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穹顶之上依旧是阴沉的天色和不变的雨幕,能看出来雨势依然没有丝毫减弱。
究竟从哪里来的这么多雨水呢?总不能是天上流出的一条河吧。
第86章 再见陆明明
姜町没想到真的会在安置点内见到陆明明。
这是她来到安置点的第三天,今天早上,本已满员的安置点又送来了新的人,因为空间不足,新来的人暂时安置在二楼。
值得一提的是,一楼的积水已经快要触及天花板,冲锋舟已经不能再通过商场大门进入。
工作人员拆掉了二楼的一扇窗口,从窗口悬出几道绳梯,新送来的人都是经过绳梯爬进来的。
楼下的动静吸引了很多人出来查看,这回换丛易行看家,由钟睿带着姜町出来看热闹。
姜町他们下到三楼,钟睿扒拉开护栏边围拢的人群,抢到一个非常好的位置,站在这里低头望去,刚好能看到二楼拆掉的那个窗口。
雨水从窗外泼洒进来,跟随雨水一同落地的,是一个个形容狼狈的人。
那些人很多都没有穿雨衣,被冲锋舟送来时不知道淋了多久的雨,甫一落地脚下便聚出一洼水。
下一秒一个穿着浅黄色雨衣的人进来,落地抹了把脸将湿漉的头发拢起,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身边的钟睿惊叫出声:“卧、我天呐,陆明明!”
他扭头,发现姜町已经飞快挤出人群,往扶梯处跑去。
“等等我啊!”他喊了一声追上去。
陆明明脱下雨衣,身上是和工作人员如出一辙的红马甲。
旁边有人递上一块压缩毛巾,她接过毛巾费力撕开,一边擦头发一边道谢:“谢谢。”
旁边那人道:“不客气,都是自己人。”他感叹一句:“真不容易啊,没想到安置点还会出事。”
陆明明苦笑一声:“可不是么,差不多有小轿车那么大的一块建筑垃圾,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吹起来的,那么多空建筑它不砸,偏偏砸中了我们安置点。”
姜町已经飞快跑下楼,靠近的时候听到陆明明的这句话,她愣了一下停住脚步。
是了,昨晚又是一夜狂风暴雨,因为安置点建筑坚固,他们倒是没受到什么冲击,只是夜里睡觉时总担心上方的玻璃穹顶被风中杂物击中。
没想到还真有安置点被风里的东西砸破了墙,导致那么多人临时向附近的几个安置点转移。
而陆明明作为工作人员,今早跟随安置点里的群众一起撤离,刚好被分到了商场安置点。
身后钟睿跑得太快刹不住脚,在姜町停顿的瞬间反超过她,一下子冲到陆明明面前,嘴里还在喊:“姜町!”
陆明明手里攥着已经半湿的毛巾,惊讶地看着他:“你认错人了吧?”
“……”钟睿求助地看向身后。
姜町在陆明明惊喜的目光中走上前来,她扒拉开钟睿,嘴里说着:“你就是认错人了,她又不叫姜町。”说着就要伸手去抱陆明明。
陆明明反应迅速地躲开,她从侧面抓住姜町的手,口中道:“知道你想我,但是不能抱啊,我身上全是水!”
她下意识捏了捏姜町的手,又接着道:“小生活过的不错嘛,这小肉手一点儿也没瘦。”
姜町没抱到人,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她,目露想念:“明明姐,好久不见。”
陆明明笑容爽朗依旧:“是啊姜町,明明没有过去多久,却又感觉好久不见。你最近还好吗?”
姜町过得还算不错,被她问起,便简单概括了一下自己的近况。
但比起聊自己,她更关心从避难点出来后再也没见到过的罗沐沐。
说起罗沐沐,陆明明的笑容一顿。
她拉着姜町往角落里走了走,低声道:“沐沐她爸妈分开了,她本来跟着妈妈住在单位里,后来……后来刘阿姨生了病,高烧不退被送进了医院,沐沐也跟着去了。”
姜町听到高烧不退几个字,就大致有了猜测。她看了看周围,刚才和陆明明说话的工作人员已经离开,近处除了她和陆明明,就只有钟睿站在两步之外。
姜町压低了声音:“刘阿姨……是因为寄生虫感染吗?”
陆明明眼中透出惊讶,问她:“你怎么知道寄生虫的事,你们之中也有人感染了?丛易行怎么不在,是他……?”
没想到会造成这种误会,姜町连忙解释:“不是,是一位邻居大叔发烧了,我们送他去医院,才知道是感染了寄生虫导致的。”
既然她已经知道这件事,陆明明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点头道:“是,最近很多人都产生了被寄生虫感染后的症状,症状有轻有重。”她叹一口气:“刘阿姨的症状有些严重,可能跟她工作总是冲在第一线有关,她太拼了……唉,可怜了小沐沐。”
姜町想起在避难点的时候,前期甚至还留守在地面工作的刘阿姨,那时气温都已经五十多度了,她确实很拼。
旁边的钟睿关心道:“那只有沐沐在医院照顾她吗,她们还有没有其他的亲人在这里?”
“没有。”陆明明摇头,“所以说沐沐可怜,刘阿姨也是不幸,她跟老公相亲认识,婚姻是家里一手安排的,结了婚有了孩子才知道嫁给了这么一个货色,离婚吧,又因为舍不得女儿狠不下心,人家都说患难见真情,她忍了这么一个男人半辈子,没想到一遇到事儿人家就抛下她们母女走了。”
“这种时候,那渣男、额,罗沐沐他爸能去哪儿啊?”钟睿好奇地问。
陆明明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回家找妈妈了呗,人家是个富贵窝里出来的少爷胚子,从小锦衣玉食的,别看人没出息,长的也不怎么样,其实可是家里的宝贝疙瘩,一辈子不工作也有家里养着。”
“嚯!还是个富二代啊?那罗沐沐怎么这么接地气,还有刘阿姨,工作那么拼……”
陆明明明显知道的不少,她撇撇嘴:“有钱人多精啊,人罗家的钱只给男丁花,孙女和儿媳妇儿嘛,就……说起来真为刘阿姨叫屈,伺候男人一辈子,没占到他家一点儿便宜,就帮着安排了个工作,还被人家挂在嘴上念叨了十几年!”
原来刘凤杨的工作是她老公家里给安排的。
她工作这么拼命,是不是也想要向别人证明什么……
姜町心里有点儿为朋友难过,她问陆明明:“她们在中心医院吗?我的邻居应该也还在医院,昨晚风雨那么大,医院那边还好吗?”
“放心吧,没事儿。”陆明明说的话和姜町之前猜想的一样:“医院比别的地方可安全多了。”
说完她又感慨:“我还以为近期都见不到你们了呢,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钟睿说:“前几天刚到安置点,姜町就到处找你呢。我和阿行说安置点那么多,应该不会这么巧,谁知道还真的巧了!”
说起这个陆明明忍不住吐槽:“没说脏话真是我太有素质了,谁能想到好好在安置点睡觉也能被砸破了墙啊,风裹着雨灌进来,我们避到最深处,那么多人挤在一起,硬是站了一夜等到天亮才能转移!”
转移两个字提醒了姜町,她咬了咬唇,不知道该不该问。
陆明明正在和钟睿一起骂贼老天呢,余光看见她这副纠结的小模样,笑道:“怎么了,什么事叫我们姜美人儿纠结成这样?”
陆明明越是表现得亲近,姜町反而越问不出口了。她猜测再次转移这事情应该是暂时保密的,反正除了那天在楼道里偷听到的谈话,这两天安置点里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提到过这个话题。
姜町不想叫朋友为难,她摇了摇头,关心道:“你身上都湿了,我没看到你带行李,你有衣服换吗?我回去给你拿一套干净衣服吧。”
陆明明说话干脆,行事也不扭捏,闻言说道:“那太好了!我们的行李都在后面呢,救援队要先运人再运行李,我现在还真是没有衣服换。”
于是陆明明回去和同事打了声招呼,自己跟着姜町和钟睿前往四楼。
路上姜町问了几句关于救援队的事。
陆明明说:“也不是现在才有的,之前高温的时候不就到处起火吗,消防系统的人员根本不够用,上头只好求助了部队。你们应该知道吧,咱们豫市有个军事基地,高温刚开始那会儿,那边就派了人下来帮忙,后来几乎接管了各类救灾事宜,再后来为了方便运作,干脆就分出一部分,和消防部队一起成立了个救援专队……”
几人说着话来到了四楼,陆明明浑身湿透,怕弄湿人家的床铺就没进门,钟睿陪她站在外面等。
姜町自己一个人进去,一眼就看到常苹站在他们的铺位旁,正低头和丛易行说着什么。
常苹笑得很甜,不知道是不是钟睿这两天总在她耳边念叨,姜町此时莫名就有些不舒服。
她走上前去,喊了一声:“常苹。”
常苹错愕回头,很快又挂上笑容:“姜町,你回来啦?我来找你玩,阿行说你出去了,我刚刚还在纠结是出去找你还是在这等你一会儿呢!”
姜町心里更不舒服了,近来认识的人里,不管是罗沐沐还是陆明明都没这么叫过丛易行,阿行是专属于她和钟睿的称呼,听到这两个字从别人口中吐出,她怎么听怎么别扭。
丛易行比她还难以接受,他站起身来,冷着脸道:“常小姐,我说过不要这么叫我,我和你没那么熟。而且你刚才并没有说要出去找姜町,你只说要在这里等她。”
常苹好像没想到丛易行的反应会这么大,还直接拆穿了她。
她愣了两秒才无措地看向姜町,声音可怜地仿佛要哭了:“对不起,姜町,我只是把你当朋友,才跟着你这样称呼他的,既然你男朋友不喜欢,我以后不这么叫就是了,你不会因为这个生我的气吧?”
姜町看着惊慌失措的常苹。
她的长相可爱,性格活泼,看起来就招人喜欢。
姜町其实很乐意和女孩子交朋友,无论是哪种性格她都接受良好。
其实常苹昨天下午也来过,在这里一待就是一下午。
她不停地找话题和他们三人聊天,两个男生不理她,她就和姜町哭诉自己的不幸,哭起来眼泪止都止不住。
姜町自己是那种性格有些敏感的女孩子,所以哪怕看出丛易行和钟睿都不太欢迎常苹,姜町也不愿意拒绝她伤害她,因为她知道有些女孩子和自己一样内心敏感,会因为别人的不友善感到难过。
可这不代表她姜町是个傻子,或许一开始她看不出来,但经过几次接触,姜町已经确定,这个说话时会故意摆出我见犹怜的姿态,每一个表情都可爱到有些刻意的女孩子,就是在怀有目的地接近自己。
哪怕姜町并不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但她已经明白,常苹,根本就不想和她做朋友。
就像现在,明明生气的是丛易行,她却来和自己道歉,为什么?因为自己是这个家里最好骗,最心软的人吗?
姜町生气了!
她用从未有过的冷淡表情看着常苹,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常苹,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也不关心,但是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好糊弄,如果你不是真心想和我做朋友,就请离开吧,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常苹震惊地看着姜町,动了动嘴唇还要再次解释,被姜町飞快打断。
“我不想和你争吵或者辩论,我们还没有正式成为朋友,无论你有什么苦衷,总之你做了令我和我朋友都不高兴的事,那就没有再接触的必要了,我现在还有别的事要做,我再说一遍,请你离开。”
第87章 空城
常苹哭着走了。
离开前她表现得很委屈,对姜町说:“你不欢迎我那我走就是了,反正根本也没有人真心喜欢我,虽然我是真的想和你做朋友……可能我天生就不配有朋友吧,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这段话说得姜町忍不住皱眉,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
可当她取了一套干净衣物走出去时,听到钟睿问她:“常苹怎么在这里?还哭着走了?她刚刚不是和我们一样在楼下看热闹吗?”
“是吗,你在楼下看到她了?她也看到我们了?”
钟睿摇头:“不知道啊,反正我看到她了,她怎么一眨眼就上楼来了?”
姜町带着陆明明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边走边对钟睿讲述了刚才的情况。
钟睿听完双手握拳在胸前狠狠一碰,有一种事情果然如自己所料的激动:“我就说她心思不纯吧!她肯定是在楼下看到我们了,故意趁我们不在才上楼来的!”
陆明明听了个大概,好奇地问:“啥意思,你是说她对丛易行有想法,来挖姜町的墙角?”
钟睿气愤不已:“可能是吧!一开始我就觉得她接近姜町别有目的,不过我还以为她是看上我了呢……”
姜町:“……”
陆明明大笑:“当初在避难点,你还觉得我看上你了呢,事实证明这都是错觉。男人自信是好事,过度自信可就不太好了哦~”
钟睿还是不服:“但凭什么啊,我难道不比狗行帅?他长得虽然还行,但是看起来太凶了,哪有我活泼可爱招人疼?”
确实,虽然丛易行是自己男朋友,但要让姜町来说,他长得确实不如钟睿讨女孩子喜欢。
所以她更想不通了:“我觉得常苹不一定就是对阿行有意思吧?他哪有什么吸引女孩子的魅力啊,如果让我站在路人角度看的话,我会觉得他很不好接近诶。”
“nonono~”陆明明摇着手指,一副很懂的样子:“小姜啊,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看起来不好接近的男人,越能引起女孩子的征服欲啊!像钟睿这种看着就好拿下的,追起来反而没什么成就感呢~”
钟睿跳脚:“喂!我还在这里呢,你说话注意一点啊!”
在被陆明明斜了一眼后,他降低了音量,委屈巴巴地抱怨:“起码小声一点啊,我可以假装没听到的。”
三人说说笑笑来到洗手间外,姜町陪着陆明明进去换衣服。
刚才出来时丛易行让她带上了手电筒,打开手电筒,姜町下意识照了一下镜子前的洗手池,只是一眼就赶快移开了视线。
陆明明也看到了,她心态要比姜町强大的多,淡定道:“现在到处都是虫子,这种黑线虫还不是最可怕的,比它恶心的多得是。”
既然说到虫子,趁着此时厕所里没人,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对姜町说:“反正不管哪种虫子,你见到都躲开点,千万不要有所接触,有些虫子是会顺着皮肤钻进人的身体里的。”
“比如有一种跟黑线虫外表相似的肉红色线虫,它的体型更小,但是如果不小心被它进入身体,它会从内到外一点点啃噬人的内脏,还有一种指甲盖大小的甲壳虫,喜欢寄生在人的头皮上,会在你的发根处产卵……”
姜町被她说得浑身刺挠,感觉裸露在外的皮肤表面好像有虫子爬过一样。
她神经质地摸了摸头发,又拎起裤脚检查了一番脚腕,最后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向陆明明求饶:“别、别说了,我听着都感觉受不了。”
陆明明哈哈大笑:“别怕啦,其实只要平时注意个人卫生,不要随便在积水里游泳,淋雨过后记得吃一颗安置点发的驱虫药,一般来说问题不大。真是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了,就及时就医!虽说现在医疗资源紧张,去医院也不方便,但等到……”
她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拿过姜町手里的手电筒挨个检查了一下厕所隔间,确定里面真的没有别人后,才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等到转移到西省就好了。”
姜町瞪大了眼,没想到她没好意思问,陆明明却主动和她提起这件事了。
“这是我能听的吗?跟我说这些会不会对你的工作有影响?”
闻言陆明明眼中带上笑意,对她道:“没事,不该说也有很多人说,该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怕再多一个你。”
她都这样说了,姜町果断点头,主动发问:“我们要转移到西省吗,什么时候?”
陆明明:“另外几个区今早已经动身了,东福区的情况稍微好些,不过应该也快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最迟后天吧。”
姜町有些不敢置信:“你的意思是,豫市所有人都要向西省转移吗?”
“对。”陆明明苦笑:“以后要流离失所咯!”
“所有人……”姜町喃喃道:“那豫市不就变成一座空城了吗?”
“何止。”见她还没转过弯来,陆明明不得不说得更明白一点:“华南、华东、华北等临海地区早已先一步踏上西迁之路,沽省及南北三省因为地理位置,灾情要比东南部那些城市轻上很多,所以才扛到了现在才就近转移,否则……”
信息量太大,姜町脑子几乎有点转不动了,她问:“你是说那些地区,那么多城市……全都变成了空城?是被水淹了吗?”
“都有吧,有的是因为下雨,有的是海啸导致的,总之沽省东面,现在已经没人了。听说苏城及周边几个城市,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海啸,掀起的海浪高达一百多米,海啸过后城市里的海水持久不退,如今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
“百米巨浪……”姜町感觉在听天书一样,她喃喃道:“那些城市里的人……”
陆明明赶紧安慰她:“放心吧,咱们国家高瞻远瞩,早在雨刚开始下的时候就将几个沿海城市的人向内陆转移了。”
“难道国家还在高温期就预测到了这场海啸吗?”
“那就不知道了,其实我也是听同事说的,不了解具体内情。”
姜町独自震惊了一会儿,再次开口时问:“明明姐,阿行他家在络市,他们那边海拔比豫市高出不少,也会一起转移吗?”
“应该会,上面要求的是海拔500米以下地区全部转移。”
“也是去西省?”
“不出意外的话是这样的,你们想在西省和他家人汇合吗?”
姜町点头:“是,但是现在通讯断开,没办法联系到人。明明姐,通讯……还会恢复吗?”
陆明明虽然因缘际会变成了半个在编人员,但其实很多东西根本通知不到她们这个层面,她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很多都是从有关系的同事那儿打听到的,通讯这个事她还真不清楚。
她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上面既然能接收和发送通知,应该还是保存了一部分通讯能力的,或许等转移的大部队都安定下来,会重新建设吧?”
“只能这样期望了。”姜町问:“你刚才说沽省就近转移,那其它城市呢,他们的西迁之路,终点是哪里?”
陆明明:“巛西,高夏,珂海,哪里海拔高往哪里去,具体的地区分配就不知道了。”
姜町忧虑道:“但那边因为地理原因开发效率一直不高,城市里能容纳这么多人么……”
“嗐。”陆明明在她脑袋瓜上弹了一下,“小傻子,这会儿谁还顾得上城市不城市的,哪怕是荒郊野岭,只要没被水淹,那条件就比被水淹了的城市好。”
“能活着就不容易了,哪儿还有资格挑拣生存环境啊。”
她说:“咱们沽省还算好的,就近迁到西省去,西省海拔虽然不算太高吧,但山区条件好歹比戈壁滩和沙漠好多了。”
姜町其实有点儿被这么多消息砸蒙了,下意识追问:“沙漠里也在下雨吗?”
“应该吧,毕竟全球……”陆明明话说到一半忽然噤声。
有人从外面走进来了。
那女人见到两个人站在厕所中间吓了一大跳,在姜町的手电照射下跨进一个隔间里关上了门。
这里不适合说话了,陆明明不再多说什么,拉着眼睛发直的姜町走出去。
钟睿靠在柱子上等得都快睡着了,见她俩终于出来,直起身子抱怨道:“怎么换个衣服这么久啊,再不出来我都要进去找你们了。”
姜町心不在焉地敷衍道:“上了个厕所,便秘了。”
钟睿:“……”他嘴唇翕动,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忍住,“你、你还是多喝水吧。”
“噗!”陆明明大声嘲笑他:“钟睿啊钟睿,怎么姜町说什么你都信啊?”
钟睿这下子知道自己被骗了,他又变成了一只委屈巴巴的大狗,忍不住对陆明明解释:“我哪知道她会骗我啊,你看她是不是长了一张不会说谎的脸?看起来老真诚了!”
陆明明看了一眼还在神游天外的姜町,体贴地没有打扰,只对钟睿道:“她也不是故意的,你没看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了嘛。”
钟睿好奇:“你是不是跟她说了什么啊,她怎么一出来就变成这样了?”
周围人来人往,陆明明含笑胡扯:“我在里面跟她表白呢,说暗恋她很久了,你看,她现在正在纠结要不要踹掉丛易行跟我走呢。”
久等等不到他们回来,刚走出来准备去找姜町的丛易行:“……”
“哈哈哈!”见丛易行听到了自己的话,陆明明更是笑得不能自已,她问丛易行:“怎么样,怕不怕我这个情敌?”
丛易行颔首:“怕,是个劲敌。”
姜町还呆着呢,陆明明和丛易行打趣几句,很快告别:“我得走了,还有不少工作等着做呢。衣服估计来不及洗了还给姜町了,她不会就带了这一套换洗衣裳吧?”
钟睿说:“没事,我们衣服多着呢!”
丛易行道:“好,下次见。”
陆明明回身抱了抱姜町,在她耳边道:“姜町,再见。”
姜町蓦然回过神来,回抱住她:“明明姐,谢谢你。”
“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她说:“做好准备吧姜町,未来或许会很难,不要随便哭鼻子哦!”
“嗯!”姜町眨眨泛红的眼,郑重点头。
陆明明含笑转身,声音永远是那么有活力:“回去吧,有时间我会再来找你们的。”
钟睿不明白两个女生的道别怎么看起来那么悲伤,他挠了挠脸颊,小心翼翼地问丛易行:“她不会真是你情敌吧?”
丛易行没空搭理他:“你去把我的水杯拿过来,我带姜町去洗把脸。”
钟睿转身去给他拿水杯,背过身去小声嘟囔:“谁不知道你们要去说悄悄话了,哼,又不带我!”
第88章 涨水
丛易行带着姜町找了个角落,一边用沾水的纸巾替她擦脸擦手,一边听她小声地传达信息。
姜町把陆明明对她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转达给丛易行,末了问他:“我们会在西省找到你的家人吗?”
“当然会。”丛易行说:“我记得豫市和络市距离西省的金城最近,运气好的话,或许我们一到地方就碰见我爸妈哥嫂了呢。”
“还有小朋友。”
丛易行点头 :“对,还有丛善杰小朋友。”
姜町有点儿不好意思:“我都忘了他的名字了。”
“没事。”丛易行安慰她:“我刚当叔叔的时候也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
“明明姐说东边很多城市的海岸线上涨,海水与城市中的积水相连接,连十几层的高楼都被完全淹没了。”姜町问:“如果海岸线一直向内扩张,会不会有一天豫市也被海水吞噬,成为一个水下之城?”
丛易行说:“可能会吧,希望不要有这么糟糕的一天。”
“按照目前的情势来看,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回来吗?”姜町怀抱着一线希望问道。
如果连海岸线都上涨了,那么就算是雨停了,如今城市中的积水恐怕没那么容易排出去,想要恢复如初,或许会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丛易行从来不对姜町说谎:“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应该会是很久之后了。”
姜町垂眸,若有所思。
*
这天夜里的水面似乎极其不平静,姜町梦中不断听到水浪剧烈拍击的声音。
有一瞬间,她的灵魂仿佛置身于天地之间,耳边响起巨大的轰鸣,那声音激荡而悠远,如同上古巨兽的怒嗥,闻之令人肝胆俱颤。
心脏剧烈跳动,手指因惊惧而痉挛。
姜町猛然睁开眼。
不同于前几夜的黑暗,灯光照亮了下方商场的中庭,姜町听到嘈杂的人声传来。
有人在喊:“水漫上二楼了!”
“快上去!”
“到楼上去躲避!”
“别睡了,快起来!”
嘈杂的脚步声在中庭处回荡,仿佛来自四面八方。
压在姜町身上的胳膊动了动,丛易行的手伸到被子下,握住了她攥紧的拳头。
四周不断有人醒来,惊惶地发出疑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店铺外的走廊内很快挤满了人,那些刚刚逃上楼来的人表情惊慌失措,趴在护栏处向下张望,不时催促底下的人:“快一点,别收拾东西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管那些,赶紧跑起来!”
大家都和衣而睡,屋里有人“蹭”地从床铺上爬起来,光着脚跑出去挤入人群。
更多的人坐了起来,身上裹着被子,睁着惺忪的睡眼看着门外。
身侧钟睿爬起来,喊了一声:“阿行?”
丛易行正在轻柔掰开姜町紧握的拳头,他应了一声:“嗯。”
钟睿说:“不知道发生什么了,我出去看一眼。”
丛易行阻止他:“是积水漫上二楼了,别去了,先把我们的东西收拾一下。”
“收进背包?为什么?我们要走了吗?”
“不知道,做好最坏的打算吧。”
姜町在两人的对话声中渐渐放松下来。
她到现在也分不清自己刚才究竟是不是在做梦,那仿佛能令天地变色一般的尖锐呼啸声,是真实存在的吗?
紧握的手指被丛易行一根根摊开,他的大手一点点挤进来,握住了她的手。
姜町这才感觉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疼痛,她没被握着的另一只手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按亮看了一眼时间,凌晨03:26。
嘈杂的人声暂时掩盖了楼下的水声,但细听还是能听到水波撞击墙体发出的闷响。
建筑之外好像又起了风,风助水势,疾雨更骤。
钟睿已经忙前忙后开始拾掇。
姜町挣开丛易行的手,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睡觉前丛易行把她的外套盖在了被子上面,姜町伸手去拿,却被另一只手抢先了。
丛易行替她穿上外套,绑好头发,然后拽了她一把,两人一同站起身。
他交代钟睿在这收拾行李,自己带着姜町穿上拖鞋出去了。
一出门仿佛一脚迈进了菜市场,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姜町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堵住半边耳朵。
“水位上涨得太快了。”
“是啊,才一会儿就淹到二楼地面了。”
“还有好多东西在下面……”
“工作人员在搬了,我们要不要下去帮忙?”
“肯定要帮呀,没有这些物资我们接下来吃什么?老公,你去!”
“走走走,我也去,人多力量大,大家一起啊!”
“你们精力真好,都不困么,我现在困得睁不开眼。”
“这种情况你还敢睡啊……”
“算了,回去睡觉咯,水总不会淹上四楼。”
“这位姐姐,你们房间还有地方么,大人也就算了,小孩子不睡觉扛不住的,能不能让我孩子跟着你回去睡一会儿?”
“不行啊,屋里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哪有多余的空位了!”
……
丛易行拉着姜町挤了好久才在护栏前找到一个位置,他把姜町护在身前,两人的身高差刚好不会遮挡视线,他的下巴搁在姜町的脑袋上,两个人同时看向楼下。
水位果然上涨的厉害,短短一夜居然就从二楼玻璃护栏的下方漫了进去,此时高出二楼地面大约三十公分。
一群工作人员戴着头灯在搬东西,一箱一箱的物资被搬进楼梯间,也不知道运往几楼了。
他们人趴在四楼的护栏上,都能感觉到下方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冰凉而腥臭。
而那些工作人员浑身早已湿透,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双腿直接在污水中蹚行,偶尔一个水浪打来,还会有人站立不稳而跌倒,倒进水里后挣扎着起身,呸出几口水又继续忙碌。
上方不时有群众自发前去帮忙,渐渐的,帮忙的人变多了,在水位完全淹没小腿之前,二楼的所有物资都被转移至楼上。
只是那些物资箱泡了水,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有没有受到影响。
随着二楼的最后一道灯光撤入楼梯间,防火门被关上,水面上彻底失去了光亮。
周围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有人去别的楼层寻找能睡觉的地方,有人则直接坐到了走廊的地上,蜷腿,双手抱膝,就那样把头搁在膝盖上闭上了眼。
姜町两人回到店铺内,钟睿已经把放在外面的饭盒水杯都收进了背包,这会儿正打着手电在和安宇说话,地面上只剩下塞不进背包的三床被子,就连姜町的充气枕也被放了气收好了。
姜町和丛易行早已晾干的鞋子被放在地上,姜町看了一眼,发现钟睿已经换下了拖鞋。
她和丛易行一起走过去,听到安宇忧心忡忡地说:“就怕很快安置点也待不了了,也不知道下一步我们会前往哪里。”
白天陆明明说的话,丛易行已经趁着睡前出去上厕所的时候和钟睿通过气了,钟睿心里明镜似的,还得对着安宇演戏:“是啊,前路未卜啊!”
姜町:“……”演技不错。
见二人回来,安宇站起身来告辞:“那我先走了,你们继续休息吧。”
钟睿拉住他,大咧咧道:“休息啥啊,铺盖都收起来了,再坐会儿啊,大家一起聊聊天。”
周围已经有人又睡下了,他们这边打着手电说话到底会影响别人。丛易行问姜町还想不想睡,得到否定的答复后对安宇说:“你不困的话,我们可以去试衣间聊聊。”
安宇确实睡不着了,于是四个人一起进了试衣间。
为防有人占据他们的位置,进去之前钟睿还把被子重新铺开,把地方给占住。
他说:“万一水位不往上涨了,今晚咱们还得睡呢!”
试衣间里空间狭小,好在安宇的行李也只有一个背包,放在换衣凳底下,并不占地方。
但四个人挤在里面还是显得太憋闷了,钟睿一把推开后面的仓库门,仓库内的布料味混合了各类纸皮或塑料包装的气味溢进鼻腔。
姜町揉了揉有点发痒的鼻子,看到靠门站着的丛易行在钟睿动作的瞬间把试衣间门上的锁扣拨下来了。
手电的光线照亮这一方空间,安宇有些好奇地问:“总是看你们用手电,哪儿来的这么多电?”
丛易行说:“之前囤了点电池,不过也用的差不多了。”
“哦哦。”安宇说:“听钟睿说你们老家在络市,你们不是有船吗,就没想过回家去?”
丛易行看了一眼什么都往外秃噜的钟睿,苦笑道:“哪有这么简单,就算风平浪静的时候,要划几百公里回家都不太现实,更何况现在外面动不动狂风骤雨,就我们那种小船,说不定一个浪打过来就翻了。”
“唉,本来以为生活就够难的了,现在才发现,还是生存更难啊……”安宇感叹着,过了一会儿又试探着说道:“丛哥,如果官方组织我们再次转移的话,你觉得终点会是哪里?”
丛易行看了他一眼:“东福区已经是豫市地势最高的区域了,再向高处转移的话,难道要往西去?我老家络市倒是在那个方向,还是山岭和丘陵地貌,情况应该比豫市要好很多吧。”
安宇说:“现在交通只能用船,但是冲锋舟一次最多运十来个人,更别说大家还都带着行李了。要是真让我们再次转移,丛哥你们的船怎么办啊?”
钟睿立刻真情实意地发愁道:“是啊,他们也不知道愿不愿意带上我们的船……”
安宇跟着叹气:“实不相瞒,我也有一只皮划艇,实在不行的话,我们可以搭个伙……”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姜町打断,因为她忽然想起:“我刚才没看到船啊……船被绳子绑住了,不会被困在水下出不来了吧?”
钟睿这才发现自己刚才想得太乐观了,他哭唧唧道:“完了,我们花一两万买的船,还没用上几次啊!”
安宇:“……我也是,刚从避难点出来的时候我自以为看到了商机,特意买了一只皮划艇,想着开创首个滴滴打船的生意呢。”
“哇塞,兄弟,你这很有生意头脑啊!”钟睿震惊道。
安宇苦笑:“有什么用,钱没挣到一点,船还被淹了……要不我们合作去把船找回来?”
钟睿摸着下巴思考:“倒也不是不行。”
姜町让他们不要冒险:“不行,就算船还在商场里,你们要找船就得潜入水下,别的危险先不说,就说水那么脏,接触之后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钟睿是知道寄生虫的事的,闻言立马反过来劝安宇:“算了算了,反正官方也不会让我们自己划船转移,丢就丢了吧。”
“唉。”安宇叹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丛易行和姜町对视一眼。
试衣间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钟睿还在嘀嘀咕咕地心疼:“我的小绿和小红啊,早知道就把你们的绳子解开了……”
第89章 船来了
天不知何时亮了。
凌晨时分安置点彻底安静下来,姜町有些扛不住,三人便从安宇的试衣间里出来,重新铺床睡下了。
天亮后外面呜咽的风声终于停了,水面也缓缓归于平静。
姜町是被叫醒的,睁开眼就看见上方钟睿的大脸。
她尚未完全清醒,下意识抬手挥了一下。
钟睿被她的手背扇了软绵绵的一巴掌,他震惊后退,要哭不哭地委屈控诉:“干嘛打我!”
姜町坐起身来,嗓音暗哑:“阿行呢?”
“他去上厕所了。”钟睿说:“陆明明在门口,她来找你,我就把你叫醒了,谁知道你一睁眼就扇了我一巴掌!”
姜町:“对不起,没看清是你。”
她摸了摸额头,没发烫,但头很疼,难道是感冒了?
钟睿很轻易接受了她的道歉:“好吧,我原谅你了,你快起来吧,明明好像找你有事。”
姜町套上外套起身,出门果然见到陆明明站在走廊上。
见到姜町,一脸着急上火的陆明明不待她说话便拉着她往没人的地方走。
现在四楼的人不少,想找个能清净说话的地方也不容易,两人走出去几十米,才在一个两米高的指示牌后面站定。
陆明明身上还穿着姜町的衣服,裤腿半湿不干的,上面沾满了污渍。
她眼下青黑,明显忙碌了一夜,加起来估计有两个晚上没好好睡觉了。
姜町有些心疼,但她知道现在不是发出关怀的时候,陆明明肯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找她。
果然,陆明明凑近一些,半揽着她的肩膀,靠在她耳边说:“昨夜东边的鹤淇及阳城等四个城市都被海啸吞没,海水内灌,直接影响到豫市周边,不出意外,今天就会有船只来接应豫市,我本来想跟你们一起的,但临时接到任务要去其他安置点帮忙……”
快速说明了情况,陆明明最后交代:“姜町,情况紧急,谁也说不准下一次海啸会在什么时候到来,海岸线又会向内推进多远,所以你们一定要抢先登船,生命攸关,现在不是礼貌谦让的时候,记住了吗!”
姜町郑重点头,不舍道:“我知道了,明明姐,我们一定要在西省再见。”
陆明明攥紧她的手握了握,坚定道:“会的,姜町,保重。”
“你也保重!”
短短几句话后,陆明明便急匆匆离开。
姜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到了,才拢了拢披在肩头的头发往回走。
刚走出几步,她的发尾便被一只手拽住,身后忽然有一道散发着温热的身躯靠近。
姜町脸上的愤怒才起了个头,便在熟悉气息的笼罩下消弭无形,她噘着嘴转身,拉住了来人的手。
丛易行还没放开她的头发,在她转身时他的手臂上抬,他握着她的头发,而她在他抬高的手臂下转了半圈,姿势像两个人在跳舞。
姜町莫名有些脸热,周围时不时有人走过,她低头避开旁人的视线。
丛易行一点儿也不觉得尴尬,他说:“先别动。”然后便神态自若地开始给她绑头发。
他衣服口袋里常备着发圈,以前出去吃饭时姜町经常忘记带发圈,几次下来,丛易行便养成了这个习惯。
他扎头发的动作早已熟练,哪怕两人面对面,他的手在她脑后盲扎,依旧扎的又整齐又牢固。
旁边路过的人时不时投来视线,姜町脸上的热意始终无法消退,待他终于收回手,姜町迫不及待地往前走出两步,“回去吧。”
丛易行刚才远远看到陆明明在和她说话,走过来时陆明明已经离开了,回去的路上他问姜町:“陆明明找你有事?”
姜町看了看周围,含糊道:“嗯,说是今天会有船来。”
丛易行瞬间心领神会,点头道:“好,我们回去就开始准备。”
两人回到屋里,钟睿已经整理好床铺,坐在地垫上焦急地抖着腿。
见他们回来,他飞快站起身来,埋怨道:“狗行你上厕所也太久了,我都快要憋不住了!”说着不待丛易行回应便急匆匆跑出去了。
丛易行开始收拾他们的背包,两人换上运动鞋,将拖鞋装进塑料袋里塞进去,这几天背包里空出了些位置,勉强还能塞进一张单人毯。
被子就没办法了,丛易行只好把它们叠整齐,尽量压缩,重新装进原始包装袋里。
旁边不少人都已起床,此时见他们连被子都收起来了,右侧带孩子那对年轻夫妻中的女人主动和姜町搭话,细声细气地问:“妹妹,你们是要离开吗?”
姜町被问得愣住,丛易行代为回答:“不是,只是看积水上涨的速度,我猜测应该会再次转移,先提前收拾一下,如果是我们想多了,晚上再拿出来铺上就好了。”
女人大概也觉得丛易行说的话有道理,她的老公带着孩子去上厕所了,她就自己一个人收拾起东西,学着丛易行的样子把被子尽量叠小。因为力气不够大,她整个人坐在被子上压缩体积,姜町见她空不出手,还好心地帮她抻开袋子。
“谢谢。”女人有些受宠若惊。
这几天她把隔壁这三个人的行为看在眼里,发现活儿都是两个男生干的,这个女生只管在他们干活的时候坐在一旁袖手旁观,现在发现她居然会主动给自己帮忙,女人惊讶地不得了。
今天是他们来到安置点的第四天早上,四天里双方还是第一次进行交流。
关系破冰后,就不好再表现的太过冷漠。女人的老公和孩子回来了,她对小朋友说:“宝宝,这是小姜姐姐,快来认识一下~”
小男孩才四五岁的样子,他牢牢记住了那天被钟睿拎起来塞进爸妈怀里的事情,对隔壁的邻居充满了畏惧,这几天都很乖巧,早上起床都不敢随便哭了。
此时他的背被妈妈轻轻推着,脚步不得不上前,但他太过抗拒,往前走的时候肩膀还在向后靠,希望能够找到一个依靠。
姜町尽量露出亲切的笑容:“叫姐姐也太夸张啦,我看你比我大不了几岁,还是让他叫阿姨吧……”
她笑得软软的,看起来实在和气可亲,小男孩渐渐不再抗拒,小声喊:“小姜、阿姨。”
姜町正要应声,那边钟睿风风火火跑进来,嘴里喊道:“打饭打饭,饭盒给我我去打饭!”
刚才还在靠近姜町的小男孩“嗖”一下躲到妈妈身后,姜町无奈看了钟睿一眼。
丛易行把饭盒递过去,等钟睿再次风风火火离开,他喊姜町:“过来洗漱。”
这几天外面的垃圾桶都渐渐满了,很多人没地方扔垃圾就随手丢进下方的积水里,被工作人员多次制止之后,干脆就丢在垃圾桶附近,导致整层楼的数个垃圾桶旁都堆满了垃圾,臭烘烘的让人不愿靠近。
丛易行为此专门找了点干净纸壳,加上厚实的双层塑料袋,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小号垃圾桶。
垃圾桶还是翻盖的,姜町将漱口水吐进掀开盖子的垃圾桶,又接过丛易行手里浸了温水的洗脸巾开始擦脸。
隔壁的姐姐捅了捅老公的腰子,悄声埋怨:“你看看人家!”
她老公笑道:“我们孩子都生了,就别羡慕人家小情侣了吧。”
去打饭的钟睿很快便回来了,他整个人无精打采地,放下空空如也的饭盒,从外套的大口袋里掏出三包压缩饼干:“喏,早饭就吃这个。”
大早上就吃压缩饼干确实挺难受的,但大家多少也能理解。
昨晚半夜一番折腾,安置点的物资很多都泡水了,不说损失了多少,只说工作人员忙碌一夜,没时间做早饭也很正常。
钟睿拆开一袋饼干生无可恋地开始嚼嚼嚼。
丛易行不让姜町吃这个,他打了声招呼便拿着保温杯去接开水,回来后用现打的热水给姜町冲了一碗谷物燕麦片,还加了几粒冻干水果。
甜香的谷物味道散发在空气中,姜町听到隔壁的小男孩对妈妈说:“妈妈,好香。”
他们家物资显然也很充足,女人宠溺地看着儿子:“那妈妈给你冲甜甜的奶粉喝,好不好?”
“好哦!”
大家来到安置点基本都带了不少食物,房间里有人在泡面,有人在喝芝麻糊,还有人优雅地冲起了挂耳咖啡。
钟睿闻着空气中的各种香气,放下手里的压缩饼干,对丛易行撒娇:“阿行~人家也要~!”
*
食物的味道营造出一种和谐安宁的假象,一时间仿佛冲淡了安置点内的凝重气氛。
可是该来的始终会来。
上午十一点,安置点之外,有巨物穿行水面,逐渐靠近后传来了响亮的鸣笛声。
人们呼啦啦跑出去,围在护栏前看热闹。
钟睿站起身的瞬间被丛易行拉住了,他茫然回头:“不去看看么?”
丛易行低声道:“是船,准备离开吧。”
安宇从试衣间内出来,见他们三人站在原地,他停下脚步,问:“发生什么事了?”
钟睿:“好像有船来了。”
待安宇神色激动地走出去汇入人群,钟睿提起脚下的背包:“应该是从三楼开始吧,听声音来的是个大家伙,说不定很快就会排到我们呢,先下去等?”
姜町摇头,小声说:“我们等一等,让别人先走。”
“啊?”钟睿诧异地看过来。
姜町用眼神示意,瞄了瞄试衣间的方向。
钟睿了然,脸上的表情渐渐猥琐:“嗯嗯嗯,让他们先走,我们最后走!”
相比钟睿的激动,丛易行还算冷静,他让钟睿陪着姜町,说:“我下去看看,你们不要擅自行动,等我回来再说。”
“好。”
“那你快点!”
第90章 离开之前
往三楼去的人很多。
丛易行顺着人流来到三楼,周围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不同音色的人们问出同一个问题。
“又要转移了吗?”
“这次是去哪里?”
“现在还能回家吗,我想回家!”
工作人员被挤得站不住脚,最后不得不由身上带枪的兵哥出来维持秩序。
泡皱发白沾满污渍的衣物也无损他们的威严,兵哥们面容冷肃地排成一排向外扩展,很快便将四周的人群逼退。
有个领导模样的红袖章走到中间,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上扩音器,他也不废话,开口便说:“大家安静!”
待人群散发的嗡嗡声音渐渐压低,那人道:“各位市民,暴雨摧毁了我们的家园,我非常理解大家的心情!天灾虽然无情,但国家,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民!豫市全面沦陷,其它五区的群众在这些天已尽数转移!今天,就是我们东福区向外转移的日子……”
“我知道大家都很好奇将要转移到哪里,实不相瞒,我们这次转移的目的地,是位于沽省西北方向的西省,路途遥远……”
“啊?”
“天呐,跨省了!”
“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吗?!”
人们再次躁动起来,说话的人不得不停下来维持秩序。
待人群重归安静,他接着道:“豫市的全面撤离已成定局,大家与其围在这里问东问西,不如尽快回去收拾自己的行李!接下来,由我们的工作人员向你们讲解这次转移的具体事宜!”
一个工作人员上前来接过扩音器,接替了他,讲起了这次转移的各种细节。
丛易行将重点一一记下,随后于人群中转身,逆着还在不断向下的人群回到了四楼。
楼上,走廊中挤满了人,全都在向下张望聆听。
丛易行看到了凑热闹的钟睿,他拉着钟睿的后脖领将人拽了回来,进门看到姜町孤零零地蹲在地上。
房间里的人全都出去了,只有他的姜町乖乖等在原地。
丛易行瞪了钟睿一眼,钟睿心虚地不敢与他对视。
姜町握住丛易行伸过来的手,借力站了起来。
“脚麻了?”丛易行问。
“有一点。”姜町问他:“看到船了么?”
丛易行:“没有,还在做群众动员,有很多人不想离开豫市。”
商场里的积水水线已经将二楼淹没了一半,按照地势来说,其它区域的积水只会更深,一些住宅区估计都淹上五楼了。
如今豫市看似还有许多高层建筑可以躲避,但十几米的水深,比一些小型水库的深度还要深!
再加上持续的暴风雨和无法预料的雷暴等极端天气,就算海岸线没有蔓延至这里,豫市也已经不适合居住了。
人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长久地生存下去,离开,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姜町相信很多人都意识到了这一点,否则前几天向各个安置点转移的进度不会推进的这么顺利。
没有人想留在家里孤立无援地等死,现在的踌躇不过是对现实妥协前最后的挣扎,谁会傻到为了不离开家乡而情愿付出生命呢?
就在三人说话的间隙,有一部分人回来了,他们急匆匆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收拾东西。
姜町听到有人说:“快点快点,只按楼层不按顺序,谁先排队谁先走,动作快点!”
她求证地看向丛易行,得到他肯定的答案后咬了咬唇,有些纠结:“明明姐让我们尽快登船,但是……”
钟睿知道但是的后面是什么,他小声说:“那我先去占位置,你们俩留下?”
丛易行摇头:“不行,得本人到场,不能代排。”
“那怎么办啊?”钟睿焦急地说。
“先等等看吧。”丛易行不得不做出有些冒险的决定,因为他知道在持续降温的现在,身后藏在试衣间内的仓库里的东西,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
不一会儿,陆陆续续有人收拾好行李前去排队了。姜町看到他们因为行囊太大,而不得不舍弃了官方发的单人被和毛毯。
杂乱的物品散落一地,而钟睿盯着那些东西满眼放光。
姜町:“……”
她正要说些什么,抬眸看到安宇从门外进来。
见到他们三人,安宇打了声招呼,问:“你们这么快就收拾好了?稍等一下,我们一起走?”
钟睿看了丛易行一眼,还在思索该怎么拒绝,便见丛易行对安宇说:“你先走,我们留在这里等人。”
“啊?”安宇愣了一下,“等朋友么?”
“是。”丛易行道。
“好吧。”安宇有些失落,但也不再勉强。
他回到试衣间,过了五六分钟再出来时,姜町看到他换了新的鞋子,是一双外表不太显眼的防水登山靴。
安宇离开前再次和他们打了招呼,他略带暗示地说:“转移途中少不得要淋雨,天太冷了,你们最好换一身防水的衣服。”
他身上的衣服早已不是一开始那一身,但因为颜色和款式相近,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丛易行对他点头:“好,多谢提醒,路上小心。”
安宇:“祝我们一路顺利。”
“一路顺利。”
*
转移注定是个漫长的过程,哪怕官方出动了能一次装载数百人的大船,对于容纳了近万人的安置点来说,也还是太慢了。
光三楼的人就整整坐满了五艘船,一艘船停泊、装人、启航,哪怕极力压缩了时间,这个过程也需要近半个小时。
四楼的人比之三楼只多不少,所需的时间就更久了。
姜町三人中午没吃饭,把别人遗留的被子当做凳子坐在身下,足足等了三个小时,才等到房间内最后一个人离开。
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脚,钟睿被派到门口盯梢,丛易行则守在试衣间门前,只有姜町一个人进去。
她打着手电筒,明亮的光柱毫无防备地照进黑洞洞的仓库里,姜町悚然一惊。
安宇离开的时候没有关上仓库的暗门?
他是故意的么?
姜町踌躇着迈进门内,手电筒的光线在仓库内绕了一个大圈,里面除了货物之外没有其他东西,只有门口的地上丢着几件安宇换下来的衣服鞋子。
姜町犹不放心,虽说知道现在不太可能有什么监控设备,就算有,也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可她还是仔细地将仓库内检查了一番。
手电光熄灭,周围陷入绝对的黑暗。
确定仓库中没有任何隐藏的红点,姜町摸黑前进,顺着仓库的一边墙壁,边走边收,大概两三分钟,便将仓库内一直叠到天花板的库存尽数收入空间。
积压的货物凭空消失,原本隐藏在货物缝隙中的灰尘弥漫,空气中充斥着散发微微霉味的尘土味。
地上防潮布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那是失去藏身处的虫子们在慌忙躲避。
姜町呛得低咳几声,打开手电筒照着脚下,避开满地乱爬的昆虫,走出来关上了门。
听到动静,丛易行拉开一半试衣间的门,探进来半个身子,问她:“好了?”
“嗯。”姜町说:“我们离开之后,会不会还有人进来?安宇……不知道为什么,他没关仓库的门。”
丛易行眉心皱了一下,示意她先出来。
“那我们就再等等,看看他会不会再回来。”丛易行说。
放风的钟睿走进来,满脸写着高兴:“再也不愁没衣服穿了!”
“嘘。”姜町让他小点声。
这层楼基本已经空了,人们都背着行囊下到了三楼排队。从护栏处向下望去,长长的队伍排成了三列,首尾几乎绕了三楼一整圈。
姜町的目光在人群中梭巡,看得眼睛都要花了,才在偏前排的位置看到了安宇。
他站在最外面一列,正低头注视着下方水面,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他的皮划艇。
钟睿已经知道仓库门没关的事情,他小声揣测:“安宇到底的什么意思呢,他会不会把仓库的事情告诉工作人员?”
毕竟那么多衣服,也算是一批实用的物资。换做他是安宇,在知道自己带不走,而安置点又将废弃的情况下,或许会把这批物资的处置权交给官方……
姜町有些后悔:“应该等他登船后再收的。”
钟睿问她:“如果发现情况不对,你能快速把那些东西物归原位吗?”
姜町点头:“可以。”
钟睿放下心来,说:“那就盯着他直到他登船吧。”
排队的队伍向前推进,四楼的人开始分批次上船。
为防引人注目,丛易行让他们两个退到房间里,只留他一个人借着廊柱的掩饰盯着楼下。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三楼的一面墙被砸开了,几道金属折叠梯从缺口处伸出去,人们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有序登船。
很快便轮到了安宇,丛易行极力探出身子,仍旧无法完全看清登船口的景象,他只能注意着附近的工作人员有无异常,同时余光盯着楼梯间,防止有人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来到四楼。
好在,直到这艘船满员后鸣笛离开,附近的工作人员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丛易行略微放下心来,目光收回之时,却忽然和人群中的一双眼睛对视了。
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对他露出一抹笑,随后不知和前后的人交流了什么,眼睛的主人脱离队伍,向着扶梯处跑去。
丛易行:“……”他无语回头,对上了门内两个人紧张的视线。
“啪嗒嗒”的欢快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钟睿紧张地伸出头:“怎么了!被发现了?!”
丛易行摇头:“没有,是常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