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青云似雾环绕,将群山包裹。
沈遇被他抱着,听见他小孩似的回答,眉眼含出笑来,嫌弃地拍拍他的脑袋,回答他:“想,能松手不?为师还想尝尝你亲手做的雪梨羹。”
虽然知道沈遇口中的想并不是自己所想的那一层含义,但是闻流鹤听着,心里还是很高兴。
那高兴很快就渗出甜来,闻流鹤现在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拿下自己师父。
虽然更想直接强取,但现在自己也打不过沈遇。
算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闻流鹤松开抱着的人,把人牵到院子里的石桌旁,道:“那你在这等等,我去厨房看看。”
说完,闻流鹤便依依不舍转身往厨房走去。
沈遇手撑着下颚,坐在石桌旁,长睫低垂,在白皙的眼底扫下一道阴影。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少年风风火火赶去厨房的背影,心下不由有些奇怪,现在未免也太黏人一些。
闻流鹤在厨房里搜刮一番,将袖子挽起,露出初现成年体魄的一截手臂。
闻流鹤眉飞色舞,伸手将五指浸入水中,将雪梨洗净,掐诀指挥着命剑削皮去核,切成小块,另一边将银耳泡发,置于清水中浸泡到变软,又将硬根撕成小朵。
一番忙活后,闻流鹤从厨房里端着雪梨羹出来,就见一群身穿白衣诫袍的人表情肃穆地站在院中,两鬓霜白的长老垂着眉,正在和沈遇交流什么。
沈遇脸上先是闪过一丝诧异,接着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很轻地笑了一下。
男人眼波流转,便瞧见厨房门口的闻流鹤,轻声唤道:“流鹤,过来。”
闻流鹤心下一紧,端着雪梨羹走到院中,将其放在石桌上,他的视线从那白眉长老脸上滑过,皱着眉问沈遇:“师父,这是?”
沈遇抬眸,看他一眼:“戒堂有令,请我们去一趟谢师亭。”
闻流鹤心下冷嗤一声,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来打扰他和师父相处,面上却是露出可惜来,抿唇询问沈遇:“那,这雪梨羹呢?”
沈遇勾唇,笑:“又不是不能做了。”
“走吧,不是什么大事,去去便回。”
长留群山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蜿蜒匍匐在大地中,轻薄的云雾如一条白色的丝绸,山峦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透过云层的缝隙,炽白的光芒落到太初苍茫的主峰之上。
谢师亭中,于霞光万道中,太初各峰的仙长齐聚,霓裳羽衣,衣袂飘飘,面色各异,时有低声交谈。
飞舟而至,沈遇带着闻流鹤从云中下至谢师亭,注意到顾长青和徐不寒也在。
两人刚带着一众弟子从试剑大会回来,便被请至谢师亭,也是一头雾水,但谢师谢师,这长亭从来不是什么好地方。
这事又和闻流鹤有关,两人心下隐隐约约有不好的预感。
见人到齐,诫堂长老带人入场。
齐非白站在大堂中,仰着下巴,冷冷扫一眼闻流鹤,从鼻子里冷哼道:“那日弟子于云舟上见闻流鹤行不轨之事,在此指证问剑峰弟子闻流鹤与其师父有染,有违伦常,请众师叔师伯决策,将其逐出师门。”
说着,齐非白拿出一条手帕,上面金银双线绣着流云与仙鹤的样式,正是问剑峰峰主的标识。
此话一出,全场顿时一静,纷纷蹙眉,看向当事人。
沈遇拂袖坐下,衣摆上的仙鹤栩栩如生,和手帕上的图纹一模一样,男人嘴角虽然还挂着笑,眼里却发冷,如两汪平静的深水,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遇冷嗤一声:“荒谬。”
这一声带着无形的威压,齐非白脸色一变,抓紧手帕的手狠狠握紧。
看到那条手帕的瞬间,闻流鹤脸色忽地一沉,他伸手猛地摸进交叠的衣襟间,果真空空如也。
他阴沉着脸回忆片刻,想起当初那日,他全力驱使云舟回太初,便有些放松警惕,定是那时出了差错。
闻流鹤心中不由暗骂一声,咬牙冷冷看向会堂中的齐非白。
沈遇眉头一皱,察觉到闻流鹤的不对劲,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帕是怎么丢到齐非白手中,但这人一番话实在是荒谬,无理无据,估计还是记恨着上次在剑场的事。
沈遇伸手,轻拍闻流鹤手背,沉声安抚道:“我们问心无愧。”
闻流鹤舌尖死死顶着牙齿,心跳以前所未有的频率快速跳动着,所有的血液尽数冲上大脑,连同那些诡谲的魔气一起,几乎让他失去思考的能力。
在知晓心意离开沈遇的这段时间,在人间喧嚣时,在夜深人静时,在旁观人间爱侣时,闻流鹤抱着剑,其实想过很多很多。
关于他体内的魔气,关于他的道心,关于他的情。
闻流鹤从小到大,都不是会长远考虑的性子,凡事都是走一步,看一步,随心而为就好,直到拜入师门,直到明白情心何在。
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但好想自他知晓情爱的那一刻开始,所有发生的事情,都在逼迫他做出选择。
所有的选择都从有情那一刻开始,这便是无情道的情劫吗?
闻流鹤死死握着手掌,手背上青筋暴起,很后悔当初在剑场上,没有一剑穿喉,将齐非白这个贱人给杀死。
沈遇并不知道他的心绪变化,他掀起墨似的长睫,抬眸看向齐非白:“一张手帕可说不了什么,师侄可不要空口造谣。”
“当然,一张手帕确实说不了什么。”齐非白眼里闪过一丝冷意,拿出一块彩色留影石:“但如果有这块记录的留影石呢?”
齐非白直直看向沈遇:“师叔,需要我为您打开吗?让在场的众人都看看,您那护着的好徒弟,到底对您怀着怎样龌龊的心思?”
闻流鹤脸色一变。
沈遇眯眼,他偏头看向闻流鹤,闻流鹤直视着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像是他幼年时,收养过的一头狼。
沈遇蹙眉,心中顿时滑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齐非白盯着两人,举起留影石,便要打开。
沈遇手掌用力,一把扣住闻流鹤企图掐咒的手。
然而,一道凛冽的剑光瞬间擦出。
剑声破空而出。
一把断剑直接躲过在场众位大能的探查,忽地飞出,“哐当”一声直接将那块彩色石头狠狠扎入地面。
彩石瞬间如蛛网般,四分五裂。
齐非白被那断剑骇人的力量带得连连后退几步,虎口被锋利的剑身划破,瞬间皮开肉绽,流出鲜血来,将整个手掌染红。
齐非白捂住手,表情狰狞地看着闻流鹤,哈哈大笑:“倘若你问心无愧,这又是何意?戒堂的长老自由分辨,太初可留不下你这东西!”
众人纷纷皱眉看向闻流鹤。
四面八方的议论和视线在一起汇聚到身上,像是一汪诡谲的深沼,拉着闻流鹤摇摇欲坠。
那莫名其妙被压到这破仙门拜师的开始,那在寒冬里被关的三月,那落到背上一道道狠厉的长鞭……体内好不容易得到平衡的两气又开始失衡。
喉间一片灼烧的滚烫。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落在他的手背上。
是沈遇的手。
闻流鹤忽地抬头,视线像刀锋一样舔吻沈遇裸露在雪白交襟上方的一截脖颈,一寸寸往上,到他的下颚,饱满的唇,挺拔的鼻梁,潋滟的双眸。
两人四目相对。
既然这太初容不下他这种心思,那就由他来亲手斩断,不就好了?
闻流鹤忽地想明白这一切,他朝沈遇一笑:“但是师父,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饶是百年来,沈遇大风大浪见惯了,也没忍住嘴角一抽:“……”
齐非白面色一喜:“就这种人渣,还不逐出师门,留在太初干什么?”
闻流鹤忽地起身,召回命剑,然后当着众人的面直接挥剑抵上齐非白的喉间,恐怖的杀意直接朝着人逼近。
齐非白没料到这人这么猖狂,猝不及防对上闻流鹤的双眸,那双眼眸猩红如兽,携着择人而噬的恐怖阴云,完全不似人的眼眸,是妖,是魔。
齐非白后背发麻,惊恐地后退一步崴倒在地,闻流鹤冷笑一声,把断剑插入齐非白两腿间,一把夺回他手里的手帕。
齐非白呐呐道:“魔,你的身上有魔气……”
些微的一声,但在场的都是修为不俗的大能,怎会听不清这一声?
一系列的发展太快,几乎是瞬间,各种神识朝着闻流鹤涌去,在两气失衡后,那被断剑遮挡的真相,一点点显现出异常。
“他道心有异!”
戒堂的长老脸色忽地一变,瞬间持剑围上来。
沈遇脸色一变,他飞身上前,白衣飘飞,剑骨里辟邪剑忽地飞出,被他握在手心。
墨发白衣的仙人持剑挡在闻流鹤身前,他嘴角失去笑意,衣袍和青丝皆被长风吹得猎猎作响。
要是被戒堂这帮人带了去,后果可想而知,就算没问题也得脱一层皮出来。
沈遇冷冷斥道:“胡说。”
“无情道心本就不似其他道心,情动亦会有异,怎么能和魔气扯上关联?”
闻流鹤忽地转过身来,他定定地看着站在身前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迟早会离开太初,他不属于太初。
而这个人,属于他。
事已至此,他现在还太弱小,而等他足够强大,他自会将他抢回,锁起来,藏起来,到时候,这些敢质疑的人,通通杀掉就好了。
闻流鹤想,这个时候,我只要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就够了。
你一句胡说,抵过他人千千万万句。
当断则断,闻流鹤挥起剑,一把割掉腰带上的师铃,少年不问前路,不看归途,只争当下。
闻流鹤朝沈遇朗朗一笑,好不潇洒:“师父,你就等着我来上门提亲好了。”
沈遇抿唇,拧着眉定定地看着他。
闻流鹤咽下喉间腥甜,体内魔气翻滚,他将四下一扫,无不是充斥着敌意的目光,他眼神一暗,知道自己仙魔同修的情况掩藏不了多久,当下最重要的还是先离开此地。
断剑争鸣,嗡声不绝。
命剑察觉到他的意图,忽地化作一道璀璨的流光,极快归入他的剑骨中。
少年周身忽然魔气萦绕,沈遇握剑的手一紧,一丝不可置信自眼中滑过。
众人心中惊骇,如果说刚才还是存疑的话,现在却是明明白白的事实。
长风一吹,那孽徒化作一团诡谲的红气,消散了。
顾长青皱眉站至沈遇身边,手里托着闻流鹤那盏太初魂灯。
魂灯摇晃,灯芯四周青绿交接处,此刻红雾缭绕,正是入魔的征兆。
沈遇伸出手指,那点围绕在灯芯上的诡谲红气便突然贪婪地绕上他的指腹,指腹处的小片皮肤瞬间被魔气灼伤。
那小小的一片烫伤,落在如花苞般的指腹上,看起来触目惊心。
这点伤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教了这么多年的好徒弟,叛出师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以身入魔。
沈遇的心尖一阵一阵发冷,握剑的指骨死死收紧,冷白的手背上,淡色的青筋瞬间绷起。
他一次次给闻流鹤信任,引他入正道,竟换来这样一个结果?
可笑的是,他刚刚竟然还在护着这孽徒。
顾长青心中叹息一声,闻流鹤这种情况绝非一夕而成,下山历练三月,他竟然也没发现端倪所在,说到底,他这个做师伯的也有失责之处。
顾长青抿唇,问沈遇:“师弟,打算如何?”
“还能如何?”
沈遇喉间震出一声笑,他面沉如水,长睫在眼尾拉出一道冰冷的弧度,嗓音冰冷。
“杀。”
第77章
夜雾浓稠,如黑色的绸布将漆黑的森林笼罩,深褐色冷峻的山崖下,流水潺潺,在流淌的月色下泛着凄冷的寒光。
闻流鹤狼狈地蜷缩在黝黑的巨石处,黑发凌乱,锋利的眉头紧锁,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冷汗,额发全湿,贴在苍白的额头上。
他当日断师铃,离开太初门,看似潇洒,实际上却并非如此,闻流鹤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那种心口不一之人,他嘴上说得潇洒,以身入魔,可真到那一刻,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两道气在体内争抢地盘,拿着刀和剑互相厮杀,刺入他的肺管,切割他的心脏,他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但最糟糕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太初仙门几乎恶狗般的围追堵截,闻流鹤四处躲藏,从未感觉这么狼狈过,他眼里发冷,暴躁得恨不得杀人泄愤。
但是到这种时候,但是到这种时候——
闻流鹤,你不是一贯讲究随心所欲吗,那你为什么迟迟踏不出这最后一步?
堕身为魔,你便可以抓着他,抓紧他,把他死死拉入深渊之中共赴沉沦,这样的人,合该被你锁在身下,只能看见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笑,只能对你一个人摇尾乞怜——
闻流鹤全身痛得痉挛,手指疯狂收紧,死死握住掌心中那条唯一的手帕。
那金银双线的纹路贴合粗糙的掌心,几乎要将他烫伤。
可是——
我想要你开心。
我想要你的爱。
土壤与腐叶的气味加重深夜的幽深,粼粼水面凄寒,巨石下的少年将自己紧紧蜷缩在一起,像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突然一声脚踩枯叶声。
闻流鹤睁开眼睛,手上飞出一缕冰冷的寒光,他立即起身抬眸看去,眸色如两簇撕破黑暗的火光。
在看清来人后,闻流鹤眉头一皱。
提英周身魔气环绕,伸手用两指夹住飞过来的短刃。
看见闻流鹤狼狈的样子,提英轮廓分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你这是活给自己找罪受,你以为你压制住体内的魔气,你师父还会认你?退一百步来说,就算你师父认你,那其他人呢,你真以为你师父能为你与整个修仙界为敌?”
闻流鹤闻言双眸一冷,狠声道:“你懂什么,我师父做什么,还轮得到你来评价?”
提英眯着狭长的冷眸,定定地看着闻流鹤。
提英突然觉得很有意思。
他是魔,诞生于天地诡谲晦暗的怨念深沼中,魔族自千年前的长野一站,从被死死封印在西南魔域之下,提英蛰伏多年,费尽千方百计,就是要打破这该死的僵局。
人世百年,提英在人间沉浮多年,见过太多肮脏的人性。
而闻流鹤,是他所遇到的,为数不多的几个无法理解的人中的一个。
这个人到底能爱到什么程度,又能恨到什么程度?
提英托着下颚,眼珠滚动,突然咧嘴一笑,语气恶劣地开口:“嗤,当年你师父与英红仙子结为知己,而你在你娘死后拜入师门,你就不曾想过,你不过是他的一个替身?”
闻流鹤沉默地垂着头。
提英眯着眼睛,对他低落的反应心满意足,就在他以为自己得逞时打算进一步发起攻势时,突然听到闻流鹤哈哈大笑。
闻流鹤手臂搭在石壁上,仰着头像是嗤笑一声,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什么好笑的笑话,没忍住笑得前俯后仰。
少年胸腔剧烈起伏,大笑的动作带起肺部剧烈的疼痛,差点换不过气来,那笑声在此刻的氛围显得分外诡异,看得提英忍不住皱起眉头,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闻流鹤笑够了,伸手擦擦不存在的眼泪,定定地看着提英道:“你以为我会憎恶他把我当替身吗?”
提英一怔,不然呢?
闻流鹤嘴角勾起一丝畅快的笑来:“我和他相伴多年,日日相见,仙池里的莲花开上一轮又一轮,问剑峰的流云数十年如一日,我难道会不比你们这些外人更清楚他的感受,他的情绪?”
“正如生者无法占据死者的地位一样,死者也根本占据不了生者的地位。”
“他舍不得我,他对我下不了手——”
闻流鹤死死捏紧手帕,恨不得将其握进骨血里,锋冷的薄唇掀起愉悦的弧度:
“我求之不得。”
闻流鹤突然意识到一点,他们的羁绊早就扎进骨血中,前所未有的兴奋漫入闻流鹤的四肢百骸,连那些疼痛都变成兴奋的砝码,加重他痛苦的愉悦。
闻流鹤不得不收回以前的部分观念,他感觉这个世界其实对他非常友好。
要不然为什么一切都恰到好处?
闻思远从祠堂里把他抓到长留,他被逼着拜入问剑,冥冥之中,一切都在催促着他们的相遇,如果不出差错,那个人注定为他所有,成为他一个人的专属物。
而眼前这个贱人,就是造成这偏差的罪魁祸首。
闻流鹤闭眼,眸中闪过一丝杀心,不知道到时候提着这魔头的人头面见师父,能不能有所转机?
提英眉头越皱越深,见说服不了眼前这狼崽子,心中不由有些恼怒。
他突然想到什么,冷哼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七窍传音石,扔到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沉着脸拂袖离去。
那传音石形似八卦镜,有层层墨色禁制符文流动其上,需用玉符催动,是提英之前与药尊联系所用,可传音千万里,那么是真情还是假意,一听便知。
提英倒要看看,这人能撑多久。
不知多少个白日,太初主峰,云雾环绕,琉璃殿中,众人正在商讨围剿之策。
药尊到场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他抬眸看一眼沈遇,很快收回目光,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
殿中右侧,沈遇一身简洁白衣,衣摆处云中仙鹤栩栩如生,他低垂眼睑,长睫如覆下的鸦羽,落在眼底,他肤色极冷极白,琉璃殿中的光落在他身上,像是落在白瓷上的莹润釉光,璀璨而冷冽。
顾长青扫过一眼,心下叹息,就师弟这模样,世间难有不动心者啊。
听到众人商讨的声音,沈遇突然勾唇,很轻地笑出一声,其他人听到这声笑,纷纷抬眸看向他。
沈遇见众人看来,嘴角露出一丝笑的弧度,他唇齿微动,将闻流鹤的名字堆到舌尖:“闻流鹤现在刚入魔,正处于脆弱期,晚辈认为这个时候是围剿的关键期,魔域在西南方,或许可以向这一方向的仙门寻求帮助。”
众人心中有些诧异,当日在未确认实际情况之前,这人能一人持剑,将弟子牢牢护在身后,而在确认弟子入魔后,却能毫不留情斩断退路。
这前后的果决与当断则断的冷酷,让在场众人一颗悬着的心落回实处,安心不少。
沈遇天资聪颖,自幼年时被问鹤仙尊从战壕里带回问剑峰开始,便展露出出众的天赋,同门中又属他年纪最小,平日里总是一张笑脸,没心没肺的,那模样看起来就招人骗,难免让人多担心一些。
先前因为魏英红一事,百年难结一颗道心,可把当时仙门的一众长辈师兄们给愁死了,好在道心终成,结果现在又闹出这一出。
实在坎坷。
沈遇抬眸,眸光如一尾落下来的柳絮,轻飘飘地扫过在场众人,他敛下眼眸,声音跟着落下来。
“诸位长老,师兄,闻流鹤既然是晚辈带出来的弟子,最后可否交给晚辈,由晚辈来亲自肃清师门?”
那嗓音低沉动听,像是被拢在一层朦胧的酒雾中,又像是一朵枝头的一朵花,缓缓落下来。
“追上他!”
“他快不行了——”
风声呼啸,刺骨的寒风刮过脸颊。
闻流鹤喉间忽地吐出一口强压已久的污血。
他手指死死收紧,指骨用力,猛地将手中那坚硬的传音石生生捏碎,锋利的石片一路从手指划向手腕,在手心处显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痕。
温热鲜红的血液滴落到地面的枯叶上。
刀剑在夜色中闪烁着寒光,传音石破碎后的魔纹缠上他的血液,黑暗的雾气将他的心笼罩,如同甩不掉的心魔,化作鬼魅人形,在他耳边发出恶魔的低语。
“哈哈哈哈哈打脸了吧,上一秒得意洋洋,说他舍不得你,说他对你下不了手,现在呢?”
那鬼魅大笑着,露出可怜的眼神看着他,压低声音引诱着他。
“喂,闻流鹤,你还在犹豫什么?”
“你还在忍什么?”
身后的持剑者紧追不舍,跑出密林,前方已是悬崖,两股气在闻流鹤体内失衡,压得他修为后退,他左侧的肩胛骨被一把长剑洞穿,拔出后流血不止。
闻流鹤身形如同闪电,黑黢黢的悬崖深不见底,脚下山石滚落无声,如血盆大口,将人吞噬其中。
他抽出断剑,在后面的人追上来之前,直接纵身一跃往悬崖下跳去,手心剧烈摩岩壁,鲜血混着泥土灰尘,扎入皮肉中。
身体急速下坠,下坠的速度越来越快,风声在耳边呼啸。
闻流鹤恍惚间回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他从悬崖上坠落时,有一双温暖的手抱住他,然后将他稳稳带至地面。
朦胧中,那张模糊的脸越描摹越清晰,在闻流鹤眼前清晰起来,似桃花般的眼眸低垂而下,仿佛穿越无数漫长的时间,远远看向他。
闻流鹤心下忽然一疼,他不知道下坠多久,刺骨的寒风将他包裹,浑身都疼。
潺潺水声若有若无地响起,闻流鹤把断剑插入石缝中做最后的缓冲,在最后一刻滚到草地上,闻流鹤吐出一口鲜血,仿佛要把整个心肺都吐出来。
闻流鹤气喘吁吁,感觉全身的骨骼都被打碎重塑,他来不及多想,咬牙掐诀将血迹处理干净,凝神细心辨别方向,往深处隐去。
寒风刺骨,那心魔还在叫嚣不停。
“闻流鹤,你到底还在忍什么呢?只要你现在抛弃所谓的道心,将周身灵气散尽,从此以后你便与这些仙门再无瓜葛,到时候荣华富贵,无边美人,应有尽有。”
“你不是向来最厌恶这些条条框框?现在你渴求的路就摆在你面前,你现在犹犹豫豫的干什么?”
雾气般的心魔化作人形,小嘴叭叭个不停,说上一大堆蛊惑人心的话,闻流鹤死死压着眉骨,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始终不给一点回应。
他好像就在这一夜之间长大了,长眉入鬓,眉间擦着血气,五官锋利擦着冰冷的郁气,此刻虽然狼狈至极,气质却已经初现凶悍。
心魔见说不动他,有些泄气地抱着双臂坐在他的心脏上,骂道:“他都不要你了,你说你还在较真什么啊。”
闻流鹤动作一顿,胸腔剧烈地起伏,他大喘着气,神经作痛,整个人像被丢入火炉里烤着,内脏在疼,骨头缝在疼,但这一切都抵不过心上的疼。
心魔立即瞬间抓住他这一丝的动摇,开口:“他不要你了——”
别说了。
“他不要你了——”
我让你别说了!
耳边的声音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嗡声不绝,闻流鹤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痉挛,手背上瞬间青筋暴起。
在那声音又要再一次响起之时,闻流鹤猛地伸出手,直接拿起自己的命剑一把插入自己的胸膛,企图把不断发声的东西从心头上直接割出来。
一道清晰的裂帛声——
断剑锋利的剑声刺入心口,鲜红的液体瞬间染红布料。
“哐当”一声,命剑在察觉到他的动作后,在闻流鹤将剑更往深处刺入时,剑身猛地从他手中脱出,带出大量的鲜血,争鸣着落到地上。
世界终于变得安静下来。
寂静与死寂从四周包裹而来,闻流鹤失血过多,垂下沉重的眼皮,意识越来越昏沉,视野之中,只有那柄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
恍惚中,闻流鹤好像听到狐狸的叫声。
最后他彻底昏死过去。
穿堂风忽地吹过,挂在屋檐下的琉璃灯盏被风一摇,灯芯摇摇晃晃,微弱的明光险些被这穿堂风给吹灭。
月色寂寂,如清水般洒在云雾中的群山轮廓之上,风吹得琉璃灯晃荡作响。
一只冷白的赤足踩上被月光打湿的阶梯,脚背从雪白的衣袍中探出,足弓绷成一道流畅的线条,青色筋脉若隐若现,上面还沾着微末的草屑和泥土。
沈遇来得匆忙,在梦中被惊醒后,心便一直跳个不停,他只在单薄的里衣外披上外衣,便匆匆出门。
沈遇并不常睡眠,但最近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却实在令他心绪烦闷,他醒来时,窗户被风吹开,清冷的月色落在窗台上那栩栩如生的泥形小鹤上。
恰巧把风灌进小鹤的响器中,泥哨俏形怪有神,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
明明响亮,为什么听起来那么哀伤呢?
放置太初仙门诸位弟子魂灯的灵殿外,头戴斗笠的独眼老人怀中抱着一根竹杖,双腿盘膝坐在灵殿外,抬起浑浊的双眸,看向夜访灵殿的白衣仙人。
沈遇敛下眼眸,对上他的目光。
老人开口,似乎陷入久远的记忆中,他微微掐指,嗓音嘶哑:“长这么高了。”
沈遇点头,应了一声。
老人算到他的来意,看他一眼,用竹杖轻敲殿门。
“咔嚓”一声,古朴的大门被打开,建木支撑起整个大堂,无数盏幽绿色的魂灯于参天古木的阵法中亮起,魂灯在灵雾中摇曳变化,墙上的壁画流转出修仙界遥远而古老的神话。
沈遇揉揉疲惫的额心,唤出闻流鹤的魂灯。
握住灯盏的细长手指猛地收紧,淡色青筋在冷白的皮肉下绷起。
灯火微弱如豆,是将灭的征兆。
沈遇一怔。
“看够了?”
老人的声音低沉有力,唤回沈遇的思绪,沈遇敛眸放下魂灯,向老人谢过,便打算离开,却突然被叫住。
“多年前,我受问鹤所托,曾夜观天象以窥天机,观你情劫,你情劫上有两处星,一现一隐,一虚一实,前者将后者遮去,你知这所为何?”
沈遇抿唇:“所为何?”
老人看着他:“或许你从未渡过你真正的情劫。”
沈遇垂眸,浓长绸黑的睫毛将眸中思绪遮住,片刻后,他笑道:“多谢前辈提醒。”
说完,沈遇起身离开。
那道雪白的背影逐渐与夜色浓为一体,老人目送他离去,竹仗轻敲灵殿大门使其合上,在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进夜色中后。
老人摇摇头,叹息一声,双手抱住竹仗,阖上眼眸。
房间内灯火如豆,闪烁着微弱的光芒,沈遇剪下一缕发丝,发丝由黑变白,逐渐幻化出四肢,接着双腿一蹬,瞬间化作雪狐分身。
沈遇笑着揉揉雪狐的脑袋,将装着灵药的蓝色小包裹套在他背上,然后分出一缕神识进它的身体,又拿起泥哨往它红红的鼻头上一凑,让雪狐记住这一缕味道。
做完一切后,他敛下眼眸,低沉动人的嗓音轻轻落下。
“去吧。”
雪狐蹿出房间,很快消失进夜色中。
随着距离的拉远,一人一狐的神识联系很快断开。
沈遇闭上双眼,尝试在断联中交换神识,他年少时便偷偷用这一招溜下山,没想到现在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沈遇再次睁开眼睛时,先看到的是血,浓重的血腥味刺入他的鼻息。
闻流鹤浑身是血倒在一处隐蔽的丛林旁,脸色苍白如纸,黑发凌乱,浑身狼狈不堪,右肩和心口上的鲜血已由鲜红变成深褐色。
沈遇皱皱眉,立即伸出毛绒绒的爪子去探他的呼吸。
微弱的呼吸落在爪子上,还活着。
沈遇心下一松。
雪狐狸眯着眼睛,警惕地往四处瞅瞅,虽有丛林遮挡,但四周空旷,难保不会遇到其他人,得尽快带闻流鹤去安全的地方。
沈遇舔舔爪子,然后扣住闻流鹤的手就往外拖。
纹丝不动。
沈遇:“……”
忘了他现在只是一只小狐狸。
他将毛绒绒的尾巴一甩,眯着眼睛往四处一扫,看见那落在草地上沾血的断剑,剑身似乎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微微震动两下,发出嗡嗡声。
沈遇直接一爪子锤下去,断剑通灵,被他这一爪子拍下去,非常不屈地振动两下以示抗议,它好歹也是世人封的神剑,能够引动天地法则——
虽然现在一次也没见过。
但也不能被一只雪狐狸压住威风!
沈遇压住它的反抗,雪狐狸长得胖,浑身肉嘟嘟的,耳朵内侧很粉,毛发也旺盛,看起来不像狐狸,像是一只肥肥的小猫。
小猫狐狸一爪压着剑,一爪万分坚定地指向闻流鹤,再指向地上的血迹,再指指四周,表示“此处危险”,两条小短腿再往地面一蹬,表示“咱们得走”——
断剑:?
沈遇:“……”
一狐一剑的初次沟通以失败告终,狐狸爪子一拍脸,无奈扶额。
雪狐狸忽然眼珠一转,然后跳到闻流鹤身上,用牙齿吊住闻流鹤的衣领往外使劲托,一边看向那断剑面目狰狞地使眼色。
这样几次后,断剑总算明白他的意思,嗡嗡一声忽地飞过来。
剑身一把勾住闻流鹤的衣襟,瞬间将人带起。
它起飞太快,沈遇急忙伸出爪子,牢牢套在闻流鹤的脖颈上,才避免掉自己被摔下来的惨案。
一人一狐一剑,很快找到一处隐蔽的山谷。
到达安全的地方,沈遇松开闻流鹤的脖子,从他身上跳下,摘下背上的包裹打开,眯着眼睛观察闻流鹤的伤口,眉心慢慢皱起。
沈遇心里叹息一声,用爪子轻轻撕开覆在他身体上的布料,毛绒绒的大尾巴上蜷着荷叶,先用干净的布料沾水去清理他的伤口。
简单擦洗完后,再往伤口上药,做完一切后,沈遇累得够呛,他现在只是一只柔弱无助的小狐狸,体力可没那么好。
不知道自己这些小动作会不会被天道发现,由于这个世界的天道意志太强,他和007这些年谨小慎微,连交流都几近于无,入戏不可谓不深。
他尾巴一扫地面,把那些用光的瓶瓶罐罐一蜷,全部扔到流动的活水中。
做完这一切,沈遇四肢一缩,蜷成白绒绒的一团闭上眼睛睡觉。
闻流鹤醒过来的时候,察觉到陌生的气息,心中瞬间杀机顿起,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立即召回命剑,在看清那团熟悉的毛绒绒身影后,不由一怔。
闻流鹤狭长的眼眸眯起,发现左肩和心口处的伤都被简单地处理过,很明显是这只雪狐狸的手笔。
他手指收紧,握住剑柄,虽然这只雪狐曾在思过崖陪他三月,但现在出现在这里,实在是蹊跷。
该杀吗?
雪白的狐狸团子根本没察觉到身边的杀意,懒懒地翻身,坦露出毛绒绒的腹部,隐约可见粉色的肚皮。
一双慵懒含笑的眼眸忽地从闻流鹤的心底滑过。
闻流鹤的心脏就像是汲满水的花朵,又疼又酸,但好在那恶心的心魔没有再出现过。
闻流鹤垂下眼皮,看向那只懒洋洋晒太阳的雪狐狸,最后还是松开剑柄,随手扔到地上。
这处山谷入口隐蔽,山谷内部轮廓偏狭窄,草木丰盈,有活水流淌,非常适合养伤静修,一待便是数日。
一根被削处尖端的木棍如闪电般穿透水面,精准地插中鱼身。
闻流鹤将鱼提出来,取下后放到旁边铺展在地上的青绿荷叶上,回头就看到小狐狸跃跃欲试的目光。
闻流鹤伸手,把手中的木棍往前一递。
沈遇抬起前爪舔舔,察觉到眼前的木棍,疑惑地歪歪头看看闻流鹤,然后试探性地往木棍扑去。
结果闻流鹤跟逗猫一样,突然把木棍往上一扬。
沈遇:“……”
沈遇气急,直接跳下小河,尾巴扫起流水往闻流鹤脸上打去,又眼疾手快用前爪抓起一条银鱼,气呼呼朝闻流鹤扔去。
那银鱼活蹦乱跳甩着鱼尾,在空中都溅起水花。
闻流鹤抓住鱼,看着小狐狸炸毛的样子,嘴角难得浮现一丝笑来。
夜色微微加深,响起噼里啪啦的柴火燃烧声,鱼被火焰烤至金黄,体内的水分逐渐被蒸发,皮肉逐渐变得紧致而富有弹性。
香气从鱼肉里溢出,令人垂涎欲滴。
沈遇鼻尖微动,闻得发馋。
这厨艺还真是分人,明明什么调料品都没有,就在四处采集一些香草之类的植物洒在薄薄的鱼皮上面,在闻流鹤的手下,也能色香味俱全。
沈遇就不行,在第一个世界的时候他也有过逃跑经历,当时完全就是怎么填饱肚子怎么来。
一条烤好的鱼被递到面前,沈遇抓起鱼,优雅开吃。
闻流鹤的目光幽幽地落在他吃鱼的动作上,目光逐渐变得悠远,他突然开口:“你吃东西的样子好像我师父,动作都很慢,喜欢垂着眼皮,很安静。”
沈遇动作连忙一停,心中有些惊讶,一时间还以为是暴露了。
但天道都没发现他的端倪,更别说闻流鹤了,这样想着,心便落回平地,继续安心吃鱼。
一只手忽地落到他的头顶,压得沈遇脑袋一低,他甩出尾巴就要抗议,就听到闻流鹤的声音。
“我才不信师父真会要追杀我,他就是嘴硬,等我把师父娶回家,我们便惩罚师父给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沈遇脑袋往后一撤,躲过他的魔爪,然后伸出爪子,恶狠狠拍开他的手。
而且他是男的,货真价实的男人,生个屁生。
闻流鹤好似也终于意识到这一点,眉心微微蹙起: “但男人好像不会生孩子,那到时候你这小狐狸,就当我们的小孩好了。”
沈遇:“……”
夜深,猩甜再次涌上喉间,闻流鹤转过身去,整个人蜷缩在一起,他死死咬着下唇,胸腔起伏,呼吸都变得痛苦。
每到夜晚的时候,由于闻流鹤迟迟不肯入魔,他的身体就完全沦为灵气与魔气的擂台场。
两股气在他的身体里打架,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撞出窟窿来。
沈遇围着他打转,心不断下沉。
说实话,沈遇不明白闻流鹤为什么要这样子受苦。
原剧情中,闻流鹤堕魔堕得干脆,现在剧情迟迟得不到推动,要是再推迟,天道迟早会发现异常,把他扫出世界。
上个世界说着不走恋爱线,但谁知道这个世界天道那么强,他的人设线、剧情线和攻略线死死纠缠在一起,不得不逼他走一条冒险的路。
所以说全然不知,也不太对。
闻流鹤还有念想。
那念想,是他在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中,亲自留给闻流鹤的,所以自然在他身上,也该由他解决。
沈遇停下动作,蹲在闻流鹤面前,敛下眼眸。
难道真要他出现,亲自斩断他的念想?
闻流鹤察觉到他的焦急,掀起沉重的眼皮,哑着声音问他:“怎么了?”
那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灌出来,嘶哑得可怕。
胖乎乎的雪狐狸蹲在他视野之中,尾巴一摇一摇,嘴巴上的胡须还沾着鱼肉。
闻流鹤从喉间磕出一口血。
“咳咳,忘记你不会说话了,要是还想吃烤鱼的话,你就点三下我的食指,我现在疼得实在没力气给你烤,所以你最好不要有所动作。”
沈遇:“……”
雪狐狸垂下耳朵,重重叹息一声。
或许这一切,也该尘埃落定了。
千万里之外的长留山,松声融进月色中,一声哨声自微张的唇间轻轻吹出,那哨声响在空荡荡的寂寥山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