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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太阳西斜,晚钟声响起。

浑厚有力的钟声回荡在偌大的教区内,正在劳作的信徒们纷纷停下手上的工作,维多尼恩抬眸,视线透过窗户朝外面看去,一群一字排开的白鸽飞过教堂的上方。

到晚祷的时间了,这宣告着一天的结束。

维多尼恩收下木盒,从座位上起身,对约瑟发出邀请:“约瑟,要一起去参加晚祷吗?”

约瑟顿了一下。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片刻的失神,笑着问道道:“约瑟,怎么了?这是不愿与我一起吗?”

“怎么会,这是我的荣幸。”约瑟笑着摇摇头,跟着起身,追忆一般说起往事:“只是想起了之前的一些事,布伦特,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情谊的诞生,也是源于你邀请我一同去做祷告。”

虽然失去了过往的记忆,但约瑟的神色告诉维多尼恩,那确实是一段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于是受到约瑟的感染,维多尼恩脸上也跟着露出笑来:“我确实遗忘了那段记忆,但我对你的情谊只增不减,走吧,约瑟,我们可不能迟到。”

两人结伴出了缮写室,在夕阳的余晖里朝着教堂的方向走去。

四个月前,教区的划分条令颁布到各区,教皇频繁地派神职人员外出,其中也包括奈瑞欧与约瑟。

算起来,他们好久没有一同参加晚祷了。

维多尼恩如此想到。

这时,整齐划一的步伐声从远处传来,他顺着动静抬眼看去,看到一队卫兵从后殿经过。

卫兵团的士兵们穿着甲装,肩膀和袖口皆缀满了金色的装饰,头盔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摇曳,手中的长矛反射出冷冽的光芒。

这样的场景自战争开始后便时常出现,教堂的守卫室时常轮换,但维多尼恩不知为何,心中却涌现一阵不祥的预感。

维多尼恩这不祥的预感很快得到应验,结束晚祷后,沉重的马蹄声打破教堂的宁静,身披铠甲的卫兵们从广场路过。

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众人纷纷停下手中的祷告,好奇地望过去。

亚伯和爱丽莎两人双手被绳索束缚,被冷酷的士兵们押着,进入教堂的地下监狱。

据人说,骑士团找到两人的时候,是在维港一处偏远的牧羊小镇,小镇处于两方交战区,位于防线之外,因为如此,教廷才花费了不少时间,找到逃亡的两人。

结束晚祷后,主教派人来通知维多尼恩,让他去见教皇。

屋内的炉火渐渐亮起,卢修斯朝维多尼恩温声开口:“布伦特,你在维斯维尔的讲道效果非常出色,那边的主教写信告诉我,有不少人为你信道。”

维多尼恩摇摇头:“圣父,这并非我一个人的功劳,维斯维尔设有多所医院,孤儿院和救济所,当地为贫困和弱势群体提供了诸多帮助,许多难民宛如朝圣般来到此地,如此,讲道的困难程度便大大减少了,说起来,那些难民……”

卢修斯:“是从北方战争来的奥克索人吗?”

维多尼恩点头:“是的,他们本身便受到神学的熏陶,就算因为战争流亡到维斯维尔,也从来没有改变信仰。”

卢修斯视线始终温和而平静地注视着维多尼恩,语气欣赏道:“布伦特,其实你比奈瑞欧更适合成为我的继承者。”

“圣父。”维多尼恩心下一跳,猛地看向卢修斯:“您……这是什么意思?”

“布伦特,不必紧张,这正是我单独将你叫到这里的原因,奈瑞欧的性格太固执,对他而言,成为枢机主教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卢修斯在维多尼恩震惊的目光中,温和笑道:“孩子,我思索了良久,四人中,你是最适合的人选。”

“但是,圣父——”维多尼恩感到喉间一阵干渴,他出声陈述事实:“但是我的经验远远比不上其他人。”

“这并不是问题。”卢修斯伸出双手,将维多尼恩的手轻轻合在手间,笑容怜悯而慈悲:“孩子,只有一个问题,我需要向你询问。”

“而你也需要毫无保留地回答我的问题,你必须毫无隐瞒,布伦特,我需要你以你家族的名义向我发誓。”

维多尼恩坦荡道:“圣父,我向您起誓。”

从眼前的年轻人的脸上,卢修斯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他曾在审判庭里见过那些异端的说谎者,任何虚假的谎言都会在他的面前化为乌有。

卢修斯缓缓笑了,握紧维多尼恩的手,盯着他的眼睛:“孩子,你得告诉我,你是否真正地属于我们的主?”

一瞬间,维多尼恩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

命运将人推到哪儿,人就要去往何处,现在,未知的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

卢修斯耐心地等待着他的答案,但却不止只有他一个人在等待。

倘若维多尼恩愿意为你永远留在这里,阿尔德里克斯,你还有什么顾虑?

维多尼恩垂眸,微微低下头,在卢修斯期待的注视中,给出肯定的回答:“以主之名。”

我是您忠诚的信徒。

我遵从您的意愿。

我虔诚地追随您。

维多尼恩曾无数次地进行祷告,那些祷告词也曾在飘荡的钟声与蜂蜡气息里,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阿尔德里克斯的耳朵中。

那段时间,阿尔德里克斯从未如此热衷于聆听祷告。

与此同时,阿尔德里克斯诡异的欲-望正在疯狂滋长,当看到维多尼恩穿着法袍站在圣像前祷告时,阿尔德里克斯产生了一种揉乱他的冲动。

想把他压倒在身下,去舔舐他赤-裸而美丽的身体。

阿尔德里克斯克制地闭上眼睛,喉结上下翻滚。

整片大陆所有的暖流都波涛汹涌地汇聚着,这个春日如此绚烂而热烈。

人们欢欣鼓舞之余,也对这春天的到来感到深深的疑惑,但正如他们以前在短暂的困惑后便接受寒潮的到来一样,他们也很快接受了这忽临的春日。

这可是春天,他们已经忍受够了寒冬与食物匮乏的折磨。

或许这一切都是神圣的旨意,那这是否意味着,圣战的曙光也即将到来?

奈瑞欧的信件很快由信使送来,信上说,西征取得初步的胜利,他处理完教区的交接任务后,便会乘坐尼耶号回来。

燃烧的壁炉边,鲸油灯散发着有些刺鼻的味道。

维多尼恩正在给奈瑞欧写回信。

他坐在书桌旁,一头银白的长发散在身后,眼睑低垂,浅色的睫毛像是霜雪一样倾覆下来,灯火之下,他惊人的美貌足以让任何注视者为之心动。

一封信很快写完,维多尼恩长指微动,低着头耐心地将信件卷成一卷,扎捆进窄皮条里。

“嘎吱”一声,厚重的木门被从外推开,约瑟一边摘手套一遍询问维多尼恩:“布伦特,日期定下来了吗?”

“恩,在主日当天。”维多尼恩点点头,将信放在燃烧的烛火上,以火封缄,他抬眸看向约瑟,叹息般开口:“约瑟,你是这次的执行官,连日期都要逃避吗?”

约瑟移开视线,沉默地坐到维多尼恩的身边。

很快,约瑟控住不住地闭上眼睛,佝偻着身躯低下头去:“布伦特,我做不到。”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

维多尼恩从未见过约瑟如此脆弱焦虑的模样,他有些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

“布伦特,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来承受这一切?”

约瑟整个人都在小幅度地颤抖,他绝望至极,宛如一头困兽,声音逐渐濒临崩溃:“让我亲手烧死亚伯和爱丽莎吗!布伦特,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约瑟。”维多尼恩眸光微微闪烁,他伸出手,将约瑟冰冷的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用实际的行动去包容与接纳他的战栗与恐惧,“冷静下来。”

约瑟的情绪在维多尼恩手心的温度里得到安抚,逐渐平静下来,他停下动作,抬起头,用那双棕色的眼睛,无助地看向维多尼恩。

维多尼恩深深叹息一声,出声安慰道:“约瑟,我比任何人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要害怕,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同你一起。”

约瑟像是抓住求生的浮木一样苦苦哀求:“就如同你往日与我同道一般吗?”

再一次对上约瑟那双充满悲伤与哀求的双眸,维多尼恩像是被火焰烫了一下,握紧约瑟的手竟然也跟着颤了一下。

这一幕太似曾相似,维多尼恩的脑袋忽然一阵刺痛,耳朵里发出嗡嗡嗡的耳鸣声。

约瑟盯着他,呐呐出声:“布伦特……”

维多尼恩在约瑟的呼唤中很快回过神来,他下意识握住约瑟的手,一时间分不清是在给予约瑟力量,还是在从约瑟身上汲取力量。

“约瑟。”维多尼恩回视着他,眼神坚定而温和,他的脸上很快浮现令人安心的笑容,给出约瑟肯定的回答:“就如同我往日与你同道一般。”

*

宗座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卫兵团已经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他们全副武装,将安诺克广场包围着,审判庭的主教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神父和执事们跟着立在一侧,其余的人们或站或坐,将偌大的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人群密密麻麻地拥挤在一起,分明是空旷开阔的场地,维多尼恩却感觉自己仿佛身处逼仄的空间里,随时会因为无法呼吸而窒息。

“烧死他们!”

接受审判的罪人很快在人们的咒骂声中被士兵们带上火场。

“烧死这些罪人!”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愤怒地朝着亚伯和爱丽莎砸过去。

“就是他们背叛了上帝,才带来如此漫长的寒冬!我可怜的菜瑟琳就是因此被活活冻死了,烧死他们——”

人群很快被愤怒煽动,蓄积了已久的不满与痛苦顷刻间找到了宣泄点,于是无数人跟着捡起石头朝着火场上的人狠狠地砸过去。

密密麻麻的石子与鹅卵石,像是雨点一样毫不留情的砸到架起来的木架与苇草上。

头顶的烈阳白晃晃地照着一切,看着那些愤怒而扭曲的人群,维多尼恩站在约瑟身侧,忽然感到一阵反胃。

他分不清是因为这烈日的暴晒,还是因为火把上燃烧的火油味,维多尼恩只觉一阵恶心和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模糊的幻觉。

约瑟手持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火把,像刽子手一样沉默地走向火场。

“约瑟。”亚伯神父嘶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约瑟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被绑在柱子上的亚伯神父,教会并不会苛责食物,但男人如今已经瘦得只剩下骨头了。

“约瑟,何必感到抱歉?”亚伯被烟呛得剧烈咳嗽,他舔掉嘴巴上被石头砸出来的血,一双眼睛透过杂草一样的头发,悲怜地看向举着火把的约瑟。

约瑟失神呐呐:“神父……”

“约瑟,你没有做错什么。”亚伯对他露出笑容,嘴里念起约瑟再熟悉不过的祷文。

看着那双眼睛,约瑟恍惚中好像触碰到了什么。

“烧死他们!烧死罪人!——”

约瑟的手颤抖着,火把砸到了干草上,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他猛地后退几步。

火刑柱在人群的欢呼声与神职人员冷漠的注视中,被缓缓点燃,然后很快剧烈燃烧起来。

爱丽莎被捆在火刑柱上,她长发散乱,双眸有些失神地望向遥远的天空,她曾拿着宝剑,穿过重重障碍,如勇士般将她的爱人救出水火,但无人夸赞她的力量与勇气,只道她背叛了上帝。

她在那遥远的天空中,没有看到她的神灵。

亚伯的祷告声将她牵引回人世。

爱丽莎转过脑袋,看向亚伯,在她平静的注视下,亚伯的祷告声便也跟着停了下来。

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当他们自己都无法拯救自己时,更不会再有他者来拯救他们了。

熊熊燃烧的火焰中,两人竟不约而同相视一笑,直到燃烧的红色火焰将他们吞没。

在剧烈的眩晕中,维多尼恩感到一阵强烈的呕吐感,那火焰中燃烧的人,竟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轮廓。

一个女人。

一个女人的轮廓。

她有着一双蔚蓝色的眼睛。

瓦……瓦莱里娅———

那些沉封的记忆在此时此刻,忽然如一把锋利的尖刀,死死刺进维多尼恩的头颅,敲开坚硬的顽石。

上天啊,他忘记了什么。

这是对他的惩罚吗?

维多尼恩如坠冰窖,他瞬间干枯的身体颤抖着,瞳孔剧烈地缩紧,无意识地上前几步,竟然想扑进那团燃烧的死亡火焰之中。

直到约瑟从背后将他死死抱住,维多尼恩才惊恐地回过神来。

约瑟恐惧地呼唤着他陌生的名字:“布伦特,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维多尼恩回过神来,他看向四周,疯狂的人群欢呼着,两个活生生的人被烧死在面前,他们却像是打了一场胜仗。

维多尼恩闭了闭眼,他的神色很快平静下来,或者说,平静得有些可怕了,他疲惫地拍拍约瑟的手,开口:“约瑟,松开我吧。”

约瑟咬着牙,惊疑不定:“你确定?你知道你刚刚在做什么吗?!”

维多尼恩平静地解释:“刚刚犯了热病,出现了些晕厥的症状,现在已经好多了。”

*

那日之后,维多尼恩依旧会如往常一样给奈瑞欧写信,被训练过的白鸽也会熟练地带来回信。

但约瑟却敏锐地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生改变,直到某一天深夜,维多尼恩约他到忏悔室,然后告诉他,自己会去烧毁藏书室和宗教宫。

“布伦特,你疯了!”

密闭的室内,十字架悬在他们的头顶,约瑟听到维多尼恩的计划,不可置信地惊叫出声,盯着维多尼恩,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

维多尼恩轻笑了一声:“约瑟,我没疯。”

看到维多尼恩平静的表情,约瑟才明白眼前的人并没有和他开玩笑,从他们认识开始,维多尼恩便极少同他开玩笑。

约瑟伸出手,死死抓住维多尼恩的胳膊阻止人离开,压低声音急切道:“没疯?布伦特,你现在就在说疯话,烧毁宗座宫,烧毁藏书室,你是要毁掉兰提亚的根基吗?布伦特,你还知道你是谁吗?”

维多尼恩挣开约瑟的手,他披上黑袍,神色无比冷静,他就像个冷静的疯子一样一边动作一边开口:“约瑟,这件事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约瑟咬牙道:“你就不怕我告密。”

“告密?”维多尼恩转过头来,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约瑟,嗤笑道:“这难道不也是你渴望的一切吗?”

“约瑟,是谁想要成为异教徒,是谁在质疑天主的权威?又是谁邀请我与他同道?”维多尼恩紧紧盯着他,再一次发问:“约瑟,你告诉我,你会当告密者吗?”

那双如汪洋般的蓝色眼眸,此时此刻,竟如一团撕裂黑夜的火焰,仿佛能燃烧一切。

在维多尼恩的质问下,约瑟瞬间愣在原地,他呐呐出声:“你恢复记忆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维多尼恩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他移开视线:“而且,我也没有给你告密的机会。”

约瑟:“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不顾他哀求的双眼,起身离开,然后从外面反锁了整个房间。

“布伦特!别去!求求你,你会死的啊,你会死的啊——”

维多尼恩动作一顿,他闭上眼睛,沉默地将疲惫的身体靠在厚重的铁门上,深深呼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如果奈瑞欧和埃……埃里克回来了。告诉他们,我已经死了。”

留下最后一句话,维多尼恩很快起身离开。

浓稠的夜色里,维多尼恩的身影很快与黑暗融为一体,然后在约瑟的视野中,彻底消失了。

之后的岁月里,约瑟再也没有见过维多尼恩,但他无数次回忆起这一刻。

他曾把维多尼恩的故事讲给自己的后人听,说起他初见维多尼恩的时候,说起那个逃亡的夜晚,说起那堕世的九十九天。

至于这个故事在这片大陆流传了多久,他却不知道了。

*

深夜的时候,熊熊的火焰从宗座宫和图书室开始燃烧。

人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火势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有人哭喊着,奋不顾身想要去扑身救火,最后变成火的燃料,有人祷告着,跪在地上哀求着上帝降下雨来。

而千里之外,一个黑色的人影正在黑暗里奔跑穿梭。

维多尼恩在狂风中奔跑,像是穿过一层层的障碍一样穿过仿佛没有尽头的密林,只是这一次,没有人再追逐他。

那群人啊,他们一生的信仰都在火焰里燃烧,早已无暇他顾,维多尼恩几乎想要放声大笑,他也确实笑出了声。

维多尼恩这一生总是在逃亡,从一个地方漂泊到另一个地方,命运已经将他推到了这里,他的每一步,都不会再有回头路。

他沿着爱丽莎的路线,一路逃亡到海边,那里有一艘熟悉的船正在等他。

船长看向维多尼恩,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你找死?”

维多尼恩并不意外船长眼中的愤怒与杀意,从船长同意他扮演布伦特那一刻起,这艘船就已经和维多尼恩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维多尼恩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他心情颇好地勾勾唇角:“马里努斯船长,想带着您的这一艘船活下去的话,就把东西给我。”

“操你的。”船长咒骂一声,把手里的书签连带着一捆信件一起,狠狠朝着维多尼恩砸过去。

维度尼恩想,或许他真是恶魔也说不定,威胁人与利用人的手段,现在对他来说,好像比呼吸都还简单。

维多尼恩取出那根羽毛书签,并不在意船长的粗鲁与无礼,很快取出药粉,动手洗尽头发和眼睛的颜色。

那些明亮的颜色很快在这个俊美的男人身上便褪去色彩。

如夜色般深邃的黑发与眼眸,这让维多尼恩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条在潮湿的地方居住着的毒蛇,诡异,邪恶,又美丽至极。

就如无人会把“布伦特”和那个十枚索币买回来的奴隶联想到一起一样,也没有人会把主教廷失踪的圣子和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诅咒者放在一起对比。

没有人能够找到他。

那现在,命运又要去将他推往何处?

维多尼恩站在甲板上,湿咸的海风吹起他的衣角,他回头朝主教廷的方向看去,高耸的尖塔把注视者的目光引向虚无缥缈的天空,使人忘记今生,去往来世。

第152章

在马里努斯阅历丰富的人生中,维多尼恩绝对能排进绝色的行列。

当这个身形挺拔的黑发男人脱下那身脏兮兮的奴隶衣服,脱掉教廷那白罩子一样将人完全笼罩禁锢的长袍,换上航海所需的修身劲装时——

整个人的气质被衬得极为冷淡而沉郁,如被包裹在一团神秘而诱惑的浓雾之中。

天色将暗未暗的甲板上,维多尼恩两条笔直的长腿被棕黑色长裤和长皮靴紧紧包裹,腰间系着一条皮质的黑腰带。

那收束的腰带将衣服褶皱勒紧的同时,更是勾勒出劲瘦的腰线。

这套黑色系的航海劲装不仅将维多尼恩宽肩窄腰的身体衬得更加赏心悦目,更是在完全的织物遮掩中,赋予了某种引人遐想的性感与魅力。

这个男人,好像天然属于黑色。

马里努斯阅人无数,非常清楚一点,有故事的男人格外引人兴趣。

尤其还是一个容貌、气质、身材都如此极品的漂亮男人。

但马里努斯同样清楚,一个能够从绝境里走出来的人并不好惹。

马里努斯从年轻时便投身航海事业,一路走南闯北,说他这一生就是一部惊心动魄的海洋史诗都不是大话。

他年轻时出海,有一次在德里克斯海域上航行时,船只意外触礁导致船体破裂。

据船员反馈,裂口并不大,只有少量海水迅速涌入船舱,让船上的工程师下去维修就可以解决问题。

但马里努斯却心神不宁,冥冥之中,他感受到了某种指引。

最后马里努斯不顾劝说亲自下水,意外发现了更隐秘的裂口,大量的海水正在顺着裂开涌入,这样下去,沉船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当时要不是马里努斯亲自下水,潜水去检查船底并修补裂口,及时控制住了船舱的进水,恐怕整艘船的人都无法安全返回港口与故乡,更没有这艘船的今天。

正是这一次意料之外的触礁事件,让马里努斯彻底地明白了,航海中任何细小的疏忽,或许都会导致一场灾难的发生。

同样,身为这艘船的船长,马里努斯也非常清楚,任何一点决策上的失误都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就如同以往那些因为丰厚利益而被教廷征用的战船一样——

那些船最后无一例外,在战争结束后,都按照旧历被炸毁了。

人世百载,马里努斯不止要顾虑自己,更要顾虑整艘船的安慰,还有那些在海洋上同他出生入死的朋友与家人。

“马里努斯船长,你看我看得太久了,不想要你的眼睛了吗?”

维多尼恩不满的冷淡声音在甲板上响起。

船长闻言,几乎是立即被他恶劣的态度和冒犯的话给气笑了。

“维多尼恩,你现在这样得势的模样,那还有半分当初求我的可怜样子?我虽然有把柄在你手上,但你可别忘了,现在只有我知道你姑姑行踪的线索,而且你现在就在船上,我把你杀了,还有谁会知道我包庇你进教廷的事情?”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笑着看向船长,歪了歪头反问道:“你会吗?”

马里努斯眉头越皱越深。

维多尼恩丝毫不畏惧马里努斯凶狠的气场,他靠在船杆上,视线直直地盯着马里努斯,唇角的笑容美丽又恶毒。

“船长,你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会拿女人来威胁别人的那种窝囊汉,但恕我直言,你也确实软弱,你不必要的软肋实在是太多了——”

马里努斯感到被看穿的难堪,胸腔里生出难以抑制的怒火。

“你这该死的奴隶,你自以为自己就很懂了吗?”

不顾维多尼恩的反抗,马里努斯在愤怒的驱使下,伸出手一把恶狠狠地掐住维多尼恩的脖子。

满是粗茧的手掌越收越紧,几乎想将人活生生掐死。

维多尼恩的脸颊因为缺少空气的进入而很快胀红,愤力拍打马里努斯收紧的手臂。

他们站在甲板上,旁边就是防护的栏杆,挣扎间发出剧烈的响动。

只要马里努斯稍微用力,便能将这个挑衅他的人扔进海里,喂饱那些饥饿的白鲨。

然而下一秒,当马里努斯对上维多尼恩那双平静的眼眸时,却瞬间怔在原地。

维多尼恩被他掐着脖子,一副无比痛苦的模样。

然而与他剧烈挣扎反抗的动作截然相反的是,他的那双眼睛安静极了。

一双漆黑的眼珠宛如浸泡在冷水里的黑葡萄,透着湿润而瘆人的冰冷光泽,直勾勾地把马里努斯望着。

马里努斯手上动作下意识跟着一松,他瞬间回过神来,后退几步,阴沉的脸上一阵风云巨变:“维多尼恩,你在故意激怒我?!”

维多尼恩侧过脸去,没忍住剧烈地咳嗽几声。

咳过之后,他才伸出手,倚在栏杆上,神色颇有些可惜地揉了揉被掐得泛红脖颈和喉结,感到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果然是水手的力气。

“船长,你这种古怪的正义,真是无法让人理解啊。”维多尼恩微微直起腰,朝着马里努斯勾了勾唇角:“但正是如此,我当初才把米瑞拉姑姑的事情交给了你去处理。”

马里努斯越来越无法理解眼前的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从维多尼恩登船开始,马里努斯就感觉眼前的人完完全全变了样子。

即使恢复了那熟悉的黑发和黑眼睛,但依旧和马里努斯记忆中当初那个唯唯诺诺的奴隶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

或者说,相似的地方也只有眼睛和头发的颜色了。

船长并不知道,影响一个人外在呈现的最大因素,除了相貌,精气神的变化也直观地影响着他人的视觉评判。

维多尼恩整个人由内而外,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后听完维多尼恩的一顿输出,马里努斯只能盯着面前的男人,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你特么简直疯了。”

说出这句后,后面那些暗藏关心的话竟然也很快变得流畅起来。

“维多尼恩,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你从兰提亚逃出来,费尽各种心思和威胁的手段,把我逼到绝路,难道不就是想要逃命吗?你现在又在做什么?”

维多尼恩在马里努斯一连串的质问中蹙了蹙眉,之后,他像是没听见船长的话一般,平静地整理好凌乱的领口,朝着波涛汹涌的海面转过身。

手臂交叉着搭在船杆上,维多尼恩姿态闲适,视线穿过一群迁徙的海鸥,看向遥远的海岸。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扬了扬下巴,伸出一只手指向远处:“马里努斯,等你的船经过那里的时候,我会在那里下船。”

马里努斯的视线顺着维多尼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视野的尽头,漂浮着一片人迹罕至的大陆,那里的土地常年被冻雪覆盖,生存条件极其恶劣,除了少数年轻的冒险者外,只居住着极个别的土著人。

马里努斯皱眉:“你什么意思?”

维多尼恩弯了弯眼睛,笑吟吟地问道:“船长,难道我在你的心里已经坏到了如此程度吗?”

马里努斯被他如此轻易地说中心思,不由有些恼羞成怒。

但维多尼恩难得的好意却让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以为维多尼恩会要挟着他们到安全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是去更远的地方才对,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这样中途下船。

维多尼恩注意到他犹豫的神色,没忍住挑眉,噗呲一声,眉开眼笑了起来:“哈,船长,你不会真信了我是为你们好吧?”

马里努斯脸色一变:“你——”

海风把维多尼恩额前的黑色碎发吹乱,他堪堪闭上眼睛,睫毛的形状在眼尾拉出一道狭长的阴影。

湿咸的海水随着海风扑面而来,维多尼恩的嗓音落在海风中,迷离而温柔。

“船长,你可不必自作多情,我可不是为你这艘船的人着想的意思。”

“兰提亚四面临海,来往的船只一定会是士兵们搜查的重点对象,我只是不想待在你这艘船上,被发现了而已。”

马里努斯拳头捏得咔嚓咔嚓想,自知被戏耍后的愤怒火焰在血管里奔流,恨不得把这个玩弄人心的恶魔推下船,让他葬身海底。

除了杀死维多尼恩,马里努斯知道,自己对维多尼恩别无他法。

但更加讽刺的是,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出于欣赏,又或许是出于某种对美色的迷恋,马里努斯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个像是要一心求死的男人无法下手——

甚至离奇地想要拉维多尼恩一把。

马里努斯没忍住低声咒骂一声,转身离开。

甲板上很快只剩下维多尼恩一个人。

视野之中,铅灰色的厚重浓雾将平静的海面所笼罩。

在教廷的时候,维多尼恩不止给马里努斯写了信,也同样给米瑞拉姑姑写信,告知了自己的近况。

收信的地址是之前分别的时候,米瑞拉姑姑告诉他的,她并不居住在那里,但会不定时地去贝鲁克街区查看收信的信箱。

在教廷的时候,维度尼恩曾想过自己离开后或许会去寻找米瑞拉。

但当一切尘埃落定,到维多尼恩真正离开那漩涡中心的时候,他才恍然间意识到一点——

此刻的米瑞拉早已安定下来,有了自己的小家,还成为了当地一名小有名气的药剂师。

米瑞拉的一生如蒲公英的种子,居无定所地在海洋上漂泊半生,如今,终于落到肥沃的土囊里。

而自己贸然的出现,只会打扰米瑞拉姑姑早已经步入正轨的平静生活。

而且,教廷曾经花费如此大的力气追捕爱丽莎和亚伯,又怎么会放过自己?

他现在的存在对于米瑞拉姑姑而言,不过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地雷罢了。

即使米瑞拉姑姑本身不介意他的拜访,维多尼恩却不愿再去给她徒增烦恼了。

夜色中,维多尼恩抬眸看向远处。

他的视线穿过海雾,看到了朦胧遥远的海岸,还有依稀摇晃着的,几缕微弱的灯塔火光。

命运其实早就已经给他指出了去处。

船只很快按照规定的航线,抵达了那片覆雪的大陆,周围的海域漂浮着大量的咸水冰,流冰密集。

对于航海人来说,绝不是愿意多停留的区域。

连商贸往来都要再三考虑许久,更别说其他陆地人会来这里了。

虽然教廷曾将这里列为传教区,但实际上,传教士来到这里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不只是因为传教艰难,更是因为这是一片被诅咒的大陆,这冰天雪地早就给出答案。

马里努斯面无表情地指挥着船员抛锚,命人搬下两箱物资后,看着维多尼恩毫不犹豫的背影,转过脸去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大副雷克和周围的船员你看我我看你,最后雷克接过重任,以刻意的步伐踱步到马里努斯身边,提醒道:“船长?咱们现在还要出发吗?”

片刻后,马里努斯点了点头,对着一众等待的人挥了挥手。

“走吧。”

雪地里寒风凛冽,气温低得让人难以忍受,维多尼恩拖着两箱沉重的物资,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在满是杉木的雪地里走了很久。

直到看到一座废置的林中雪屋,维多尼恩才停下脚步。

这间废置的雪屋十分简陋,屋子里的温度和外面没什么区别,但至少可以暂时躲避风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甚至比维度尼恩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好。

一阵忙活过后,维多尼恩很快点燃火堆。

等温暖的火焰驱散周身的寒冷,他被寒冷冻得发懵的大脑才渐渐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当下最重要的一点是,找到合适的住所。

维多尼恩拍了拍身上的雪絮,眼转转动,环顾小屋。

雪屋角落里摆放着简陋的家具。

一张用雪杉木和兽皮拼凑出的床,上面堆满积雪,床边摆着一张陈旧的木桌,放着一个锈迹斑斑的简陋铁壶,实在丑得离谱,之后没过多久就被维多尼恩换成了崭新的铁壶。

木桌旁散落着引火用的干草,刚才已经被维多尼恩用了一些,其余的在桌面上蚯蚓虫一样散开。

维多尼恩视线上移。

小屋的墙壁上有一些用炭笔画的痕迹,还有两幅画,一幅画是被人群包围着的绞刑架,另一幅画则是一个在雪地中艰难行进的人。

宗-教避难者吗?

维多尼恩移开视线,起身走到窗户边,窗户已经被冰雪封死,只留下一条狭窄的缝隙。

他微微弯腰,透过窗户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雪地,这个视角非常便于观察雪屋四周的情况。

确认这里的安全性后,维多尼恩便打算留在这里。

三天后,维多尼恩在附近的雪地里发现了一具人类的骸骨,按骸骨与雪屋的距离来推测,这应当是雪屋的前主人,被附近出没的野兽吃掉了。

维多尼恩心中警铃大作,他幼年时在瓦莱里娅的教导下曾大量阅读各种书籍,工具书自然也没少看。

他很快用木板和钉子加固了雪屋,并利用雪地和冰面制造了陷阱,还摸索着制造了不少打猎的工具。

半个月后,维多尼恩遇到了他上岛后的第一个人,格雷文,准确来说,是维多尼恩从一头棕熊的爪牙救下了这冒失装死的小家伙。

格雷文是负责他们部落货物外送的贸易员,维多尼恩从他的口中得知,当地人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当有来往的商船在此停靠时,他们会用打猎来的猎物与商船交换必要的物资。

短暂的交谈后,格雷文邀请维度尼恩加入他们的部落。

维多尼恩利落地收好猎枪,唇角微微勾起,无所谓地歪头看向格雷文:“格雷文,非常感谢你的好意,但我既然来到这里,当然就能处理好这里的状况,别担心。”

格雷文的视线落在他形状优美的唇瓣上,有些害羞地把目光低下去,印入眼帘的却是维多尼恩被皮带勒紧的腰身和两条笔直的长腿。

格雷文一时之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看。

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的男人来自哪里,但绝对不是乔治亚岛,格雷文经商的时候偶尔去过那里几次,但从没见过这样漂亮的男人。

最后格雷文只能羞红着脸,把脑袋低下去,表示理解:“我明白了,如果你有任何需求,可以一直往西走,那里有我们部落设立的杂货铺。”

维多尼恩挑眉:“杂货铺?”

“就是可以交换物品的地方,可能按你们的说话,称为交易所要更合适一些。”

在维多尼恩直直的视线下,格雷文双颊滚烫,他伸手指向西边,低声补充道:“大概需要步行半天,你可以用打猎来的猎物换取物资。”

“恩,我知道了。”维多尼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向雪地,视线很快收回,在格雷文低下去的脑袋上轻飘飘地转了一圈,出声提醒道:“格雷文,天色不早了。”

格雷文慌乱地跟着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正向着西边的雪山山峦沉去,色调变成柔和的灰。

山林间的夜晚对于非猎人的其他人来说并不安全,格雷文连忙低声和维多尼恩道别,启程往回赶。

等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雪地中,维多尼恩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

清晨的时候,维多尼恩会去检查前一天晚上布置的陷阱,运气好的话,会有冻死的野兔和狐狸。

如果兴致来了,维多尼恩便会出门打猎,他身手很好,身姿矫健而修长,肌肉和骨骼里都蕴藏着力量。

刚开始的几日,维多尼恩的身上还有几分曾经身为神职人员的文气与软柔,之后便完全不见踪迹了。

不过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都是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懒洋洋地踱步到雪地里去捡那些当地人不要的小树枝,砸成一捆,然后慢慢拖回家。

一天结束后,维多尼恩有时会在书桌前点灯看书。

书都是格雷文送的,按格雷文的话说,部落里没人需要这东西,便全白送给了维多尼恩,等维多尼恩看完后,他也会来取书换书。

反正在这里,能有的娱乐活动不多,维多尼恩又经常在深夜里失眠,便收下了这能有效打发时间的礼物,并用收集来的野物作为回礼送给了格雷文。

感到难得的困意后,维多尼恩会脱下厚重的衣物,赤-裸地钻进温暖的毛皮被窝,在风声和雪花落地的声音里陷入黑甜的梦乡。

这些白噪音格外催眠,听上片刻就能感到安眠,就好像沉睡在了摇晃的海洋中。

但常做噩梦。

大多数时候,维多尼恩从噩梦里惊醒,就很难再入睡了,如果幸运的话,雪屋外会出现美丽的极光。

于是维多尼恩穿上衣服,独自一人踩着覆雪的楼梯爬上屋顶,仰头看向整个静谧又绚烂天空,无论幼年时,还是成年后,这都是维多尼恩不曾见过的美景。

雾霭与尘埃物质极低的情况下,离子体的绚丽极光,宛如女王王冠上那颗极绿的翡翠石透出的光,呈带状飘摇,将整个天空都照亮了。

格雷文告诉他,在他们部落里,极光就是动物的魂灵,而人也是动物的一类。

你思念的人会化作极光,回到你的身边。

在这片漫无边际人迹罕至的荒凉雪原间,维多尼恩的雪屋被修建得越来越完善,足以抵御严寒和野兽的入侵。

维多尼恩很满意自己亲手改善的居所,很快决定在这定居下来,主要依靠打猎和收集野物为生。

在原住民眼中,他是神秘的外来者,却也同样属于这冰天雪地,他们并不关心他的过去,只知道他现在存在在这里。

格雷文告诉他:“这里虽然苦寒,但即使是贫瘠的土地,也会欣赏接纳任何属于它的生命。”

在这里,日复一日,维多尼恩感觉时间就像是停滞一样不存在了,或者说,时间本身便是不存在不流动的,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直到一天深夜,在呼啸的风雪声里,维多尼恩无人光顾的木屋被一道突兀的敲门声敲响。

听到久违的敲门声,正在热浴桶里舒舒服服泡澡的维多尼恩第一反应就是自己听错了。

他坐在浴桶里,两条赤-裸的手臂搭在木桶边缘,一点反应都没有。

“咚咚咚——”

规律的敲门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再次响起。

有节奏的敲门声刚好三次,一次不多,一次不少。

怎么看也不像是风声或者动物意外造成的响动。

维多尼恩的睫毛被水汽氤氲,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水光,他眉头微微扬起,才意识到刚刚自己没有听错。

这个时间点,除了格雷文以外,维多尼恩想不出第二个人会出现在他的屋外,毕竟除了和那破破烂烂的,所谓的交易所里的原住民说过几句话外,维多尼恩也只和格雷文有来往。

或者说是格雷文单方面的来往。

维多尼恩并不愚笨,当然知道格雷文对他怀有异样的好感。

但是现在,竟然在深夜找上门来了吗?

只是有点可惜自己这用收集来的木块烧了好久的热水。

维多尼恩微微扬眉,从木桶里起身。

“哗啦”一声,温暖的水流如地表的径流一样在身体的沟壑间汇聚流淌,最后末入摇晃的水波之中。

维多尼恩长腿跨出浴桶,白皙细腻的皮肤接触到寒冷的空气后,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他伸手连忙拿起旁边干燥的毛巾擦拭掉身上多余的水珠,穿上温暖的狐狸外衣前去开门。

“嘎吱”一声,开门的瞬间,雪花被呼啸的寒风吹进室内,寒气扑面而来。

无边的黑暗在寂静之中蔓延开来,到处都是能将人冻伤的低温。

几乎每个夜晚都有动物被冻死的事情发生,连麝牛也难以幸免,最后都变成了尸体,所幸大雪能把一切都埋葬了,包括那些难闻的尸臭味。

但风雪并没有完全带走它们的气味,而是纠缠成一种逼人又让人窒息的寒气,送达到此刻的呼吸间。

阿尔德里克斯极安静又极有耐心地站在被夜色包裹住的雪地中。

被寒风掀起的氅衣在夜色中舞动。

男人金色的睫毛上落了点点洁白的雪花,像是凝滞一样未曾融化,如金子上平凡的点缀。

在良久的等待后,阿尔德里克斯听到开门的动静声,抬头看去。

一声响动,只穿了一件狐狸毛御寒的黑发男人推门而出。

维多尼恩四肢修长,稍稍露出来的皮肤呈现白皙的颜色。

黑色的皮草细绒毛被寒风迎面一吹,在注视者的视线中晃动。

那本该被教廷特质的圣子袍所遮盖住的脖颈和深凹的锁骨,此刻完全完全而赤-裸地暴-露了出来。

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皮肤肌理上,有着一层湿润的水光,分不清是渗出的湿汗还是多余的水汽。

阿尔德里克斯眯了眯眼睛。

随着距离的缩短,男人浓丽绝艳的深邃五官在浓重的雪雾中很快像一幅画一样清晰。

与之一同出现的,是维多尼恩充满诱惑的声线。

“埃里克?”

错了。

阿尔德里克斯心中如此评价。

率先出声后,维多尼恩又很快收回疑问。

维度尼恩的视线警惕地在面前这个气势称得上骇人的陌生男人身上来回扫射,很快分清他和埃里克的区别。

埃里克的气质纯粹得宛如少年,但眼前这人,即使不言不语,却更像是屠戮过千万罪人的刽子手。

维多尼恩双手抱臂,慵懒地斜倚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得看着站在门前的人,形状锋利的唇瓣色泽如红酒般艳丽,他语气笃定:“你不是埃里克。”

阿尔德里克斯清楚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他伸手轻轻拍掉肩上的浮雪,听到维多尼恩的话,面色始终平静:“这么笃定?”

维多尼恩倚靠在门框上的身体微微紧绷,他审视着,盯着阿尔德里克斯那张似曾相似的脸看了一会儿,很快又放松下来。

维多尼恩比谁都善于理清自己的想法。

他曾经对埃里克天然的喜欢,不过是一种本能的反应而已,在无数个心力损耗与沉默的瞬间,没有意义的陪伴反而是一剂有用的止痛药。

而他现在一无所有,又有什么是能让人夺去的。

况且他可不是什么清正守旧的清教徒,格雷文并不在他的审美之列,眼前的男人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虽然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目的来到了这里,但用来调剂枯燥的生活,或许是不错的选择。

而且,他需要睡眠。

维多尼恩微微侧了侧身,视线扫过阿尔德里克斯身上不知道积了多久的雪絮,笑容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诱惑:“无论是与不是,其实现在都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先生,你看起来在外面等了很久,而附近最近的落脚点,大概在三十里外。屋子里有取暖的地方,要进去坐坐,喝一杯热茶,暖暖身子吗?”

没有人能拒绝湿润着水汽,几乎是半裸着的俊美男人对你释放的好意。

尤其是这人有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浓丽如笔刷般的睫毛根根分明地向上弯曲着,注视着你时,就像是注视他所拥有的一切一般专注。

但阿尔德里克斯显然不是常人。

在那个逝去的神明时代,阿尔德里克斯曾亲手斩杀过不少邪恶的品种,堕落的邪神,长着羊角的恶魔,吸取生命力的魅魔……他手上沾满的鲜血甚至可以流淌成河。

光明神的称号从不是由歌谣唱颂那般,是由赐福世俗而得来的,而是由一切诡异与邪恶的鲜血一点一滴浇灌而成。

正是因为他从不为那些低级的诱惑动摇,那些陨落的神力才会蕴积于灵,让他在那枚谷粒大小的碎片离开这片大陆时,不是如同其他神明一样纷纷陨落,而是孤身一人,陷入漫无止境的沉睡之中。

然而等阿尔德里克斯再一次醒来时,人间却早已面目全非。

神明和恶魔纷纷销声匿迹,反而是那些孱弱的,渺小的,只需要一只手便能捏死的人类占据了这片大陆。

甚至还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招摇撞骗,编造了赐福的谎言。

居然有人会把解释自己困难的权力,拱手就让给了制造苦难的人,于是权力借着宗-教获取了合法性,宗-教再通过权力获取了暴力。

士兵为了信仰而死,却忘了是谁定义了信仰,被剥夺者不仅欣然接受了剥夺,甚至为其鼓起了掌来。

但这本就和阿尔德里克斯没有关系,他深觉无趣,冷眼旁观,像是在看一场滑稽而荒诞的闹剧。

而且,属于神明的时代早已过去了。

现在仍然保存下来的一切都不过是旧世的遗留物罢了,包括阿尔德里克斯的存在本事。

他仅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回归死亡的终点里。

直到维多尼恩的出现。

但人类果真精于说谎,将掠夺说成战争,将权力说成政治,将恐惧说成信仰,将欲-望说成爱——

阿尔德里克斯只是短暂的休眠,醒来时却发现一切都不过是维多尼恩的一场谎言。

那罗织的谎言,就像一张精密的蛛网一样将想要走入灭亡的神明轻易地捕获了。

这分明只是一名虚伪的信徒,他却可笑地信以为真。

真是——

讽刺极了。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寸寸下移,从维多尼恩本应念着祷词的优美唇瓣,到裸-露出来青筋浮现的脖颈,再到被动物毛遮挡了一半的胸膛,腰身,踩在木板上时隐时现的小腿,忽然出声询问:“你知道吗?”

维多尼恩没明白过来他询问的意思,但这并不影响他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问下去。

“嗯?”维多尼恩微微挑眉,询问的嗓音如春日独酿的白葡萄酒一样低沉迷人:“先生,我需要知道什么?”

阿尔德里克斯走上前一步,与维多尼恩持平。

明明携带着一身璀璨耀眼的金色,此刻却像是山的阴影一样吞噬过来,压迫感可谓拉满。

呼啸的风雪间,两人的气息在靠近间,像是融化的雪水一样短暂地交融在一起。

维多尼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举动,嗓音压得低低的,又暧昧,又动人。

“怎么了?”

阿尔德里克斯毫无感情的金色眼眸对上维多尼恩的视线。

维多尼恩胸膛微微起伏,眯了眯眼睛。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下移,目光饶有趣味地落在维多尼恩优美的唇线处。

“你这样子,就像是在诱惑我进去。”

维多尼恩挑眉,反问他:“所以呢?”

阿尔德里克斯启唇:“别让我失望。”

第153章

别让我失望?

真是一句有意思的命令句。

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看就是那种习惯了高高在上的人。

维多尼恩微微挑眉,他双手抱臂微微侧过身去,示意阿尔德里克斯进屋。

等着人进屋后,维多尼恩抬眸往屋外看去。

黑夜下,是一片寂静的雪白,雪地里的脚印早就被新落的雪花覆盖了,无法推测阿尔德里克斯何时来到此处,又在雪地里等了多久。

视野尽头,远处的雪色早已消失在了夜幕中,界限已经看不清了。

维多尼恩收回目光,伸手关上门。

“嘎吱”一声,那扇厚重的木门被再一次关上了。

呼啸的风雪声此刻都与两人无关,寒冷与黑暗都被隔绝在外了。

水桶的热气还未完全散去,上升的水汽为寒冷的雪屋增添了一种朦胧而暧昧的温暖。

说实话,维多尼恩其实挺想脱掉身上厚重的外衣,再进去好好泡一泡,但他扭头看了一眼阿尔德里克斯,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虽然在这荒郊野外,一个男人邀请另一个男人进屋,其中的暗示已经不言而喻。

但肉-体关系,也不至于亲密到这种地步。

进了屋子,维多尼恩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拍掉身上的雪花,走到桌子旁,倒了两杯热红茶。

这红茶是维多尼恩前几天用打猎到的野鹿在交易所换的。

这里的水质差,就算用热水煮过后也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只有混着味道浓郁的红茶,才能直接饮用下去。

如果能加入糖和奶油,既能品尝到啤酒的美味,又能获得同等的营养价值。

而且,红茶的价格足够低廉,并不需要大费周章便能来上一杯。

维多尼恩也舍得用它来招待阿尔德里克斯。

茶水声咕噜,倒完茶,维多尼恩回过头,就看见阿尔德里克斯已经霸占了自己这房间里唯一的一张椅子,看起来竟然比他这个屋主人还更像主人一些。

而且观阿尔德里克斯那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恢弘的殿宇,那耀阳的金发,照得他这狭窄的小屋都亮堂了起来。

一杯红茶买一个夜晚,不算亏。

维多尼恩端着茶杯走过去,将其中一杯热茶递给阿尔德里克斯:“怎么称呼?”

伸到眼前的手非常赏心悦目。

骨节分明的手指被漆黑的杯身衬得肤色细腻,连手背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的手筋都呈现性感的淡青色。

阿尔德里克斯的视线顿了一下,他接过热茶,指腹缓慢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杯身,上面还残留着一阵若有若无的余温。

阿尔德里克斯并不落入维多尼恩的套中,他垂了垂眼皮,勾唇反问维多尼恩:“在询问别人之前,难道不应该先介绍自己吗?”

“维多尼恩。”维多尼恩挑眉,因为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被阿尔德里克斯霸占了,他只能走到一旁,坐到床上。

“你可以叫我维多。”

维多尼恩。

果然,“布伦特”这个名字也和预想中一样,是编造的假名。

阿尔德里克斯垂眸,将“维多尼恩”这四个字在堆在舌尖反复咀嚼,想尝出什么不一样的气息,却忽然感到一阵猛烈的心悸与阵痛。

他的脑海像是被刀劈开,突兀地浮现一种瞬生的球茎植物,接着,隐约的疼痛竟然像是海水一样将他的心脏包裹,然后死死攥紧。

这又是谁的记忆?为何如此令人痛苦?

阿尔德里克斯额头渗出一层细汗,有些狼狈地低下头。

“到你了。”

维多尼恩的嗓音再一次响起,竟然神奇地抚平了这种绵密的阵痛。

阿尔德里克斯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一片冰冷的平静。

面对维多尼恩的询问,阿尔德里克斯并没有掩藏的意思,他若有所思,低哑着声音沉声说道:“德里克斯,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骤然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维多尼恩手指顿了一下。

德里克斯?

维多尼恩懒洋洋地坐在床沿上,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到一起,看向眼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意识顺着阿尔德里克斯的话念出了一声。

“德里克斯?”

阿尔德里克斯颔首:“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