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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尼恩低头喝了一口热茶,他过分浓密狭长的睫毛随着眼睑低垂下去,在白皙的眼底形成扇子似的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实想法。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地反问道:“海洋的名字吗?”

“维多尼恩。”在唇齿间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罕见地顿了一下,片刻后,他微微抿唇,回答道:“与其说是海洋的名字,不如说,海洋以我的名字命名。”

这样的大话任谁说出来都是滑天下之大稽,说出去免不得被其他人狠狠嘲笑一番,维多尼恩却极为罕见地沉默下去了。

维多尼恩的视线被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一大片,变得模糊不堪,他出声询问:“你不是埃里克,但埃里克是你,对吗?”

阿尔德里克斯点头。

维多尼恩是何等聪明的人物,甚至不需要阿尔德里克斯更多的言语,便瞬间猜到了他的真实身份。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

在无数个暴风雨来临的夜晚,在无数个饱含着祝福与痛苦的祷告间,船舱在海洋上剧烈地摇晃,这个陌生的名字曾像一粒种子一样,扎根进维多尼恩的内心深处。

真是神奇,在他和瓦莱里娅需要这个人的时候,他没有出现,而当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这个人却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维多尼恩的思绪一时间变成一片汹涌澎湃的海洋,久久无法平静,他双眸微冷,想要质问的话几乎立即就要破口而出,即使存在,为何冷眼旁观?

既然冷眼旁观,现在,又是什么意思?

但维多尼恩很快就冷静下来了,他平静地注视着阿尔德里克斯,注视着这个傲慢的,高高在上的,视一切如蝼蚁的唯一神明。

维多尼恩的眼神逐渐变得有趣起来。

阿尔德里克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冰冷的眼眸像巡视领地一样极快地对雪屋里的布局扫视了一遍,然后有些嫌弃地收回目光,看向维多尼恩。

这屋子里唯一赏心悦目的也就只有维多尼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目光顺着维多尼恩裸-露在外的锁骨和胸膛,一直移到被织物遮挡住的腰胯处。

那里随意地用一根棕色的皮带拴住了力量勃发的腰身,下面,两条赤-裸的腿交叠着。

阿尔德里克斯曾在无数个祷告日,产生过将圣像前的维多尼恩揉碎的想法,他像是受到了魅魔的蛊惑一样一次次催生邪念。

那些匪夷所思的,升腾的欲-望像是火焰一样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里奔流,带给人的刺激竟然远远胜过将那些邪神斩杀的快感。

这个人类的存在,就像是邪恶本身,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堕落世俗,成为邪恶的异神。

屋外狂风肆虐,雪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瑟瑟舞动。

黑沉沉的天空压着这片覆雪的大陆,漫无边际的雪杉林中没有一点多余灯火,只有一间木屋还亮着灯。

房间里的油灯燃烧着,不是宫殿里那种用抹香鲸鲸脑特制的香气油灯,而是由鲸鱼的皮下脂肪提取制成的,在燃烧时,会散发出一种刺鼻而难闻的臭味。

封闭而狭窄的房间里,两人心思各异。

维多尼恩慵懒地斜倚在床上,把茶杯放到一边,肆无忌惮的视线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上游来游去。

不得不说,这副天使一般神圣而凛然的容颜,确实很对维多尼恩的审美。

维多尼恩出声提醒:“德里克斯,时间不早了。”

阿尔德里克斯皱了皱眉,从座椅上起身。

这封闭的空间实在太小,容纳两个成年男性的身体就已经是极限了,阿尔德里克斯放下茶杯,只消两步就走到搭着毛绒绒兽皮的床前。

眼前一片浓重而极有压迫感的阴影遮挡视线,维多尼恩坐在床边,眼皮微微抬起,神色平静地看向眼前的人。

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伸出手,捏住维多尼恩的下巴,没怎么用力就轻轻抬起,迫使维多尼恩仰头看向自己。

他开口:“不害怕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手指都冰冷得像一块坚冰,透露着一种非人的压迫感,维多尼恩差点被冻得一哆嗦。

“嗯?”在阿尔德里克斯居高临下的审视目光中,维多尼恩身体肌肉本能地因为对危险的警觉而紧紧绷在一起,但他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生涩的怯意。

他脸上露出笑来:“德里克斯,难道我该对你感到害怕吗?”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弯腰凑近维多尼恩,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鼻息间却传来一阵香气。

虽然鲸油燃烧的味道十分刺鼻,但或许是维多尼恩刚刚沐浴完的原因,他的身上完全没有沾染这些气味,反而散发着一种湿润的皂角香气。

两人之间气温在这私密而迷人的香气里徐徐上升。

阿尔德里克斯眼神幽暗,手上微微用力,出声问道:“维多尼恩,你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吗?”

下颚传来疼痛感,维多尼恩蹙了蹙眉,微微掀起眼皮,回视着阿尔德里克斯:“说实话,我确实非常好奇。”

阿尔德里克斯抿了抿干燥的唇瓣,看着维多尼恩,像是在看着一个无力挣扎的猎物,他沉吟道:“我来到这里,是为了杀死你。”

维多尼恩脸色微变。

整个空间有一瞬间的凝滞。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掩饰自己来到此处的意图,他观察着维多尼恩难得异样的反应,嘴角竟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那么你——”

未等阿尔德里克斯说完,一股强大的拉力,促使着他整个身体被迫朝前倾去,几乎是要进入维多尼恩的怀抱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急忙伸手撑在维多尼恩的身侧,才没有整个人狼狈地砸进维多尼恩的怀抱中。

但整个身体还是不可避免地撞击在一起。

小腿压着小腿,大腿贴着大腿。

意外的碰撞,引得维多尼恩低低喘息一声。

阿尔德里克斯凝神看去。

维多尼恩仰躺在并不柔软的床榻上,遮挡身体的黑色狐狸毛皮随着他的动作滑到腰身下方盖住,显现出下-身的轮廓。

那细腻的黑色狐狸绒毛浓密而顺滑,与男人赤裸的上身形成鲜明的黑白对比。

优美的锁骨,柔软而饱满的胸-乳肌肉,此刻胸膛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富有生命力的肌肉正随着呼吸起起伏伏。

“原来如此。”

维多尼恩的嗓音非常独特而迷人,在他曾经讲道时便能将无数人轻易俘获,谁也不曾例外。

“那在杀死我之前,德里克斯,要同我做-爱吗?”

阿尔德里克斯感到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都是灼热,滚烫的。

维多尼恩伸出修长的手指,直白地触碰阿尔德里克斯紧紧抿在一起的嘴唇,想要挑逗一般敲开他的齿关,探入其中。

但失败了。

真有些人让人挫败啊。

要不是感受到那团岩浆一样的火热,维多尼恩都不由有些怀疑自己的魅力了。

片刻后,维多尼恩舒展开眉目,轻轻地吻了一下阿尔德里克斯沾着湿汗的鼻尖,用那双如深水一般的眼睛将阿尔德里克斯直直地望着:“德里克斯,你对我也有欲-望?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身体一僵,他心中咒骂一声,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扔进混沌的油锅之中。

“无论你是埃里克,还是德里克斯,我也对你有着同样的反应,我爱你正如爱埃里克一样纯粹。所以,德里克斯,不要拒绝我。”

维多尼恩无疑是强势的,到最后几乎是一句命令,但他的声音又无比温柔,像一个成熟而耐心的猎人一般,等待猎物的落网。

阿尔德里克斯的眼神越来越幽暗,分不清维多尼恩那句是真话,那句是假话,他滚烫的喉结克制地上下翻滚着,视线落在维多尼恩唇角那从容而漫不经心的笑容上。

恶劣的想法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倘若他将维多尼恩压在身上,把这个男人的嘴彻底堵住,将他揉乱,这人还说得出这种嚣张的话吗?

阿尔德里克斯整个人都在被汹涌的欲-潮所淹没,他双唇紧抿,理智恰如巍峨的雪山临崩一般,摇摇欲坠。

即使他比谁都清楚,眼前这个人类是邪恶,诡异的,但阿尔德里克斯却仿佛不受控制,像是走向他既定的命运一般,一次次被维多尼恩精美的语言所诱惑,俘获,驱使——

第154章

屋外风雪呼啸,纷飞的雪花在空气里瑟瑟舞动着,雪杉树枝在这呼啸的狂风中剧烈地摇晃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那动静,仿佛随时都会被狂风折断一般。

直到夜深时分,这场持续整夜的风雪才渐渐停歇。

整个世界都被风雪埋葬,全然是黑白的一片了。

屋顶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像戴着一顶雪白的羊毛帽。

房顶边缘的雪下压着,顺着重力无声无息地砸落到地上,透过被冰封住的矩形小木窗,能看见木屋里,隐约的灯火依旧还亮着,交叠着两个模糊的轮廓。

因为之前只有一人居住,所以房间里自然只有一张床,平常的时候,这张床对于维多尼恩一个人来说是完全足够的。

但当承受两个成年男性的躯体时,却显得过分拥挤了。

剧烈的欢愉之后,仍带着热气的身体赤-裸地贴在一起,连彼此温热的呼吸都能够轻易捕捉。

大多数时候,阿尔德里克斯都不怎么需要睡眠,等维多尼恩的呼吸归于平稳的节奏后,阿尔德里克斯起身,坐到床头。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里那盏鲸油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光晕已变得模糊,仍在干涸地燃烧着。

黯淡的光线中,阿尔德里克斯的神情并不是如何分明,只能看见黑暗中,男人棱角分明的面部轮廓。

阿尔德里克斯垂下薄薄的眼皮,深邃的眉眼压着理不清的阴翳,视线直直地落在维多尼恩身上。

维多尼恩筋疲力竭,已经背对着他沉睡过去。

赤-裸的背部在阿尔德里克斯面前完全展露出来。

绸缎般的黑发垂在耳后,脖颈纤长,肩膀弧度优美,即使光线微弱,也能看清楚男人背部的肌肉有着流畅而美丽的线条。

只是让人诧异的是,那赤裸的背身躯干上,布着几道交错的性感疤痕。

维多尼恩的身体常年被织物遮挡,包裹着肌肉的皮肤有着一层细腻的光泽,肤色白皙如羊脂,所以那些伤痕的痕迹,显得尤为明显。

独身一人来到这荒凉的雪原,想要生存下去怎是易事。

为了适应自然,维多尼恩的身上有不少这样的伤痕。

即使那些伤痕在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上,几乎展现出一种视觉上的赏心悦目,阿尔德里克斯却眉头紧锁,透露出一种难以抑制的烦躁。

阿尔德里克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是对维多尼恩诞生陌生的情感。

是的,诞生。

与其说他的情绪是随着维多尼恩而变化,不如说他所有的情感,都只为这一个人而产生。

因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笑容……阿尔德里克斯的内心诞生了生的欲望,创造的欲望,毁灭的欲望,诞生了爱,恨,喜悦,悲伤,愤怒……以及恐惧。

这听起来,简直有些太可笑了。

若是以前,就算有一万人在他面前粉身碎骨,阿尔德里克斯连眉头都不会动一下。

然而,阿尔德里克斯想要走向消亡,却并不意味着他想要走下高高的神坛,走向那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人性。

阿尔德里克斯无比清楚,当他走向人性的那一刻,也是他走向毁灭的那一刻。

到那时,他和那些堕落的邪神,就没有任何区别了。

“当你感到灾厄的时候,要么毁灭它,要么毁灭自己,除此之外,阿尔德里克斯,你别无选择,这是你的命运。”

黑暗中,维多尼恩在睡梦中转过身来,眉眼微动,似要醒来。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直勾勾地盯着维度尼恩,沉默地,极有耐心地等待了很久。

但维度尼恩并未醒来。

他沉睡在柔软暖和的织物里,侧脸压在粗糙的亚麻枕头上,山根连着让人挑不出错的眉眼与唇瓣,此刻鼻尖微微颤动,色泽如红酒般的唇瓣正在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呼出的白雾徐徐上升,消失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中。

维多尼恩显然睡得并不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浓长弯曲的黑色睫毛在眼底垂落下一道晦涩的阴影。

阿尔德里克斯眼睑下垂,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摸到维多尼恩脆弱的喉结。

手心感受到细滑的肌肤,蝴蝶般对称的喉间骨骼,以及……脉搏隐秘的跳动。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停了下来,手臂上青筋直跳,他直勾勾地看着眼前沉睡的男人,那模样,似乎是在丈量从何处下手,便能将眼前人的脖颈毫不费力地折断。

那温热的喉结在触碰到手指的冷意后,下意识瑟缩地颤动了一下。

就像是这个正在沉睡的,像是一头慵懒而华丽的狮子一样的美丽男人,在微妙地回应你的触碰一样。

阿尔德里克斯动作一顿,他垂下幽深的眼眸,有力的手指以一种暧昧而缓慢的速度,沿着维多尼恩下颚线的轮廓慢慢往上,停留到他紧锁的眉心处。

“嘀嗒”一声,最后一滴鲸油也悄悄燃尽,光亮瞬间黯淡下去,整个房间仿佛都被无穷尽的黑暗所吞噬了。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一声混着呢喃的叹息回荡在暧昧的空气中。

“维多尼恩,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

维多尼恩从混沌的黑暗中清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大力揉碎重组了一遍,散架一般酸软。

他掀开沉重的眼皮,率先进入眼帘的,是头顶的天花板,光线涌入视野,大脑里的神经才开始慢慢变得活泛起来。

维多尼恩晃了晃脑袋,从床上坐起。

睡意消退后,意识和力气很快回到这具差点散架的身体里。

昨晚那堪称疯狂的记忆像是洪水泄洪般,无比汹涌地涌进维多尼恩的脑海中。

说实话,除了阿尔德里克斯那出乎意料的强势外,这称得上是一个非常美妙的夜晚,虽然两人最后没有做到最后一步,但那浓郁的红茶香气,在压抑的喘息与欢愉间,几乎变成了醉人的美酒。

维多尼恩伸手揉了揉凌乱的头发,睡眼惺忪地环顾四周,听到阿尔德里克斯一如既往的,低沉而冷淡的声音。

“醒了?”

维多尼恩抬眸,朝着声源处看去。

阿尔德里克斯不知是何时醒来的,此刻早已穿戴整齐,静坐在不远处唯一的一张椅子上,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凝视着床上的维多尼恩。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粗糙的织物从男人的胸膛上滑落,堆叠到紧实的腰腹下,隐约显出下-身的轮廓。

“恩,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收回视线,懒洋洋地点点头,以示回应,然后伸手掀开被子下床。

男人赤-裸流畅的身体从遮挡物里完全展露出来,那些鲜艳暧昧的红色吻痕和揉捏的痕迹落在白皙的肌肉上,几乎组成一具玫瑰色的躯体。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移动,眼神慢慢变得幽深起来。

光着脚踩到地板的时候,维多尼恩才发觉自己的身体十分清爽干净,没有一点多余的黏腻感,更别说那些多余的液体了。

维多尼恩垂眸快速地扫了一眼床榻。

那张勉强能挤下两个人的窄床昨晚可是饱受折磨,“嘎吱嘎吱”响了一整晚,自然也沾了不少湿漉漉的液体。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床除了略显凌乱外,没有一丝情-欲过后的痕迹,十分干净。

维多尼恩挑了挑眉,移动视线看向这个屋子里唯二的另外一个人,问道:“德里克斯,你清理的?”

“恩。”阿尔德里克斯语气毫无起伏,两条结实的长腿交叠在一起,他狭长的金眸微微眯起,肆无忌惮地借着明亮的光线将昨晚没看清的一切看了遍。

“只是简单的清理。”

“?”

这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强调配上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反而让人意识到不对劲来。

维多尼恩穿衣服的动作一顿,他垂眸,低头一看,胸膛上果然还残留着新鲜的痕迹。

他颇为无奈地瞥了阿尔德里克斯一眼。

一看就不是简单的清理吧。

但相较经历的许多事情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被指责的大问题,而且有趣的是,这种行为,在世俗的眼中,还能被视为某种亲密的趣味。

真有意思。

维多尼恩一边漫不经心地想着,一边动作利落地换上保暖的猎装,虽然有阿尔德里克斯这个意外的插曲在,但他每日固定的行程并不会因此而做出多少改变。

简单地洗漱完后,维多尼恩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手上的动作,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前。

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视野之中,忽然压下来一道阴影,鼻尖传来皂角的香气。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从眼前被一根黑色皮带勾勒出的精瘦腰身慢慢往上攀爬,对上维多尼恩居高临下看过来的视线。

这位高高在上的光明之主显然不适应这种仰视的角度,这太屈尊了,但更神奇的一点是,他内心深处竟然不觉得有多被冒犯。

阿尔德里克斯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也不曾注意到的纵容与古怪,他蹙了蹙眉,不满地叫着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

刚出口的话语却突兀地戛然而止了。

“忘记说了。”

维多尼恩启唇,腰身下弯,手臂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体,一把落到他身后的椅背处,牢牢抓住,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带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或许是皂角残留的气味,或许是沾染上的属于雪松的木质冷香,也或许是更为直白的,一种引人目眩神迷的——

名为维多尼恩的香气。

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唇角带笑,微微垂下眼皮,在他的侧脸轻轻落下一吻。

问候的嗓音里带着温柔而醉人的笑意。

“德里克斯,日安。”

温热的唇瓣像是融化的云朵一样,轻而柔地擦过阿尔德里克斯的脸颊。

忽然之间,阿尔德里克斯就忘记自己刚才要说什么话了。

第155章

在世俗的定义中,这只能算得上一个礼节性的脸颊吻,人们常用亲吻脸颊来表达友好,是在日常不过的社交礼仪。

甚至亲密程度,还比不上一个虔诚的吻手礼。

但维多尼恩太懂得如何营造撩人心弦的氛围了。

他的笑容,他的嗓音,好像天然便流露出暧昧的情调,以至于一个简简单单的,问候似的吻,都让阿尔德里克斯心里生出波动的涟漪。

维多尼恩盯着出神的阿尔德里克斯,弯了弯唇角,笑着直起腰。

说实话,他对阿尔德里克斯很满意。

从那天开始,亚伯神甫和爱丽莎修女被执火刑的那天,维多尼恩恢复了记忆,却开始频繁地失眠。

在兰提亚,他日复一日地失眠,日复一日地躺在床上睁着发红的眼睛,看着天光破晓,晨曦的光线涌入门缝里。

然后,维多尼恩会起床洗漱,去往教堂祷告。

直到维多尼恩来到这里,失眠的症状才稍微得到缓解,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那些频密的,呼啸的风雪声变成了有效的催眠剂。

但不幸的是,这风雪并不是常有的。

但那些风雪消失的时候,当周身的一切再一次归于寂静,寂静到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时候,那些过往不堪的回忆便会从天花板,从四周的墙壁,从身下的床榻,从枕头里,从桌子里,从柜子里,从四面八方的角落里爬出来,婴儿般长出双手双脚,将维多尼恩层层包裹。

维多尼恩时常感到喉间一阵干渴,头晕目眩,甚至无法喘息,而当黎明破晓的时候,接触到光线的时候,他就更加睡不着了。

之后维多尼恩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无法在光线中入睡。

在这单纯的肉-欲里,阿尔德里克斯让他睡了一个难得的好觉。

维多尼恩笑着后退半步,率先从这暧昧的氛围里抽-身而出,转身大步走到阿尔德里克斯身后的墙壁前。

整面墙上,满满当当挂着防身或打猎用的工具,有些是维多尼恩根据图纸自己制作的,比如那把猎枪,有些是马里努斯留给他的物资,有些是则是花费大价钱,从杂货铺里交换来的斧头和铁镐。

倚靠这些,维多尼恩在这片危险而荒凉的雪原里,找到了自己的立足之地。

无偿的命运把他带往那里,他就去往何处生存。

虽然今天没有寻猎的打算,但还是要带上一把防身用的武器,维多尼恩的视线在墙上穿梭,伸手把一把挂着的短匕取下来。

脸颊上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香气,阿尔德里克斯大多阔斧地坐在椅子上,抬眸就看着维多尼恩把短匕放在手里掂了掂重量,然后利落地插到腰间。

看这样子,显然是有出门的打算。

阿尔德里克斯微微挑眉,明知故问:“要出门?”

维多尼恩眉眼透着一种睡眠充足后的餍足之感,点点头,回答阿尔德里克斯:“这几天天气越来越冷,风雪也愈发频繁了,需要多捡些木柴回来备用。”

阿尔德里克斯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臂,眯了眯眸子,歪头看他:“那我呢?在这里等你回来吗?”

这语气委实有点太亲切了,就像是埃里克回到了这具陌生而熟悉的身体里,就像是……他们从来不是阿尔德里克斯与维多尼恩,而是天然的一对。

维多尼恩诧异地扫他一眼,伸手把一个厚围巾扔到阿尔德里克斯脑袋上,以同样一种玩笑的,威胁的亲近口吻回答他:“当然老老实实一起捡了,德里克斯,别想偷懒。”

阿尔德里克斯愣了一下,伸手把头顶的围巾摘下来,粗糙的亚麻织物,握在手里并不柔软。

他不畏惧烈日,更不畏惧寒冷,但在沉默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还是将厚厚的围巾缠绕一圈,戴在脖颈上,以抵御陌生的风雪。

两人收拾好后,结伴一同出了木屋,往雪地里走去。

昨晚的风雪很大,不出意外的话,今天会有不少的收获。

果不其然,维多尼恩在设置的陷阱里发现了许多冻死的野兔,他将野兔尸体处理好后,带着阿尔德里克斯在漫无边际的雪林里穿梭,搜寻那些被风雪打落的树枝。

这片苍茫的冰雪世界里,高耸的雪杉连绵无尽,树枝上挂着厚厚的雪,他们一棵连着一棵生长着,如同守卫着这片土地的白色精灵一样悍然耸立着。

云朵一样连着的树枝间,棕色小松鼠展开矫健的四肢,从头顶上的雪杉飞跃到另外一头。

雪杉挂雪,积雪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往下层层塌陷,枝头晃荡,眼见就要“簌簌”落下雪来——

维多尼恩早有经验,几乎是听到动静的瞬间,便瞬间移动脚步,从雪杉下灵活地躲开,任凭那厚雪打空了。

但阿尔德里克斯就没那么幸运了,那浮于表面的雪一层一层落下来,在他思索的瞬间,全部砸在阿尔德里克斯金灿灿的脑袋上。

那模样看起来有够狼狈的,维多尼恩没忍住笑出了声。

阿尔德里克斯本来心里还有些郁闷,但一抬眸就看到维多尼恩嘴角弯起的弧度,又瞬间顿住了。

潮湿的雪雾蠕动着,荒凉苍茫的雪原之中,男人穿着修身的黑色猎装,黑色的服装把维多尼恩的皮肤衬得更加白皙,光洁。

黑发黑眼的男人身形修长,站在这朦胧的白色雪雾中,看起来像一株冷极了的黑松柏。

但那笑声在寒冷的空气里轻轻一响,笑容却是明亮的,引人贪恋于那短暂的欢愉之间。

阿尔德里克斯眸色逐渐变得幽深起来,狭长冰冷的金眸静静地盯着维多尼恩,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嗓音低沉而沙哑:“维多尼恩,原来你还会这样笑吗。”

维多尼恩反应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唇角,形状优美锋利的唇瓣微微抿起,下意识地敛了敛唇角的弧度。

阿尔德里克斯像是发现什么新奇的大陆一般,他晃晃脑袋,伸手拍掉头上的雪,大步走到维多尼恩面前。

两人本来分开的距离又瞬间被拉近。

阿尔德里克斯身上有着天然压迫他人的气场,这并不随他的意愿而改变,是独属于神明的威亚。

维多尼恩手指微微痉挛。

随着阿尔德里克斯的靠近,那种仿佛能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层层汹涌过来。

维多尼恩蹙眉,后背的肌肉因为本能的警觉而绷紧在一起,他的手下意识想摸向腰间那把开过光见过血的断刃,但这种念头很快被他的理智强制压制下去了。

维多尼恩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后退几步,直到结实的腰身撞上身后的雪杉树干。

感受到树干粗糙崎岖的轮廓,知道自己退无可退之后,维多尼恩反倒是肩膀一松,彻底放松下来。

没有退路了,那他还怕什么,而且阿尔德里克斯显然没有为难他的打算。

这种动物似的恐惧,甚至是毫无源头的。

维多尼恩支着两条被黑色猎装裤包裹住的长腿,懒散地靠在粗壮的树杆上,浓密卷翘的黑色睫毛上沾了星星点点白色的雪絮,脸上浮现那常有的游刃有余的笑容。

“好吧,德里克斯,我道歉,我不该看你笑话的。”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内心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他眯了眯狭长的眼眸,嗓音低沉地反问:“维多尼恩,只是这样道歉吗?”

维多尼恩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人,阿尔德里克斯的容貌无疑是出色的,每一处五官的线条都是雕塑师手中的杰作,眉眼英俊而深邃,金眸璀璨,透着非人的质感,鼻梁高挺,唇薄而锋利,整个五官,都透着一种神圣而庄严的美丽。

维多尼恩透过他,仿佛看到了别的一切,他凝了凝神,眸光微微闪烁,对阿尔德里克斯发出邀请:“那接吻吗?”

视野之中,那形状饱满,色泽红润的唇瓣上下开合,洁白的齿贝若隐若现。

阿尔德里克斯又嗅闻到了那独属于维多尼恩的令人目眩神迷香气,他眼眸深深,下意识凑近维多尼恩。

在这处狭窄的空间里,两具结实的胸膛随着距离的缩短,紧紧贴在一起,两人的身体也跟着紧紧贴紧。

阿尔德里克斯将维多尼恩压在树干上,用身躯阻挡寒风入侵的同时,也杜绝了维多尼恩在引诱后,想要抽-身离去的可能。

阿尔德里克斯胸膛起伏,喉间振出一道低沉的嗓音,“维多尼恩,你总是这样让我难以拒绝。”

维多尼恩挑眉,笑着道:“这是对我的称赞吗?”

“或许。”阿尔德里克斯抬起维多尼恩的下巴,低下头,像是品尝点心一样,细细地吻他唇角的笑容。

……

那只负责降雪的小松鼠甩着毛绒绒的尾巴,正十分忙碌地四处收集松果,不过它显然太贪心了一些,装不住的松果从爪子里掉落,脆生生地落到两人旁边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幸好没有砸到两人的脑袋上,不然这浪漫的氛围估计就持续不下去了。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气喘。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把脑袋靠在维多尼恩脉搏跳动着的温暖颈窝处,手臂紧紧抱住他,没忍住用牙齿去啃咬维多尼恩脖颈处细腻而脆弱肌肤,直到那洁白的皮肤透出色-情而暴力的绯红。

阿尔德里克斯没有食欲,但有时候,他会产生吃掉维多尼恩的想法。

腰身上缠绕住的两条手臂像是燃烧的工业铁一样禁锢着维多尼恩的动作,脖颈间被毛绒绒的头发一扎,更是一阵发痒,维多尼恩感到自己有些快无法呼吸了。

他得需要一点东西来转移阿尔德里克斯的注意力。

维多尼恩的视线飘向雪地里那个浅浅的凹陷,那里正陷着一颗饱满的松果,储藏着许多小小的松子。

他忽然出声询问:“德里克斯,你知道心的来历吗?”

阿尔德里克斯咬了咬他的耳朵,闻言微微挑眉:“心?”

“是的,心。”维多尼恩顺势推开阿尔德里克斯,走到那颗掉落的松果旁边。

他蹲下-身来,摘掉厚实的手套,伸出手沿着松果的轮廓,在冰冷的雪地上画下两条曲线,娓娓道来。

“在最早的时候,种子荚就是心。因为和人类的心脏有着相似的形状,画家们简化了心脏的形状,常用两个叶片的形状来象征心。”

“在后来的一则插图中,故事的主人公为他的爱人献出了一颗心,在宗-教故事中,人们亦为主献上圣心,以获得神圣之爱。”维多尼恩讲故事的腔调浪漫而迷离,嗓音沙沙,如同在吟唱诗歌:“于是,心便与爱相关联了。”

阿尔德里克斯学着他的动作蹲下来,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泛红的手指看向那颗雪地里的棕褐色松果。

那也是心的形状。

阿尔德里克斯眸光闪烁,启唇:“松果也是心。”

“是啊,松果也是心。”

维多尼恩勾唇,两人蹲在雪地里,风雪吹得他们的衣物猎猎作响。

维多尼恩忽然想到什么,侧过脸来,一双深水般眼眸像是隔着一层朦胧的雾气般,看向阿尔德里克斯,他笑着问道:“那么德里克斯,你愿意把这颗心给我吗?”

阿尔德里克斯一怔,片刻后,他询问出声:“那么你呢?”

维多尼恩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

阿尔德里克斯看着他,一双耀金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眼前如一团迷雾般的男人,似乎想要将维多尼恩的真与假通通看穿。

但很显然,他无法得知维多尼恩到底在想什么。

总是如此。

从那一天,维多尼恩穿着洁白的法袍,散着一头月光般的银色长发,站在那满是阳光的玻璃彩窗下观赏墙上那些传世的壁画时,阿尔德里克斯就看不清这个人。

他那迷人的神秘引诱着阿尔德里克斯一步步探寻,一步步怀疑,一步步跌落,直到追随着他的脚步,像初生的婴孩一样,懵懵懂懂地来到这里。

直到此刻,维多尼恩问出这一句话,阿尔德里克斯才忽然明白自己在意的是什么。

原来只有这一颗心,他想得到。

就像那日,在恢宏的殿堂里,在卢修斯的面前,维多尼恩无比忠诚地低下头,向他宣誓,完全地献出那颗圣心一般。

但那却只是维多尼恩的谎言。

阿尔德里克斯的舌尖在齿间碾转,他盯着维多尼恩,再次反问:“维多尼恩,那你愿意吗?”

两人四目相对。

“当然。”在片刻的失神后,维多尼恩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他那两盏纤长的漆黑睫毛如振翅的蝴蝶般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视野中轻轻颤动。

维多尼恩凑近他,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脸上露出笑容:“德里克斯,我有什么不愿意的理由吗?”

手心处,隔着粗糙的布料,他感受到维多尼恩心脏的跳动,一声接着一声,沉稳而有力。

阿尔德里克斯抬眸。

维多尼恩朝他歪头一笑,温柔的嗓音落在耳畔,明明没有触碰,那嗓音却仿佛在亲吻人的肌肤。

“德里克斯,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一场博弈,当你爱我的时候,我便会同样爱你,而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阿尔德里克斯视线晦暗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维多尼恩太能说会道了,那伶俐的口才,简直就是催人的毒药。

各种思绪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脑海中剧烈地浮动,最后都变成诡谲的一片深沼。

“我不想听,维多尼恩。”

他不想再想,反手抓住维多尼恩的手腕压过头顶,另一只手扶住维多尼恩的腰身,欺身上前,堵住那双引诱人的绯红双唇,让那些如恶魔般的低语都消失在碾转呻-吟的唇齿间。

“那就不听。”维多尼恩讶异地挑了挑眉,很快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动作,朝他张开怀抱,欣然接纳了这个生猛而剧烈的深吻。

雪絮落到他们的身上,他们在铺天盖地的雪地里拥抱接吻,于唇齿间交换粘腻的津液,和那日站在宏伟的教堂下交换手中神圣的圣符一样,没什么区别。

不过两人也没忘记自己出来的主要目的,一吻结束后便很快投入正事中——

捡树枝。

虽然今天的风雪不宜打猎,但两人在收集木头的时候,还是发现了不少野物,等差不多的时候,两人便按原路返回。

两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落在雪地里,日复一日。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都心照不宣,没有提及阿尔德里克斯最初的那一晚,来到雪屋里说过的话。

在这片寂静的深林里,他们时常一起出门打猎,收集野物,采摘野果和一些可以食用的植物。

有一瞬间,阿尔德里克斯觉得他们好像回到了在修道院的日子,时常同进同出,外界纷纷扰扰,而他们,只有彼此。

只是不一样的是,每当夜深人静的风雪时分,他们的身体会混合着浓烈的情-欲纠缠在一起,在灵与肉的结合间,在压抑的喘息与呻-吟声间,在剧烈晃动的床摆间,他们从彼此的身体上汲取满足。

维多尼恩总在精疲力竭后,陷入晕厥般的沉睡之中。

风雪骤停的时候,他们会在雪地里散步,或者踩着简陋的雪板顺着东面那条狭长的雪坡滑雪。

有时候,他们在雪山里拥吻,在祖母绿波动般的极光下做-爱。

这日,天色刚蒙蒙亮,一道突兀的敲门声响起。

一夜放纵后,维多尼恩浑身打不起一点劲儿,他听到敲门声,眉眼微微动了动,然后在温暖的被窝里翻了个身,两条手臂曲着撑在枕头上,企图用这样的方式与涌上来的困意抵抗。

他们做到白天才堪堪休止,结实的木板床都差点被摇坏,维多尼恩感觉整个身体都空空的,也不怪他困到这种地步。

黑色的织物顺着背身挂在腰际,光滑的裸-背在空气中弓起一个优美而有力的弧度。

然而下一秒,维多尼恩绷起的腰身一塌,又不胜柔弱地倒回床上。

阿尔德里克斯:“……”

朦胧中,维多尼恩还有空嘟囔一声:“你去吧。”

看完维多尼恩一系列挣扎的动作,阿尔德里克斯眉头轻挑,感觉心里一阵柔软的发痒。

他没忍住低下头,手臂撑在床头,俯身去亲维多尼恩斑驳的后颈,炙热而滚烫的吻顺着颈身吻到耸起的蝴蝶状胛骨,一路滑过肌肉流畅的背脊,到深陷的腰窝,才肯罢休。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如果说,刚才听到敲门声,维多尼恩还会给点反应,那么此时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动静了。

阿尔德里克斯掀起被子,遮住维多尼恩赤裸的身体,才穿上衣服,前去开门。

门外,风雪一整夜,屋子前早就积了厚厚的一层雪。

得挑个时间扫雪。

这是阿尔德里克斯脑子里产生的第一个想法。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阿尔德里克斯自己都怔了一下。

格雷文站在门外,头上戴着一顶皮类的挡风帽,肩上斜挎着一个有些陈旧的深褐色邮差包,他听到开门的动静,抬头看去。

“维多——”

看到眼前的陌生男人,格雷文刚要脱口而出的话瞬间就顿住了。

任何人看到阿尔德里克斯的第一反应,就是不敢直视,那耀眼的金发金眸,在没有抗压能力的人面前,几乎是具有攻击性与毁灭性的。

仅仅只是注视,就轻易地让人生出退怯与恐惧的心思。

男人面部轮廓分明,眉眼英俊而深邃,肩膀宽阔,体魄结实,房门都被他高大而挺拔的身形衬得矮小起来。

格雷文瞳孔微微紧缩,与阿尔德里克斯那双无机质的金色眼眸对视的瞬间,一股冷意从脊骨瞬间攀爬上肩膀,他瞬间不寒而栗,竟下意识后退一步,险些绊倒在地。

阿尔德里克斯双手抱臂,斜斜地倚在木质的门框上,浓密的金色睫毛低垂,在眼底落下两道冷淡的阴影,加重了深沉与危险的意味。

“有事?”

格雷文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些窘迫地抿了抿唇,他手指微微蜷缩,紧紧拽住背着的邮差包,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

格雷文的手心出了一阵冷汗,他的大脑开始飞速旋转,眼前这个男人是谁?为什么是他来开门?这人和维多尼恩是什么关系?……维多尼恩呢?

或许是阿尔德里克斯的气势太让人恐惧了,太容易让人产生多余的联想,格雷文很快想到那些来到这里逃难的人。

如果维多尼恩来到这里是为了躲避灾祸,那么眼前这人出现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心中的种种疑问最后都化作对维多尼恩的担忧,格雷文鼓起勇气看向阿尔德里克斯,整个身体紧紧绷直,嘴巴微微颤动:“您,您好,我找维多。”

维多,叫得还挺亲密啊。

阿尔德里克斯狭长的金色眼眸微微眯起,审视而压迫的视线从上往下,落在格雷文身上。

身形单薄削瘦的少年不知道在屋子外等待了多久,头顶上,肩膀上都沾了不少的落雪。

阿尔德里克斯蹙眉,不由回想起那日维多尼恩在自己进屋时说过的话。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阿尔德里克斯脸色顿时变得不好起来。

一阵冷风突兀地吹来,瞬间就把格雷文身上的雪絮吹走了。

格雷文瞬间打了一个寒颤。

阿尔德里克斯收回目光,显然没有放人进屋的打算,薄唇轻启,以一种并不欢迎的冷漠语气,开口道:“找维多有什么事吗?”

阿尔德里克斯毫不掩饰他的敌意,格雷文身为这敌意的直接对象,自然感受真切,虽然心存畏惧,但他深知此刻不能露出怯意,咬咬牙开口道:“我找维多有事。”

什么事不能告诉他?阿尔德里克斯眉弓下压,即使没有说话,那眼神却直白地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在阿尔德里克斯的注视中,格雷文头皮一阵发麻。

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熟悉的磁性嗓音从后面传来。

“格雷文?”

两人纷纷抬眸看去。

维多尼恩顶着凌乱的黑发,歪着头一边揉着酸痛的脖颈,一边从屋子里慢慢踱步出来。

阿尔德里克斯喉结滚动,视线自上而下,从头到脚地扫了维多尼恩一眼,确保这人没有露出该露的地方,才明知故问道:“醒了?”

“嗯。”维多尼恩探寻的疑惑视线从气氛奇怪的两人身上扫过,微微弯腰穿过门框,然后站在阿尔德里克斯的身侧。

身边传来另一个人熟悉的温度,阿尔德里克斯眯眼,锋利的唇角微微显露出一个让人难以察觉的上扬弧度。

维多尼恩困倦地打了个哈欠,看向格雷文,询问道:“格雷文,好久不见,是有什么事吗?”

看到活生生的维多尼恩站在面前,格雷文一颗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回原处,他稍稍站直,有些紧张地伸出手和维多尼恩打招呼:“维多尼恩,好久不见。”

格雷文看向维多尼恩,告诉自己的来意:“我来找你,是来取前些日子送过来的书,你如果读完的话可以给我,我这里还有些到的新书,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拿去读。”

“大多数都读完了。”维多尼恩转动眼珠,他回想了片刻,有些懊恼的语气:“但其实我也不太清楚,格雷文,或许你愿意多等一会儿吗?我得去清点一下。”

格雷文表示理解:“没关系,需要我和你一起吗?”

维多尼恩:“麻烦你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两人间穿梭,出声道:“我去检查昨晚布置的陷阱。”

虽然这样说着,阿尔德里克斯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视线落在维多尼恩柔软的唇瓣上。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他微微侧开身,示意格雷文先进屋:“格雷文,书都堆在书桌右边,你先进屋,我等会过来。”

格雷文抿抿唇,点点头。

门被关上的瞬间,维多尼恩凑近阿尔德里克斯,忽然便停下动作,以一种饶有兴趣的目光,近距离地盯着那双威严的金色双眸。

阿尔德里克斯回视着他,喉结滚动,嗓音沙哑:“维多,不继续吗?”

称呼改变了啊。

维多尼恩唇角浮现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意,靠近阿尔德里克斯,把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侧脸。

“德里克斯,日安。”

这蜻蜓点水般的日安吻竟然已变成两人之间的日常。

维多尼恩眨眼,正要撤回身时,腰间一股攥紧的大力袭来。

接着两人身形迅速倒转,下一瞬间,维多尼恩就被阿尔德里克斯反手重重压到门框上。

阿尔德里克斯一只手抚在维多尼恩的后腰处,牢牢禁锢着他的腰身,一只手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迫切地吻上维多尼恩柔软的双唇。

雪花下落,灼热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里互相交错,他们彼此舔舐着对方的唇齿,呼吸似火焰一样交融。

唇与唇碾转在一起,却迟迟没有深入,维多尼恩胸膛起伏,轻轻喘了一口气,他靠在门框上,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株腐烂的美丽植物。

他启唇,用同样的句式反问阿尔德里克斯:“德里克斯,不继续吗?”

阿尔德里克斯含着他的下唇,目光像是锁定猎物一样,将维多尼恩紧紧锁在视线之中。

维多尼恩笑道:“我是属于你的,不是吗?”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沉默地凝视着维多尼恩。

或许是他的眼里沉着晦涩的千言万语,维多尼恩眸光晃动,一时间竟然有些不敢直视。

所幸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多说什么,他的手指收紧,牢牢托住维多尼恩的后脑勺,柔韧的舌头擦过他的唇齿,不容反抗地滑入维多尼恩温暖的口腔,不断地加深这个激烈的深吻,去汲取维多尼恩的气息。

唇肉上传来痒意,两人鼻尖贴着鼻尖,唇贴着唇,一个人呼出的空气,又被另一个人吸入肺部,滚烫的气息完全地交织在一起。

“维多?”

或许是门外的动静引起了格雷文的注意,他疑惑地叫到维多尼恩的名字,维多尼恩懒洋洋地用眼神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起身。

阿尔德里克斯又咬了一口他的脖颈,才肯罢休。

维多尼恩推开门进去。

屋内,格雷文摘掉了挡风帽,正蹲在地上,翻看一大堆书籍,他试图通过翻阅折叠的痕迹,来辨别那些是需要带回去的书。

维多尼恩走过去,把屋子里唯一的一把椅子拖过去,摆到格雷文身边,示意道:“格雷文,坐。”

格雷文连忙摆手:“维多,我没事,你坐吧,我这样蹲着挺舒服的。”

舒服在哪儿?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没忍住诧异地打量了格雷文一眼。

和阿尔德里克斯相处旧了,维多尼恩属实没想到还能收到这样的反应,但他终归没有把这句心里话说出来,而是直接盘腿坐到地上。

格雷文见此,也不好再推脱,默默移动屁股坐到椅子上,偷偷瞄了维多尼恩一眼。

“我看看,这些好像都是读过的,大多数时候我都是随手拿起一本打发时间,这几本应该可以拿走了。”维多尼恩把最上面的一摞书取下来,随手翻了几页,确认过后,递给格雷文。

这些典籍来源不明,大多数都是被遗弃的赃物,海盗们掠夺的是金银财宝,附带着把这些贵族们的藏书也抢了回来,食之无用弃之可惜,便一股脑全堆到舱底了。

这些典籍在潮湿的舱底堆积久了,常年被虫蛀,又不见阳光,封皮早就完全脱落,从表皮上看不出差距。

只有打开封面查看内容,才知道具体是那本书,其他人若是不细心,从外表来看的话,大概率会以为这是有人无聊堆在这里的厚砖头。

维多尼恩翻动着书本,随口和格雷文寒暄:“格雷文,今天一路过来都还顺利吗?”

“最近天气虽然不好,但其实算不上恶劣,我这一路都挺顺利的。”格雷文话一顿,他忽然想起什么,皱了皱眉:“不过从南边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那边雪山,好像有雪崩的迹象。”

维多尼恩挑眉:“雪崩?”

“是的,雪崩,那边的雪坡太陡峭了,积雪也太厚,我还在山脚下发现了一些滚动的雪粒,所幸那里的部落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搬走了,不然又是一次浩大的迁徙。”

格雷文感慨完,清秀的脸上一片严肃,叮嘱维多尼恩:“维多,你这几天出去打猎,尽量不要去那边。”

维多尼恩垂眸:“嗯。”

屋外不远处,树枝挂雪,雪簌簌地下落。

阿尔德里克斯走到布置的陷阱边,里面有两只被冻死的野兔,他学着维多尼恩的样子检查那野兔的尸体,确认没有腐烂后,将野兔装到提篮里,之后,他又在四处搜查了一番,并在井坑里找到一只狐狸。

毛绒绒的黑色狐狸毛,可以给维多尼恩做一副新的毛手套。

阿尔德里克斯懒洋洋地起身,正要转身回去,脚下却忽然踩到什么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一顿,眼睑低垂,垂眸看去。

一颗棕褐色松果,被静静地埋在雪被之中。

阿尔德里克斯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维多尼恩曾经说过的话,他想他一定是疯了,不然怎么会想要捡起那颗果实,然后——

把他的心送给维多尼恩。

一切都安静到了极点,静到阿尔德里克斯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当你把心给我的时候,这颗心,当然也会完全而彻底地属于你。”

那恶魔般的低语再一次于耳边回荡,阿尔德里克斯曾经以为自己是不可诱惑的,直到此刻,他遇到了诱惑本身。

他极安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静默的圣像,此刻没人知道阿尔德里克斯究竟在想什么。

黑色的氅衣在寒冷的风雪里瑟瑟舞动。

片刻后,阿尔德里克斯弯腰,指尖耐心地拨开松果周围的冰雪,将冰冷的果实握在手里。

仿佛握住了一颗小小的心。

*

屋内,维多尼恩盘坐在格雷文身侧,耐心地把书重新挪在一起。

格雷文注意到,维多尼恩后颈处有一片红色,起初格雷文以后只是自己看错了,但那红色总会不经意间引入眼帘。

格雷文仔细看过去的时候,才发现那是一片鲜艳的吻痕。

那斑驳的红色吻痕错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在黑发与衣领的遮挡处若隐若现,只消看一眼,便能知道两人的激烈情况。

格雷文虽然没有过情-事经历,但也不会傻到不知道这些痕迹来源于何处,他脸色有些泛红,睫毛扇动,忽然大着胆子询问出声:“维多尼恩,刚才那人是你以前认识的人吗?”

维多尼恩翻动书页的长指微微一顿,回忆忽然闪过脑海。

维多尼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来到这片荒凉的冰原,已经有足足一年,连带着那些过往的记忆都变得生涩模糊起来。

时间过得真快啊,他好像死了一次,又活了一次。

“算是之前认识的人。”维多尼恩扬眉一笑,故意逗他:“怎么,小格雷文,你喜欢他啊?”

格雷文脸色瞬间红成鲜艳的番茄色,他急忙连连摆手否认:“不是,我就是很好奇你们之间的关系,当然!如果这个问题对你来说造成了困扰,或者是冒犯到了你,维多,你完全可以不用回答我,直接无视我的问题就好了。”

维多尼恩有点被他可爱到了,他勾勾唇,难得放松下来,若有所思地回答:“放心,格雷文,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困扰了。”

这话听起来,为什么这么悲伤。

格雷文抿抿唇,又听维多尼恩开口:“至于是什么关系——”

维多尼恩凝神思索片刻,给出回答:“认识的关系。”

“不是那种关系吗?”好奇地问出这个问题后,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格雷文的脸已经彻底红透了。

维多尼恩轻易地洞察格雷文此刻内心的想法,笑着道:“那种关系?情人关系吗?”

格雷文表情困惑:“不是吗?”

“当然不是。”

维多尼恩的嗓音温柔缱绻,让人轻易地联想起那绚烂的春日,轻抚过脸颊的柔和春风,但一字一字,又冰冷得像是锋利的刀刺。

“咔嚓”一声,木门被从外推开,冬日炽白的阳光瞬间铺展进来。

风雪也跟着席卷进来。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有一阵凛冽的冷风似开刃的刀光一样吹过他的发丝。

维多尼恩眼睑下垂,浓密的睫毛跟着垂下去,半遮住了漆黑的眼瞳。

视野之中,他脸侧的发丝忽然断裂开,轻飘飘地落到空气里,落到粗糙发灰的木地板上。

很难用语言来描述阿尔德里克斯现在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就像那片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海洋,波涛静静,无声无息地涌动着。

他是神明时代的最后一位神明,在世人眼中,他神圣而不可摧折。

可或许是这座雪山沉默寂静了太久,许多人竟然忘记了,雪山也会摇摇欲坠。

那些汹涌的欲望,那些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那些一次次压下去的失望,那些屡次想要冲出口的质问,透过阿尔德里克斯隐在背光处收紧的下颚线轮廓,隐隐颤抖的耀金色眼眸,攥紧的手指骨骼和那压抑的呼吸声,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清晰地传递给维多尼恩。

阿尔德里克斯,你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真有意思啊。

对于他的返回,维多尼恩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

此时此刻,维多尼恩的心跳竟然快到了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缓缓抬眸,克制着内心那惊人的愉悦与毁灭欲,脸上展露出一个与以往一般,别无二致的笑容。

阿尔德里克斯冰冷的视线落在他唇角的笑容上。

整个房间安静极了。

维多尼恩笑容最后还是抑制不住地慢慢扩大。

他侬丽俊美的眉眼瞬间生动起来,像是一副蒙尘的画一点点被擦洗干净,显露出真实的全貌,又像是瓷器的釉面剥离出刺目的裂痕。

维多尼恩伸手摸了摸唇角,浓雾般沉郁的黑色双眸里,清晰地倒映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身影。

“德里克斯,有什么收获吗?”

维多尼恩若无其事的态度,瞬间让整个房间的氛围,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