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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遇收回神识,放下泥哨。

白衣人绸长的睫毛下垂,遮住潋滟的双眸。

片刻后,他提剑而起。

第78章

山谷虽然隐蔽,但不能久待,闻流鹤垂眸,眼皮一直上下抽动,从空气微妙的波动中,他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他这种不祥的预感很快落实。

各大仙门自月窟入禁林,很快摸到他隐匿的足迹。

该死。

闻流鹤眉间凶戾,把脚边的石子狠狠踹进河里,长臂一伸,卷起打盹的狐狸抱至怀中,背上断剑顺着狭窄的小道火速赶离山谷。

双方你追我赶,闻流鹤一次次死里逃生,好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或许是跟着他长久逃亡的原因,雪狐狸最近精神非常萎靡,一双灵动的眼睛总是半阖着,冬日还未来,却先被雪打奄了。

尖尖的耳朵也跟着低垂,不如往日活泼好动,前肢娇气地搭在闻流鹤的手臂上,脑袋趴着,没精打采地缩在他的怀里。

山脊狭窄,冷风淬着刀子,一阵阵往脸上割。

四周显露出葱郁的云树,苍苍茫茫,千万枝条在冷风中晃动,松波浩荡,呵气成雾。

今日山风出奇得大,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呼啸的山风吹得闻流鹤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手中握着的剑已经卷刃,是闻流鹤从来追杀他的仙门弟子手中抢夺而来,剑身上已经沾满血迹。

手臂上几道伤口正在渗血,闻流鹤眯眼,锐利的目光四下游移着寻找生路,但四周除陡峭的山壁外,别无他物。

啧,麻烦了。

闻流鹤一手抱着狐狸,一手握紧手中的剑柄,决心杀出一条生路,他转过身来,在看清那道熟悉的人影后,忽地瞳孔一缩。

狭窄的山脊在苍茫的绿意间变成一条绿带,如同一条巨大的绿鳞巨蟒穿梭在其中,沈遇一身皎皎白衣,两条双臂交叠在一起,他怀中抱一把剑,长发被玉冠束成马尾,懒洋洋站在不远处。

男人姿态散漫,长眉飞入鬓角,潋滟的眼眸中含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抱着剑,姿态潇洒,隐隐约约窥见少年时期的意气风发,一截雪白的手腕从洁白的衣袍间探出,细长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剑身,手背上的淡色青筋也跟着拉扯抽动。

那敲击的频率虽然缓慢,但毫无节奏,每一次落在剑身上,都牵扯着他人的情绪,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

眼前的男人明明在笑,却让人完全感觉不到以往那般,如同春风般的暖意。

是因为此刻的山风太冷了吗?

在看清眼前人后,闻流鹤瞬间怔在原地,各种想法与思绪像是决堤的河流一样,汹涌进他的脑子中。

他想问,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却害怕深问后得到不想听的回答,两种情绪拉扯着,不上不下,堵得发慌,酸疼的心泛出密密麻麻的疼,连带着鼻子都有些发酸。

最后闻流鹤张张嘴,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呼唤。

“师——”

“嘘。”

沈遇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伸出手指,竖在唇间,止住闻流鹤接下来要说的那一个字。

他掀起薄薄的眼皮,眸光从两盏睫丛里逸散,带着点笑意与审视看向闻流鹤,那眼神和以往看向任何一只即将死于手下的妖魔时,一模一样。

那如两汪桃花水的眼底深处,或许是存在过一些别的东西的。

但那情绪就像缭绕着飘在长留群山上的云雾一样,不是云,只是轻薄的雾,聚集得快,但被风一吹,便忽地散了。

那是再陌生不过的目光,那是闻流鹤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沈遇看向闻流鹤的目光,也不是一个师父看向徒弟的目光。

而是太初的剑主,看向,一个魔?

沈遇摆摆手,示意身旁一众警惕的弟子退下。

他上前一步,从剑鞘里抽出雪亮的剑身,并不多言语,他斩魔时一向不多话,只图一个快,长剑顿时飞出,朝着闻流鹤刺去。

寒光一闪,直到沈遇那柄锋冷的剑向他刺来,闻流鹤才突然后知后觉。

闻流鹤直接以握剑的手挡住飞来的长剑,手中卷刃剑脱落,剑刮过血肉,空气中顿时飘出血味,红色液体从抓着剑身的指骨缝里渗出。

沈遇唇微微抿合,他完全没想到闻流鹤竟然连反抗也没有,竟然直接以手挡剑,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惊讶。

沈遇动作一顿,这是在堵他会心软?

他敛下眼眸,长剑毫不犹豫更近一寸,抵上闻流鹤的胸口。

山也寂静,风也寂静,空气里飘着湿濡的腥味。

红色液体沿着雪亮的长剑剑身一路流淌,在中途凝出血珠,“啪嗒”一声,无声滴落到地上,像是剑身哭出的血泪。

怀中本来无精打采的狐狸耳朵一颤,眼睛瞬间一睁,它四肢挣扎,察觉到危险后,很快从闻流鹤怀里跳出。

要是以往,它肯定是挣脱不出来的,但现在闻流鹤心神完全不在此,自然是一挣便脱。

雪狐前爪扑到地面,浑身毛发都炸起。

心口刺痛传来,闻流鹤喉结滚动,舌尖死死顶着牙齿,一双黢黑的眸子直直看着持剑的沈遇,病态、苦闷、干渴、悲伤、喜悦、仇恨,种种情绪在那双眼眸深处翻涌着,最后变成浓稠的墨。

他嗓音干涩,好多话堵在喉间,竟然说出来的,竟然是一句近乎卑微的乞求:

“你也是假的对不对,又是那些狗屁东西搞出的幻象?”

当时闻流鹤想,只要你说你是假的,只要你当时肯骗骗我,那我就不信这一切,我就不信这一切。

你骗骗我吧。

你骗骗我吧,我很好骗的。

沈遇握住剑柄的手收紧,他猛地抽回剑。

雪亮的剑尖指向地面,红色液体顺着剑势滚落到粗粝的滚石上。

沈遇眸光落在闻流鹤脸上,抓住剑柄,启唇:“念及昔日情分,我可以不杀你。”

闻流鹤缓慢地眨眨眼睛。

“但我从此以后,也不会认你。”

不会认我?

闻流鹤的手指一阵发冷,那即使是纵深跳下悬崖,刺入自己心脏时都毫不动摇的手,此刻竟然在颤抖。

狐狸焦急地打转,鼻子蓊动,在四周嗅闻着,探索着封印阵法的裂隙。

魔族被镇压多年,修仙界灵气越来越稀薄,出世的天才愈加稀少,阵法由于缺少七星加固,早有裂隙生出。

但裂隙狭窄,而且通往的是魔域最为险恶之地,各种恶鬼猖獗,秩序混乱,祟物以血肉为食,掉入者难逃一死,魔域的人想通过裂隙出来,都是九死一生。

但总有一生。

雪狐伸出爪子,妖气自爪间凝聚,往空中一挥。

“轰隆”一声——

天空中乌云开始凝聚,浓云如翻滚的浪潮从四面八方汇聚而出,本就阴沉的天气越发暗沉,墨汁一样能滴出水来,晦暗诡谲。

冷风四起,树枝摇晃,顿时一阵狂风呼啸,暴风雨将至。

呼啸的风声,把空气带到一个濒临崩溃的临界值。

空中一道裂缝忽地出现,像是伤口的疤痕被从上至下利落地撕开,诡谲的红雾自疤痕下翻涌而出,雾气将一人一狐包裹住。

雪狐狸伸出前爪,回头突然看一眼沈遇,然后前爪趴在闻流鹤腿上,焦急地示意他快走。

忽地,一道锋冷的剑光曳出。

一道血光在闻流鹤眼前闪过。

一剑直接穿透雪白柔软的狐身,定在崖石上,妖丹碎裂,连血也没有,直接化作片片雪花,被风一吹,便向空中逸散。

闻流鹤下意识伸出手,他低着头,光影落在他线条分明的脸上,一切都忽明忽暗。

闻流鹤身上汹涌的魔气忽然汹涌,周围的弟子瞬间脸色大变,齐齐将他围住。

在那一刻,闻流鹤忽然想了很多,他想释然地一笑,要多潇洒有多潇洒,要多自在有多自在,就如同那日他挥剑斩断师铃一样。

果决的,畅快的,恣意的,毫无畏惧的。

但闻流鹤发现他错了。

他感到一切毫无畏惧的根源,全部建立在沈遇会舍不得他这一点上,所以他敢割掉师铃,所以他敢叛出太初,义无反顾,因为他自信沈遇会心软。

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心软便是心软。

但直到闻流鹤真正站在这个人的对立面,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不过是他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的念想被击垮,寸寸龟裂,一片一片碎掉。

山脊上的冷风像是刀子一样灌过来,闻流鹤感觉自己像是火焰上正在被锻造的一块铁,骨肉随着高温越来越透明,直至变成一块烙铁。

在这透明猩烫的石块中,他被挤压得无法呼吸。

瞬间汇聚的魔气使得身后本来狭窄的魔域缝隙瞬间大开。

闻流鹤抬起头,忽地大笑出声。

片刻后,闻流鹤笑够了,安静下来,神情隐藏在晦涩不清的浓雾中,愈发增加着强势的侵略感与危险性。

闻流鹤的目光死死将沈遇攥紧。

他突然往后退一步。

沈遇眼皮跳动,不安与不祥如阴冷的蛇一样爬上他的心间,他察觉到闻流鹤的动作,几乎是瞬间意识到不对劲,心念一动,直接从剑骨里唤出辟邪。

凛冽剑光寒芒一闪,非常快——

但闻流鹤更快。

红雾翻滚,他几乎是瞬间被裂缝吞噬。

沈遇上前一步,裂缝却陡然闭合,在闭合的最后一刻,沈遇垂下长睫。

两人隔着扭曲的空间与界限,四目相对。

沈遇忽地看清那双眼睛,心下不由一颤。

那是一双猩红的双眸,目光森冷,犹如寒冰刺骨。

第79章

七年后。

穿过无尽灿烂的霞光,响起一声悠扬高亢的鹤鸣,鹤翅黑白的翅羽掠过天际,朝上飞起,翅羽下显露出青山冷峻的山崖轮廓。

山崖陡峭的石壁上,各种崖生植物于裂隙间生出,四照花附着树根,一棵苍劲有力的松树弯下腰,折下分叉的阴影婆娑地摇晃到方形的低矮的青石石桌上。

青绿石台光滑如镜,被雕刻成一整副棋盘,棋盘四周云纹散布。

棋盘上,黑白棋子错落有致。

沈遇和顾长青前不久前刚下完一局,黑子攻势凶猛,却后有隐患,阵地早已被白子入侵。

顾长青垂眸端坐在一侧,手中展着古老的卷轴正在查看。

近些年,对魔域的封印越发松动,不少魔域裂隙被打开,魔物与邪祟纷纷涌向人间,预示着某种不祥的信号。

尤其魔域那边有消息传来,新上任的魔尊手段非常凶狠,顺者昌逆者亡,上任途中,整个魔域几乎血流成河。

他以不容任何人反抗的手段,将魔域极度分散的十六界统一,用鲜血与无数尸骸搭出属于他的王座。

新魔尊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反对声最大的十六魔王之一提英的脑袋割下来,用头发一绑,悬挂在通往魔域都城的城墙上,毫无人性。

魔域十六界有十六位实力无比凶悍的魔王,各自为政,管理着魔域,互不干涉。

正是因为其分裂的局势,当年各大仙门联合起来,才能分而破之,最后将整个魔域封锁在西南地域之下。

如今得到统一,各处封印的结界开始松动,这新上任的魔尊更是不知来历。

顾长青蹙眉。

现如今,风雨欲来,空气中好像随时能滴水而出,太初身为仙门之首,早早就在思考应对之策。

提起魔域,顾长青不由揉揉疲惫的额心,手指抓紧卷轴的边缘,抬眸看向正舞着松枝的沈遇。

七年前那一日,师弟负剑出长留,虽然不知道那一日到底发生什么,但在他回来的那一日,太初灵殿中象征闻流鹤的魂灯,也跟着熄灭。

或许对于太初的诸位长老而言,这是沈遇交出的一份完美答卷,那对于师弟自己呢?

尤其是,自从七年前开始,师弟的修为便一再停滞。

按理来说,断情绝欲,无论是斩断何种尘缘,都是道心稳固的外化,怎么在自己师弟这就完全行不通了?

顾长青眉头越皱越深。

枝条穿空而过,长臂一伸,借着风力将枝条收回。

沈遇勾勾唇,一把扔掉随手折下来充当剑器的松枝,往冰凉的石凳上一坐,没精打采地双臂交叠趴在石台上,石台上边缘的棋子被他动作一推,棋局散乱些许,棋子哗啦啦掉到地上。

有几颗黑白棋滚落下石台,迸溅到沈遇脚边。

沈遇不太在意。

七年间修为毫无长进,甚至隐约有倒退的趋势,沈遇重重叹息一声,心中结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而且,还是在这种仙魔之势失衡的关键时刻。

他是太初的持剑人,一剑能平山河,荡群魔,以镇守太初为己任,就算没有人说,沈遇也知道,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而来,暗暗观测着他的一言一行。

修为如何?剑招如何?道心如何?

从他从师父手中接过峰主牌那一刻,他就不再单单为自己而活,沈遇唇仰着脸,懒洋洋朝顾长青道:

“师兄,我感觉我现在真的快废了。”

顾长青知道他说的是自己修为的事情,按自己师弟的天赋,道心一成,飞升不过几十载的事。

但是现在别说飞升了,连修为提升的苗头都看不见。

顾长青回过头看他一眼:“这世间上谁废,也轮不到你废。”

沈遇抬眸,顾长青偏头的动作,引得沈遇视线中红色隐约一现。

沈遇微微讶异,凝神看去,瞧见顾长青脖颈侧被的红痕。

沈遇也不是什么白纸,自然一瞧便看出些苗头,唇角的笑便多出几分打趣的意味来,很轻快地转移了话题:“师兄这是打算和谁结道侣?谁家仙子?”

顾长青一愣,跟着沈遇的视线看向自己的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微扯衣领,将其遮住,开口:“还没有打算。”

见顾长青没有要多说的意思,虽然好奇,但沈遇也并不多问。

他摊开掌心,接住从松缝里摇下来的光芒,斑驳微昏的阳光落在他的手心里,波光粼粼,像是一汪融化的水。

顾长青双手一拍,合上卷轴,抿抿唇,忽然试探地提出建议:“要不你再收个弟子,换换心境?”

听到顾长青的话,沈遇无聊地晃晃手指,竟然觉得他这个提议还挺可行。

“是个好主意,我这几天打算闭关,等我出关,我就去外门物色物色。”

昏黄如织,徐不寒的传音纸鹤从远处飞来,扇着翅膀停在顾长青指间,他缓缓收上卷轴,又给沈遇塞上许多灵器药材,才踩上云舟离开。

沈遇腰身绷起,一只手撑着下颚,一只手将一枚黑子捏在拇指和中指间缓缓摩挲,感受着圆润的触感,想事情想得出神。

所以师兄是打算走证道的路子?

日向西去,从苍松缝隙里透下来的日光也在跟着移动,一道在修仙者耳中听起来格外沉重而虚浮的脚步声忽在耳边响起。

沈遇很快被这道声音打断思绪,眼瞳轻轻滑向眼尾,向动静处看去。

是问剑峰前几日新来的轮值杂役,个子非常高,把外门弟子的青色弟子袍穿得有模有样,不过生性带着些卑意,头总是低垂。

沈遇至今没记住他的长相。

察觉到他的目光,那人快步走上前,声音低低地问他:“仙君,现在需要收拾吗?”

沈遇视线往棋盘上一扫。

棋盘两侧摆放着竹编而成的棋蒌,上面的清漆如多年前一样透明清亮,光泽感如流水,衬得棋蒌盖上的对弈仙人更加栩栩如生。

沈遇眉头一皱。

怎么现在才突然发现,这清漆也是那小子涂的?

沈遇不经常对弈,用得少,竟然过了七年才发现,他收回目光,手指夹着黑棋放入棋蒌中,回杂役的话:“收拾吧。”

语调一如既往地懒懒散散。

对谁都一样的语气。

杂役收到他的回答,弯下腰去分拣那些散乱在棋盘上的黑白棋。

余光中,那层清漆一被注意到,不知道为什么就格外让人心烦,让人感觉阴魂不散。

沈遇抿抿唇,又补充道:“顺便把这棋蒌上的清漆重新上一遍。”

杂役去捡白棋的手一顿。

他弯腰的动作使得两人间的距离猛然缩短,凡人浊相,刚修仙入道者也不能免俗,轮值杂役多是外门弟子。

沈遇身体微微后靠,给他让出足够的位置,手支着下颚,想了想,又更换主意道:“算了,你到时候直接让人去换一副新的。”

杂役抿唇,垂下眼睑。

视野之中,慵懒的男人姿态闲散,长腿斜伸,腰背却挺得很直,像是有一把剑在脊骨上撑着,胸前的两襟朝外微展,呼吸带动胸腔起伏,露出的小片锁骨伸展进衣襟中。

那衣襟松松垮垮的,等待着被人一下子粗鲁地暴力撕扯开。

偏那骚男人还不自觉,往后猫儿似的后退一下,被腰带缠着的腰线便更加明显,半截手腕都从衣袖里勾引般滑出。

和以前根本没一点变化。

闻流鹤抿抿唇,他喉间一阵干渴,刻意压着嗓音:“都听仙君的。”

那嗓音很是嘶哑难听,就像是很多年没说过话的人突然开口时,极力振动声带,发出来的先不是音,而是气。

沈遇看向他。

新来的杂役低垂着头,他每次呈现给沈遇的角度都很神奇,永远无法看到正脸。

从碎片般的轮廓中,沈遇勉强拼凑出一张脸来。

是很普通的一张脸,那种丢到人堆里大家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

沈遇待人向来和善,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人总有点芥蒂,大抵是这人从不抬头看他的原因,让沈遇总觉得有点些微的诡异。

这样想着,那杂役忽地凑近他。

两人的气息瞬间纠缠在一起,但是很快分开。

对方凑过来,将沈遇胳膊肘旁边的一枚黑棋子捡起,放回棋篓中,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在沈遇耳边叩响。

多想了。

沈遇手撑下颚,移开视线,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脸颊一侧的皮肤,看向不远处。

昏黄坠入云中,缓缓下陷。

天空被渲染成金紫两色。

青石棋盘上散落的棋子很快被整理干净,那道气息忽地下沉,原是蹲下_身去,去捡滚落到地上的棋子。

散落在地上的棋子一枚枚被捡起。

沈遇懒洋洋看着日落,想着事情,就在他想得出神的时候——

一双滚烫的手突然攥住他的脚腕。

男人的掌心很烫,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灼热的温度,像是烙铁。

沈遇目光猛地朝人刺过去。

察觉到沈遇的目光,男人低着头,舔舔干燥的唇,语气非常真诚地建议道:“仙君,您脚下正踩着一枚黑色棋子,我现在帮你捡起来。”

沈遇挑眉,他神识强大,只意念一扫,便能用神识海收住整个闻剑峰,凡事皆知,更别说自己脚下有没有踩着棋子这件事。

这人玩什么把戏?

沈遇看向对方的发顶,头发用简朴的木簪束起,从沈遇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锋利的下颚线。

沈遇的识海很快往人探去,却没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异常才是异常。

不知道是用了何种遮掩方法,真是有点意思。

沈遇猛地抽开被扣住的脚腕,接着一脚毫不留情重重踩在男人肩膀上,脸上露出笑容,调笑道:“不说没有棋子,此时该捡棋子也已经捡完了,这还抓着是在干什么?”

干什么?

肩膀上痛意传来,男人低着头,手猛地再一次攥紧沈遇踩上肩膀的脚踝,嘶哑的嗓音逐渐变得低沉。

“干什么?”

在听到沈遇的话后,那五根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附着在他的踝骨处,恨不得替代脚踝处的布料,死死贴上内处的皮肤。

指腹隔着布料,一寸寸摩挲他的皮肤。

那声音磁一样缓缓舒展开,闻流鹤舌尖暧昧地打转,将两个大逆不道的字暧昧地堆上尺寸。

“干你。”

沈遇后背抵靠在崖壁上,活了上百年也没遇到过这么色胆包天的人,第一反应竟然是没反应过来这人在说什么。

意识到对方话里近乎神经质的恶劣与愉悦后,沈遇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减半分,那双潋滟双眸里的笑意却瞬间褪个一干二净。

他眯眼,小腿肌肉绷紧就要挣出来,再狠狠朝人踹去。

却被狠狠拽回。

那力气之大之凶悍,绝非一位普通杂役可以拥有的力量。

沈遇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下三分。

“呵。”

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响起,似乎是在嘲笑沈遇的不自量力。

脚踝吃痛,听清那笑声里的意思后,沈遇上扬的唇角逐渐抿直,脸上的最后一丝笑意也跟着彻底消失。

发出一声短促而轻蔑的笑声后,男人终于抬起头,直视沈遇。

沈遇撞进他的眼眸中。

他心下一骇,总算明白为什么这人一直不抬头看他。

那明明是双再普通不过的眼睛,可那双眼睛却像是饿上百年千年的饿鬼双眼,比沈遇曾经斩杀过的最可怖的大妖大魔更可怕。

明明是一双黝黑的双眸,却因为眼中无法遏制的饥饿与欲望,隐隐泛着猩红嗜血之气。

越和那双眼睛对视,越觉得像是走入刚经历完厮杀的猩红战场中。

沈遇心跳加快,心中不祥的预感愈来愈强烈,他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声音里带着一丝谁也发现不了的颤音:“你是谁?”

在他的询问下,那张脸上竟然古怪地露出一个猖狂的笑容。

随着那笑容,一团浓重的雾气突然浮现。

青色弟子袍像是被燃烧一样先是泛起焦灼的火光,再由红变黑,最后整身青衣皆变成泛着猩红的黑衣。

那面皮逐渐变得扭曲,像是面团一样糅合在一起,四分五裂后又快速地变化出崭新的面容来。

不是崭新的面容。

准确来说,是熟悉又陌生的面容。

闻——

沈遇唇微张,接着立马闭上。

闻流鹤。

男人如一头凶猛的野兽匍匐在地,体魄已完全趋于成年,他一条结实滚烫的手臂擦过沈遇劲瘦紧绷的腰,另一只手死死拽住沈遇的脚踝架在肩膀上。

他像浓重的阴云压下来,把沈遇锁在由自己的身体与崖壁构成的狭窄空间中。

远处最后一点金色彻底消亡,云层由浅蓝变至深蓝,再滚至深黑。

沈遇后背抵着崖壁,感受到黑崖表面凹凸不平的起伏轮廓。

夜色中,黑崖像是被泼上墨汁,更加把靠在崖壁上的白衣男人衬得肤色冰冷,如墨的长发被夜风吹散,缠着流畅的颈线,同颈部的青色血管往下缠。

有好几缕黑发缠进锁骨下,像是细手一样挑开布料,探入衣襟,一寸寸深入,摸到沟壑中。

闻流鹤仰着头,明明是仰视人的姿势,眉眼中却迸发出一种势在必得的戾气,死死盯着沈遇。

他的目光化作漆黑的绳索,先将手腕高举过头顶,内侧并拢,绳索将其缠绕四圈,再从脊后穿过腋下,绕回前胸,在锁骨、**、腰腹处缠绕,打结——

从而一步步将美丽而强大的男人收紧,束缚。

直到彻底为他所掌握。

如果那柄冰冷的辟邪剑剑尖没有抵在他的肩膀上,就更好了。

闻流鹤舔舔干燥的唇,朝沈遇笑道:

“师尊,我来向您讨要奖励了。”

第80章

无尽的暮色将四野吞没,浓重的乌云于墨色间翻滚,但对于两人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开阔的空间。

闻流鹤伸出手臂,五指张开撑在漆黑的崖壁上,撑出一个逼仄压抑的阴暗区域,他向上的眸光阴冷又愉悦,一点点将沈遇攥紧。

在闻流鹤显现出真容的那一刻,辟邪剑几乎瞬间从脊身中的剑骨里抽出,寒光一闪,锋利冰冷的剑身直接毫不留情抵上闻流鹤的肩膀。

接着一柄断剑跟着飞出,迅速挑走剑身,撞击间,发出清亮的交锋刃声。

沈遇眉头一皱。

四周没有光,被云雾遮挡的月亮显出寂静的轮廓,月色如清辉般洒下,沈遇唇往下轻轻一抿,沉默地看着面前的男人。

在触碰到闻流鹤眼底疯狂的占有欲后,沈遇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

一瞬间,通过这双眼睛,他仿佛看见他们。

沈遇摇摇头,将这些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脑袋,三千世界,时空千千万万重,又怎么会是同一个人,这不是他的世界,自然也与他没有关系。

没有得到答复,闻流鹤微微眯眼,喉咙间震出一声轻笑,攥住沈遇的脚腕从肩膀上放到地上,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越捏越紧,隔着布料去摩挲他的踝骨。

同时,一缕暗红黏湿的魔气从闻流鹤指间凝出,从踝骨往上,缠上他的小腿。

沈遇很快察觉出异常,那魔气穿透布料,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摩挲着小腿柔韧而富有弹性的皮肤。

联想起之前闻流鹤的话,结合他现在的动作,沈遇心一沉再沉,不明白事情怎么会朝着这方向发展。

魂灯灭,要么身死,要么彻底堕魔,沈遇曾经想过,如果两人再一次见面会是何种场景,是拔剑相对,是生死陌路,还是一剑穿心?而自己到时候,还是否能再一次提起剑?

但他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闻流鹤周身魔气骇人,而更令沈遇心惊的是,他的神识企图去探测闻流鹤如今的修为,但却像滴入海洋中的一滴水般,毫无反应。

各种想法自沈遇心中掠过,他看似姿态放松,实则后背肌肉警惕地绷紧贴在崖壁上,唇角挑起一丝嘲意的弧度,强装镇定:“倒是把这下三烂的手段全学会了。”

他总是想教育他。

男人眸色一暗:“师尊转移话题干什么,不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是想要反悔的意思?”

闻流鹤看着他,又嗓音沉沉道:“啧,这可是师尊和我说好的奖励。”

以往闻流鹤最不喜欢唤他师尊,最多也是喊一句师父,而现在愿意这样称呼他时,那语调却说不出的古怪,像是玩味,又像是嘲弄,可以说没有一点尊敬的意思。

这一声一声师尊,听着实在膈应。

沈遇眉心一蹙,他手臂忽地伸出,手指擒住闻流鹤的脖颈一把扣住,五指瞬间收紧,抬起闻流鹤的下颚,冷笑道:“我反悔又如何?”

闻流鹤目光一沉。

一道视线自上而下,一道视线自下而上,两人的眸光无限逼近。

两把剑掉落在两人身侧,剑身流淌着冰冷的寒光,清晰地映出两人的身形,气氛剑拔弩张,纠缠着汹涌的爱恨与欲望。

脖颈被沈遇的手攥紧,拇指和食指抵在下颚处的骨头处迫使闻流鹤抬起头,另外三根手指则掐在颈动脉处,手心贴合在脖颈上,阻隔他的呼吸。

闻流鹤被掐住脖颈仰着下巴,他的视野里,只能看到男人伸过来的一截手臂,这个角度,他看不到沈遇掐住他脖颈的手。

但闻流鹤能够想象,那五根手指是如何掐住他脖颈一下下收紧的。

冷淡的,性感的,撩人而不自知的。

沈遇的手很漂亮,手指修长,骨肉匀称贴合,富有力量感,指关节是清透如花瓣般的粉色。

而当其中一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时,因为发力的原因,手指骨骼与手背会绷出流畅的弧度,覆在骨骼上的冷白皮肉跟着拉扯,于是背部的淡色青筋跟着显露。

而贴在他脖颈上的指腹,会因为充血而变得愈加粉。

白,粉,青。

不止适合掐住他的脖颈。

闻流鹤滚动上下喉结,在感受到沈遇手心的触感后,呼吸逐渐加重,眸色越来越暗沉。

闻流鹤胸腔重重起伏,他毫无被人握住命门的自觉,重复一遍沈遇的话:“反悔?看来师尊也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啊,也是言而无信之辈罢了。”

沈遇看着他,手指寸寸收紧,讽刺道:“闻流鹤,我的言而有信,是对我的弟子,我的同门,你既不是我的同门,更不是我的弟子,我为何要对一个魔头言而有信?”

男人的声音低沉且动听,落在耳膜上时,如同一阵响起的仙乐。

但从他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淬着毒,一针一针往闻流鹤心肺里扎。

还是那么疼,还是和以前那么疼。

在魔域待得太久,他都快将这种疼痛给忘记了,在闻流鹤以为自己早已麻木的时候,熟悉的疼痛再一次刺起来。

闻流鹤心跳一阵加速,死死盯着沈遇。

太好了。

闻流鹤竟如此想到。

当年闻流鹤通过裂隙坠入魔域时,几乎奄奄一息,他体内灵气尚存,标点一样传递信息,各种祟物对他围追堵截,恨不得将他吞吃入腹。

如果不是一股求生的劲头,和说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执念支撑着他,他在一开始,可能早就沦为各种妖魔的果腹之物。

他用魔刃割破手臂,放出血,放出体内的最后一点灵气,踏过尸山血海,从连魔人都不敢靠近的祟泽里杀出。

那时候,闻流鹤脑海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字——

杀。

挡他前路者,杀。

违他意愿者,杀。

魔域和修仙界不同,讲求实力为尊,之前十六界一直没得到统一,便是因为没有出现能同时压制十六位魔王的人。

三年前,在实现魔域一统后,闻流鹤捡到一只银发蚌妖。

蚌妖叫玉琦,捡到的时候浑身是伤,当时她几乎奄奄一息,伤痕累累的双臂却死死抱着怀中空心的蚌壳,不让它受到伤害。

说起来,这只蚌妖还和闻流鹤有些渊源,他少年时曾在临水镇遇到的那只花魁,便是玉琦的挚友。

后来,在从玉琦口中得知两族相争中,春绮为救她而死时,闻流鹤愣上片刻,感到一阵不切实际的荒诞,那只贪生怕死的妖,最后的结局竟然是救人而死?

闻流鹤从玉琦的眼中读出太多的故事,恐怖两人间的关系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但他并没有多少兴趣,只是伸手将一碗忘情水递给她,说喝下去,什么情都忘了。

美丽的蚌妖靠在魔域由骷髅堆出的红岩墙上,或许是因为已经没什么东西好失去的原因,她不像其他魔族般对闻流鹤极度恐惧,连对视都不敢。

听到他的话,玉琦低低一笑,反而反问道:“尊上饮这忘情水,不也没用吗?”

闻流鹤抬起幽深的狭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你怎知没用。”

“倘若有用,尊上也不会日日饮用了,世人皆说忘情水能忘情,多少人在此处寻找解法,但其实从一开始,能被忘掉的爱,就根本不算爱,不是吗?”

闻流鹤早就知道这忘情水没用,难得碰到一个有悟性的人,便多说上几句:“既然爱没有解法,得不到爱,那得到人,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玉琦闻言,想到什么,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她摇摇头,开口:“说不定还有得到爱的机会呢,如果错过了,那就没有机会了。”

闻流鹤的思绪从那久远的谈话里拉回,他看向面前的男人,心中最后一丝柔软的错觉也跟着寂灭,也是在这一刻,闻流鹤才发现,原来他一直没有真正的死心。

在所有希望都终归无望时,闻流鹤忽地感受到心脏里涌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

太好了,师父。

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坚守你所谓的正道,对我毫不心软,对我毫不留情。

闻流鹤手臂撑在沈遇身后,他直起腰,身体不断压近,强制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

太近了,近到沈遇能听到面前男人兴奋到不正常的心跳声。

在闻流鹤一次次坠入黑暗,一次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时,他无比期待沈遇的心软,又无比害怕沈遇的改变。

而现在,闻流鹤看着这个陪伴自己从幼年走向成熟的男人,连手指都在克制不住地兴奋颤抖。

感谢你未曾改变。

这样——

我不会因为你的示好而心软。

更不会因为你的不甘而松手。

我会牢牢抓住你,将你完全而彻底地拥有。

小腿上那缕诡异的魔气缠上沈遇窄瘦的腰身,一种不妙的预感从沈遇心底冒出,他背后寒毛竖起,掐住闻流鹤脖颈的手下意识收紧。

忽然他腰身一软,强烈的困倦感顿时涌向心头。

“你——”

沈遇睫毛一颤,眼睛一睁,少有的怒色自眉眼间浮现,嘴里刚吐出一个字,下一秒沉重的意识便拉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坠入黑暗中。

闻流鹤立即伸出手,稳稳托住沈遇偏过去的脑袋,接着另外一条手臂利落地穿过沈遇的腿弯,早有预谋般一把将晕过去的男人打横抱起。

他垂下眼睑,看向怀中的男人。

清冷的月色落下来,像是绸缎般飘落在沈遇的脸颊上,漆黑的睫丛低垂着,所有的笑意与情绪都从那张日思夜想的脸颊上褪去。

像是凡间的人偶。

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得不到爱又怎么样,得到这个人,便好过以往种种,百倍千万倍。

闻流鹤愉悦地勾起唇角。

“没关系,师父,我会自己向你索要奖励。”

“我会把你锁起来,让你只能对我一个人摇尾乞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