堂外走进来一小厮。
“小人见过大将军。”
邱仁善见小厮朝陈良玉见礼,再也难以冷静,“你……”
这小厮是在后厨洗菜切菜的,那几口囤粮食蔬菜的地窖也是他在打理。此人是检人司的。邱仁善知道他是长公主埋在邱府的探子,早已买通了他,叫他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事不该说,那具钉了桃木钉的尸体,便是由他去处置的。
小厮垂着头,面朝陈良玉,道:“长公主有令,命小人听大将军差遣。”
邱府外忽有马蹄声。宾客散了之后,邱仁善叫管家插了门闩,下一瞬,朱漆大门被重重撞开,身披玄色披风的军士鱼贯而入。看穿着,这些人是宣平侯府的府兵。
陈良玉道:“本将要彻查铜门关一案。即日起,事情查清楚之前,邱府除了邱大人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出。”
邱仁善身子有些不稳了,“陈良玉,没有旨意,你敢擅自调兵封禁三品大员的府邸?”
“若本将说,这也是长公主的意思呢?”
邱仁善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他撞翻了八仙椅,摸索着想去抓案上的烛台,被林寅抢先一步打落。
他嘶声笑着,“长公主不惜割舍户部,也要任你彻查此事?”
陈良玉道:“长公主监理国政多年,素来以国事为重,你几时见她为谋权不择手段过?你怎会天真到以为,她会为了一个通敌叛国、致万千将士命丧沙场的罪人,而置天下大义于不顾?莫说庇护,她不亲自将你枭首,已是全了与你之间最后的体面。”
“下官不曾与北雍勾结。”邱仁善官帽歪斜,露出花白的鬓角,语气却是十分笃定,“不曾!”
陈良玉捂着口鼻,走到那具尸首旁边。尸首上面盖了白帛,还是难以掩盖刺鼻的腐味,陈良玉掀开白布瞧一眼,又掩上了。
户部侍郎的府邸中出了命案,是要由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三司协同审理的,三司会审需得皇上下旨,眼下是夜间,无紧急军务宫门不会夜开,只得等到明日早朝再跟谢渊请旨。
“先去庸安府调仵作验尸。”
再一转身,邱仁善已跌坐在八仙椅上,林寅一把佩刀横在他颈间。
“下官有话要说。”
邱仁善声音游离,像被抽丝了一般。
他指了指陈良玉,“下官只跟大将军一个人交代,让其他人出去。”
林寅手臂上青筋暴起,喝道:“别耍滑头。老不死的。”
“林寅,你也退下。”
林寅恨恨地剜了眼邱仁善,拱手退下了。邱仁善颈间淌血,林寅的刀方才已嵌入了他的皮肉,硬生生忍耐着才没一刀抹下去。
人都退到堂外,正堂几支烛火燃尽,烛光灭了,堂内暗下来几分。
邱仁善道:“下官不知西岭叛军与北雍勾连,也从不曾有通敌叛国之心。我儿枉死,杀人凶手是你陈良玉近前的人,下官杀不了她。下官无数回……梦见我儿的头,躺在血泊里,他问我为何明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却不为他报仇,下官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景副将的死,下官跟大将军赔罪。”
他说着,手撑着八仙椅的扶手缓缓滑跪在地上,叩了一首,“下官只想要卜娉儿的命。”
陈良玉道:“你与淑妃,可有私下往来?”
“下官不能说。”
“死到临头……”
“正因死到临头,下官才更不能说。这里只有大将军与下官二人,下官此时此地说的话,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今夜过后,下官说过的任何话都不做数。下官已被长公主视为弃子,何必还要牵扯更多的人?牵扯的人越多,下官的罪名便越说不清。”
陈良玉道:“你现在便说得清吗?”
“说不清啊。”
邱仁善跪在地上,叹道:“此事系下官一人所为,邱氏家眷皆不知情。铜门关将士的命,下官一人来偿。”
陈良玉腰间一坠,方才拔出的澜沧剑未回鞘,邱仁善猝不及防地横剑颈间。陈良玉登时抬脚把剑踢飞,一切却已成定局。澜沧剑锋芒太利,鲜血喷溅在陈良玉送来的鹤立松枝的白鹤上,缺了一角的尾部染成赤色。
那一脚力道足够大,邱仁善身体一仰,后脑撞上了坚硬的梨木八仙桌。
他捂着咽喉,指缝汩汩往外冒血,“下官以死谢罪,你也……好自为之!”
邱府门外又一声马嘶,有人来报:“大将军,长公主府的荣隽荣大人正在府外。”
陈良玉点了头。
荣隽踏入正堂时,邱仁善倚在八仙桌的桌腿上,双目瞪着,血浸染了官袍上的孔雀绣案,已命断气绝了。
陈良玉手握澜沧剑站在那,光影下,剑刃上挂着的血珠子还未擦干。
邱仁善未留下一字一言的供述。
翌日,御史台的联名上疏的弹劾奏折一刻也不迟地递到了谢渊面前。
六部正三品堂官,殒命在老母寿辰当日,朝野哗然。赵兴礼官复佥都御史之后的第一道劾疏,便是以雷霆之势敦请众御史同僚联署奏章,弹劾陈良玉。
崇政殿内。
御案上奏折狼藉,明黄卷轴散落满地,崇政殿内伺候的太监宫女武皆伏在冰凉的殿砖上,连龙涎香也忘了添。
谢渊的怒骂声惊飞了崇政殿上空盘旋的雁。
“陈良玉,你还有王法吗?你还把朕放在眼里吗?当朝户部侍郎你说杀就杀!”——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晚上还能再更一章。
预祝读者们五一快乐!
第112章
秋风再起时, 雁南飞。
谢渊下旨停朝三日。
自他登基以来,灾患、纷争不断,谢渊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卯时起, 深夜才歇。奏疏堆积如山, 与朝臣议事常至日昳,尚食局送来的膳食到最后往往只动了几筷。如此熬着, 直到御史台再一次弹劾陈良玉动用私刑, 逼死户部侍郎邱仁善, 引了一场雷霆之怒。
谢渊在崇政殿气得咯了血, 病倒了。
邱仁善死在自家府上, 渐有人开始揣测汪表不堪受刑死在刑部大牢也是陈良玉暗中授意, 以汪表的死来掩饰她将略失算。
汪表与邱仁善相继暴毙, 线索尽断。唯一留存下来的密信与从铜门关缴获的那批兵器不足以证明邱仁善与西岭叛军或是北雍有勾连。
更扯不到宫里的淑妃头上去。
城阳伯岳惇传来大捷的军报,又将叛军逼退六十里, 内鬼之事就更像是陈良玉用兵失策之后的疑神疑鬼。
谢渊停朝之前,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日内查清邱府命案。
陈滦从大理寺衙司梳理案件、翻阅卷宗直至未时三刻, 才往宣平侯府走。
长街边的茶寮里飘出阵阵茶香。
陈滦平时乘轿上朝,邱仁善府中的两宗命案只给了三日之期, 为了赶时间,这两日他都是骑马在大理寺与侯府之间往返。
他骑马不快,四平八稳。
身后一辆车舆追上来,帘子从车内挑开,有人唤了声“侯爷”。
陈滦勒马停下回望, 是衡漾。
“衡姑娘。”
衡漾道:“大将军托我给赵将军的信函已从军驿递去南境了,烦请侯爷转告一声。”
陈滦道:“多谢衡姑娘。”道过谢,便提缰要走。
“侯爷留步。”
“衡姑娘有旁的事吩咐?”
衡漾道:“不敢说吩咐。今岁气候不错, 眼下秋茶采了第一茬,可否耽搁侯爷小半个时辰,饮一壶茶?”
陈滦本想推拒,转念一想,人家刚帮忙送了信函,如此叫人认为宣平侯府的人不懂礼数。
他道:“也好。”
衡漾定了茶寮二楼的雅间,菱花格子的窗临着长街。
雅间的门窗闭着,陈滦显得十二分拘谨。不多时便觉得这间茶室憋闷,往外推开了窗。
静谧的雅间霎时灌满长街的人声。
相较之下,衡漾要从容自在许多。茶寮的雅案上备着茶饼,衡漾专注地煎茶。
陈滦站在菱花格子窗边,背影颀长。
“侯爷。”
陈滦转过身,温和地应了一声。
衡漾道:“侯爷为何不坐?”
陈滦忖度一瞬,道:“本候还是站着。衡姑娘只为差使本候来这里喝口茶水?”
衡漾一笑,道:“自然也是有一事相问。”
“何事?”
衡漾道:“长公主殿下闲时保媒拉纤,曾与我提过与侯爷的婚事,迟迟没有等来宣平侯府的回音,便亲自来问一问,侯爷愿不愿娶我?”
陈滦显然没料到衡漾竟如此直白,目怔口呆。
衡漾拦下他的马时,他心中料到或许她会提到此事,可他预料之中她的含蓄、委婉、旁敲侧击,通通不存在。只余下如此简白扼要的一问。
“衡姑娘,别拿本候消遣。”
“宣平侯固然人中龙凤,我也并非没见过世面的小门小户家的女儿,侯爷该不会以为我贪图美色?”
衡漾拈起茶罗子将碾磨后的茶末筛了筛。
“近日朝中之事我有所耳闻,邱仁善既已死了,是非曲直只在皇上一念之间,皇上大可以借此整顿吏治,清肃邱家及其党羽,可皇上偏偏不再追查邱家,却又依大将军的意思追封铜门关阵亡的将士,侯爷难道不觉得皇上有意默许大将军逼死大臣?”
陈滦眉间浸上几分忧虑。此间事,他也曾考虑到。
邱仁善府中两起命案,其中一起牵扯到朝中两位大员,皇上却只给了三日之期要求查明。
过于草率了。
何况要审陈良玉,于情于理,大理寺都应当避嫌。不知是谢渊病得太急没来得及细想,还是故意为之。
陈滦在大理寺时还在猜度,也许皇上只是要一个能堵上悠悠众口的结果,让此事有一个定论,好叫陈良玉尽快脱身去北境。
北雍翟吉登基之后,大肆屯兵备战,皇上绝不会在此时治陈良玉的死罪。可到底死的是一个户部侍郎,当时正堂只有他们二人,邱仁善被一剑封喉,是陈良玉动手杀他还是自杀而亡分说不清楚。
可以确定的是,无论此事定论如何,谢渊都拿了陈良玉一个把柄。就如同前户部尚书苏察桑,为筹措修筑衍支山行宫的帑金篡改税册,当时皇上不予追究,可事后,让他致仕还乡他便得乖乖递上辞呈,不敢有二话。
衡漾道:“从前在家里时,父亲也曾为我请过先生,读过一些兵家史书。陈大将军手握兵权行事刚烈,北境的八千鹰头军对大将军唯命是从,这样的人,用时是皇家的仰仗,不用时是心腹大患。”
窗子“啪”的一声落下。
陈滦道:“衡姑娘不怕隔墙有耳?”
衡漾道:“左右的雅间皆是我定下的,侯爷不必担忧。”
陈滦从窗边踱至茶案边,看着衡漾往釜中添了水,静坐下,取一把折扇轻风扇火。
她道:“宣平侯府如此,衡家亦是如此。”
陈滦第一次认真端量眼前这个姑娘,她走动时裙裾轻摇,发间点翠纹丝不动,端坐在釜前的绣墩上,比雅间绣屏上的仙鹤更清雅几分。
只是浑身透着一股子倔劲儿。
陈滦莫名乱想,她和大嫂应当十分有话聊。想到此处,他后脊背有些凉。
“衡姑娘为何选本候?”
衡漾扇火的纤手一顿,转脸对视上陈滦的双眸,她道:“阿漾若说倾慕侯爷多年,侯爷信么?”
陈滦也望着她,摇了摇头。
衡漾眼睑垂下去,掩去一丝落寞,“因为……大将军能救我父亲。”
“本候敬你坦诚,恕难从命。”
陈滦深谙高门姻亲背后的利益算计、筹码堆砌,起初他以为衡漾没有那么多权衡,却没想到她也一样。
衡漾一声不吭低下头去,似在难过。
说话间,水沸了两回。
陈滦察觉自己话说重了,有些愧色,他道:“衡姑娘,水沸了。”
衡漾怔愣片刻后,才找回思绪。
她舀出一瓢沸水搁在一旁放凉,用竹筴从沸水漩涡中边搅边投入过筛的细茶末。
“高门姻亲,从来由不得你我。侯爷承袭侯爵,在朝中担任要职,侯爷以为,你的亲事还由得了自己做主吗?长公主权位日隆,也还未曾指婚,焉知侯爷的婚事将来不会成为掣肘大将军的筹码?”
“我兄长衡邈,虽胸中有抱负,可好大喜功,专横蛮断,难以听进人言,才致攻打南洲多次失利。他吃多了败仗,若败局持续,南境将士必定士气溃散,难免不会对他生出轻慢之心。我父亲在军中余威尚在,如今被他囚着,孰能料到他几时会对父亲不利?”
“衡家与陈家同是驻守边境的将门之家,我父亲若保不住,他日大将军焉能自保?”
“这桩婚事,对我父亲,对大将军,都好。”
醇厚的茶香溢了满室,细嗅之下,还裹着被晨露浸润的新叶的气息。衡漾将煮好的茶汤趁热分入茶碗中,“侯爷,茶好了。”
陈滦饮了,道:“多谢衡姑娘款待。”
衡漾微微一福身,“阿漾提及之事,还望侯爷多加考虑。”
陈滦唇齿开合又抿紧,他最终只拱手作礼,广袖翻卷带起一道风,径直走了。
三日之后,谢渊龙体渐愈。
经刑部初审,大理寺复核,御史台监察之后,邱府两起命案一起了了。三司会审后联署呈递结案奏疏,奏称:悉查明邱府地窖的男尸系锦书巷刻字铺东主,生前与邱仁善发生龃龉,被邱持镇纸击打后脑致死。另经仵作验尸、刑部司务厅查核,邱仁善系畏罪自裁。陈良玉赴邱府寿宴,发现命案,逼问中邱仁善拔剑刎颈。
谢渊看完,鼻腔重重一哼。
糊弄鬼呢。
他执起朱笔,批下“归档”二字。两件案子便算审结了。
“郑合川!”
郑合川匆匆从崇政殿外碎步跑进来,“皇上。”
谢渊道:“去传旨,命陈良玉着即返北境戍守,明日启程不得有误,非诏不得擅离。”
“嗻。”
祯元六年的秋日,长公主府的车舆辘辘驶过长街。风烛残年的旗幡挂在古店廊檐下飘曳揽客。
途经琼台时,谢文珺往外望了望。
忽地从窗外掷进来一枚香囊,底部打着络子。
鸢容将香囊拾起来嗅了嗅,有药草的味道。
车舆前行的速度无故慢下来。
“啪嗒。”又一枚。
“一模一样的。”
鸢容探出头去瞧,“谁这般胆大无聊,竟往长公主的车舆上掷东西。荣隽,你不戒备,还在笑什么?”
荣隽勒马掉头,痛惜地看了眼鸢容,“是时候让殿下把你嫁出去了。”
正打趣,又一枚香囊擦过荣隽耳边,直直落到谢文珺脚边。
是有人从上方投掷下来的。
荣隽道:“殿下,停轿吗?”
谢文珺把玩着手中那枚香囊,笑意在眼底流转,“不停。”
陈良玉倚在琼台半人高的玉栏杆上,连掷三枚香囊谢文珺的车舆还是不停。
就快要走远了。
陈良玉把从楼下摊贩那里买来的一溜香囊全抛了出去,噼里啪啦砸在轿顶,像下了一场雹子。
车马终于踏在原地不再往前。
鸢容先踏着脚凳下来,去扶谢文珺。
谢文珺下轿抬头往琼台上望了一眼,陈良玉忙向柱子后一避。再往下探时,荣隽朝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你大难临头了。
陈良玉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琼台毗邻粤扬楼,是座号称云中亭阁的观景台。整座台基皆以琼玉砌成,雕刻着祥云纹与瑞兽图案,能容纳百人。
陈良玉多次打马从琼台下路过,却没想过上去瞧一眼。几日前,她对于琼台还只有长街上那座白色的高亭子这么一丁点的印象。
登上来一看,果然四面都是好风光。
她聘了粤扬楼的大厨来,在琼台摆了一桌酒菜。谢文珺登上琼台时,她身后半边天穹洇满了霞光,映得她白皙的面上敷了一层胭脂色。
谢文珺把一枚香囊丢还给她,不偏不倚掷进她怀中,“你无不无聊,玩这种把戏。”
“很无聊吗?”
陈良玉斟了两杯酒,递给谢文珺一杯。
她知道,明日一走,恐会有很长一段岁月不能相见。
谢文珺不答反问,“你来琼台干什么?”
陈良玉晃了晃手中的香囊,道:“来体会一回被心爱之人视若无睹的感受。”
第113章
谢文珺指腹摩挲着黄铜杯沿, 杯中清酒染成琥珀色。两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越声响。
二人各自将杯中酒饮尽。
谢文珺道:“本宫已令长宁卫驱快马护送叶蔚妧携寒蝶赶去西岭,最迟明日也该到了。”
陈良玉道:“淑妃竟然肯放人?”这倒是出乎意料。
谢文珺道:“她不肯,本宫抢的。”
抢来的——
“本宫命太医令将太医署的值宿册子改了几笔, 叶蔚妧值宿时叫长宁卫把人带走了。”
陈良玉道:“叶太医是为淑妃安胎的, 事关皇嗣,你这样带走她不怕皇上怪罪?”
谢文珺道:“那就要看皇兄面对黎民百官如何分说, 前方冲锋陷阵为他平叛的将士伤亡惨重, 宫里还能舍不得一个太医吗?淑妃的脉, 太医署的其他人又不是诊不了。”
“多谢殿下。”
“谢”字一说出口, 陈良玉便觉琼台上起了凉意, 她垂目偷瞥一眼, 谢文珺拈着酒盏的指尖果然滞了滞。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并非见外, 说顺口了。
陈良玉又觉得,是应当道声谢的。从翟妤宫里抢太医去西岭为卜娉儿治伤只在其一, 更应谢的,是邱仁善刎颈那晚荣隽匆忙赶来, 原是要传谢文珺的口谕,令邱仁善纠察自省、一切坦言。
荣隽赶到时, 邱仁善已经身亡。
与致命伤口吻合的剑痕,挂血的剑刃……邱仁善用自己的命往陈良玉身上泼了一瓢洗不净的脏水。无论真相如何,陈良玉都再难以抹掉“逼死同僚”的污名。
是以邱仁善死前最后一言,是叫她好自为之。
最后呈上御案的卷宗罪名从轻,除却陈行谦拿赵兴礼的人情债逼着御史中丞江献堂在三司会审最后的监察一环中盖印, 也少不了谢文珺这几日从刑部尚书谭遐龄那里斡旋。
诡寄田亩案牵扯朝中多半官僚,谭遐龄也不例外,把人情走到长公主府的朝官自然也有他。
谢文珺出面, 刑部格外好说话。
琼台东南角生了一棵百年桂树,树干粗壮,晚风一吹,桂子香能飘很远。
粤扬楼年初花大价钱请了个笙箫班子,这里能听到楼里的丝竹管乐声。曲子谱得壮阔,听曲调不像是南方的。
陈良玉就着汤匙进了小半碗汤羹。
汪表与邱仁善既已死了,眼下便无法顺着藤查到后宫去。
陈良玉道:“倘若淑妃真是翟吉安插在皇上身边的北雍细作,她在庸都必定有与探子联络的地方……”
“你已将疑虑与皇兄说了?”
陈良玉颔首,默默认了。
此前谢渊大发雷霆,还为此气病一场,便是为着此事。逼死户部侍郎,又暗戳戳指摘皇上的枕边人、已怀有皇嗣的皇妃是细作,可谓不止是在太岁头上动土,简直是把太岁从土里刨到根了。
虽未明言,意之所指却清晰明白。
她那日在崇政殿从头跪到尾,未能看到谢渊盛怒之下还藏着些许松快的脸色。
等了许久,才听谢渊道:“从前朕不明白,父皇为何如此相信老宣平侯,如今朕有几分懂了。忠直之臣,虽有谋却不施诡计,虽通达却不知谗佞。朕该说你一腔孤勇,还是该说你不知死活?”
话音落下许久,他眉峰仍拧成凌厉的川字,声线依旧紧绷,余怒未消道了句:“你啊……”
便咯了血。
谢文珺道:“此举太险,万一真的触怒了圣意要摘你脑袋,本宫……”
陈良玉搁了汤匙,仰头凝望着谢文珺,想听若皇上届时便要将她拖去午门处斩,谢文珺会如何 。
“……本宫一定亲自给你收尸。”
“我谢谢你,大恩大德。”
说着,煞有其事地起身走近,合袖朝谢文珺一拜。没个正形。下一瞬,便被谢文珺敲了一筷。
“昭华宫的猫腻,皇上未必信,也未必不信。不过以臣的了解,皇上宁可听那些逆耳忠言,气一场,也不愿被近臣蒙蔽圣听。”
直言不讳,皇上气过了便罢了。
“只可惜邱仁善死得太轻巧了些。”
谢文珺道:“你明日便要启程回北境,不要想那么多了,本宫自会想法子查明淑妃的底细。阿漓,今日你就多陪陪我。”
是了,事已至此,即便真有暗探窝,他们也会消停些时日。陈良玉已没时间跟他们掺和了。
陈良玉忽然倾身靠近,挨她更紧些。
谢文珺不动声色地将酒盏推远几分,慵懒地将脊背陷进雕花椅背,漫不经心的姿态生出几分疏朗意趣。
秋风送来东南角的桂子花瓣,谢文珺抬手去拈,将捕捉到的细小花冠撒在陈良玉发间。陈良玉扣住那只作乱的手,就着交握的姿势将人拉近。
惊了清酒里晃动的半阙斜阳。
此刻她们并肩坐着,广袖、裙裾在微风中轻轻相触,不必去说前尘纷扰,也无需去想明日的忧虑。
谢文珺身子斜下来,倚在陈良玉肩头。
垂落的发丝不经意间扫过玄色衣襟,惹得心头微痒。
陈良玉浓密且长的眼睫在面颊投下一片阴影,总忍不住偏头偷看谢文珺低垂的眉眼。
时和岁稔,不过是这般模样。
谢文珺垂眸看着两人纠缠的指端。陈良玉虎口生茧,是她常年握弓骑射磨出来的,右手拇指根儿有一圈浅白的淡痕。
这里缺了些什么。
那处应有一枚扳指的,用来勾弦。
陈良玉忽觉拇指根儿微凉,低头一看,谢文珺将一枚青玉扳指套在她手指上,内壁刻着的“玉”字正硌在那一圈淡痕之上。
扳指上没刻什么特别的图案,只在圈壁上浮雕着缠枝纹。
枝蔓相缠。
陈良玉想到了什么,翻开谢文珺丢回来那枚香囊,里头是一些寻常香草,她一急,把香料全倒在桌面上,“卖香囊的阿婆骗我。”她嘟囔了句:“阿婆明明说她的香囊里有赤豆。”
香囊缝进半钱赤豆,遥寄相思。
阿婆如是说,哄着陈良玉乐呵呵把一屉香囊全买了。
陈良玉拨了几下,总算从一小堆干草料里看到颗指甲盖大小的红豆,拣出来,拇指与食指将浑圆的豆子拢在指端,细细看着。
“殿下,你看。”
赤豆顶端有一抹月牙形的脐痕。
“民间也叫它相思子。”
言讫,那一抹赤红已经躺在谢文珺的手心了。
谢文珺问:“种在土壤里,能发芽吗?”
“不知道,也许能罢。种下试试。”
“好。”
霞光还未暗下来,琼台檐角飞来两只雀鸟,趾爪扒在琉璃瓦上,嘁嘁喳喳。不多时扑棱着灰褐色的羽翅,又飞走了。
琼台下传来哨声。是荣隽。
这哨音意味着这片儿地方又有耳目在附近活动了。
谢渊在太皇寺押了荣隽,从谢文珺手中拿走检人司之后,庸都宛如一个巨大的哨卡,遍布探子,飞鹰走狗多出一倍不止。
陈良玉走到凭栏处,朝下一望,登时皱起了眉。她早半日已叫亲兵卫把这片地儿的耳目扫净了,却又驱而复返。
检人司涣如散沙,本就难以统御,陡然增了许多人,倒成了捞偏门发财的去处。付几两碎银,人人皆能驱使得了他们。如此还不尽然,坊间的青楼、赌坊随处可见身穿布衣、左顾右盼的市侩倒卖消息。
如此倒也省事,塞点银子就能全打发走。
长宁卫和长公主府的车舆在长街驻停许久,又招了检人司的探子来。
底下一长宁卫小卒正揽着挑担货郎把人往巷子里驱。
谢文珺道:“本宫不宜久留。”
“一起走。”
陈良玉拾起佩剑,再朝下一看,眼角余光不经意掠过荣隽身边一位医者打扮的人,那人背着一口木匣子。似曾相识。
她转身与谢文珺一同走下琼台。
“殿下。”
“铁錽信筒不止可以传消息,必要时,或不必要时,也可以传些家书。”
琼台下,长公主府车舆一旁候着的果真是熟人。裴旦行见陈良玉与长公主一同从琼台出来,有一瞬讶然。
陈良玉道:“裴庄主,一别经年了。”
裴旦行执了大礼,撩袍叩拜,“草民拜见大将军,还未当面谢过将军大恩。”
陈良玉将叩拜之礼挡了。
“客气。虽知晓凌霄山庄的案子是东胤尤家所为,可此事不在本将权责之内,本将无权为裴家翻案,裴庄主的大礼本将受之有愧。”
裴旦行道:“尤家落狱抄家时,大将军特意遣人来梁溪城告知,草民心结已解。这礼,当拜。”
他双手交叠举至眉心,缓落于膝前。起身时,仍是半躬着身子,后退三步才挺直腰背。
随后他朝谢文珺一揖,“长公主。”
谢文珺问道:“何事赶来见本宫?”
“柔嘉公主的痴症一时难以治愈,草民已为公主施针,开了药方,再施针便得等到三月之后。草民想请长公主谕令,前往西岭,三月后再回庸都。”
裴旦行说罢,转身面向陈良玉。
“听闻大将军部下身负重伤,至今昏迷,草民学医数载,或能帮得上忙。”
陈良玉心知他此去是为叶蔚妧。
虽不知这些年月发生了何事,却不难瞧出叶蔚妧有意躲他。二人的关系似乎有那么些水火不容的势头。
她道:“叶太医是太医署的人,她是奉命前去。裴庄主身为民间一游医,无官无爵,即便去了,也难以进得了大营。”
裴旦行躬了躬身,道:“交战之地伤亡众多,也常有军营征用民间大夫。若能求得长公主一道谕令自然再好不过。铜门关一战草民也有耳闻,西岭平叛的将士伤亡惨重,长公主心怀苍生,当不会不舍裴某一介游医。”
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裴旦行一番言辞滴水不漏,即便心里清楚他是为叶蔚妧而去的,也叫谢文珺没了强留他在庸都的理由。
谢文珺登上车舆,隔着帘道:“军营诸事,本宫的谕令不如她的亲笔信灵验。裴大夫求错人了。”
裴旦行当即拜下,“草民叩谢长公主。”
陈良玉以剑柄挑开车帷,倚在车壁上。
车舆迟迟不动。
“阿漓。”
“我在。”她没再当着众人的面自称臣。
谢文珺侧身偏向她,从窗格子探出手摘了陈良玉发间的桂子花瓣,拢了拢她被风吹散的碎发,道:“灵鹫山下,净慈庵的普济堂有一人想见你,若来得及,你今夜就去。”
“谁要见我?”
“周培。”
銮驾湮没在长街尽头,陈良玉转着尚带余温的青玉扳指,一转头,裴旦行还伫在原地。
吓死个人。
陈良玉想起书信一事,道:“好说。裴庄主医术了得,本将正好也有一事相托,务必不惜代价,救醒卜娉儿。”
裴旦行拱手道:“裴某必不负所托。”
灵鹫山坐落于上庸城外西南方位,陈良玉将信函浇了火漆交给裴旦行,领林寅与一队亲兵打马向南出城。
出了南城门,人马一路向古刹奔去。净慈庵不在半山腰,它隐在灵鹫山下的林中。
山林风起,掠过沿途的古松与竹林。
簌簌沙沙。
净慈庵供奉的六角宫灯长燃,陈良玉带人顺着宫灯指引的方向打马前行,长街更鼓连响八声,才终于看清了青灰墙垣上的悬着“净慈庵”匾额的门楣。
庵门紧闭。
陈良玉像是贸然闯来的不速之客。
庵里的尼姑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陈良玉下马时,朱门从里头传出门闩抽动的声响。
“吱呀——”打开一条门缝。
陈良玉穿得是便衣,即便如此,她牵着的玉狮子与身后整齐扶着腰刀的亲兵还是叫守门的尼姑瞧出来者身份不简单。
门缝裂大了些,值夜的小沙弥尼踏出门槛,合掌朝她施一礼,“施主。”
陈良玉还她一礼,道:“我找周培。”
她将想起一茬,周培既已出家,俗家名讳应当是舍弃了的。她忘记问谢文珺周培的法号。
果不其然,小沙弥尼一脸茫然,道:“施主,庵中夜间不留香客,施主要找人,是否找错了地方?”
陈良玉原地转了一圈,“普济堂。她在普济堂。”
小沙弥尼道:“施主是要寻净檀师太?”
“净檀。”应该是吧。
小沙弥尼又道:“净檀师太已被主持逐出净慈庵了。”
“为何?”
“施主稍等。”
门虚掩上,不多时重又打开。小沙弥尼披了件寒衣,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施主跟小尼来罢。”
她走在小径前头引路,“净檀师太起初在庵侧厢房暂留无处栖身的妇孺,从那之后,庵门外就常出现草席裹着的婴孩。主持师太劝她,佛门虽广,难渡世间所有困苦,莫要强为。净檀师太看那些女娃娃饿得直哭,于心不忍,化缘不成,摸进后厨偷拿半口袋生米与两块山芋熬粥,犯下十戒,主持师太只能令其离庵。”
陈良玉道:“我们眼下去哪里?”
“主持师太将庵后一座竹院割出来,净檀师太就住在那里。”
绕过青灰墙垣,依稀能听到深夜里婴孩一阵一阵的啼哭声。小沙弥尼口中的竹院没有院墙,用竹子打桩,围了一圈墙垣。
小沙弥尼提灯将陈良玉送至竹门前,施礼离去。
陈良玉环视一周。
素有“普度众生,济世救人”之名的普济堂,只是几间破旧的茅草屋。
几步开外,有座看似才落成的院子,与净慈庵后门是连着的,青砖灰瓦隐在林间夜色里,新筑的房舍脚手架还未拆。
草屋前影影绰绰,站着不少人。
屋前停着的车舆陈良玉闭着眼也能认出来。
荣隽抱着佩刀,斜倚在竹桩上,“大将军,这么巧。”
真是巧啊。
恭候多时了吧!
屋内燃着油灯,光线仍是昏暗的,一清丽的身影被围在孩子堆中间,灼了陈良玉的眼。
谢文珺面带三分调侃七分笑意,对她道:“别来无恙。”
陈良玉像只偷藏蜜糖的雀儿,尽量没让自己笑得太灿烂。她也道:“久别重逢。”
里屋跌跌撞撞跑出来一素衣女子,身量纤小,一支木簪挽起全部长发,两鬓散落几缕发丝。她瞥见陈良玉的刹那,忙将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稍整了仪容。
陈良玉道:“周姑娘,一切可好?”
“都好。长公主殿下说你今夜会来,孩子们都在等着。”
说来奇怪,虽只在十几年前有幸交会过一回,彼此却并不感到生分。昔日匆匆一面的印记分毫未减,重逢时恍若昨日。
周培眼底尽是千帆过后的慈悲安然。
她招了招手,“姑娘们,来见人。”
陈良玉的影子在油灯的光线下投在粗粝的土墙上,高大威猛的影子占据半面墙壁。她五官轮廓过于明朗,狭长眼,鹰钩鼻,握着一把寒气森森的剑。
杀气腾腾的。
不像好人。
女童们惊恐地睁着眼,一哄往谢文珺身后躲。
“林寅。”
陈良玉弯下腰,阴恻恻朝谢文珺身后一笑,“把她们都抓走。”
登时吓哭几个。
这一哭不得了了,像点燃狼烟似的传递下去,霎时满屋子号啕。
周培笑着摇了摇头,颇为无奈。
“这下可难办了。”
谢文珺头疼地望着陈良玉,“谁惹哭的谁去哄。”
陈良玉大喊一声:“别哭了!”
竹院一瞬归于平静。
“这不挺容易的吗?”
周培立即竖起食指挡在唇边,朝姑娘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陈良玉请至屋外。
她前脚踏出门,几个胆子稍大的姑娘便趴在窗子上叠人头朝外看,视线一刻也不离。
陈良玉道:“周姑娘见我,不止为叙旧吧?”
周培道:“那我有话直说了。北境的云麾娘子军久负盛名,普济堂的这些姑娘,大将军看有没有能瞧上眼的。”她望了望窗子,趴在那里的人头顷刻往窗下缩,“这些孩子命不好,长这么大不容易,这些年多亏灵鹫书院的谷山长与长公主殿下贴补,才活下来。她们大了,我想着总要为她们谋条生路。”
“胆量小了点。”
“孩子们没出过这片山林。胆量嘛,历练多了就有了。”
陈良玉道:“林寅。”
“属下在。”
“你明日先不急着回北境,留下来挑一挑有没有好苗子,一并带去肃州。”
“属下遵命。”
普济堂虽破败简陋,周培也提早备了歇脚的客房,陈良玉需在卯时城门开时回城,便未曾留宿。
她回时没骑马,趁了谢文珺的车舆搭一程。
玉狮子跟着车舆哒哒地跑。
“殿下是赶来见臣的吗?”
谢文珺既未颔首也未摇头,道:“你明日要赶路,兼程辛苦,先养养精神。”
车马一路缓行,走得极稳。
陈良玉顺势一卧,枕着谢文珺的膝头闭目歇息。
她原本困意不重,车厢摇晃,她枕在谢文珺腿上陷入绵软,很快便困倦了。耳畔的声响渐渐模糊。车轱辘倏地被绊一下,猛一颠簸,陈良玉的头直朝下滚,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后脑,揽入臂弯,好让她睡得安稳些。
陈良玉下意识贴脸过去。
一双手便环住她的肩,将她往温暖处带。
温热的气息拂过发顶,她听见谢文珺道:“本宫,想你了。”——
作者有话说:简单注释:
比丘尼:受过足戒的二十岁以上的尼姑。
沙弥尼:还没受过足戒的二十岁以下的尼姑,可以进阶成比丘尼。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4章
十月, 西岭大疫。
疫情起于舜城与铜门关。
谢渊敕令六部筹谋抗瘟之策,调派粮米赈济,太医署速拟抗疫良方,遣数名太医分赴西岭各城协同当地医官治疫。
疫病初现时, 只零星有几个人咳嗽不止, 待官府发觉城中相继出现皮肤溃烂生疮的染疾者,瘟疫已肆虐了。
追根溯源, 这次的瘟疫是从城阳伯岳惇统率的大营中传出来的。
谢渊颁下八百里加急诏令:“即令十四州御史巡按各州郡, 凡有州、郡、县官吏隐匿疫情不报者, 推诿塞责、贪墨救灾钱粮者, 借疫劫掠、囤积居奇者, 立斩不赦, 不必复奏。”
同月, 谢渊下旨令礼部与太常寺在神农寺设祭坛,斋戒沐浴, 亲率百官祭天、祈禳。病愈之后,谢渊身体一直没彻底好起来, 病势淅淅沥沥的,不见痊愈。
斋戒三日, 他脸色更憔悴病态了几分。
西岭的加急奏报一份接一份地递来。
战乱时尸骸处理失当,极易引发瘟疫。
短短旬月间,疫病顺着商道、驿站疯长,西岭紧邻的几个州、郡相继沦陷。瘟疫来势汹汹,往北境三州的地界蔓延而去。
肃州宣平侯府。
仆役们正将一筐筐生石灰泼洒府内墙角、沟渠, 各院落都在用艾草与苍术熏烧。
瘟疫传播太快,陈良玉调动三州大营的军士,封了西边州、郡通往北境三州的隘口与要道, 设重重关卡切断了与西岭的往来之路。
封关之前,陈良玉遣私卫轻骑赶赴西岭,将卜娉儿从疫区接回肃州。
这日,一队轻骑人马从祁连道驰行,抵达关口时被守官的军士拦住了去路。去接卜娉儿的人罩着面罩,皮肤裸露处都缠了麻布以作防护,卜娉儿所乘的马车是临时从民间车马行征调的铜车,也层层叠叠缠了个严实。
“站住!”
守关的将领命他们摘下面罩。
“干什么的?”
领头的人取下面罩,出示令牌,“奉大将军之命去西岭接人,今儿回肃州复命。”
守关将领见令牌之上的鹰云纹,恭敬地朝领头之人行过一礼,道:“大将军有令,西边来的各路人马都要仔细勘查,劳烦打开车厢,我等看过即可放行。”
铁环一扯,铜闩抽离,厚重的厢板应声而落。
恰在此时,数十骑快马自祁连道北部的古道上疾驰而来。为首那女子玄衣策马,披风在身后被吹得翻飞,□□的白鬃战马奔出残影。
守关军士纷纷往古道两旁避让。
玉狮子马蹄在关口拒马前高高扬起,长嘶一声,稳稳落地。
陈良玉握紧缰绳利落翻身下马,直奔铜车而去。
守关将领抱拳一礼,将她拦了拦,“大将军,末将等还未曾查看过车中是否有染疾之人……”
“无妨。”
陈良玉不等他说完,叫人移开拒马,掀帘而入。
领头的私卫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急得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大将军,当心些。”
卜娉儿昏迷月余,刚从漫长的沉睡中睁开双眼,唇色还是病态的青白。陈良玉蓦地掀开车门厚重的帘,卜娉儿叫骤然刺进来的光线闪了目,阖上眼,双目刺痛。
她微微蹙了蹙眉,又很快放松下来。
“卜娉儿。”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唤她。
她试图转动眼球,微微一动,就传来一阵隐隐的酸痛。那种疼痛不强烈,却令她胸口微微起伏,带着一种虚弱的节奏。
似乎是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虚弱的状态。
一恍惚,她仿若又回到崇安郡那个阴暗的地牢里,等着浑身沸腾的血液流尽,等待着死亡。上次唤她的人是赵明钦,这次呢?
是谁。
谁在唤她的名字?
“卜娉儿!”又是那个声音。
稍一刻,又听到有人欣喜万分道了句:“醒了!”这回是上了年纪的男声。
卜娉儿涣散的目光望着陈良玉的脸凝滞许久,眼前模糊的人影才逐渐清晰。
“大将军……”
三个字耗干了她的力气,脖颈仿佛失去支撑,歪向一边。她想要再张口说话,口舌却只能发出气音。
陈良玉欢喜溢于言表,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这是……哪?”
“北境,到肃州了,我们回家。”
车上四人,卜娉儿身侧一左一右坐着两位长相清秀、眉眼极其相似的女子,应当是她的两位姐姐赵盼之与赵顾之,车厢太矮不便见礼,陈良玉便抬手叫她们坐回去了。
另一人看穿着是宫里来的太医,自报家门姓刘。卜娉儿醒来之后,便急慌慌地抱着盛药的瓦罐下车去倒药汤了,嘴里还嚷着:“一刻也耽搁不得,一刻也耽搁不得啊。”
陈良玉遣私卫去西岭接人时特意叮嘱了把朱影也带回来,车里车外都没看见她人。
大约是又发慈悲心留在疫区了。
陈良玉问卜娉儿身边的其中一位女子,道:“赵明钦见过娉儿了吗?”
赵顾之道:“回大将军,已见过了。南境战事急,明钦他只停留两日便被衡侯爷召回去了。”她悉心护着卜娉儿的头,免得磕碰,“民女与大姐商量着,等娉儿醒来,便张罗着把婚事办了。”
赵盼之道:“娉儿说大将军于她是再造之恩,再生之德,此事还请大将军做主。”
北境上一回喜鹊枝头报喜,还是大哥大嫂成婚之时。是许久没办过喜事了。
陈良玉道:“好事。”
“民女代明钦与娉儿谢大将军。”
陈良玉道:“这一南一北的。”意有所指。
她考虑及此,心想说不准能借此机会把赵明钦从南境调过来,如虎添翼。
赵顾之看了眼陈良玉的脸色,当即道:“不瞒大将军,明钦他早有投靠北境之心。娉儿在北境是其一,最重要的是,明钦麾下的玄甲军本就不善水战,在南境不受重用,到了北境或是精锐之师。”
赵盼之道:“明钦叮嘱过不让提此事,万不能令大将军为难。”
“不必客套,此事本将自会斟酌。”
刘太医回来把药碗递给赵盼之,这才言明是城阳伯临时指了他来。北境去接人的卫队到西岭大营时,营帐中已有许多军士感染疠气,疫区药材价格一日三涨,即便如此,药铺也接二连三地售罄闭店。
陈良玉问及朱影与叶蔚妧。
刘太医道:“影大夫昨日刚南下去采买治疫的草药,叶太医本在伤兵营扶伤,却正巧在那日不知去向,城阳伯派人找遍大营也没找见。”
这次的疫毒比以往都要凶猛,陈良玉派人来接卜娉儿回肃州需有医者随行,稍晚一会儿都拿不定有什么变数,城阳伯索性就将还在熬药汤的刘太医指了来。
“疠气,又叫疫毒。这疫毒也是邪了门了,哪里打仗,就往哪去。上次临夏与罹安大疫,也是这个病,初感染时发热咳嗽,接着皮肤就开始溃烂生疮,烂掉的皮肉粉嫩似桃花,结痂之后那块皮肤会掉白片的皮屑,由此这瘟疫有个名字,叫桃花雪,也叫桃花疫。”
陈良玉道:“刘太医去过临夏?”
“去过,与影大夫一道去的,影大夫到罹安施诊,下官去了临夏。说来也巧,下官在临夏也曾见过叶太医,没想到后来她也来了太医署。”
陈良玉问:“临夏大疫时,叶太医也在?”
刘太医道:“她在。当时是他们夫妇二人在城里义诊施药,那时临夏官府征调民间大夫,九华山庄在民间素有名望,刺史大人留他们夫妇在临夏驱疫。叶太医进太医署后,就没见过她丈夫了。下官到西岭后,倒是又见着了叶太医的夫婿,可叶太医就跟看不见他似的。这俩人,年纪轻轻,也不知在闹什么别扭。”
陈良玉心思不在闺阁秘闻上,她问刘太医道:“既然临夏与罹安的疫患能治,西岭的疫病,应当不在话下吧?”
刘太医长长叹了口气,满脸愁绪地摇头回应。
陈良玉道:“怎么?”
“这下官可不敢说,说了是要掉脑袋的。能不能治得了这场瘟疫,只看西岭几个州郡的刺史、太守,还有城阳伯,狠不狠得下心了。”
陈良玉立时便猜到临夏与罹安的疫患是如何在短短几个月之内平息的。
为阻止疫情蔓延,那年工部在临夏与罹安各个城池的城外空旷处搭建千间毡房,备齐被褥、炉灶,将有桃花雪症状的人隔绝在内医治。起初只是隔绝,随着染疫的人数每日愈增,熬药的锅鼎昼夜不息,药却越来越缺,城外乱葬岗新坟堆成了小山——
人们不愿等死。
蒸腾的药雾混着浓重的尸臭,官兵裹着口鼻撒出的生石灰恰如一道苍白的防线。
跑!快跑!跑出去才能活命!
笼罩在瘟疫与死亡阴影下的毡房难民几次暴动。
直至宫里太医的马车停在毡房外,人们才愿意相信还有生存的希望。
暴乱平息一时。
后来被带走医治的人,凡是病重不能医的,都被带去荒郊野外浇上火油,一把火烧了。
瘟疫,大火……
朱影不愿见未死之人被板车拉去焚烧,却无力阻止。罹安府衙的官差说她妨碍治疫,用杀威棒交叉着把她摁在地下动弹不得。
她牙齿咬得渗血。
恰一太医经过瞧见了,翻出她身上带的长公主所书亲笔谕令,才没被活活打死。却也因此被罹安府衙驱逐出境。
她冲官差怒喊:“那是人啊!活生生的人——”
“你们究竟是除疫,还是草菅人命!”
那位路过救下她的年轻太医紧忙拉走她,劝她道:“影大夫,你是医者,当看得出那些病人已经病入膏肓,活不了了。”
“他们还未曾咽气!”朱影扒住太医的长衫,“你也是医者。你是宫里太医,他们会听你一言,你为何不劝阻?”
年轻太医道:“在下奉皇命治疫,只懂开方、熬药,旁的在下管不了。瘟疫若是控制不住,皇上怪罪,在下便难以在太医署待了,重则,是要掉脑袋的。”
皇上怪罪——
她自幼学医。医者,当悬壶济世、医病救人。
医者,即便难有兼济苍生的胸怀,也当对弱者心存一丝怜悯。如今她亲眼见到,亲耳听到,一位医者忧心皇上怪罪,可以罔顾那么多条人命。
人间凄楚,尘世何其凉薄。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求你们,好歹给他们个痛快……”
年轻太医摇了摇头,走了。
没有哪个州郡的官吏愿意担下屠杀平民的罪名。官府登记的难民册子上,那些被拉去焚烧的已经是死人了。
“人还没死,不能烧!”
朱影梦回罹安那场大疫,猝然惊醒,身体却动弹不了,好似又被杀威棒死死架在地上。
她在一个山洞里醒来,四肢被绑在山洞深处一张简陋的木床上,脸上裹满纱布,只露出两只眼睛,纱布下裹了草药。木床是临时搭起来的,她一动就晃得厉害,不怎么牢固。
山洞里有辛烈刺鼻的雄黄粉的味道。应该是为了防蛇虫鼠蚁。
朱影挣了挣,手脚被绑得很紧。
那人似乎在她脸上划了几刀,草药汁渗进伤口,灼痛。
此刻是白天,天光从头顶石缝里漏进来,洞顶的钟乳石尖端不断有水珠滴下来。
“嘀嗒,嘀嗒。”
在寂静中一声比一声更清晰。
朱影清了清嗓子,铆足劲儿,喊——
一张口,她更绝望了。嗓子哑得厉害,喊不出多大声响。她被人灌了哑药。
这个洞穴太大,即便能喊出来,也只会在四面山壁上撞出回音,若招来山间猎食的狼,她手脚都被捆着,怕是只有被开膛破肚给豺狼充饥的份儿。
掐灭她唯一希望的是,她是为了南下采买药材才出大营的,与她同行的几个兵卒这会儿怕也被迷晕了捆在哪个山洞。从舜城南下买药,脚程最快也需个把月,短期内大营不会派兵出来寻她。
四下无人问津,救援遥遥无期。
头很晕。
朱影心知迷晕自己的不是迷药,是麻沸散。药效快过了。依着自己醒来后头晕的程度,朱影在心里诽了一句:医术不精啊,麻沸散用过量了。
搞不懂那个人到底是想让她死还是想让她缓慢地死?
正想着,山洞洞口窸窸窣窣一阵杂响。
朱影是头朝洞口的,她把脖子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才看到叶蔚妧拨开洞口杂草和藤蔓的遮掩,提着饭盒走到木床前。她先喂朱影喝几口水,把稀粥、饭菜放在她床头。
叶蔚妧俯身时,朱影看到她衣襟下似乎也有纱布包扎。
朱影很吃力地哑声问道:“其他人呢?”
她在问随从的几个兵卒。
叶蔚妧默不作声地拆开她脸上的纱布,刮掉敷在她脸上的草药。朱影张了张嘴巴,牵扯到脸颊,顿感被火灼伤过的半边脸很紧绷,像被针扎过一圈,密密麻麻地疼。
难不成,脸被缝上一块补丁。
眼下她身边换做旁的任何人,朱影都会觉得这个念头傻爆了,可她眼前的人是叶蔚妧。她真干得出来。
“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简直多此一问,她脑子又不是第一天有病的。
叶蔚妧仍缄默着做自己的事,她指尖飞起两只晶莹得几乎透明的蝶,落在朱影感到痛的半边脸上。
凉丝丝的,痛感稍减。
叶蔚妧忙完自己的事,在床沿静坐片刻,自言自语道:“瘟疫是活的,是活的。”她神情突然很亢奋,按着朱影的肩膀,木床被她摇得快散架,“我没错,是师父错了!瘟疫,它是活的。”
“你会相信我的,你一定会相信我!你把你的名字和家都给我了,怎么会不信我呢?”
朱影惊恐地望着眼前这张跟她从前长得一模一样、无限放大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应该……在娘肚子里……”
就掐死你!
她喉间一使力就痛得厉害,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叶蔚妧听到她说“娘肚子里”,眼尾顷刻红了。
她把脸别过去,手背一抹。
“师父不信我,他把我当孩子。他只会把我当孩子,我是他妻子!他为什么不肯爱我?为什么不肯要我们的孩子?我已经放过他了,我离开梁溪城,去庸都,他又追来,下贱!你知道我为什么去庸都吗?因为你在那里,我不知道该去找谁,就想去找你。”
“可我夺了你的名字,我成了叶蔚妧,我代替你活在世上,你却变成我的影子。你怪我吗?”
“娘会怪我吗?”
“娘会不会怪我,占你姓名,夺你家产,还杀了你爹?”
“你……杀了爹?”
“是我啊。”
是她锁上的那扇门,让弃她于荒野的那个爹葬身火海。
朱影脑子一片空白。
她拼命挣扎,想把手脚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绳子却越扯越紧。
叶蔚妧任她如何挣扎,无动于衷。
她从地面上拨出一只死掉的蠕虫,道:“瘟疫就像虫子,会钻进人的身体里,生小虫子。虫子越来越多,会噬血肉,人受不住就死了……可为什么有的人能活下来?你不想知道为什么有的人感染瘟疫却能活下来吗?”
朱影的手腕磨出血,“你不要……一错,再错!”
“如果虫子很小,很弱,人就不会死。在临夏我就想到是这样。”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西岭的瘟疫,是你?”
叶蔚妧道:“是我。不止西岭,临夏,罹安,也是我。朝廷要打仗,打仗就会死人,有死人就会有瘟疫,我何错之有?”
朱影嗓门似乎要撕裂了,仍只是低低地一句蝇语,“你……为何不肯……做个好人?”
“好人,谁是好人?当今皇上是好人?临夏和罹安因他抢皇位打仗死了多少人?陈良玉是好人?东胤的十七万战俘,被宣平侯府征去挖河道,如今活着的还有半数吗?那皇宫大殿之上都是恶人,个个自诩为苍生,为黎民,可谁又真正管过苍生黎民的死活?朝廷打的哪一场仗,不比一场瘟疫死的人多?你为什么不去指责他们,反倒是来怪我?我才是要救黎民苍生的人,我是在帮他们!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不会再次感染,如果人主动去感染弱小的疫毒……”
朱影一字一顿道:“没有人会主动去感染瘟疫。”
“那就只让能从瘟疫中活下来的人活着。”
“你……有罪。”
叶蔚妧道:“只这一回,世间便不会再有桃花疫了,不会再有了。罪在当下,功在千秋,不是吗?”
朱影的挣扎在叶蔚妧看来比虫子的蠕动还要无力,她解开了束缚朱影手脚的布条,拍了拍衣角,转身从布满杂草和藤蔓的洞口出去。
朱影挣扎着滚到木床下面,四肢绵软站不起来。叶蔚妧送来的水和饭菜都有问题。
木床四周果然洒了一圈雄黄粉。
叶蔚妧在洞口对什么人吩咐了一句:“别让她出这个山洞,也别靠近她。”
有人声回道:“是,叶太医。”
洞外有人把守。
即便手脚没被绑着,她也走不出去,朱影翻自己的袖袋和襟领,备着防身的药粉也没了。这下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朱影摸了摸脸,直呼叶蔚妧真是个颠婆——
真在她脸上打个补丁。
好几个补丁。针线缝合。
待身体恢复些体力,朱影便把床头的汤羹和饭菜扫干净了。这里头定然放了些蒙汗药,分量不多。
就算不吃她送来的饭菜,也饿得没力气走路了。
吃或不吃,都没什么分别。
叶蔚妧再次出现在山洞,是两日后。她这次带了把剪刀,在朱影脸上拆线。朱影趁她不注意,扒开她的衣襟。
叶蔚妧胸前缠着纱布。
“果然。”
叶蔚妧平静地把衣襟整理好,“不管你信不信,我不恨你,我只恨那个老匹夫。你的脸因我而毁,我削肉还你,我们两不相欠。”
“你真是疯子!”
真是个疯子啊————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15章
叶蔚妧把拆过线的剪刀随手丢在一片水痕上, 洞顶的钟乳石还在朝下滴水。
水滴落在朱影脚边,朱影朝下看,地面陷着一个小水坑。
脚一勾,就能拿到那把剪刀。
那餐之后, 再没人往山洞送饭来。守在洞口的人正是受城阳伯岳惇差使跟朱影南下买药的几个兵卒, 那些人不知为何听命于叶蔚妧。这山洞没有别的出口,洞口有兵卒把守, 硬闯也闯不过去。朱影留意到几人眼神中透着慌张, 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一处溃烂后结痂的桃花状伤口。
这几人已身染桃花疫。症状较轻。
朱影两天没进食, 又连着被下药, 整个人气若游丝。
“你别再作恶了。”
“我没有!”
叶蔚妧厉声道:“瘟疫是活的, 为什么没人信我?为什么连你也不信我?”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罐子, 双手举高, 砸在地上摔裂了,罐子里爬出一只蝇虫大小、通体黑色的蠕虫, 腹部鼓胀成透亮的血红囊袋。
蚊虫腹部吸饱了血,就是这般模样。
朱影退了两步, “你又在搞什么东西?”
叶蔚妧道:“血蛊。被它吸过血的人,会感染桃花疫。”她挽起衣袖, 细腻光洁的小臂上赫然出现三两处掉过血痂的痕迹。创痕陈旧,不是近日才有的。
“你感染过桃花疫?”
朱影一想,顿觉不对。
“你用你自己的身体,养蛊虫?”
黑色血蛊滚在碎瓦片之间一动不动。
叶蔚妧伸出小臂,再把衣袖挽上去一截, 动作间朱影才瞧见她衣衫尽是一块块药毒暗斑。叶蔚妧腕间系一枚细小的铜铃,铜铃一响,血蛊伸头探了探四周, 似乎闻到了什么味道,便蠕动着臃肿的身子朝叶蔚妧爬过去。
“它们毒性还是不够弱,我要的是感染瘟疫后,人的身体没有疫毒的迹象。再多些时日,我能做到的。”
“倘若你做不到呢?”
“做不到便再来一次。”
叶蔚妧眉目间满是森冷戾气,“有生之年,我定能把桃花疫从人间抹掉。你可愿,来帮我?”
冷汗浸透中衣的刹那,朱影终于看清桃花疫的旧伤口是怎样狰狞。
一如叶蔚妧的面目。
曾以为她对“医者”二字留存几分敬畏,虽偏执癫狂,却还有未泯的良知。
她妄图平她心中之恨,天真地以为能抚平叶蔚妧前面十几载扭曲的憎怨。
她竟如此可笑,妄想能使腐骨生莲。
民间因叶蔚妧起两场大疫,染疫毒病死者不计其数,她说出口那句“做不到便再来一次”,对这世间万千黎民,就是浩劫。
“该结束了。”
朱影抬脚蹍死那只血蛊,攥紧剪刀,即将刺入叶蔚妧胸口的刹那,被她轻飘飘地一推,朱影便失重摔在地上。
剪刀从手中摔出去,哐当落地。
“你要杀我?”
叶蔚妧忽然迸发出癫狂的笑,笑声里尽是被背叛的荒诞,“你要杀我。我们不是双生姐妹吗?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血亲你要杀我?”
朱影无力地伏在地面的石头上。
“你真可怕。”
她说罢这句话,听到一声不屑的嗤笑。
“我带你个地方,去看一看,我所为究竟是孽障,还是福泽。”
叶蔚妧往她嘴里塞了两粒土褐色药丸,一把踢开剪刀,把朱影架在肩上往山洞外面带。
钻过那堆杂草与丛生的藤蔓,朱影再一次看到守在洞口的兵卒,他们皆面带病色。朱影扫过一人的手背,桃花状的创面已结痂,是病症好转之状。
往前走几步,才知这洞口在高处,她们脚下是一方平坦的岩台,下方顺着斜坡也分布着几个洞穴,洞口涌出许多人。
那些人的手和脸也有桃花状的伤口。
叶蔚妧带她走进其中一个洞穴,里头充斥着虫子黏液的腥气。
山洞里坐着许多神情麻木的人。
中间垒了一方池子,池底密密麻麻的黑色蠕虫,与朱影踩死那只蛊虫不同的是,池底的虫子像是还没填饱肚子,腹部没有显现血囊。
朱影被放在石壁边一个草垫上,半躺着。
她看着叶蔚妧捧着小坛穿梭在人群之间,用淬了火的匕首剜取他们伤口溃烂的皮肉。有人受不住,哀号求饶。
血蛊以患疫之人的血和腐疮为食。
叶蔚妧将剜取的溃烂皮肉放进池底,血蛊争食。眨眼间,一扫而空。
朱影注意到,除了困住她的山洞,其他地方并无官兵把守。这些人就如同中了邪,傀儡一般,任叶蔚妧剜肉取血。
这些人不仅不惧怕她,反而感激万分。
这太癫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