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时至午后, 瓦罐村通往山谷外的盘山道一人驱快马奔来,围村的守军屯长与官差头子忙不迭去迎人。
朱影也往盘山道觑了一眼。
来人裹得密不透风,瞧不出来头。
军士与官差皆对他是一副恭敬姿态,此人身份应当是云杉郡衙署或营屯的仕宦。低头耳语几句之后, 那人便又骑马从来时路离开。
朱影在荆棘墙外往里望, 叶蔚妧还与患疫之人一同锁在茅草屋里。官差给出的最后时限是今夜,若今夜过后, 这千人病情仍不见好转, 等待他们的结果不会比罹安的病人好半分。
西岭的药铺都归了州府、郡府接管, 药材出入皆需按两记册, 与各州郡患疫的人数需写奏折按月呈报给宫里, 云杉郡呈报的患疫人数只有三百余人, 而平白增出来的千人官府势必要想方设法地瞒下, 为免药材数目与呈报的患疫人数相差太大,任她们如何恳求, 官府也不肯施药救济。
听闻朝廷一位素有铁面之称的御史从北境来了西岭,且是乔装便衣而来, 不知潜入哪个州哪个郡了。云杉郡郡守怕被这位铁面御史捏住七寸,不敢鲁莽行事, 才着人先将这批病人带至更隐蔽的山谷里扣留起来。
朱影知道她被叶蔚妧囚在山洞里时,有一辆牛车隔几日便来一趟,上山送药。她偷听过外面的人说话,拉牛车的人似乎从庸都而来。
官兵找到藏人的山洞之后,那辆牛车便再也没出现过。
仅剩的药材很快耗尽, 熬过的药渣都滤了一遍又一遍。至关重要的一味锦灯笼夏秋时才常有,眼下已将至岁末,即便散出去多人往山林各处去找草药, 采回来的锦灯笼果也甚是稀少。为防万一,朱影画了锦灯笼的画像交给去寻药,一旦找到,连同植株拔了一起带回来。
即便是这样,要想按照叶蔚妧的方子制败毒丹,锦灯笼果的数量远远不够,只能连根带叶一同熬成汤药分下去。
事与愿违,疫患的病情仍在不断加重。
茅草屋里,混着排泄物的恶臭与酸味迅速发酵,空气中开始弥漫尸体腐败的气味。
官差再度巡视过几间隔绝疫患的屋子之后,紧跑着赶来跟官差头子禀报,“头儿,死人了,屋里头有人病死了。”
“死了几个?”
“两个。”
官差头子顺着他指的那间草屋看过去,里头的人在对死亡的恐惧下已经开始挣扎、哭喊,不断有人拍打门扉与钉死的门窗。
官差头子与屯长交头片时,瓦罐村外围的守军得了军令开始撤离。
官差打开另一间草屋的门,叶蔚妧从里头出来,听到不远处的哀叫与撞击心里已然明白她的心血再一次,告败了。
她用疫毒养血蛊,精心喂养、散布,在战火疮痍的地方催生出最猛烈的疫毒,欲从中提炼出治疫良方。然而药方改过多次之后,只在那些垂死的躯体上激起更为猛烈的溃烂、痉挛。
一旦有人病死,事态便再不可控。官差已开始张罗点火。
叶蔚妧站在一株曲虬枯树下,目光向医棚外的一袭医者青衫投过去。她的目光里没有了恨,也不再有怨,从容得只剩下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丝疲惫的泰然。
官兵搜到那处山洞时,血蛊池已被她毁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蛊虫顺着山岩缝隙钻入冻土底下,只要血蛊的幼虫还在,桃花疫便不会从世间消失。
她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但朱影还有。
朱影别无选择,哪怕只是为了赎清叶家的罪孽,她也唯有代替自己继续寻觅桃花疫的药方。
叶蔚妧近乎狂妄地笃信,朱影定会找到解疫之方,那是她最后送给她的名满天下之途。
官差头子吹燃火折子,两眼在火苗上定了定,似乎在极力说服自己。
“死了好,死了也就解脱了。”
朱影还在试图阻拦官差头子,一身素净青衫在灰暗的官差灰袍子里显得异常明净。她说不了话,官差也不懂她比画的意思,举着棍棒将她赶回医棚。
“放开她。”
叶蔚妧的嗓子被炭块烫坏了,沙哑无比,听起来当真神似朱影被浓烟熏坏的嗓音一般,却多了一股不知所起的威压。
官差愣住了,下意识看向他们的头儿。官差头子也怔住,多年办差识人,头一次见着如此怪异的人,他隐隐感到这位黑衣女医十分危险。
叶蔚妧道:“青天白日点火,三十里外也能瞧见烟雾,不怕让人查到?要办事,还是夜间稳妥。”
官差头子仔细一想,心道说得也是。他手一摆,叉着棍棒的官差迟疑地松开朱影。
叶蔚妧看了她一眼,掀开帘钻进医棚。
朱影只好跟上。
她试着说话,喉间溢出一丁点气音,叶蔚妧这次给她喝下的药比以往几次都更猛烈,若非没有毒性,还以为叶蔚妧当真要毒哑她。
“不必。”
叶蔚妧道:“我知道你想谢我拖延时辰,大可不必。这里是云杉郡,城阳伯的大营在铜门关,相去不远,却多半是山路不好走,去山林里采药的那几个士卒没有马匹,以最快的脚程回到大营请人,也要暮后才能赶来。”
朱影缄默,对叶蔚妧言谢也着实讽刺,灾祸因她而起,她却如此安然地在自己创造的磨难里扮演救世菩提。
叶蔚妧飞快地从自己怀中的贴身内袋里取出纸卷,纸卷沾着些许暗红的污血渍,她铺平提笔,笔走龙蛇地疾书,将疫患服药后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之后的症状补齐。
而后,与早前的疫方叠在一起,不容分说地塞进朱影手中,“倘若这次来不及,也不必过分自责,你还来得及救下更多的人。西岭,还有庸都,或许还有别的地方。”
夕阳很快从山谷西侧的峰峦间沉落。
最后一点光焰没入山坳时,整座山谷忽然静得能听见枯枝叶落地的轻响。
西北角的盘山道没有再传来马蹄声,那是城阳伯麾下的兵能赶来的唯一方向。
官差头子望了又望,似乎在等什么。眼见天光大暗,山谷的雾更浓稠了。
“头儿,现在怎么办?”
“再等等。”
子夜,雾气结成了霜,在茅草屋顶覆了一层滑腻的外罩。
官差头子脊背驼下来,叹了一句,“动手吧,这都是命。”
“头儿,要不再等等?”
“老子没等吗?午后大人就让尽快处置了这摊子事,老子拖到现在老子没等吗?也许城阳伯压根儿就没想赶过来救人,说什么绝不同意,还不是怕引火烧身?老子上头一堆青天大老爷压着,老子能咋办!”
官差头子好似整个人的最后一根弦突然崩断了,发牢骚般痛斥手底下人一通。
“点火!”
一袭青衫出现在官差头子眼前,他吓得一惊,却也没再诚惶诚恐地到处躲蹿。
他抱着头蹲在槐树下。
“叶太医,你们报信的人我没拦着,郡尉大人那里我也替你瞒下了。谁都不愿意沾上草菅人命的脏事,我没办法,我只是个小人物。”他拧过身子,指了一圈身后的弟兄,“大人布下的差事办不好,小人和这些弟兄命都保不住。倘若您再阻拦,我也只好无礼了。”
“烧,烧干净了才安心!”
一个官差粗嘎地吆喝着,声音麻木狠厉。他挥动手中的火把,火苗接连蹿起。
“不能点火!他们还活着——”
急火攻心的瞬间,朱影咯出一口血,喉间的字句竟完整地滚了出来。
“我知道瘟疫从何而起,”朱影攥过叶蔚妧的手臂,对官差头子道:“把我和她交给云杉郡郡守,说你已查明散播桃花疫的人……”
叶蔚妧却一把扼住她的手腕,向后一折,“你是不是神志不清了?为了诬我,连同你们叶家几十条命都不顾了吗?”她眉峰压得极低,睫毛下的阴翳里满是费解。
朱影却不再受她威胁,甩开她,继续对官差头子说道:“……此为大功一件,足可抵瞒报患疫人数的过错,此时去禀报,郡守大人不会怪罪于你!”
她顾虑着九华山庄的几十口人,是以这些日子一直叫叶蔚妧牵着鼻子走,她无比清楚如此一说,必会给九华山庄招致麻烦,可她只能先顾眼前。
反正也没辙,走一步跟着一步走,说不定就有转机了。
官差头子犹豫片刻,“这……”
“近千条人命,大人高抬贵手,他们或许还能活命,还有救。”
屋檐下的干草穗子引火直往房梁轰燃。
“大人!”
撒上硫磺荆棘枝梢刚沾上火星,就滋啦地冒出烟雾,跟着窜起细窄的火苗。
云杉郡的山路岳正阳不熟悉,要从铜门关到瓦罐村,官道绕远,他为了抄近道走了临渊那截险路,路最窄处只容得下一匹马过道,马的小半截身子都悬在崖面上。
从险道下来,一行人便迷了路。
裴旦行道:“岳公子,还有多远?”他声音在抖。
岳正阳拉扯缰绳,将背在身后的弓箭摆正,挨了几板子的骨头还有些痛,“不远了。此处多山,夜间难辨方位。”
“公子,你看那里,有火光。”一骑卒指向东南方位。
岳正阳勒转马缰,“快,尽快赶过去!驾!”
身后三十战马喷鼻喘息,往盘山道奔腾。
盘山道走尽,便一眼瞧见山谷下燃着火光的村子。
叶蔚妧笑朱影如此天真,她单纯得似乎从来不相信世间有恶,亦对官场的险诈一无所知。一旦此事捅破,案子查到她们任何一人头上,哪怕是长公主出面,也难保全九华山庄。
今日唯有她一死,朱影才能活。
腾起的火墙冒烟熏得叶蔚妧眼眶发酸,她不肯眨眼,“大错已经铸成,我不要再像鬼影那样活着,我不要!”
这千疮百孔的世道,熬着也没什么滋味。
不如就此歇了。
盘山道的马蹄声终于在这个凉夜响起,足有二三十骑。
她再无犹豫,猛地转身,走向火光中充斥着惨叫的草屋。
“咻——”
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之声,箭矢压过火焰,精准地射向被火焰烤得滚烫的铁锁。“当啷”一声,锁着屋门的锁链应声而断。
疫患仓皇逃出,却大多奄奄一息。
屋外是更大、更烈的火圈。
“阿竹!”
人影婆娑的暗夜里,裴旦行分毫之间便锁住了那道他最熟悉的身影。
叶蔚妧墨色的衣袂在热风中翻飞,扑火的飞蛾一般,从容而决绝地走进热浪。
她的衣摆边缘开始卷曲、燃烧。
“阿竹,停下!回来!”
裴旦行的声音凄厉到非人。
“裴大夫,危险,不能过去。”随岳正阳而来的骑卒七手八脚拖拽着他。
“放开我!放开!”
挣扎中,裴旦行的外衫被撕烂了一个口子,“我什么都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阿竹,你出来!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
“救人!”岳正阳下令。
岳氏的亲兵精锐一拥而上,迅速去扑火。
官差头子已跪在他面前,“小将军,里面全是瘟疫……”
“本将奉命处置西岭疫患,再敢延误,以抗命论处,立斩不赦!”岳正阳手中马鞭一指,“灭火,违令者斩!”
火焰吞噬了叶蔚妧半个身子,在浓烟呛入肺腑的剧痛中,她听到裴旦行的声音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她强忍着痛侧过头,目光透过炽热中扭曲得变了形的空气,最后一次如此清晰地、毫无掩饰地落在了那个正在嘶吼、疯癫如乞丐的男人身上。
她看向他的眼神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似在嘲讽,也似在自嘲。
看啊师父,你教的仁心救不了世,你守的人伦也困不住我。
官差也围上去,用沙土扑打外围的火焰,骑卒奋力拨开荆棘火墙,腾出一道缺口。
裴旦行冲过去想要抓住烈焰中心的黑衣。
“轰——”
一股更为猛烈的火焰与浓烟从门内喷涌而出,屋子在他眼前坍塌。火光冲天中,隐约可见一个黑色的人形轮廓在炽火中卷曲、蜷缩,最后如同燃尽的纸偶,轰然倒塌,化为一片灼人的火星与焦土。
裴旦行伸出的手徒劳地抓向空中飘落的灰烬——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2章
九华山庄的院墙很高, 下人们会将墙根攀附而上的藤蔓修剪了,刨出根。空气里没有死寂的腥与焦,只有新翻的泥土,还有后厨隐约飘来的、暖洋洋的糕点甜香味儿。
一扇朱漆木门的两页门扉被同时推开, 两个穿着同样水红色袄裙的女孩咯咯笑着从门缝里跑出来。
一样八九岁的年纪, 一样梳着双丫髻,眉眼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快, 去后园!”
两条水红色的身影在曲折的回廊间追逐, 穿梭。
一个小姑娘跑着, 喘息道:“阿娘说后园山茶花开了, 要摘些回来做鲜花饼。”
另一人腰肢更瘦弱些, 眼神里多出半缕沉静, 与她并排跑着, 还不忘督促她课业,“爹娘今日要带我们去后山识百草, 阿娘叫你背的百草图可全部记下了?”
“背许多遍,早记下了。”
“你上次也这样说, 害我与你一起被罚。”
她们跑过山庄的朱桥,草地, 跑过假山嶙峋的水塘边,惊起几只落在枝丫上慵懒打盹的寒蝶……
“阿妧。”
年轻妇人早已提着一篮子冒热气的山茶花饼笑盈盈站在不远处。
听到呼唤,她们更快地奔跑,一个趔趄,小小的身子都失了平衡, 一起扑倒在铺满柔软落叶的草地上。看着对方沾了草屑的头发和弄脏的裙角,二人都没有哭闹,爆出一阵无忧无虑的欢笑声。
年轻妇人走到跟前, 扶起这个又扶起那个,动作轻柔地拂去她们发丝上的草屑与裙角的晨泥。
“阿妧,要当心些。”
两个小女孩唤那位年轻妇人:“阿娘。”
奇怪的是,即便那年轻妇人就站在眼前,女孩也看不真切她的脸。朦朦胧胧,像一团云雾罩在面上。但似乎谁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不知何时,天色悄然暗沉下来。
一阵带着霜花的、更凉的风从远山吹拂而来,掠过山茶花林,卷落满树花瓣。
女孩正仰着脸,看一片粉色的花瓣打着旋落在自己鼻尖,忽然感觉鼻尖一凉,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摸到冰凉的雪沫,很快化掉了。
两个女孩同时抬头望向天空,云层变成浅灰色,无数细小的雪粒子纷纷扬扬撒下来。
梁溪城下雪了。
梁溪城很少下雪。
朱影从铜门关大营的医帐中醒来,是被一个伍长士卒叫醒的。眼角些微痒,她用指腹一擦,沾一片咸湿的水痕。
伍长欠身站在她打盹的药桌边,“……叶太医。”声音不大,粗放。
正值暮色四合时分,她醒来后,医帐内多点燃两盏油灯,光线登时亮了不少。
朱影拍了拍睡麻的双腿,她一动,脚腕上的镣铐便哗啦作响。
“裴大夫找到了,可……人许是受了莫大的刺激,不大好。”
裴旦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被两个军士带进医帐,凌乱发丝下尽是颓唐,他跑丢了一只靴子,右脚上只剩白色的布袜。
朱影对找他回来的几位军士道了声:“多谢诸位将军。”
伍长道:“叶太医,还请想法子叫他清醒些,晚会儿城阳伯还有话要问他。”
“我知道了。”
瓦罐村那场大火已过了两日,那夜烈火渐熄,多半人被城阳伯的兵马救下,也有人在大火焚过的那片焦土中灰飞烟灭。当时一切都乱糟糟的,忙着救治疫患,呻.吟,哀嚎,怒骂一片混乱,谁也不曾注意到裴旦行形同游魂一般,拖着沾满焦土的脚朝山野荒芜处离去。
赵兴礼暗中调查火焚平民的案子,顺带牵出了当年临夏与罹安的旧案,只查到一半,被云杉郡的官吏惊觉,设了个鸿门宴、美人计的连环套宴请他,把人吓得连夜金蝉脱壳,弃官道,绕行羊肠小路连更晓夜赶赴庸都呈报案情。
赵兴礼回到庸都后,大疫之事必会彻查,城阳伯这里也要事先摸明白一些事。
幸存的疫患口中的“血蛊”是怎么一回事。
据那日下令点火的官差头子供述,两位女医中的其中一个曾言“瘟疫是人为散播的”,要他将她们两个都送去府衙。
对此,被传去问讯时,朱影道:“权宜之计,只为救人。”
岳正阳也出面帮腔做证,如她所言,彼时这么说只是为了拖时间等岳家的兵马来,一时心急的无奈之举。
“这些食腐肉的血蛊是你所豢养的?你以此蛊虫散播瘟疫?”
刑名摆在朱影面前几只黑色蠕虫,已经死掉了,躯体僵直。起初还有几只活的,没撑过一下午就全死了。
朱影捏起一只,用力一捻,蠕虫便碎成一滩黑泥糊在指腹上。
刑讯之人见状捂着口鼻退开。
“这虫子有瘟疫!”
“只是些尸虫,清创所用。”
朱影极力回想叶蔚妧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豢养血蛊数年,亲历三次桃花疫,既说疫毒是活的,定有她的道理。血蛊携带的疫毒必定十分微弱,由此才能存活,疫毒是活体寄生于活物身体里,那么蛊虫生则疫毒活,蛊虫死则疫毒灭。
她不得不信叶蔚妧一次,去赌这些死掉的血蛊没有疫毒,以此洗清散布瘟疫的嫌疑。
她必须想尽一切办法自保,以叶家女的身份活下去,才不会牵连到九华山庄的几十口人。
而这么做之后,她会彻底成为叶蔚妧。
成为她,代替她活下去。
走她的路,一遍一遍去经历瘟疫,直至偏执如她,强迫自己必须尽快配出桃花疫的药方。
直至世间不再有桃花疫。
刑名问:“山洞里那一具白骨怎么回事?”
朱影不知。
她不知道什么白骨,或许与叶蔚妧那日一身的斑点血迹有关?
“他感染了桃花疫,病死的。大人不妨问问瓦罐村的白骨和被满村弃养的老人家是怎么一回事。”
刑名哧哧一笑。
这种村子,哪个州哪个郡没有?这是百姓家事,不是他们管得了的,硬要追究,在任的刺史、郡守都得被问责,一个也跑不掉。
“叶太医,你用不着绵里藏针说话刺人,他们自己的儿女为了省一口口粮将老爹老娘送上山等死,还成了官府的过错了?你看不惯,就将那些老人接家里养着去,否则也别说得多么深明大义了。”
“为官者不务民生,竟还如此大言不惭!”
刑名脸面挂不住,怒而不发。
若非传讯时城阳伯家的六公子岳正阳交代过这位是宫里给淑妃娘娘诊脉的太医,只许问话,不准用刑,他手边的刑具该用过一轮了。
该问的还未问完,岳正阳便迫不及待闯进来问刑名要人,“问完了没有?那么多病人等叶太医配药,耽搁不得。”
刑名不得不中断问讯。
可当日事仍有诸多疑窦。
裴旦行那夜的行为太过反常,自己的妻子一身青衫站在那里,他却拼死扑向那个自焚的影大夫。不少人听到裴旦行喊火中那女子“阿竹”,哭着喊着要带她回家。朱影为何自焚,此事颇有疑点。事后裴旦行失踪,又是去了何处?
什么都还没问出来,她这么一打岔,岳正阳这么一催,活生生打断了刑名问讯的手感。朝廷三令五申治疫要紧,刑名命人给朱影锁上了脚铐,以防日后传唤时找不见人,便叫岳正阳将人带走了。
岳家坐了多年冷板凳,城阳伯岳惇今岁才被祯元帝复用,迫不及待让自己儿子攀附宣平侯府。这才攀上,陈良玉身边的女医朱影便在西岭自焚而亡,此事势必要给陈良玉一个交代。
岳惇前后派了几拨人上山搜寻裴旦行,找到人时就是这么一副疯癫无常的样子,蜷缩在一方山岩下方,身体已接近失温。
瓦罐村的火烧尽了他一生的爱恨痴缠、纲常人伦,只剩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
朱影拖拽着脚铐走到裴旦行面前,道:“还认得我是谁吗?”
裴旦行懒散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又灭,他透过朱影的脸在看另外一个人。
“城阳伯找你问话,知道该怎么说吗?”
裴旦行木然地点了点头。
他容色尽是疯态,此时闭口不言,或是咬定被火焚千人的惨象吓到一时认错了人,供词也不会被采纳。
叶蔚妧留下的败毒丹药方添了一味锦灯笼果之后,果真对桃花疫有奇效。可这疫毒甚是奇怪,今日药力显著的良方,明日便再难起效,只得不断调整。
祛瘟良方渐彰功验,拼着西岭那么多官吏的仕途与城阳伯的攀高之路,也不会有人在此刻把配出解疫良方的太医交出去受刑讯。只要说法过得去,眼下多得是人愿意为她豁出去粉饰太平。
至于往后,她无暇去想,躲得一时是一时。唯一担忧的,是藏匿疫患、豢养血蛊的罪责尽数推给自戕于火海的“朱影”之后,陈良玉是否会因此受到连累。
静默须臾,朱影又想到九华山庄,她许久不曾回梁溪城,这两日每当累极了闭眼浅盹一会儿,却频频梦见山庄里的一位年轻妇人和两个双生小女孩。
女孩的容貌是她自己幼年时的模样。
她掀开帐帘想出去透口气,刹那间,眼前扑来簌簌纷扬的白色让她愣住了。
帐外雪片子飘飘扬扬,撞在关楼城墙上,黛瓦化作素笺。
原来真的下雪了。
今岁的初雪十一月才落下,断断续续下了好多日,山城错落的屋舍都积了厚厚一层素白,官道上时有踏雪而过的旅人。官差们冒着风雪、推着木轮车运送成筐的锦灯笼果,车辙印从通往其他郡县的官道延过来,不多时,车印淡了,又有新的辙印辗上去。如此往复,忙忙碌碌。
新雪初停时,时疫退散。
瘟疫汹汹而来,又犹如退潮一般退去。
与带来这场灾难的那位女子一样,来似惊鸿掠影,去似青烟散云。
她丧母,身残,失子,不得所爱。
西岭的雪色将她最后存在过的痕迹染成空白,仿佛她不过是命运毫尖一笔仓促勾销的潦草注脚——
尝尽人间百味苦,未得半缕春风顾。
第123章
隆冬, 民夫拖着运送粮草的辎重车往北走,辎重车上方搭席布用绳索固定,布面涂了防雨雪的桐油,三人一车, 两人在后方推, 一人攥着麻绳扛在肩膀上拉,数辆烙着官府印记的粮车沿着官道蜿蜒。
押运这条线路的百夫长身后扛着一面小旗, 合掌贴在嘴边, 哈了一口热气, 赶忙将双手来回搓动。
他扬鞭空挥一鞭, 打出声响, “加快脚程!前线等着呢, 贻误了军机, 是要杀头!”
军需的盘运路线分散,他们这一队没分到骡马, 只靠人力。百夫长吼声过后车队稍稍提了速,拉车的民夫喘息声更粗重。
车轮碾过冻土, 咕隆!咔嚓!
肃州,定北城北荒原。
号角声吹响, 大军漫过荒草地,一字排开的“陈”字战旗在狂沙中翻卷。
鹰头军铁甲重骑擎着盾牌打头阵,紧随着各式战甲车并列前进,缀尾的步兵方阵循序推进。
陈良玉肩甲上盘踞的鹰首高昂着头,鹰翅盔侧边线条顺着鼻梁延至下颌, 面甲下露出眉眼清冽。
曦光下,玉狮子的铁甲笼头冷芒森森。
景明、林寅与岳正阳各自骑战马紧随在陈良玉左右。
林寅打马快行一步,与陈良玉齐行, 道:“主帅,这也太招摇了吧?”
陈良玉睨她一眼,眼神警示她军纪散漫。
林寅忙撤马后退,道:“如此行军,目标显眼,极易被雍军拦截。”
“就怕雍军不来拦截。”
“云崖是北雍顶重要的边防要塞,翟吉必定置重兵把守,镇上有多少兵尚且未知。守镇之将是翟吉的心腹上将赫连威,十万大军的粮草仓被烧,赫连威恨不能提着你的人头邀功,好将功补过。我们行军如此招摇,岂非给赫连威做活靶子。”
陈良玉道:“赫连威若是守不住云崖,依你看,翟吉会遣谁来守?”
林寅陷入思忖。
岳正阳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云崖城墙的方向,脱口而出:“步仞,北雍镇南侯步仞。”
景明道:“好小子,猜得不错。我猜也是他。”
岳正阳道:“万贺街南囿马场的骑射,我分了神,以一箭之差输给了步仞之子步其君,此战若能遇上,我便与他真正较量一回。”
陈良玉身后墨色披风猎猎扬起,眼尾一挑,“本帅就押翟吉会亲自率军死守云崖。”
林寅道:“人家如今是皇帝,身份不一样了,倘若他不出现呢?”
“那就将他逼出来!”
云崖军镇环山,背靠惊蛰湖,向北行进二十里就是北雍的湖东草场。
那是块宝地。
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水源丰沛,草茂粮丰。翟吉屯兵在前,陈良玉却也是对惊蛰湖湖东那块牧草地与云崖垂涎已久。
地势难攻,也不得不攻。
相应而言,这两地难守,翟吉也不得不守。
正午刚过,西北风骤然加紧。
鹰头军骤然整齐地勒马停下,脚下是枯黄的荒原,迈过前方几里沙石地曲折的交界线,云崖城墙上的箭雨顷刻便会覆来。
鹰头军向两列让开中间一条路,陈良玉骑马驱到大军最前方,帅甲披上寒光。
玉狮子的白鬃毛与墨色披风此起彼伏地鼓动,千钧威压。
“林寅!”
“末将在!”
“本帅命你借道幽州,迂回包抄云崖东翼!传令兵,传本帅命令,令幽州司马柴崇竭力接援云麾军!”
“是!”林寅道:“主帅,若末将立下战功活捉翟吉,人可归我?”
“还惦记着呢。”
“攻城在即,不得涨涨士气。姓翟的脸长得还不错,再过几年他就老了,还怎么做薄弓岭的压寨夫君?他三宫六院,末将也想享齐人之福。”
景明笑她,道:“我当你一念成痴至死方休,原来只不过是见色起意。”
林寅勒转马缰,对陈良玉道:“当你答应了。姑娘们!”
云麾军齐声响应:“在!”
“随我包抄云崖东翼!”
一支五千人马的队伍从大军东翼倾巢而出,银铠轻甲,盔顶一穗红缨,跟随林寅的战马往东奔袭。
“景明!”
“末将在!”
“你领三千骑兵、两万步兵袭湖东,湖东草场地势不利我军,倘若战况被动,令婺州司马段绪池接应,切勿冒进恋战!”
“末将领命!”
景明长槊一挥,刹那,三千骑手握钩镰长枪、腰别鹰云纹短刀的鹰头军破阵而出,如离弦之箭。其后两万步卒列成方阵,战靴履地,往惊蛰湖奔逐。
岳正阳暗下搓搓手,甲胄冰凉,却灼得他热血沸腾,“老师,那我呢?”
“你跟着我。”
看来只是允许他随军观阵,并不打算叫他上阵杀敌,岳正阳垂了垂脑袋。
“其余将士听令!”
陈良玉高举虎符,调转玉狮子马头面朝身后大军。
“斩获雍军头颅三颗,升一级,拿下雍军六品上将领者,连升三级!活捉北雍皇帝翟吉,封侯拜将,福荫子孙!随本帅攻下云崖,全军懋赏!”
数万将士齐声高喝:“攻下云崖!攻下云崖!攻下云崖!”
山川大地都在轰鸣。
陈良玉一声令下:“列阵!”
余下鹰头军马蹄下尘烟骤起,重甲精骑方阵如锁链绞动,重步兵手持长盾连成盾墙,矛兵结成五人一伍,弓弩手隐于阵中,弩机涂了蜡层防冻,中间是盖了毡布的牛拉粮车,攻城冲车后行。
旌旗蔽日。
数十支饱蘸火油的火把被同时投进油毡布盖着的牛车,火猛地向上蹿起,瞬间连成一片。牛拉车猛往云崖军镇西城门冲过去。万千箭矢瞬间从云崖城楼倾泻而下,射断牛车系毡布的绳子,云崖守军才发现油毡布下不是粮草,而是成捆的干草、干柴。
牛群受惊,不再往云崖的方向跑,开始朝四面八方横冲直撞。
赫连威立在云崖西门戍楼之上,看着城外的乱冲的牛群,讥讽道:“畜生即是畜生,不通人性,陈良玉竟妄想畜生听她之令攻城,可别作茧自缚,冲乱了她们凜军自己的阵形。”
这时,牛车底部的木板乍然向下打开,一捆一捆的干柴随着牛冲的方向成数条线,油毡布滴落带火的油星子落在干柴捆上引燃。
城外又是火海一片。
只是火海离云崖尚远,烧不到城里来。城楼守军看着底下乱哄哄在火中乱冲的牛哄堂大笑。
“陈良玉除了火攻,就没旁的能耐了?”
“凜军这是打算一招鲜,吃遍天。”
……
赫连威不知何时自戍楼下来的,悄然站在还在讥笑的守军身后,斥道:“她就算是没旁的能耐,你们也栽她手上数回了!都给本将打起精神,谁敢轻敌,立斩!”
他抬头望天,道了句:“暴雪将至啊。”
眼看火起,陈良玉下令道:“弩机上前,掩护骑兵冲锋!”
弩机车转动滚轴,被军士极快地推上前。轻骑前锋军浑身涂满泥浆。
“放箭!”
双方箭雨交击。
严姩改过数回弩机的草纸,这批连弩一弩连发五箭,威力霸道,射程更远。半空中传来密集地脆响,无数云崖来的箭矢羽箭凌空折断,紧跟着,云崖城楼垛口中箭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泥人泥马一般的前锋军轻骑迎着大火与满天飞矢,借着火海掩护,在狭窄的生路间隙中向前穿插、突进。
高温隔着湿泥依然滚烫,浓烟呛人。
牛群不知往哪躲闪,依着本能冲进了云崖城外守军的壕沟。战壕内埋伏的雍军躲不及,被牛群顶撞、踩踏至伤不少人。战壕大乱,还未来得及重新整兵,陈良玉的前锋军已至眼前,雍军只得硬着头皮持刀与骑兵搏杀。
透过千里镜,云崖西城墙清晰地呈在陈良玉眼前。城墙的青砖泛白结霜,是墙体内部渗水外溢冻结所致。
这一细节是位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发现的。
城墙筑时是夯土包砖的结构,石灰岩打地基,夯土筑芯,青砖外壳,冬季墙体吸水后再冻结会异常坚固。
千里镜所及之处,阴云正在荒原与湖泽之地上空聚集。
两日内,必有暴雪至。
赫连威已开始命军士往城墙泼水,一桶一桶的冰水往下倒,想利用暴雪天气在城墙外冻凝成冰壳,一则加固,二则防敌军搭云梯攻上城墙。
北雍云崖城外的伏兵不敌长槊轻骑,很快落败,直至被尽数剿灭,云崖军镇也再没出动援兵。
赫连威竟不为所动。
这很古怪。
很少有主将会眼睁睁看着自己手下兵卒被杀、被俘。除非,他没法增援,没法救。战壕中的伏军是从军中选出的死士,本就抱着有去无回的必死之志伏于城外。
生当饮敌血,死亦守山河。
悍勇之士,令陈良玉心生几分惋惜。
下一刻,她便断定:“云崖城内断粮了。”
赫连威不出来迎战,陈良玉判断云崖粮草撑不过一日,甚至雍军已经是饿着肚子在守城了。
“岳正阳!”
岳正阳本就随在她身侧,忙道:“老师。”
陈良玉道:“你知道北雍镇南侯步仞,可知步仞运送辎重惯用哪条粮道?”
岳正阳道:“学生知道。自北雍都城运送粮草,最快的路线是借道山胡部族到惊蛰湖一带。”
“粮道不止一条,这条路也不是最安全的,可北雍刚损失云崖粮仓,急于补上粮草,必会走这条路。”
陈良玉道:“不错。”
山胡本是草原上一个中不溜的小部族,前些年草原内乱,樨马诺、奎荣与酋狄相继吞并其他小部族壮大自身,山胡位于草原边陲无力抵抗樨马诺部落的吞并,部落首领带领部族子民投靠了北雍。北雍在昔日山胡族的聚居地修建城池,置郡县,将山胡族人编入户籍,战时从山胡族人中征发军士押运粮草。
岳正阳懂了,热血一沸,“学生带兵截断他们的粮道!”
陈良玉理解赤心少年急于建功立业,耐心教他:“匹夫之勇,不可有。”
“学生知错。”
“山胡部族如今与北雍人杂居,城郭建在北雍腹地,要从这里到草原绕行攻破山胡县,二十日犹不足,不等你截断粮道,北雍的辎重后援早已抵达南境了。”
“依老师之见,就放着这条粮道不管了吗?”
“等候时机,时机到了,有你表现的时候。”
岳正阳抱拳拱手,喜道:“是!”
赤子之心一片敞亮,陈良玉倒觉得有些可惜,可惜大哥唯一的女儿被困在宫墙内,没法亲自来瞧一眼云崖军镇的火与惊蛰湖的水。
将门儿女,岂甘偏安?
陈怀安本也该投身行伍,进军营——
作者有话说:[陈怀安]:《一挽2》女主一出场。
今天更两章,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4章
羊毛毡浸了水, 披在身上,瞬间凝成冰甲。重步兵持盾在前抵挡箭矢,轻步兵披了浸水羊毛毡,扛百余架竹制饮水天梯突进云崖西南墙角, 四十辆改装粮车推出, 车上的牛皮水箱内储掺盐的低温卤水,与牛筋泵相连。
弓箭手箭矢连发, 覆盖城头逼退云崖守军, 掩护步兵与水车。
卤水沿着竹管喷向城墙。
赫连威这下可迷糊了, 愣了一阵, 大笑。
“赫连将军为何发笑?”
赫连威道:“陈良玉此妇技穷了, 泼水成冰, 反助我城墙更坚实, 待暴雪一至,便是她兵败之期!叫将士们再熬一熬, 眼见便熬过去了!”
“是,赫连将军。”
鏖战至夜间, 云崖守军见陈良玉大军仍纹丝不动,只有千余步兵拉着水车在城墙下不断地往城墙喷水。
雍军往下泼, 凜军向上滋。
双方活都干得很起劲。
入夜后,云崖镇城头守军开始懈怠。
没人注意到,在火把照不到的城墙根下阴影最浓重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挪动、聚集。
翌日晨初,天光大好, 忽然之间有阴云自西北天际翻涌而来,吞没了日头。
俄顷之间,漫天雪幕。
云崖东翼炸响了火药罐, 赫连威瞬间明白拉水车往城墙浇水是陈良玉声东击西之计策,紧急调了西城三成兵卒前往东侧门增援。
赫连威并未完全放松警惕,他临走,在西门戍楼加增一倍岗哨。
昨夜趁夜色掩护汇集在云崖军镇西城墙下的重锤兵掏出包铁木锤,一锤一锤有节奏地敲击。城墙内部夯土被速冻的冰晶撑列,墙体内传出冰裂声。
墙体外的青砖随着规律敲击逐渐裂出缝隙。
“报——”
云崖西城门,探子兵来报,“东翼有女兵来攻!”
副将道:“女兵?多少人?”
“几千。”
西城楼开始雀跃、骚动,七嘴八舌。
“我们这边中凜的兵纹丝不动,女兵攻城?我活这么大,这还是破天荒头一遭的稀罕事。”
“副将,会不会这边领头的将帅根本不是陈良玉,大军摆在这里虚张声势,掩人耳目,陈良玉真正的意图在东城门。她迂回至东城门,趁我军主力都在西城,借机破城。”
“是了是了,肃州云麾军是陈良玉一手带起来的,尽是女兵。”
“女兵长得好看吗?”
一片嘁声,“嘁——”
“我就不信你们不好奇?”
城墙上撺哄鸟乱、人言蜂起,云崖镇西城墙开始裂缝蔓延,乍破,迸裂。
异响频频。
巡视城墙的虞候问另一人:“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风声呼啸,尖锐,像野兽嚎叫。城墙上兵卒还在议论,一片嘈杂之声。
“风刮的。太冷了,进屋喝口热茶。”
“走。”
云崖军镇东翼,林寅率云麾军兼程赶到,在东城外叫嚣:“让翟吉滚出来迎战!”
云崖军镇南边环山,镇东部是后翼,是以刚开始兵力多半都陈于西城楼,东翼兵力空虚,也未挖壕沟、埋伏兵。
赫连威想,所幸只有几千人。
冷不防滚了几个火药罐炸响,还好城门是铜浇铁铸的,足够坚实,只掉了几大片门漆。
林寅在赫连威眼里极其没有攻城的诚意。放箭她就利用山石做掩体躲掩,不睬她,又大摇大摆出来张狂,嘴巴不干不净,嚷着让堂堂北雍皇帝去匪窝做压寨夫君。
此女轻佻无行,儇薄至极!
林寅是赫连威这种古板忠心的臣子天生的克星。
赫连威眼中辱皇帝,便是辱国。
赫连威气得完全忘了对方只有几千兵马,将城西的箭雨又一次覆盖到城东。
“姑娘们,躲!”
雪愈发下得大了,转眼模糊了箭矢破空的轨迹。箭头插在地面上,密密麻麻,像死了无数只刺猬。
林寅掏了掏耳朵,“生什么气啊,玩不起。”
赫连威嘴角一抽,扬手,再放下,云崖镇东部山上的守军已抛下滚木礌石。林寅侧身躲过滚木,座下战马却没躲过石块,马身一歪,林寅摔倒地上一个旋身站稳,正这时,城头划来一支箭不偏不倚射穿了她的肩胛。
赫连威还保持着握弓的姿势,站在高处冷森森往下看。
林寅眼神骤变,与他对视一眼,收起嘻嘻哈哈的那副样子,飞身躲进掩体。
俄顷,东城门洞开,城中守军叫喊着奔涌而出。战局急转直下,林寅只带了五千云麾军,兵力也不足。
城西的信号弹没发,陈良玉应当还需要一些时间。
为今之计只有硬撑,拖一阵子。
林寅折断箭杆,箭头留在肩胛的骨肉里,反手拔出佩剑。
“云麾军将士,迎战!”
“死战不退者,来世本将与你们同饮庆功酒!”
“死战不退——”
女兵高喊的呼声化作千百道回响,在山壑间来回激荡。信号弹在空中爆出黄色烟雾,是给幽州司马柴崇的支援信息。
交兵未久,雍军刚摆开阵势,云麾军便节节败退。干脆长矛背在身后,手持短弩,边驰射边退。
雍军果然追击。
追出几丈外,云麾军退到一处还算平阔的地形内突然改变走位,游龙摆尾,看似无章无序,却不知从哪一步开始,已在云崖镇外荒土上展开阵型。
此时一部分追击而来的雍军已踏入阵中,震位骑兵持盾冲出,将退路堵死,也阻断救援的雍军,长矛军接着便将长矛扎入阵中雍军身体。
赫连威急令中军强攻坎位。
而乾、坤两位的军士从两翼夹击,长索套马,钩镰枪勾人,将突围的人拖回阵中。
林寅指挥各方位依次轮转,雍军在不断变换的攻势中顾此失彼,陷入混乱。最终,林寅阵旗一摆,残敌便尽数被绞杀在阵心。
阵型再次快速变换,对准仍旧追击而来的雍军。
赫连威立于城墙垛口,眼看着这一莫测的兵阵不足一炷香便将阵中的兵卒绞杀殆尽。他道:“难怪此女嚣张,敢直呼陛下大名。”
雍军乱了阵脚,赫连威朝下喊道:“众将士听令,摆阵反击!”
云麾军撵着雍军剿杀两轮,第三阵尚未列开,城西的信号弹腾起升空。
陈良玉给她下的命令本就是佯攻,看到信号便撤。
林寅道:“不打了,撤兵!”
霎时,云麾军吃了败仗一般四散奔逃,眨眼跑出二里外。
幽州援军这才姗姗来迟,在山道接应。
林寅捂着肩胛道:“好巧,再晚来些时候,刚好能赶上给我收尸。”
援军将领下马讪讪赔罪。
赫连威任她撤退,召回所有军士不再穷追,而是集结人马加急赶往城西。
云崖军镇,西门戍楼。
陈良玉挥旗,冲车载着巨大的攻城槌撞击西城楼的裂缝,又一次箭雨交锋,却挡不住攻城冲车势如破竹,多次撞击之后,墙体轰然洞开。
城西守军被赫连威调走三成。
箭雨停了,城头守军撤退躲进镇子。
城墙塌了一个足以三马并驱而入的墙洞,前锋军不费力进入军镇。
城里有内河,前锋军驱马踩上桥面,没承想木桥内里早已虫蛀腐朽,铁蹄一踏,桥面轰然断裂,前排骑兵连人带马坠入河中。幸而冰层结得厚,摔得结实,却免于溺水。
好容易撑着站起来,往前一踩,便觉被什么东西扎透靴底。
冰面盖着一层雪,前锋军一脚扫出许多铁蒺藜——四个棱,随手一撒,至少有一根尖刺朝上。
陈良玉刚驱马赶到,从轰塌的洞口见里头一片人仰马翻。
是瓮城。
城中尽是陷阱,请君入瓮。
陈良玉:“前锋!即刻撤离,撤到城……”
外字未说出口,外闸门石闸轰然放下,重达千斤的花岗岩封死了前锋军的退路。石闸落地的一瞬,陈良玉分明地看见地面青石板翻板塌陷,雍军从地下裂地而出。
赫连威仍旧站于西门戍楼高处,在陈良玉往上望的时候,冷瑟一笑——
你的前锋军,云崖笑纳了。
陈良玉眼尾挂上红,狭长的双眼似淬了冰,寒意森然。
她面部平直,没太大表情。
赫连威却从陈良玉抬眉的一瞬读懂了——
这笔血债,本帅要你千百倍来偿!
交锋两日,云崖军镇彻底成为孤岛一座。
各营伍依旗幡迅速散开,掘土立寨,挖战壕沟壑,搭瞭望塔,将云崖军镇困在营垒中央,里头的人突围不出去,外面的援军也难以攻进来,一旦粮草断绝,赫连威只有等死的份。
中军在镇外架设牛皮帐篷,麻绳紧绷时“吱呀”震颤。晚间,火头兵就地架起铁锅,煮沸的肉香扑鼻而来。
陈良玉牵着玉狮子喂马料,回望破开一个洞的云崖城墙,“投石车准备!”
岳正阳忽然听到陈良玉要调投石车,问道:“老师,是否夜袭?”
“不袭。赫连威既然提早设了瓮城,想必镇上不止一层,贸然入城,敌暗我明,只会令将士们白白丧命。”
耗死他们。
“我们的牛找回来了吗?”
岳正阳道:“没找全,跑丢了几头。”
战损在所难免,陈良玉没过多追究。
“宰几头烤了。火头,你们火头兵谁炙肉最好吃,最香?”
火头踩着军靴跑前来:“主帅,烤肉最拿手的是陆苏台。”
陆苏台这名字。
被她从群芳苑扔进军营的那几个油头粉面的小生其中一人,善舞剑。舞剑没用,烤肉有用。
“把他给本帅叫来。”
不知是烟熏火燎还是风吹日晒的缘故,陆苏台人脸黢黑,与昔日判若两人,陈良玉险些没认出他。
“去吧,烤肉。本帅宴客,不可怠慢。”
陆苏台讶道:“宴宾客?”
战场宴客,有人敢宴,谁人敢赴?
陈良玉道:“云崖镇的将士们饿着肚子守城辛苦,这顿本帅请!”
“给雍军送吃的?还送牛肉?”火头求情道:“主帅,我们自己的将士都没吃上牛肉呢,干粮再啃下去,快噎死了。”
陈良玉道:“边角料给雍军投过去,其余的,给将士们分了!”
营垒一阵欢呼。
岳正阳道:“老师,要下毒吗?”
陈良玉道:“这个镇子大概两万守兵,得多少毒才能把他们全部毒死?”
岳正阳想了想,道:“老师是想引雍军自相残杀?”
陈良玉不言,整理玉狮子的鬃毛。
毛发比缎面还光滑。
***
北雍都城,朝堂。
“禀陛下,赫连将军急报,陈良玉或意在攻取云崖军镇与湖东草场两地。”
翟吉道:“何人挂帅?”
“陈良玉。”
臣下单报一个大名,连陈良玉的头衔也省了。
翟吉雷霆乍起,他腾地起身,冠冕的流苏晃荡撞击,“陈良玉为主帅亲征云崖?”
他当陈良玉会授景明副帅之职前来攻打。
陈良玉亲自出马,当志在必得。
朝议议了一上午,臣工百官你一言他一语,所议之事无非是借道山胡县急运粮草支援赫连威,要不就是急令镇南侯步仞派兵增援云崖与湖东。
没一句是翟吉想听的。
当有人再次议起陈良玉几日能攻下云崖时,翟吉愠怒打断。
“传朕旨意,即日起,凡国之政要,由二相、六部尚书、御史中丞共议决策。”
百官一瞬静默下来,二相、七卿共商国是,那还要皇帝做什么?
“朕,御驾亲征!”
校场的青铜编钟撞响四十九声,号角声长嘶鸣,战鼓齐鸣。
翟吉骑在马上,视野高,冷不丁看到一个小人奋力拨开其他军士,从方阵中穿梭,直奔翟吉而来。
葳蕤眼力头尖些,忙将那小人接出来,“大公主,您怎么来大营?”
翟吉道:“昭旸。”
“父皇。”
翟吉下马,伸出双手将昭旸抱起来。
她年岁还小,髫年之岁,眉眼已藏锋芒,像模像样地令兵部给她铸了一身小巧的铠甲,打了一柄短剑。
铠甲头盔穿戴整齐,短剑背在身后。
昭旸道:“听闻父皇御驾亲征,儿臣也去。”
翟吉将她抱到方阵前,“吾儿为何想随父出征?”
昭旸面庞稚气未脱,坐在翟吉手臂上睥睨三军,隐隐透出些许执掌山河的天家威仪。
她道:“昭旸想去中凜看一看。”
翟吉笑不可仰,果然还是孩子,贪玩而已。
昭旸又道:“儿臣敬仰父皇英武,治国安邦,征战四方,恰如高山北斗。儿臣愿成为与父皇一样的人,承袭父皇风骨,为父皇分忧。”
翟吉再一次大笑,道:“昭旸,深得朕心!”他将昭旸放下,“你太小了,此次还去不得。”
“儿臣几时能去?”
“朕答应你,待你年满十五,便带你去瞧一瞧你未曾见过的山河。”
昭旸福了一个礼,小身子挺得笔直。
“儿臣送父皇出征,等父皇击溃凜军凯旋。”——
作者有话说:[昭旸]:《一挽2》女主二出场。
第二部俩女主出场就已经成年了,放心食用!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25章
祯元六年岁尾, 北境战事吃紧。
陈良玉于云崖军镇与环惊蛰湖地带与雍军腾挪周旋,重兵威压云崖军镇的同时辗转攻取湖东草场。云崖军镇成为引诱雍军的饵,被陈良玉围困近二十日,北雍援军折了一波又一波, 城中矢竭粮空, 眼见北雍这座边陲重镇伸手可摘,翟吉突然下诏御驾亲征, 雍军士气大振。
军报传至庸都, 陈良玉加急奏请求庸都调拨辎重。
谢渊传召中书令、六部尚书入宫议事。
时下朝议, 户部尚书荀书泰上奏疏, 与谢渊陈情道:“今岁南境、西岭皆有战事, 国库存粮仅余四十万石, 若尽数调往北境, 庸都、南境与西岭各州郡恐皆无余粮过冬。”
“军情如火,十万火急, 大将军何不就地征粮?”
中书令程令典道:“不可!强征民粮必致民变,此乃大忌!”
谢渊略一沉吟, 道:“北境若溃,其余州郡亦难保全。传朕旨意, 户部、兵部按陈良玉所需调派军用,不得延误!”
程令典道:“陛下,臣还有一事启禀。”
谢渊道:“程爱卿何事启奏?”
“禀陛下,北雍皇帝翟吉亲征,雍军人心振奋, 北境将士冒雪苦战,若仅拨粮草,恐难振士气。陛下忙于国事, 或可遣抚慰使携御酒犒军,以示天恩,再令抚慰使于沿途州郡筹措粮草,以解北境军需的燃眉之急。”
谢渊道:“依你之见,何人可当此任?”
代君犒军,常是皇家直系亲王所为,纵然大凜如今无亲王身份的凤子龙孙,也万不可随意遣个人去。
放眼朝野,也唯有一人可担此重任。
“回陛下,长公主殿下素有声望,若代陛下抚慰将士,必能鼓舞军心。且长公主殿下熟悉各州郡的农桑粮税的情况,沿途调拨军粮,亦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兵部尚书盛修元道:“臣附议。”
“臣等附议!”
……
崇政殿的议事之声冷下来,群臣难以辨明圣意,各自垂首站在御座下方,不再执一言。
良久之后,谢渊清了清嗓,道:“既如此,便由江宁代朕赴北境犒军,赐抚慰使令节,沿途州郡须全力配合!特赐江宁亲王仪仗,服四团龙纹绯袍,戴三梁冠,配玉带,以彰皇恩。另,户部即刻调拨二十万石粮草,兵部增派两千人马护送。宣江宁进宫接旨。”
“陛下圣明!”
群臣散去,退向宫门。谢渊召了言风进殿,他低头埋在兵部关于南境与西岭的粮草请调的奏疏上,执笔批红,言风进殿时并未察觉到谢渊眼底的凛色。
“微臣参见陛下。”
谢渊抬了抬眸,“检人司在肃州宣平侯府尚有几人?”
言风道:“回陛下,宣平侯府在肃州的府邸有一人,名荥芮,是大将军曾任南衙统领时的下属,此人深得大将军信任。”
谢渊念了一遍他的姓名,道:“荥芮,人可用吗?”
言风道:“他父亲便是老一辈检人司,此人爹娘都在庸都,心性简单,也懂规矩。”
谢渊道:“江宁此去北境犒军,但见蛛丝马迹,叫他一五一十记呈,只字片语也不得遗漏。”
他倒要看清楚,她二人究竟忠奸如何?
“微臣遵旨。”
谢文珺申时二刻入宫,身披的白狐裘大氅以金缕线绣着青鸾鸟纹,尾摆无风自动,掠过崇政殿外的石阶。
她在崇政殿外的月台上跪地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敌寇来犯,北境烽烟未靖,将士枕戈浴血,朕心甚念,特命长公主谢文珺为抚慰使,代朕持节北巡,赍黄金千两、锦缎百匹、美酒十车,以犒劳戍边将士。凡军中疾苦,可据实奏闻;凡忠勇之士,可就地褒奖;凡有沿途州郡军粮调度,便宜行事;着令其即日启程,十五日内抵达北境,犒军三日即刻折返,钦此!”
谢文珺托起双手,“臣妹领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黄卷轴落于掌心,谢渊始终未曾露面,也不曾宣她进崇政殿。
谢文珺接过圣旨与使臣令节,朝崇政殿内一拜,起身时带起的风掀动月台的细尘。
转身欲走时,谢文珺骤然驻足回身。
在那高处,烛火明了几分,谢渊的剪影投在紫檀木窗框之上,久久不动。
此次犒军沿途跟随的卫队不全是长宁卫,谢渊从北郊大营另调两千人随行,便是要她谨记此行是“代君施恩”。限期紧迫,要沿途调度军粮,十五日太紧。
若处置得宜,谢文珺必定在朝中与军中皆威望大增。这也是最令谢渊心忧的。由此连犒军这般事,都要掐着时辰算得如此精细。
实属赶鸭子上架被逼得没招了,但凡有别的抉择,谢渊也绝不会放任谢文珺去北境。
谢文珺转过游廊没多远,崇政殿便传出茶盏碎裂的声响。
她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往宫外走。
藏在白狐裘大氅里的手握了又握,抚慰使令节也有了她的体温,谢文珺勉强压制住唇角不受控的笑意。
即日启程。
她就要见到她了。
她总在信里说等战事平定,谢文珺等过,等过了一年又一年。
其实,究其根本,她不过是想去北境见一见她。
案头朱批积了厚厚一摞,崇政殿的内侍正仔细收拾了碎掉的茶盏退出殿外,烛台下,玄色织金龙袍裹着的身影微微前倾。
谢渊抻开一份奏折,是有关西岭瘟疫的奏报。
他又一连翻阅几份奏章。
赈灾、军费的银子要播下去,民间百姓失地者众多,各州刺史纷纷上书奏请减免赋税。
谢渊宽袖扫过御案上摊开的一张张奏折,墨迹未干的朱砂晕了边,往外带出一笔暗红。他的视线愈发模糊,天光暗下来之后,很吃力才能看清奏疏上的墨字。
谢渊命郑合川支开明窗,往外看,窗外宫墙的轮廓也渐渐模糊、重影。
郑合川奉着茶盏,道:“陛下,国事固然重要,可也要仔细龙体。”
他身为崇政殿的御前太监,已数不清这是谢渊宿在崇政殿的第多少个日夜了,“这么没日没夜地熬着,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谢渊强撑着精神提笔,却见宣纸上的字迹随着烛影游移,双目泛起细密地刺痛。
郑合川忙放下茶盏,绕至御座后头为谢渊按揉额角。
闭目缓了一会儿,谢渊眼前才清晰了些许。
郑合川道:“陛下,淑妃娘娘宫里来人请多回了。”
“朕没心情见她。”
谢渊心思正烦躁,若非翟吉骤然屯兵,北境战事又起,他本不至于如此措手不及。这份烦躁多半来自北雍,他哪还有心情去见翟妤?
真正想见的人却又不来。
谢渊问:“皇后宫里一切可好?”
“皇后娘娘与腹中小殿下一切都好,陛下牵挂娘娘,何不移驾凤仪宫,兴许娘娘盼着陛下呢。”
他牵挂之人,未必想见到他。
谢渊道:“她不会,她还在为柔嘉的事怨朕。”
郑合川道:“皇后娘娘是最识大体的人,怎会怨陛下?”
推揉片刻,谢渊紧绷的额角松缓下来。他忽而想起什么,“郑合川。”
“奴才在。”
“你叫人去临夏,给朕砍一截柳枝来。不,等开春,二月的柳是最好的。”
郑合川道:“陛下要柳枝何必去临夏,庸都也有柳木。”
“不一样,庸都的柳木与临夏的不一样。”
谢渊眼底的凛色淡去,垂眸时神色有笑意,“郑合川,你说说,皇后腹中是公主还是皇子?”
事关皇嗣,郑合川借几个胆子也不敢妄言,心中一紧,手上的力道便大了,谢渊喉间溢出一声吃痛的闷哼。
郑合川忙跪下谢罪:“奴才罪该万死,陛下恕罪!”
谢渊幽幽笑了一声,他只觉得怪诞荒唐,与太监谈论什么夫妻子女?天色向晚,人也有些乏,谢渊叫郑合川扶他去内殿歇息片刻。
人斜倚着明黄缎靠垫半躺下,殿外值守的小内侍便捧了食盒至内殿外,“陛下,皇后娘娘煲了鸽子羹,问陛下可要进些?”
谢渊立即坐直,将软绵绵的御体撑起来,“皇后呢?”
内侍道:“皇后娘娘在殿外候着。”
郑合川脸色一变,赶在谢渊发话前紧跑着将荀淑衡自崇政殿廊下搀扶进内殿,退出去,便拧着小内侍的耳朵上别处教训人去了。
荀淑衡扶着腰身,正要行礼,便被一只手扶正了身子。
谢渊转瞬恢复了从容神色,体态也挺直了,他屏退崇政殿所有人。
“皇后,你跟朕来。”
他一把抓住荀淑衡的手,触感冰凉,带她走到批阅奏章的御案之后,案后是一张蟠龙椅。而后他握着荀淑衡的手按上雕龙扶手。
“你坐。”
荀淑衡猛地抽离了手,脸色骤变,后退一步,“陛下,臣妾惶恐。”
“朕让你坐。”
谢渊执意要她坐下,将朱笔交到她手中。
“陛下?”
荀淑衡欲搁笔请罪,却被谢渊反手握住手腕,“大凜十五州,三百余郡,县一千六百有余,诸事繁杂。但你与皇儿不要怕,自今日起,朕会一一教你如何处理朝政。”
“陛下!”
荀淑衡想起身,被谢渊箍住双肩按回龙椅上。
“听朕说完。”
荀淑衡渐渐冷静下来,认真听着。
谢渊屈膝蹲下去,矮了荀淑衡一头,再想看清她的容颜,便得抬首仰视。
自他登基以来,在彻底肃清祺王逆党与留荀家一脉之间摇摆过数次,他怕余孽未清来日成腹心之疾,又深知若母族无人后妃在宫中日子难熬,恐有朝一日他的皇后遭人欺凌,而他迫于大局无力相护,只得让她生吞了那些委屈。故而这么多年虽有杀心,却始终未对荀家下手,就这么一直冷落着。
荀氏只剩荀岘一个有名无实的左相,与刚擢升为户部尚书的荀书泰,此外族中其余子弟再无拔擢。
也幸而,她从未令他为难。
夫妻数年,她不曾以情分开口为荀家任何一人讨封。
“朕的皇后不是寻常女子,这么多年夹在朕与荀家之间,难为你了。”
烛火下,荀淑衡才看清谢渊脸色憔悴,似有病容,他侧脸轮廓依旧分明,目光比他们初结为夫妻时多了一种干练锐利。
“昔年父皇突然赐婚,下旨令朕离开庸都就藩,朕满心怨怼。而今才觉是上天眷顾,若非如此,朕便娶不了你了。”
“朕会尽全力,留给你与皇儿一个太平天下。”
“可若有一天朕不在了,你记得,千万提防江宁,”谢渊言辞一顿,“……与陈良玉。”
谢渊将一枚玺印放在荀淑衡手中,那是一方金印,他的私印。
“朕将禁军给你,凭此印,亦可调度南境兵马与临夏守军,逐东的封甲坤是朕的旧部,亦会听令与你。必要时,朕会下旨准你临朝。皇后,倘若朕等不到皇儿及冠亲政,大凜江山,便托付给你了!”
荀淑衡看着他,一刹那,心头涌起异样的感觉,异常强烈。不自觉间,荀淑衡伸出的手便抚上了谢渊的脸,拇指抚在他眉心,揉不开他眉目之间的川字纹。
谢渊自不会责她僭越,反过来握住她的手。
“还望你切莫推辞!”
“陛下正值盛年,春秋正富,”荀淑衡眼眸里泛起水光,“今日为何与臣妾说这些?”
掌心传来的微颤令谢渊猛然惊觉方才那番话让荀淑衡吓到了。
他抬手揉了揉荀淑衡的发丝,轻松笑道:“皇后说的是,朕正当如日中天之势,眼下山河动荡,朝中纷争不断,朕方才所言不过是一时倦怠,让皇后跟着朕忧心了。”
他附耳贴在荀淑衡隆起的腹部,“皇后,给朕生个太子。”一定要是个皇子!——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