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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方才说到皇上开四方馆有其深意,后辈愿闻其详。”

“赋税、边策、军政都是幌子,重在吏治。皇帝小儿意图削减朝廷冗员,可又怕得罪完了这大大小小的世家,要人充这个出头鸟。削减稗官是不济事的,皇帝若只想削几个马前卒,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皇帝要的人,是不惜命的,有胆识对高门显贵开刀的人。”

“凡事也都讲究个师出有名,朝廷冗员繁增,根本在于新帝即位之初,长公主为稳固国祚搞了一套《万僚录》出来。皇帝如今皇位坐稳了,不认账了,你想,他要整顿吏治,头一个要对付的人是谁?”

时移世易。

短短几年,稳固国祚之人,摇身一变,成了乱我国祚之臣。

“咱们这位长公主,当年稳世家、巡田亩、掌粮税,老夫还以为她能与皇帝半分天下,不承想这些年没长进,对皇帝步步退让。”

谷燮道:“依先生之言,皇上若动了手,长公主便束手无策了?”

江伯瑾道:“你是谷家世孙?”

谷燮不明所以,还是认真答了:“正是,在临夏时先生曾问过后辈祖父的名讳。”

“亲的,还是捡来的?”

“我与兄长俱是祖父嫡亲。”

江伯瑾摇了摇头,摆出一副尊长师者的说教之态,道:“且得看长公主心性如何,还得看二相、七卿、南衡北陈两将门世家有多少是长公主的人。《万僚录》与世家门荫骨血相连,皇帝要削减门荫,必得废止《万僚录》,文武百官哪个身居高位的肯答应?长公主倘若有不臣之心,皇帝废除门荫的圣旨一下,顷刻便成了孤家寡人了。除非长公主突然暴毙没了,天下没了能与皇帝分庭抗礼之人,整顿吏治便容易得多。”

“不惧长公主权势之人,无有门荫之辈,唯有四方馆那些寒门布衣而已。”

“炉灶另起,薪柴何辜啊。”

谷燮道:“先生既知如此,何故还要倾身以赴?”

“老夫这把岁数了,错过这回,何年何月才能再入朝堂?世人再谈起江伯瑾,只会说,那是个狼子野心、为青云路不惜屠一座城的趋炎附势之徒,老夫还有何颜面去底下面见恩师?”

谷燮一礼,“先生高见,后辈受教了。”

时机已成,她道:“四方馆需先验策论,文章会呈至御前,若得皇上赏识,执笔者会被传召入宫面圣。后辈愿代先生呈交策论文章,先生口述,我代笔。”

江伯瑾胡子激动得直抖,兴头上来,“那还等什么?快,铺纸,研墨!老夫瞧明白了,你与陈家那俩还是不一样的,你是个好人。”

这赞扬听起来也不是那么让人高兴。

谷燮一笑,“多谢先生褒奖。”

江伯瑾空袖管背在身后,踱步沉思,老骥伏枥的劲头使了一半,猛然回过味儿来,“你不一直是长公主那头的人吗?诓我写这文章,有何图谋?”

谷燮道:“我兄长在朝为官,万事得小心谨慎,得留条后路才是。若他日谷家遭难,还请先生念着今日之事,能搭救一二。”

此言十分合理。

江伯瑾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你这般思量,本也合乎情理,没什么不妥。”

文章落成,便由谷燮代为送去了四方馆。

仅隔一日,这日晚膳刚撤下,谷燮坐在书房正对着一摞学生课业发愁,江伯瑾便冲了进来,凑到灯下,急迫地道:“老夫那《吏治十策》,皇帝小儿看了没有?”

谷燮清了清嗓子,故意将四方馆的回函念得四平八稳,“《吏治十策》已呈陛下阅览,承蒙报国之心……”

江伯瑾急得跺了跺脚,“你快接着往下说。”

“……未予选用。”

他终于消停下来,表情僵在脸上。

江伯瑾似乎无法理解这简单的两句话,琢磨了好一会儿,两道灰白眉毛霍然竖起来,竖成了倒八字。

谷燮道:“定是那帮只擅写馆阁体八股文的酸腐从中作梗,他们嫉妒先生大才,嫉妒先生见解独到,故而未曾选用。”

江伯瑾怪叫一声,“岂有此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6章

二月上旬, 谢渊钦点韩诵擢任中书舍人。

同月颁旨,凡非通衢要冲、无军政急务之驿站,悉皆裁撤。

至三月底,举国近三成驿站裁并。今岁户部的度支预算, 账上节省了十余万两白银。

退朝的鼓声一落, 百官散朝。

韩诵刚迈出殿门,袖摆就被人拽了一把。

晨露还未干透, 地砖上滑, 这一拽险些将他带倒。

“韩舍人新官上任, 恭贺!”

说话之人服绯色朝服, 配金带, 衣裳绣有从四品官服的三章纹。

韩诵乃五品中书舍人, 低他一级, 便还他一揖,“多谢这位大人。”

“这位大人?”

那人显然对韩诵不识他身份很是不悦。他身后跟着几个绯色官袍的同僚, 有人道:“这位大人乃司农寺廖少卿。”

廖安。

他爹廖松卿去岁刚从临夏州衙调任至庸都,任户部侍郎, 补了邱仁善的职。

韩诵再一拱手,“廖少卿, 久仰。”

廖安赶忙摆手,嘻嘻一笑,道:“咱可不敢。韩舍人虽是四方馆出身,可如今正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儿,同在朝为官, 来日家中子弟科举应试,还要倚仗韩舍人多多照拂。”

韩诵听出他言辞之中的讥讽,转身欲走。

兵部郎中谭进上前一步, 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韩诵的肩,指节重重碾过他的官袍,“韩舍人力谏皇上裁撤驿馆,可知那些被裁的驿丞里,有多少是各部同僚的族亲?”

“韩某所言皆为朝廷计。驿站冗员耗银十万,裁之可补军饷、纾民困,何错之有?”

韩诵拿掉谭进压在他左肩上的手。

谭进动了动手指关节,道:“韩舍人是寒门出身,自然不知这些驿丞背后牵扯多少人情。你今日从驿站动手,明日是不是就要盯着六部的笔吏、九寺五监的皂隶?再往上呢?”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威胁:“那些被裁的驿卒流落在外,若是聚众生事,韩舍人说,这账该算在谁的头上?”

“裁冗本就是自下而上,”韩愈挺直脊背,声音不高却稳,“驿站冗员最甚,裁之合情合理。”

谭进冷笑一声,道:“韩舍人还是多想想,那些丢了差事的驿卒,会不会记恨你这献策之人?毕竟,他们可比我们这些在朝的,更懂什么叫‘鱼死网破’。”

周围的官员渐渐围拢,有人窃笑,有人冷眼。方才在崇政殿,他只顾着将裁驿节省的银两、可精简的员额一条条摆出来,没留意殿上众人眼底的寒意。

到了这时,周遭的不善全然不加掩饰,赤裸裸扑面而来。

“科举舞弊案的阶下囚,牢饭还没吃够?”

“小人一时得势,忘乎所以也是常有的。韩舍人,说话做事之前,掂量掂量自个儿的斤两。”

“韩舍人的老主子荀相如今日子也难过得很,不知韩舍人又抱上了哪条大腿才又得以入仕为官?都是同僚,韩舍人不妨指点一二,这门路是如何搭上的?我等也学个门道,将来真轮到自己头上,好歹有条退路。”

裙带之风盛行,亲族枝蔓难理。

冗杂不堪。

面前这位叫谭进的郎中,便是刑部尚书谭遐龄的内侄。其余几位他认不完全,但想来也是哪部大员族内子弟,仗着族中门荫入仕的。

他被一色的绯色官袍堵着,欲走不得。

百官纷纷散去,经过韩诵身边时,或斜睨,或冷哼,竟无一人与他解围。

韩诵刚要开口,一道清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后传来。

“闹什么?各衙署都清闲得无事可做了吗?”

几个绯袍官吏闻声回头,两人并排站在高一阶的地方。来人皆服紫袍,腰束玉带。陈滦长身负手一站,颇有些柳弱花娇之态。

身旁另一位乃中书右侍郎兼司农寺卿盛予安。

众人拱手行礼。

“见过侯爷,见过盛大人。”

陈滦目光扫过围拢的官员,“裁驿之事乃陛下亲准,诸位与其在此议论,不如回去督导地方好生推行,免得误了圣意。”

廖安、谭进脸色微变,即使有门荫,也不敢轻易开罪七卿之一、更兼具勋贵身份的宣平侯。

谭进讪讪收了话头,打个哈哈:“侯爷说笑了,我等不过是与韩舍人论论利弊。”

陈滦道:“利弊在殿上已论过,陛下自有圣断。”

围拢的官员悻悻散开。

陈滦走到韩诵身旁,自然地与他并肩同行,“走吧。”抬脚迈了两步。

韩诵微微转身,却并未有同行之意。

他拂了拂袖,朝陈滦一礼,“多谢侯爷解围,”又转向盛予安,“多谢盛大人。下官还有些文书需即刻都堂处理,就不劳侯爷同行了。”

陈滦微怔,“既如此,韩舍人请便。”

韩诵颔首谢过,转身往中书都堂的方向走。步履更沉了些。

曦光穿过宫门红墙,打在人脸上,倒比深秋的风还要凉。

韩诵拢了拢袖。

他攥紧了袖中的奏稿,那上面还写着下一步裁并地方税吏的拟稿。这条路本就该自己走,清清爽爽。

灵鹫书院的竹寮春信总比别处来得早,刚过正月竹叶便新发了,墙角拱出的笋尖没几日便蹿得半人高。等风里带了暖湿的潮气,暮春已至,竹枝早抽了密叶,此时翠色正浓。

有人却煞了这好风景。

江伯瑾气咻咻地穿过回廊,见谁瞪谁,灵鹫书院的学生都怕了他,见着这位断臂怪老头便绕着走。

自从宫里裁并驿站的政令下发,江伯瑾得知拟定政令之人出身四方馆,时不时便要到谷燮的书房咆哮一两句。

这日又是人未至,声先到。

“岂有此理!竖子不足与谋!”

谷燮面前搁着一份邸报。江伯瑾残存的上臂死死夹着一卷同样的,那纸已被他揉搓得如同腌咸菜。

“放任高门显贵尸位素餐,裁几个跑马送信儿的小卒子有什么用?枉老夫以为,皇帝小儿开四方馆广纳谏言,算是有几分胆识魄力。看走了眼。”

谷燮盯着那份誊抄的邸报,也摇了摇头。

邸报书载——

裁汰举国驿站十之有三,岁省帑银一十万两有余。

江伯瑾道:“裁撤驿站,驿卒没了活路,驿马充了官用,驿道荒废。那传递军情、转运粮秣、勾连州郡的脉络就断了。好一个岁省帑银,等过不了几年驿路断绝、商旅绝迹,该叫皇帝小儿知道什么叫剜肉补疮。”

他越想越气,空袖管甩出一个决绝的弧度,“不管了!老夫这把朽骨头,再也不管这天下的糟烂事!”

言罢,负气而去。

然而,这番豪言壮语没在江伯瑾肚子里还没捂热,隔日谷燮书房的木门又“哐当”一声巨响。

“谷家丫头,快,写下来,顶顶要紧的!”

谷燮抬眼看他,道:“先生这是又琢磨出别的治国良策了?”

“非也。”江伯瑾道:“老夫那《十策》,整饬吏治是再好不过的,皇帝不识货,那我有什么办法!老夫想明白了,十策未予选用,是没戳到皇帝小儿的真正的痛处。这次不去四方馆,走你祖父京中故旧的门路、你兄长的门路,务必,务必直达天听!”

纸铺案头,墨研得正好,江伯瑾说一句,谷燮便写一句,逐字逐句都落在纸上。

***

自打今年开年起,捷报便接连不断地传至庸都。

一则是北境军报,雍军战至后来,粮草断绝,雍军诸将似乎都忘了是来干嘛的,为了与我部抢口粮牙祭打得是你死我活,作战毫无章法。陈良玉集结大军,兵分七路总攻北雍湖东诸隘。鏖战十五个日夜,已夺取湖东大半关隘,目前正扼守要冲,肃清残敌,北雍余部退守湖西,暂未敢妄动。

二则是城阳伯岳惇连克叛军多处盘踞巢穴,斩杀叛首陆广荣及党羽两千余人,余寇溃散潜逃,西岭腹地暂告平定。

然而另有急情。

入春之后,西岭南部州郡近日桃花疫复燃,染病者上百。

谢文珺慢翻着刚送进来的邸报,她手边还放着一片薄纸,是陈良玉飞虻传回的,目光在那几行墨字上顿了许久,总也移不开。

鹄女见她看得专注,奉上一盏热茶,在旁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谢文珺唤了声:“鸢容。”

鹄女道:“殿下,鸢容姐姐回兰台了。兰台的鱼鳞图籍又杂又乱,鸢容姐姐恐要好几日脱不开身。”

谢文珺道:“吩咐下去,备份厚礼,着人送往宫中。”

二月雨水时节凤仪宫皇后诞下皇子。

淑妃翟妤临产之期本在四月,却在陈良玉攻下湖东嵖岈谷的捷报传至宫中时动了胎气,腹中胎儿不足月而生。

皇后生子之后,谢渊大赦天下为小皇子祈福,后淑妃母子平安,又减免京畿之地半年赋税。

鹄女道:“大皇子满月宴时,奴婢便已将给淑妃娘娘宫里的贺礼备好了,过会儿便拿礼单来给殿下过目。”

她说着,将一卷策论文章呈上来。

“殿下,老师新送来的,说是江先生新作《十策》。”她看起来没那么高兴,“十之有六都是对付您的。”

韩诵得谢渊重用之后,江伯瑾急躁了不少。策论的墨迹尚新,开篇便是“长公主权势日盛,恐碍皇权”,力谏削长公主食邑,收其府中私兵。

她逐行看去,文章细数她近年所掌职权、府中长宁卫数目,甚至于长公主府明面上与六部九寺、南衡北陈的亲疏都写得分明。

“倒是敢说。”

谢文珺眼底不见波澜,只将策论往案上一搁,“荣隽。”

荣隽披甲佩刀,立在门槛外,道:“属下在。”

“传本宫口谕,被裁驿卒多为贫寒之家,骤失生计,或流为流民。着令各州、郡、县官员核查名册,愿归农者分授荒地,愿入伍者送军前补额,严禁驱逐不问。”

“偏远郡县驿路疏阔,恐误寻常文报。着兵部与各州郡府衙划定传递路线,改用民夫递铺补其缺,不得延误军政要务。”——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7章

整饬吏治冗员的政令下发之后, 田亩赋税也查得格外严,庸都各衙署的怠惰气氛陡然变了。

六部衙门大堂外的鼓数日未曾歇过,敲鼓的多是州郡派来的急使,抱着连夜誊抄的鱼鳞册, 里外忙碌跑动。

户部尚书荀书泰捧着两本账册跪在地上趴着看, 一册是云州刺史奏报的春粮总账,一册是按新丈量法算出的实数, 朱笔圈出的差额足以填满半个郡的粮仓。此外, 上谷郡郡守匿报三百余亩沙田, 被巡按御史当场摘了官帽, 人在刑部等候发落, 上谷郡近年的田亩赋税与鱼鳞图籍皆要重新清点。

“大人, 鸢容女史来送上谷郡往年的鱼鳞册。”

跟着话音进来一位身穿青袍的主事, 鸢容跟在后头,抱了一摞装订成册的鱼鳞图籍。

乍一看, 户部大堂的书案后没了荀书泰的身影。

主事纳了闷,“人呢?昨儿大堂的灯亮到寅时, 今晨点卯时见大人还在核对公文。”

“本官在这。”

听见书案下一声椅子腿的推拉响,鸢容绕去案后, 探头向下看,荀书泰趴跪在书案后头,一手捂着后腰龇牙咧嘴地直起身。

鸢容道:“荀大人,您挺有雅致啊。”

“雅哪门子致,昨个半夜腰痛的毛病犯了, 本官舒缓舒缓。”

地上的册子拢起来,纸页哗啦啦作响,荀书泰对站在后头的青袍主事道:“你去太医院找医正给本官拿两贴膏药来。”

“是, 大人,下官这就去。”

鸢容道:“上谷郡的账目下官刚又核对一遍,未有差池,若大人放心不过可交由户部司再核查,只待刑部审出那几百亩沙田是从哪年匿报的,补个疏漏便罢。如此,荀尚书也不必太过操劳。”

荀书泰道:“劳鸢容女史费心。”

他扶着桌沿才撑住身子,腰微弓着,“新田亩税法与新丈量法是早几年长公主便下令户部与司农寺修订的,荒废数年,不知皇上怎的又突然起用了。这段时日户部与兰台得乱一阵子。”

新田亩税法是谢文珺巡田途中发觉懿章太子早年的田亩税法颁布施行之后,多地予女子免除田租,以布匹等实物缴人头税,本是利民之策,可豁免田租之后,当地官署便堂而皇之地不再给女子授田。

女子失地。

故而谢文珺令彼时还是户部侍郎的荀书泰与时任司农寺少卿的盛予安修订新税法时,以原有地税与户税为主,按人丁几口重新分田亩计税。

又将税粮、税布折成银两征税。

附之的新丈量法,即为了统一南北度量,重新制定量地铜尺。

但这两项税制法度被谢渊按下来了,并未施行。

不料今岁骤然起用。

随之圣诏便到了长公主府,令谢文珺再度巡田,彻查并重新计量云州与上谷郡的田亩粮税数额。

灵鹫书院的竹寮深处,江伯瑾布鞋上沾了泥,正用残臂夹着个小陶罐,对着炭火煨芋头。

芋头是去岁霜降时囤在地窖里的,仅剩这么几个漏那了,江伯瑾好容易才从窖土里刨出来。

谷燮将一坛子酒放在他脚边的矮凳上。

不经意一瞥,察觉江伯瑾布鞋上沾的泥有油腥,不是书院里的,应当是去了哪家酒楼茶肆后头流污水的小巷。她揭开酒坛泥封,“先生,新酿的山桃花酒。”

江伯瑾肩膀簌然抖动一下,却没回头,只从喉咙深处挤出半声含混的咕哝,算是应答。

自太皇寺后山死了几个禁军,他从前酿酒手艺最好的部下祝山便从此又失去音讯,在宣平侯府得知那几个禁军的致命伤是木刃贯穿胸腹所致,他便知这桩命案与祝山脱不了干系。他泛泛地在城中找过,没消息。禁军死了个中郎将,朝廷命官被杀,不是小案,寻人也只能偷偷摸摸地。

是死是活,总得给个信儿。

江伯瑾叹了一声。

谷燮斟了半碗酒,递给江伯瑾:“先生今日心事比往日重。”

江伯瑾道:“递上去了?”他问的是吏治那篇策论。

“未予选用。”

江伯瑾气得瘫在圈椅里。

“皇帝小儿有眼无珠,不识货!”

顺了会儿气,他狐疑地打量两眼谷燮,“老夫的两篇策论,你当真为老夫递到四方馆或是御前了?你别是给昧下了,还是送去了别的什么地方?”

谷燮道:“先生若信不过在下,大可自己出面去四方馆,或是宫里问上一问。”

“莫生气莫生气。”

江伯瑾肘了肘另一张圈椅,“来,坐这儿。老夫昨夜想了一宿,这把年岁,也残了,还折腾个什么劲呢,没劲!”

谷燮道:“朝廷新颁的谕令,整饬田亩。”

江伯瑾眼珠瞪圆:“吏治还没捣鼓明白,又要鼓捣田亩,皇帝想一出是一出。”

谷燮道:“田亩之事摊派至长公主头上,皇上令长公主北上云州、上谷郡巡田,长公主府也推举了好几位幕僚,运筹划策。只可惜……”

“可惜什么?”

“长公主殿下那边引荐的人,才学是有的,可论起对边地民情、屯田现况,乃至赋税转运这等根基之事,所议皆太虚浮,纸上谈兵,未及根本。”

“无非就是钱粮赋税、田亩丈量,还能有什么根本?”

“皇上下旨消减冗员,更要先厘清田亩户籍,清丈隐田,使税赋有着,方能裁汰无用冗官。长公主那边的人,奏对起来引经据典、舌灿莲花,可一说到田亩鱼鳞册、赋税转运耗羡、边地屯田实收这些琐碎勾当,便支支吾吾,几句话也答不上来。说到底,都是些清谈之辈,没沾过真正的泥土气。”

“没劲。”江伯瑾叼起酒碗,一仰头,“老夫当年什么飞洒诡寄、包荒虚悬[1]的鬼把戏没见过?边地屯田的猫腻,更是门儿清。一亩地收几斗粮,运到边关损耗几成,那些蠹虫从中扒拉多少油水,老夫一本烂账册子,比他们读的圣贤书都厚实!”

“先生当年之能,自然无人能及。”谷燮适时奉上一句:“以先生之才,吏治不通,大可在税赋上一试。”

江伯瑾道:“长公主女流之辈,那万人之上的高位她坐不得,老夫费心辅佐又有个什么意思?君之臣,方为天下臣;臣之臣,一人僚属,不做也罢。”

谷燮深以为然,道:“成王败寇,先生的前主子丰德王便是那落败的寇。”

江伯瑾嗔了她一声,“好端端你唠这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作甚?”

谷燮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着那么点惋惜的意味,“先生落败一场,半生风霜磋磨,而今年事已高,怯了也实属人之常情。费心辅佐长公主,实在不如直接侍奉君上,能早早青云直上。”

“……”

“你听着!”

江伯瑾一骨碌从圈椅中滚起来,在谷燮面前踱步。

“记得住你便誊写下来,拿去长公主府,叫她手下那群只会掉书袋的废物开开眼。记不住,便罢了,老夫没那心气儿管什么赋税田亩了。”

“其一,清丈田亩,必得以方田丈量,杜绝飞洒诡寄;其二,赋税征收,化繁为简,银粮并征,革除火耗重利;其三,边地屯田,须立考成之法,以实收定赏罚,断其虚报冒功之路;其四……”

江伯瑾的芋头煨糊了。

到了,最后几个芋头也没吃上。

待他大气不喘一口地说完,谷燮道:“先生的鞋子蹚湿了。先生常常避着人偷偷外出,可是要找什么人?”

江伯瑾一顿,“寻一故旧,不是什么好人,你甭问,也甭管。”

他又咕哝了一句,“就想知道他是死了还是活着。”

隔两日,暮色四合,夕阳沉坠,江伯瑾早早在藏书阁那张破草席上躺下。

藏书阁外头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掺杂着甲胄兵刃轻微摩擦的动静。

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并未大开。

不是谷燮与学生们惯常的推门而入。

江伯瑾扭头看见一道颀长而华贵的身影立在那一线晦暗的光线里。

谢文珺并未贸然走进藏书阁,她也看到了蜷缩在藏书阁角落里裹着被褥将歇的人,目光里没有过多审视,她叩响门扉。

“江先生,晚辈谢氏文珺,前来拜会。”

她抬步,墨青色的裙裾拂过门槛,随意地在距江伯瑾几步之遥处停下。

藏书阁燃起几盏灯烛,荣隽在她身后合拢了藏书阁的门,隔绝了里头的一切。

江伯瑾挣扎着起身,“长公主大驾,草民愧不敢当。”他欲揖礼,也只是两条断臂碰了一碰。

谢文珺手中握着一份不那么正式的案卷,“有人在本宫府上喊冤,求本宫彻查应通年间五王之乱时的一桩冤案。江城之变,朝野市井皆传先生当年为泄私愤屠城,至满城百姓枉死。”

“胡说!”

江伯瑾声音一瞬嘶哑了。

愠怒之余,又觉得没必要争执。

“罢了,随他们说去,声名在外一片狼藉,老夫……百口莫辩。”

谢文珺将案卷放在离江伯瑾最近的书架上,“本宫调阅应通年间的军籍册,寻到当年丰德王麾下的几位老兵,据他们所言,丰德王兵败之后逃亡至江城,下令屠城,坚壁清野。”

案卷是铺开放的。

江伯瑾朝前走了两步,颤颤巍巍望着纸上那些足以洗刷他半生污名的字句。

他总觉得自己世事通达,对陈年旧怨、过往的种种早已不萦于怀,眼下却还是想要抬手翻一翻那几页纸张。

“……先生出言劝阻,丰德王却将兵败过失归咎于你,废先生一双手,连屠城的罪责也一并算在了先生您头上。”

后面的话,江伯瑾已经听不清了。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眼眶中愈来愈浑浊,江伯瑾把脸埋在卷宗上,抽抽搭搭地耸动脊背。

谢文珺道:“这份案卷与证词,皆未盖三司的印,尚不能为先生平冤昭雪,且待来日,本宫定会将真相昭于天下。先生的三篇策论文章,本宫皆已拜读。先生大才湮没,是朝廷之失,本宫今日亲至,非为驱使,实为请托。”

谢文珺声音低沉了几分,她又向前一步,拱手一拜,“请先生出山!”

“非为长公主,非为皇上,乃为天下苍生免冻饿之苦,免干戈之灾,开万世太平之基。本宫许先生,扬名立万。”

一声哽咽,江伯瑾又伏下身去。

“我救不了江城的百姓……可我从没……从没下过屠城令啊……”

“三十多年啊……三十多年了……”

三十年青丝染白。

根根枯卷的白发里,藏着数不清的日升月落与寒来暑往。

哭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猛地跪倒在地,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

“老臣……愿往!”——

作者有话说:古代地主豪绅几个惯用的逃税手段:

飞洒:地主豪绅通过将自家田产化整为零,分散登记到其他农户的田地上,规避赋税的手段。

诡寄:跟前面的诡寄田亩案一样,地主豪绅通过伪造文书,将田地登记在有特权的人物(如乡宦、生员、吏丞等能免一部分税的人)名下,利用他们的特权规避赋役。

包荒:将已开垦的良田谎报为“荒地”,或隐瞒新增人口不登记入册,赚差价中饱私囊。

虚悬:编造虚假的逃亡户和绝户,将其应缴的赋税额度空悬,既不上缴国库,也不免除,最终成为一笔无头账。

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38章

谢文珺一行巡田北上, 先到云州,丈清田亩之后,再经钟吾城前往上谷郡。

云州地处庸都和肃州两地之间。

云州城坐落于云州中部平原,放眼一望, 目之所及百里沃野, 尽是广袤无垠的耕地。

南边传来铜铃脆响,先是八十骑玄色锁子甲破开天际, 渐渐显出皇长公主仪仗的轮廓来。走得虽缓, 威仪却重。

孟夏四月, 午时的日头正当空, 却不像盛夏那般裹挟着灼人的火气。

田间地头几个胳膊粗壮的青年力士扯开麻绳, 在田垄上拉出笔直的界限。

“停!”鸢容抬手。

青年力士闻声立即稳住身形, 绳尺绷得铅直。

谢文珺俯下身, 毫不迟疑地探入泥土拔开几株杂草,按在绳尺末端压出的那道浅印痕上。

她抬起头, 视线投向几步之外一个身穿粗布短褐、双手与脸黝黑的老农身上。

“老丈,”谢文珺问那老农, 道:“按田册所载,此为你家田地东界, 对否?”

老农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几个身着官袍的州衙大员。那些大人们面无表情,目光低垂,只盯着自己脚下。老农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只是含糊地出声。

“应当是……是吧。”

谢文珺指了一个身材矮胖、面皮白净的主簿打扮的人。

“你说, ”她声音陡然沉下去一分,“是与不是?”

“回长公主殿下,下官云州州衙主簿王成, ”他捧着一本厚约寸许的深蓝色布面册子,四下望了望,脸上堆着笑,“此处正是这块田的东界。”

谢文珺眉头蹙了一下,再问老农:“老丈,他所言是否属实?”

老农身体一颤,低着头几乎要把脑袋埋进干瘦的胸膛里,唯诺道:“是……是东界……这位大人说的是……”

“步弓!”

谢文珺不再追问老农,果断下令。

长宁卫应声上前,呈上一把木弓。谢文珺亲自接过,手持转轴处将量地所用的三角木弓撑开,横木贴地。她以绳尺末端印记为起点,拉开架势。

“一!”

谢文珺迈出一步,旁边随行的鸢容立刻在摊开的田册上重重画下一笔。云州的几个官吏脚步也随之挪动,讷讷跟随在后面走。

“二!”

“三!”

……

步数在鸢容笔下的册页上累积,当谢文珺终于停下迈步在另一端钉下标记木桩时,田埂上的几个州衙官吏额角汗津津的,开始淌汗珠。

鸢容手中的笔悬停在册页上方,她飞快地计算着步数,再换算成田亩数,反复核对过王成手中的深蓝色布面册子,才抬起头,“殿下,实测五亩七分田。”

“田册所载几亩?”

“回殿下,八亩九分,相差三亩两分田。”

三亩两分被瞒报的“鬼田”。

谢文珺重复了一遍,“八亩九分,”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冷意,“凭空少了三亩二分田,这几亩鬼田莫非真被鬼吃了不成?”

无人应答。

地头上蒸腾起一股混杂着泥土气与腐烂秸秆的闷热。

云州刺史蒋文德已跪在田埂拜下了,“回长公主,许是记册的主簿丈量时疏漏,粗枝大叶弄错了,下官这便勒令核查田亩。”

谢文珺只微微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便转身,吩咐道:“云州近三年田赋、丁税、杂项账册,日落前,送至本宫案头。”

蒋文德还叩在地上,“下官遵命。”

驿馆设在云州城内一处还算规整的官邸。晚膳草草用过,谢文珺便径直去了临时辟出的书房。室内早已掌灯,几盏粗瓷油灯的光线昏黄,阴影幢幢晃动。

案头堆满了白日里丈量的记录和过往的田册抄件。

都是做过账的田亩册。

她没有立刻翻阅,目光在那些布面册子之间逡巡了片刻,抬眸望向窗外。

屋外起风了。

明窗外影影婆娑的树影晃动,风掠过枝头沙沙作响,谢文珺心神有些不宁。

书房内只剩谢文珺与鸢容,谢文珺并未立刻翻开云州州衙送来的总账,她先拿起了白日丈量的记录,比对了几份旧的田赋征收账册。

田册,云州田亩册所载八亩九分,便需按照八亩九分田向百姓征税,而云州官府上报户部的田税奏报则是照实地测量的五亩七分上缴税款。

仅这几垄耕地,便贪墨了三亩二分田的税。

鸢容道:“殿下,云州刺史蒋文德,乃禁军大统领蒋安东的族亲。”

“本宫知道。”

鸢容道:“许是仗着蒋安东有太后撑腰,蒋文德才敢如此猖狂。自皇上将农桑署收归中书省,粮税上出的岔子就没断过,如今还是要殿下亲自料理残局。”

谢文珺翻看那些田赋账目,某些年份的税额,与前后年份相比,在细微末节处总觉得被刻意抹平过。云州多数田亩册都与实地丈量相合,唯独少数账目偏差极大,仿佛当真是登记造册时粗心大意出了些纰漏。

云州府衙主簿王成那张堆满笑的脸在她脑中一晃而过。

也许那些对不上数的田亩,是什么人刻意留下的线索,也或许,是引她入什么圈套的钩子。

谢文珺视线停在一处。云州的田亩账在祯元二年她巡田时曾查过,转眼四五载已过,有些账目她记得不是很清楚,但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对。数字本身没有问题,但墨迹的浓淡和笔锋的细微走势,与同一页其他条目相比,透着一丝异样。

很淡,淡到几乎可以忽略。

“取灯来,近些。”谢文珺道。

鸢容忙将一盏油灯移近书案。粗瓷油灯的光线不好,念及这两年战事频发,各地官府的款项都紧张,谢文珺也无甚在意驿馆燃得什么灯油。

眼下细想,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

谢文珺俯身,几乎将鼻尖凑到了那陈旧的纸页上。她极其小心地抚过那几行可疑的墨迹边缘,接着,她的动作便顿住了。在墨迹与纸面相触的地方,借着油灯投来的光,谢文珺察觉到了一道极淡、几近无痕的刮擦印记。极其轻微,仿佛是被薄刀片小心翼翼地刮去了一层浮墨,再重新书写覆盖。

若非她存疑,很难发现。

她正竖起册子仔细辨那墨迹——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近于无的机括弹动声响起。谢文珺与鸢容同时看向响动声传来的书架,皆是心下一毛。

“荣隽!”

荣隽闻声一脚破开书房的门,屋内鸢容正张臂抱着谢文珺,将她护着,一脸惊恐地望着书房内那半墙枣木书架。

荣隽三两步跨至书架前头,没瞧出异样,“殿下,怎么了?”

“有人。”鸢容死盯着书架后。

荣隽上前探查,书架靠墙,藏不得人。他使唤几个人进来,将书架搬开,书架后面是一堵实墙。

移到第三节的时候,书架便移不动了,几个长宁卫合力也没能把书架搬开。

鸢容把人打发走,“都出去吧。”

几个搬书架的长宁卫退出书房。

谢文珺举着油灯细看书架的雕纹,手指沿着木质纹理缓缓移动,最终停在靠近墙壁的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回纹处。那回纹的雕刻略显粗陋,掉了些漆。她指尖用力,向下一按。

“咔哒。”又一声。

荣隽一把将她拉开,挡在前头,“殿下当心!”

紧贴墙壁的侧板下方,一块约莫半尺见方的木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了一个狭窄幽深的暗格。

并无暗器自□□出。

谢文珺探手入内,触碰到一叠厚厚的东西。她将其取出,放在桌案上,拂去上面刚沾上的一层薄灰尘。

是几本册子。

纸张粗糙发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存放有几个年头了,被频繁翻动。册子封面没有任何题签,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墨点标记。正是云州官府历年的真实流水账底册。

这才是真正的肉账。

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爆出一个稍大的灯花,“噼啪”一声脆响,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惊心。

窗外的风呜呜咽咽地穿过廊下,远处,传来一两声老鸹凄厉短促的啼叫。

荣隽当即奔向庭院,“屋后有人,追!长宁卫加强守备,今晚不轮值,全都给我打起精神守着!”

巡卫追至书房后墙时,放账目底册的人早已没了人影。

外院的墙上骤然闪过一道黑影。一纵即逝,却还是被荣隽的余光扫到了。

“谁?”荣隽道。

接着外院便响起打杀声。

数十个面罩遮至眼眶下的黑衣人一跃自外院的高墙翻进来,官邸书房的窗棂纸糊一般被破开一个巨大的豁口,夜风瞬间扑灭了距书案最近的两盏油灯。

鸢容移至书案上那盏油灯疯狂摇曳,光影急剧晃动,将谢文珺笼罩在阴暗里。

刀光向谢文珺刺来,荣隽挥手掷出佩刀,将刺客手中的单刀打落在地。刺客袖中旋出短匕,直冲谢文珺咽喉剜去。

千钧一发!

谢文珺举臂,袖中几枚短矢射出,那个刺客毙命于她眼前。

“护驾!”

长宁卫霎时将书房围得水泄不通,荣隽拾起佩刀,将又一个破窗而入的黑衣刺客踩在廊下,刀架在颈间,“受何人指使行刺长公主?”

“奉命行事,荣大人,对不住了!”

刺客手中几片薄刃架在指缝,朝荣隽小腿划过来,刀刃发黑,是淬了毒的。

荣隽紧忙避过,出手间将刺客逼出书房,逼退至庭院空旷处。哪知刚退到庭院,数名刺客如鹫见腐,都朝着荣隽杀过来。

鸢容拥着谢文珺将她往角落里护,“殿下,这些刺客像是冲着荣大人来的。”

***

云州城外的密林猝然响起奔袭的战马蹄声,传至云州城墙上。

林间翅羽扑棱地惊起大片飞鸟。

声音雷动,少说也有千骑重甲骑兵。

陈良玉铁甲下的中衣早已被汗浸透,又被夜风吹得发硬。

云州城楼上火把忽明忽暗,照见墙垛后攒动的守军。

“开门!”

城楼上沉默片刻,传来守军校尉的喝问:“夜禁了,城门已闭,明日晨钟才开。来者何人?”

“北境陈良玉!”

城楼上又问:“大帅何事入城?”

陈良玉突然扬声,“本将有紧急军情奏报,借道云州,回庸都奏禀皇上。”

“大帅,夜禁已深,军情有兵部勘合吗?”

陈良玉简直要骂人了,“军情紧急,来不及奏报兵部,再不开城门,云州城楼守军皆以延误军情罪名,军法处置!”她举起一方印,“帅印在此。本将半个时辰后便出南门,绝不滋扰云州百姓。”

城门终于缓缓撑开。

千骑鹰头军打马而入,进城后,并不走中直大街往南城门去,陈良玉率骑兵直奔谢文珺落脚的官邸——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恶补古代税法,还有历朝历代测量农田的工具和度量衡,写得好像脑子被僵尸啃了,我需要你们一点点鼓励(扯裤脚——

如果大家喜欢这篇文,希望多多推荐呀!爱你们!

第139章

云州的夜被踏破。

官邸廊下悬挂的风灯摇晃, 黑衣人愈涌愈多,荣隽解决了庭院中数名黑衣刺客,顷刻又有另一批黑衣人跃进来。

荣隽与人交手刀法大开大阖,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谢文珺将令牌交给一个下属, 令他即刻前往州府遣调官兵。

云州的账不干净, 见不得光,可既然来的是刺客而不是云州府衙的人, 那便意味着蒋文德尚有所顾虑, 不敢公然违抗长公主谕令。

官邸门一开, 外头重重官兵将这处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已与守在官邸外的长宁卫交上手。官兵外围刀枪如林, 弓箭手已搭箭拉满了弓弦。

是云州守军。

领头的人骑在马背上, 穿着中郎将的官衣。

谢文珺记得蒋安东是有个嫡堂兄弟, 在云州任职,年前兵部上奏的军功簿便有蒋安仁, 擢至中郎将。

蒋安仁一身明光铠,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 立于阵前,面色阴鸷, 脚下伏着一个白面书生尸首。那人颈间被划了一刀,倒在一滩血渍中,正是白日还在田埂上核查账簿的主簿王成。

蒋安仁对另一人道:“去告诉叔父,王成突发心绞,过世了。”

他的视线又锁定在庭院中与黑衣人殊死搏斗的荣隽身上。

荣隽被几个刺客死死缠住, 拦腰斩杀一个,另一名刺客被他一刀劈飞了手中兵器,刚想后退, 刀已刺入胸膛。

“刺杀皇长公主,围困钦差,罪同谋逆,尔等九族都不想活了吗?”

蒋安仁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惧,随即被更深的狠戾取代。

他低头看了一眼王成的尸体。

庸都的密令只杀荣隽,可账本如今已在长公主手中。蒋安仁虽是武将,可也多少清楚一些田亩粮税上的猫腻,这几年那么多账目积下来,无论如何也是个抄家斩首的罪名。

“里面的人听着!”

蒋安仁阴冷的声音越过庭院,传入书房。

“长公主殿下不幸为宵小刺客所害,我等奉刺史大人之命,前来剿灭刺客,保护殿下遗骸!”

荣隽咆哮道:“保护殿下!”

云州守军数万,单云州城常备兵力便有万人,官邸外不知布了多少人马。天太黑,不宜盲攻。长宁卫退至官邸内,合力关上大门将云州守军阻挡在外。

书房的窗子破了,谢文珺携一众跟随而来的婢女退至厢房,紧闭房门。

蒋安仁抽出腰间佩刀,直指官邸大门:“长公主殿下已被刺客挟持,众将士听令!”他声音陡然拔高,“为长公主殿下报仇!给我杀,破门!”

撞木声轰然响起。

“放箭!”

咻——

咻咻咻——

箭矢钉上木质门窗、廊柱与屋檐,荣隽用身体挡在谢文珺前面,挥刀格挡开零星射入窗口的流矢。

蒋安仁扬起手,预备下达最后的死令,座下的战马却开始焦躁起来,不安地踏着马蹄。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颤。

轰隆隆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似有上千铁骑疾奔而来。

长街尽头,当先一骑通体雪白的战马冲杀而来。

陈良玉手中一张角弓拉满如月。

人未至,箭已发。弓弦剧烈震颤,第二支箭紧跟着已经搭在弦上。

蒋安仁下意识一偏头,头盔被一股强势的力量掀飞,“当啷”一声脆响,头盔便旋转着飞了出去。

陈良玉射出第二箭,蒋安仁束发的玉簪也崩碎了。

“陈良玉怎会在云州?谁放她入城的?”

云州并无得到陈良玉会到此的消息,城楼的守将也只当她是借道穿行,故而未设拒马路障拦截。鹰头军骤一出现,蒋安仁只觉刹那间一股彻骨的死亡寒意袭来。

血肉之躯在铁骑面前不堪一击,战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云州官兵的列阵挡不了一时半刻便崩溃瓦解,人仰马翻。

蒋安仁嘶喊道:“挡住!给本将挡住!”他取来一支裹了油脂的箭,就着火把燃了,对准官邸,“放火箭!”

箭还在弦上,蒋安仁胸口猛地一阵剧痛,低头看,一支箭穿透明光铠,稳穿进他胸膛。

他身体一晃,便从马背上栽倒下去。

荣隽细听外头的动静,十分戒备,“哪来的骑兵?”

谢文珺透过门上被箭射穿的孔往外看,长宁卫依然手持刀枪在庭院中守着。

大门沉重的撞木声停了,箭也稀疏了。

接着,拍门声急促地响起,仿佛有人不要命地拍,一下接着一下毫无间隙。

“殿下!荣大人,在里面吗?”

声音急得火烧眉毛一般。

鸢容喜道:“殿下,是大将军。”

“开门!”谢文珺道。

荣隽随着谢文珺走出房门,神情依然戒备万分,道:“大将军不是无诏不得擅离北境吗?怎会在云州?”

见到陈良玉的那一刹那,谢文珺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脱力感袭来。

一双手及时扶住了她。

陈良玉身上的银甲与铁护腕都很硌人。

“殿下。”

她目光迅速扫过谢文珺全身上下,确认她没有伤着,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静下来的庭院中听得异常清晰,甚至能辨出藏着一丝恐慌的抽气声。

“末将……”

陈良玉开口,竭力压制着声音里无法控制的颤抖。她下颌绷得很紧,仿佛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荣隽唤道:“大将军。”

陈良玉仿佛没听到一般。

“阿漓。”

谢文珺看她神色不对劲,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

一双鹰目,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翻涌、碎裂。

陈良玉道:“末将救驾来迟,殿下恕罪。”

谢文珺短暂地握了握陈良玉的手背,只一瞬,便松开了,“本宫无妨。”

陈良玉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外头,鹰头军已将几名领头的云州将领押跪在地上。蒋安仁被提着腿拖过来,胸腹还在起伏,嘴角往外淌血。

陈良玉道:“行刺长公主,罪当株连!谁给你们的胆子!”

府邸外的云州官兵跪倒一大片,磕头,求饶,哭喊不已。

一军士将王成的尸首也抬过来,“长公主,大将军,这个人看起来是个书生。”

谢文珺道:“抬起来。”

王成的头被抬起,谢文珺一眼便认出了他。想到书房的暗格,账册,谢文珺心底顿时有了猜测。

“传云州刺史蒋文德来见本宫。”

这处官邸是住不了了,里里外外门窗破裂,扎满了箭矢。

厢房的门窗上也尽是利箭射穿的窟窿眼。

陈良玉顾不上喝口茶水,问道:“云州的账目查出端倪了?”

谢文珺将暗格中取出的账册给她看,虚增丁口,灾免粮实征半,加耗倍取……一笔笔,一条条,触目惊心。尽是些吞噬民脂民膏的鬼账。

“你怎么会来云州?”

陈良玉道:“自你飞虻递信给我,说要往云州巡田查账,我便叫人盯着云州的动向,就在前几日,发现云州城避着人一小股一小股地往城内调兵,算了算你到云州的日子,便赶来了。”

她心有余悸,“也幸好来了。”

谢文珺闻言却诧道:“我不曾以飞虻送信给你说巡查云州的事。”

“什么?”

谢文珺一把抓住陈良玉,道:“走!你即刻回北境。”

“殿下疑心是有人引我擅离北境?”

“不是疑心。你快走!”

陈良玉反而稍稍放下心来,“我有没有与你讲过飞虻的来历?”

谢文珺道:“你只说过,是传家书所用。”

“江伯瑾可愿为殿下所用了?”

谢文珺颔首,道:“我来云州之前,谷燮已将江先生的投名状递去四方馆,午后他便被禁军带入宫了。”

陈良玉道:“飞虻最初便是他所创。”

“是江先生告知你我来云州的消息?”

“除了这老东西没旁人了。”

谢文珺道:“无召擅离,是抗旨重罪。”

“我诓云州城墙守卫开城门时,说有紧急军报递呈宫里,借道云州。眼下就算抗旨,也不得不回庸都一遭了,不然便是欺君,罪加一等。”

陈良玉起身,“我只向云州借了半个时辰,不宜耽搁太久。云州局面复杂,蒋安仁既然胆敢调动官兵公然围困,蒋文德定然知情,或许蒋文德也是得了谁的授意,否则他没这诛九族的胆量。强龙难压地头蛇,等天一亮,殿下须得尽快离开。”

她交给谢文珺一方兵符,“北境战事未平,纵是有上面的人压着,蒋文德也没胆量诛杀北境精锐,我把鹰头军留给你。”

庸都北城门,陈良玉一身征尘未洗,仅带数十亲兵押送北雍战俘穿城门而过。守门侍卫见了那身染过血的银甲,竟忘了拦。

崇政殿内,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背对着她,“朕没召你,你倒回来了。”

陈良玉跪地行礼,道:“北境战事暂歇,臣特回庸都复命述职。”

“述职?”谢渊转过身,敲了敲案上的军报,“军报前日送达,今日你人便到朕眼前了,既要回来,还先将军报送来作甚?”

陈良玉垂着眼,“臣无召而返,愿领罚。”

“陈良玉,你是不是当真以为,北雍敌寇未退,北境还需倚重你,朕便不敢杀你?”

陈良玉抬眼,见龙椅上的人目光沉沉。

她还未来得及将谢文珺云州遇刺一事上禀,谢渊忽地俯身将一卷密函扔在她面前,“千骑鹰头军夜闯云州,动静未免太大了些。”

“江宁遇刺,长宁卫护主不力,”谢渊将一枚令符推到陈良玉面前,“你既留了鹰头军在云州,荣隽与长宁卫便不必留在江宁身边了。若是不愿亲自动手,云州刺史蒋文德会听你调遣。”

“朕不会杀她,朕会赐她一块封地,让她安然度完此生。”

谢渊身体微微靠后,语气恢复如常,“办好了,从前所有的事,朕既往不咎。”——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

第140章

“要账来了。”

陈良玉一身银甲未卸, 大步流星跨进御史台大堂,没等通报,抬手就将一本账簿掼在赵兴礼桌案上。

赵兴礼刚写完一份弹劾南境衡邈玩忽职守的奏章,放下笔, 目光扫过那些有注脚的账簿, 目光在“云州”二字上停顿一瞬。

陈良玉道:“这些是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民田、税赋的实证。长公主在云州遇刺,即刻还要前往上谷郡查那三百亩沙田, 不好将账簿带在身上。北境多患, 粮税上的弯弯绕绕本将也无暇插手, 这份东西, 只有御史台能递上去, 也只有御史台递上去, 才能管用。”

赵兴礼道:“大将军是来讨下官在刑部大牢应承你那件事的?”

他拿起账簿翻了翻上面几页的田界图, “这等蠹国之事,大将军大可不必拿人情来说, 明辨正枉,肃清纲纪, 本就是御史分内之责。”

陈良玉道:“卖赵御史一个人情不容易,既是赵御史分内之责, 本将便不虚耗这个人情了。本将另有一事。”

赵兴礼无言可对,平静地问道:“何事?”

陈良玉道:“南境这仗啊,本将看就别打了。倘若非要打,陆平侯衡继南戎马多年,比其子衡邈更宜挂帅。”

赵兴礼掂了掂手边刚拟好的奏章, 若有所思。

看来奏章要重新拟一份了。

陈良玉道:“本将等赵大人的消息。”

自御史台出来,亲卫牵了玉狮子等在外头,陈良玉一撩披风下摆踏出门槛, 便望见街口停了一驾挂青灰色绉纱帘的青铜马车,檐下悬着“陈”字木牌。

陈良玉打马过去,“二哥。”

陈滦倚在车辕上,正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手,见她过来,直起身道:“既回来了,怎的又打算不回家?”

陈良玉道:“入宫述职。还有长公主从云州查出的一些账目,送来御史台,方才总算将琐碎事务了结。”

青灰色绉纱帘从里面卷起,车帘被轻轻掀开时,陈良玉正目眺长街远处的北城门。

铁甲沉得压肩,她抬臂松了松肩。

一个面容很是端庄的女子露出面,笑意温软,“大将军,可算等着了。”

“二嫂怎么也来了?”

衡漾道:“你二哥说在宫门口没堵着你,问了宫门守卫,估摸着你来了御史台,怕你入宫后又出城回营里,也不着家,我与你二哥便在这候着了。”

她将散落的发丝朝耳后别了别,“我让后厨备了膳,今日且别去营里了。”

“好。”

午时早过了,离晚膳又还早,这一餐称不上正儿八经的饭。

陈良玉对付着用了些羊肉汤。

衡漾说了些家里的琐事,低低絮语,廊下的灯笼换了新的,后花园的芍药开了一丛。末了,才道:“二月大皇子的弥月之礼,皇后娘娘邀官眷命妇入宫,娘娘提起怀安养在凤仪宫多年,不免生出情分,想将怀安收作养女,不知是玩笑话,还是当真有这份心思。”

陈良玉思忖一瞬,道:“皇后养女,也算半个皇女。安儿人在宫里,皇后娘娘若非要收在膝下,也容不得侯府推拒。”

衡漾宽慰她道:“昔日尚在闺阁之中时,年节遇着过几次侯爷带怀安上街,还与闺友打趣过武安侯独女承袭将门风范,自小就没个静气。如今竟也通儒达士,知书达理,想来皇后娘娘是用心教导的。”

膳罢,衡漾瞧出他们兄妹二人有事要商谈,便借口赏花退了出去,将膳厅留给他二人。

陈滦道:“为何无诏回宫?”

“长公主可能会遇险,我顾不上那么多。”

“留了后手?”

陈良玉道:“我给自己备了封羽檄,离开北境半日后便会有北雍调兵的紧急军情快马送回庸都,此刻想必已呈在皇上的御案上了。我急于出城,也是怕被皇上扣在庸都,一旦如此,再想走可就不容易了。”

下人端了净手的铜盆进来,陈良玉洗净手指沾上的一点油渍,将一封卷成细筒的条子递给陈滦。

“长公主今早天亮应当已离开云州,原定巡罢云州之后要赴上谷郡,你设法尽快用飞虻将此信传给长公主,叫她即刻将鹰头军遣返北境,而后绕道折返庸都,不要走官道。如此,我方能与长公主的车驾错开。”

陈滦疑道:“何故要避开长公主的车驾?”

“皇上命我杀了荣隽,削长宁卫。长宁卫若被收剿,便可将长公主驱逐出庸都,赶往不牧之地。即便我这次侥幸避过去,皇上也会有旁的手段对付长宁卫,需得万分提防。”

陈良玉眸光骤然转暗。

“皇城禁卫,北衙六军受蒋安东调令,云州一案处决蒋文德之后,蒋安东必生仇怨,那便只有南衙十六卫尚可筹谋一二。殿下被禁足太皇寺之时,高观曾援手过,他这个人看起来憨厚,实则从未表露过自个的立场,但他从前既然肯蹚太皇寺那滩浑水,便能设法拉拢。”

陈滦提醒道:“他昔年被贬,受过严伯的恩。”

“不够,”陈良玉断然道,“那点恩情不足以让他以命相报。”

陈滦沉吟道:“或许长公主自有办法拉拢高观。”

四月上旬,朝堂之上整日争论不休,闹得不可开交。

裁并地方驿站之后,中书舍人韩诵拟奏了裁撤地方税吏的折子;御史台参奏南境衡邈攻打南洲屡战屡败,虚耗国帑,另奏云州刺史蒋文德贪墨一州粮税、意欲行刺长公主未遂;前朝事未毕,臣工又开始以后宫之事做文章,上谏册立太子事宜。

谢渊被这帮大臣吵得没了头绪,叫郑合川宣告退朝。

散朝后,成叠的奏折与剳子便堆了上来。

御案上的茶水凉了又换,斟了一盏又一盏。

言风从殿外进来,禀道:“启禀陛下,长公主出云州城之后,本应途经钟吾城前往上谷郡,可长公主行至半路改道回庸都,人已至上庸城外了。”

“荣隽与长宁卫呢?”

“也随长公主回庸都了。”

御座上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平平扫过阶下。

谢渊捻动大拇指的玉扳指,道:“陈良玉怎么办的事?”

言风道:“回陛下,北境急情一至,长公主便遣那千骑鹰头军回北境御敌。大将军并未在归途中转道上谷郡,接了羽檄之后,大将军取道钟吾城,原本按脚程来得及截住长公主的人马,可因驿站裁并,传消息迟缓,长公主中途折返,大将军不知情,她二人并未遇上。军情耽搁不得,大将军直接回了肃州。”

谢渊捻动玉扳指的动作,停住了。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那枚玉扳指上裂出一道痕。

谢渊一挥袍袖,带翻了一张奏折,正是韩诵上奏裁撤地方税吏的折子。

他眉目紧皱,裁并驿站初有成效,便紧接着要裁撤税吏,操之过急,易起反心。

他心下责备韩诵未免太过急功近利。

案上的奏折被谢渊随手一推,纸页散乱,露出其中一本关于南境兵事的奏报。

南境战事屡败,谢渊早已心生不满,当即拟了一道圣旨,令陆平侯衡继南重掌兵权,又顾虑着衡家与宣平侯府有一层姻亲关系,而衡邈并非衡家嫡系,出于制衡考虑,他并没有立即拿衡邈问责,只使其降为副帅。

册立太子的奏疏谢渊撂在一旁,左右后宫只有一个正统嫡出的皇子,太子之位早定晚定本就没什么两样。

他想,早些立储也好。

唯有云州刺史蒋文德做事没做利落,贪墨粮税的账簿也落到御史台一众御史手中,该如何发落,他犯了愁。

宫墙夹道幽深,江伯瑾栖身的偏殿藏掖在重重殿宇最不起眼的角落,窗棂糊着厚厚的桑皮纸。偏殿只留了两个内侍伺候。

江伯瑾两条空袖管挽得齐整,掖在素色布袍的腰带里,正用残存的上臂外侧和下颌,极其专注地夹着一支细狼毫,在摊开的舆图上勾画几处关隘要道。

殿门滑开,谢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

江伯瑾动作一滞,下颌微微用力,稳稳搁下笔。

他并未起身行礼。

没有座上宾的礼遇便罢,将他关在这一隅偏殿,活像囚禁。

谢渊道:“住得可还习惯?”

江伯瑾道:“老朽残废之身,不堪大用,能得陛下赐一隅容身,已是天恩。”

“飞虻矢大才,朕心知肚明,”谢渊眉头紧锁,似在斟酌词句,“朝中尚有几位前朝老臣,若知你在宫中,恐生事端。”

江伯瑾道:“老朽这副模样,确实不宜见人。这偏殿甚好,清净,适合老朽等死。”

谢渊脸色微变。

江伯瑾道:“长公主的私兵卸了?”

“不曾。”谢渊道:“朕依你之言,令陈良玉去截获长宁卫,可她避开了。朕在她眼里,就是这般好愚弄的?”

“此次不成便罢了。”

“长宁卫,里面的老人,都是懿章太子当年的心腹,新人又是江宁一手提拔的,个个忠心耿耿。长宁卫不除,朕心难安。”

江伯瑾倒不显太多忧虑,“良机已失,且等下次。看样子,皇上还有别的难处?”

谢渊道:“云州的事没办利落,反而被江宁查出蒋文德贪墨粮税,证据确凿,加之刺杀长公主的罪名,按律当斩,直系亲眷株连并坐。可正值朝廷裁汰冗员,朝野本就人心惶惶,蒋家是云州大户,杀了蒋文德,贬其族中子弟,必会致世家惴惴不安,朕怕朝局不稳。”

江伯瑾扫过皇帝紧锁的眉头和攥紧的拳,他没有立刻开口。良久,才道:“陛下所忧,无非两点。一曰世家不稳,二曰边军失控。欲稳世家,当用饵;欲控边军,需行分。”

“与朕细说。”

“世家所求为何?泼天富贵他们已有,青史留名更是虚无缥缈,他们真正汲汲所求的是国本,是子孙后代,永享尊荣。长公主以万僚录把控朝野,收揽人心,不正是因此吗?”

“陛下春秋正盛,后宫四妃之位空缺有三,东宫虚悬,择唐、盛、谭、阎……这些根深叶茂、子弟遍布朝野的望族之女入宫为妃,方能稳固朝局。”

谢渊道:“纳妃,”他思量着,“也好。选纳宫妃,朕便先立定太子,也好叫皇后宽心。”

“不必急于立下太子。让这些家族看到储君之位有可能落在他们血脉相连的外孙头上,看到共天下的指望,他们才会互相撕咬,彼此牵制,争相向陛下表忠。”

“至于北境,陛下忌惮陈家手握重兵。削兵权,此刻非但师出无名,更恐激起兵变。”

谢渊深锁的眉头并未舒展,但紧攥的指节却微微松动,“说下去。”

江伯瑾下颌用力,努嘴向案上那幅三州舆图,道:“三州之地,各有司马。陛下可传旨三州司马,凡粮秣调拨、军械补充、防区轮换乃至斥候侦缉等一应具体军务,皆可由其临机专断,只保留兵马大元帅统率大军、临阵对敌之责。”

名为放权,实为分权。

“如此,北境四十万大军,看似仍在陈良玉手中,可她若真有不臣之心,调动大军必受掣肘。她若安分守己,这权分了,天长日久的,便收不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看到这里的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