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龙撵才在乱葬岗边上停稳, 谢云萝就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皇上!老奴就知道皇上会来接老奴!老奴这些天等皇上,等得好辛苦!”
这声音……王振没死,还是大白天诈尸了?
与此同时,车外骚动起来, 谢云萝甚至听见了侍卫拔刀。
马顺与商辂骑在马上, 全都傻了眼。
商辂还好,他是外臣, 对宫里用刑和验尸这一块并不了解, 可马顺自正统年间便是锦衣卫都指挥使, 与王振沆瀣一气,只对皇上负责,自然晓得皇宫里的弯弯绕绕。
司礼监掌印太监被杖毙,通常由刑部最有经验的仵作验尸, 全程都有都察院的御史监督, 无误后交给内官监处置尸体。
给王振验尸的时候, 马顺也在场, 他不但与御史一同监督, 还在仵作验尸的时候亲自上手摸过颈脉, 确实没有跳动。
尸体被内官监运来乱葬岗后,马顺亲眼看人挖坑,将王振安葬。
人死了好几日了, 怎么可能复活?
奈何此时衣衫褴褛的像个叫花子似的朝这边跑来的,不是王振又是谁?
马顺在锦衣卫待了有些年头了, 什么血腥离奇的事没见过, 可亲眼见证死而复生也是头一遭。
王振谁也不管了,一头扑倒在龙撵前,喊着皇上。
土木堡之变前, 王振仗着皇上的信任权倾天下,在宫里横着走,是很多朝臣的共享干爹。
即便在那之后,王振与皇上九死一生归来,夹起尾巴,也没人敢小看他,见面总要喊一声“王先生”。
谁又能猜到,他也有漂泊在乱坟岗,穷困潦倒的一天。
“行了,别哭了。”
男人车帘也没掀起一下,淡漠道:“换身干净的衣裳,别熏着皇贵妃。”
王振站起来,用脏兮兮的寿衣袖子抹了把眼泪,退下收拾去了。
“这是怎么回事?”谢云萝不相信王振手眼通天到这种程度,居然能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诈死出宫。
当刑部的仵作都是吃干饭的呢。
男人似乎不愿多说,拉起谢云萝的手道:“手这样冷,坐到朕身边来。”
不知何时起了北风,龙撵宽敞反而没有小马车暖和,谢云萝确实感觉有些冷,依言起身坐到他身边。
朱祁镇敞开狐皮大氅,将谢云萝一并罩进来,手臂环着她的腰。
在凛冽的北风中,小小一方天地,很有些相依为命的感觉。
“我想知道王振是怎么事?”谢云萝并没有被转移注意力。
男人哼笑:“真是个爱刨根问底的。我不说,不是要瞒你什么,是怕吓到你。”
谢云萝仰头看他:“我胆子大得很。”
朱祁镇将人搂得更紧了些,才缓缓开口:“王振本来就是个死人,他死在了土木堡。”
饶是有心理准备,猜出王振的遭遇不简单,也没想到事情能惊悚成这样。
谢云萝抖了抖,听男人不厚道地说:“往后有什么事,尽管推到王振身上。但凡有个全尸,他也死不了。”
另一边的清宁宫,孙太后正在听娘家人哭诉,不住地拿帕子擦眼睛。
“娘娘,六郎是你看着长大的,人说没就没了!”董老太太哭红了眼睛,老泪纵横。
孙太后的母亲董老太太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早年亡故,只留下两个女儿,幼子孙显祖并无多少才能,因是外戚得了一个武官的闲职,基本赋闲在家。
若孙显祖只是一个耽于享乐的纨绔,孙家也不至于绝后,偏偏他志大才疏,还不安现状,总想出去闯事业。
听说九边的黑市赚钱,他便打起了这个主意。
昔年大明曾经在九边开过马市,说是马市,其实什么都有。不少中原的大商人跑去马市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后来两边交恶,马市关停,但蒙古人的需求还在,且出价颇高,九边没了马市,又兴起了黑市。
孙显祖看中了这块肥肉,时常打着孙太后的旗号在九边白吃白拿,欺男霸女,还威胁九边将领出兵协助他进行黑市交易。
多次带人抢劫蒙古那边的普通商户。
久而久之,九边不管是大明这边的将领,还是蒙古那边的人,都苦孙家人久矣。
土木堡之变后,孙显祖老实了一段时间,可在朱祁镇夺回皇位之后,他再次干起了老本行。
谁知这一次去九边正好赶上皇帝秘密亲征,被波及其中,殒命当场。
连尸首都没找到,不得不用衣冠冢下葬。
也不知是纵欲过度,还是本身不行,孙显祖去世之前没留下一儿半女。
此时董老太太口中的那个倒霉“六郎”便是早已成为大怪物盘中餐的孙显祖。
孙太后出嫁时,孙显祖年纪尚小,却是孙太后看着长大的,虽是姐弟,情同母子。
不然以孙太后的心性,又怎会容忍孙显祖瞎折腾,败坏自己和孙家的名声。
“也是六郎糊涂,九边都乱成什么样了,还敢跑去凑热闹。”孙太后抹着眼泪说。
这话董老太太就不爱听了:“大郎没了,家中只剩六郎一个,皇上又是个公正的,不肯给他高官、肥差。他不想法子赚钱,谁来养活孙家这一大家子人,逢年过节孝敬宫里的好东西又从何处来?”
明着夸皇上,实则暗戳戳埋怨孙太后不肯提拔自己娘家兄弟。
见孙太后沉下脸,董老太太赶忙找补:“六郎去九边做生意,还不是让王振给撺掇的!他跟六郎说皇上亲征早晚封狼居胥,让六郎先去九边占场子。”
结果呢?
董老太太故意略去结果,只骂王振:“结果六郎把本钱都投在了九边,不拿回来,全家老小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孙家一共三个房头,长房便是孙太后的娘家,人丁一直不旺,子孙的缘分似乎让其他两房占去了。
二房还好,只有三个儿子,三房却一口气生下五个儿子。原本老太爷、老太太过世之后长房想要分家另过,甩包袱,谁知那两房哭爹喊娘不同意,死活扒着长房这棵摇钱树不放。
长兄为父,大老爷抛不下他那两个不成器却贼能生的弟弟,便这样一拖二地过了下去,以致今日尾大不掉。
可哪里就像董老太太说得这般凄惨了!
先帝在时,给了孙家多少实惠,只要不瞎折腾,足够富裕上几代人。
奈何大老爷去世后,将家业交到了闲不住的小儿子手上。孙显祖从前还肯听话,孙太后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可随着年龄增长,越发固执己见。
这才让孙家的日子过得有些捉襟见肘。
原以为孙显祖能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他急红了眼,将本钱全都压在了九边的马市上,血本无归不说,把命都搭上了。
孙太后清楚前因后果,并没将董老太太的话放心上,听对方数落完王振又数落起汪家:“还有汪家那汪玺也是个害人精,六郎跟着他在九边做生意,六郎赔得精光,汪玺却没事。这里头没有猫腻才见了鬼!”
“汪玺?”孙太后对这个人有印象。
如果她没记错,皇贵妃的父亲广平侯汪泉膝下有两子,长子汪英是金吾卫都指挥使,次子汪玺也是武官,在宣府做参将。
听说这个人带兵打仗不行,却是个难得的经商奇才,宣府总兵杨能将他奉为财神爷。
土木堡之战后,朝廷五十万精锐沦丧,钱粮辎重尽毁,很长一段时间拿不出粮饷拨给九边。
大同、榆林等重镇多次告急,差点哗变,唯独宣府稳如泰山,也不见派谁到京城来闹。
原来是通过六郎,将孙家当成了摇钱树!
板子没打到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孙太后从前还挺看好汪玺,觉得他是个人才,如今想来,这个人才竟然是杀死自己弟弟的凶手,也是令孙家长房断子绝孙的始作俑者。
压下心中恨意,和这么多年被蒙蔽的恼怒,孙太后向董老太太保证,一定会治罪汪玺,还孙家公道。
两日后,圣驾回銮,朝野再次震荡。
上一次御驾亲征,几乎将大明精锐折损殆尽,不管是军中的还是朝中的。皇帝被俘,天子叫门,更是奇耻大辱。
尽管最后朱祁镇自己回来了,并且据说消灭了瓦剌大军,也没几个人相信。
这次亲征皇帝只随身带了十几个锦衣卫,说是依靠大同和宣府兵力击退来势汹汹的鞑靼、瓦剌联军,其实对九边有所了解的人都知道,大同穷得叮当响,哪有什么像样的兵力,只宣府还勉强能用。
但上一次在土木堡,宣府总兵第一个带兵冲过去救驾,损失不可谓不严重,此时能剩下多少有生力量也很难说。
当年亲率五十万精锐,在小小的土木堡折戟沉沙,而今仅靠两个重镇的残兵击退鞑靼、瓦剌联军,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恐怕战神在世,也就这样了。
于是再没人追究废帝是怎么没的,那夜参加宫变的人都去了哪里,朝臣不语,只一味歌功颂德,深感又遇明主。
甚至有人越过“仁宣之治”,将当今与“五征漠北,勒石燕然”永乐大帝相媲美。
“太宗五征漠北,建立不世之功,也几乎熬干了家底。”
对此兵部尚书于谦还有不同看法:“当今只带残兵,未增加赋税徭役,扰百姓分毫,这才是大明的战神,这才是上天派来拯救大明的圣主明君!”
古来君王尚武者甚多,但无一例外都是以民脂民膏为养料。在于谦看来,先帝精准用兵,没有犯穷兵黩武的大计,对于百姓来说,功绩已然超过不少明君。
而当今甚至没怎么用兵,朝夕退敌,二十几岁的年纪俨然超越朱家先祖。
土木堡之变时,右副都御史徐有贞联合多位朝臣力主效宋南迁,孙太后几乎都被说动了,只于谦站出来振臂一呼,才将动荡的局面稳住。
经过此事,于谦一战成名,声望更超从前。
于谦其人过于耿直,身居庙堂多少有些突兀,先帝在时对他又爱又恨。轮到当今,于谦也不惯着,多少次犯颜直谏。
能在他嘴里听到褒奖当今天子的话,还说得如此露骨,委实难得。
朱祁镇在朝臣和百姓心目中的形象焕颜一新,谢云萝却被孙太后搞得烦不胜烦。
“太后要给皇上纳妃,臣妾拦不住,也不想拦。”
谢云萝不想在这时候得罪孙太后,可对方提出的要求太过无礼,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
“臣妾的兄长已有明媒正娶的妻子,嫂嫂贤惠大方,与哥哥举案齐眉,佳偶天成。”
当初选妃的时候,太后做主拆散了原主与皇上的缘分,如今又将手伸到了原主的娘家,孙太后是拆迁专业户吗?
“莫说是降妻为妾,便是孙家的姑娘与嫂嫂同为平妻,臣妾也不能答应。”
孙太后气她替皇上遮掩行踪,不告而别,冲着她来就好,何苦将气撒到她娘家去。
按照太后的说法,孙显祖被九边的战事波及而死,怪皇上秘密亲征,也怪谢云萝知情不报。
若早知有恶战,孙显祖绝对不会以身犯险,殒命九边,令孙家长房绝后。
如今孙家长房没有男丁,只剩下两个适龄的女孩,为补偿孙家长房,孙太后想接一个姑娘进宫封妃,然后将另一个指婚给汪英做正室。
汪英有妻子,孙太后是知道的,但别家的女子怎能与孙家的姑娘相比,只配为妾,逼着汪家大爷降妻为妾,另娶孙家女。
选一个孙家的姑娘进宫,是太后想好了的,人选早已定下,便是已故大弟弟孙继宗的长女孙兰舒。
而将孙继宗的小女儿孙兰芝指婚给汪家大爷汪英,却是临时起意。
乍然听说小弟弟孙显祖被汪家二爷汪玺蒙骗,倾家荡产,殒命九边,孙太后便有意针对汪家。
奈何广平侯汪泉卸任金吾卫都指挥使之后赋闲在家,每日含饴弄孙,不问世事,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皇贵妃汪贞正得圣宠,肚里有货,且怀相古怪,孙太后只得避其锋芒。
罪魁祸首汪玺人在宣府,鞭长莫及,孙太后思来想去唯有老实巴交的汪英最好下手。
汪英虽是武将,却并不粗鲁,人长得斯文俊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文弱书生。
二来他接替其父汪泉,担任金吾卫都指挥使,正三品,人在京城。
“皇贵妃,哀家今日与你说起,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知会一声,让你劝说汪家,别闹出乱子来。”
汪英与妻子伉俪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就连久居深宫的孙太后都有耳闻。
崔氏嫁到汪家多少年了,汪英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不知羡煞多少旁人。
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孙太后也不愿做恶人,奈何孙家现在穷得叮当响,急需联姻,东山再起。
放在前几年,这事对孙太后来说并不难,可惜皇帝归来之后大权独揽,她被迫退居二线,想帮扶孙家也难。
况且孙家除了长房,没一个有出息的,烂泥扶不上墙,只能靠裙带关系找出路。
裙带关系哪家强,没人比得上汪家小娇娘。皇贵妃怀了孕,吃住都在乾清宫,简直被皇帝宠上天。
汪家喜提爱屋及乌大礼包,汪泉封了伯爵,世袭罔替,汪英接了汪泉的班,年纪不大直升金吾卫都指挥使,手握兵权,妥妥的正三品大员,就连远在宣府的汪玺都跟着升了参将。
孩子还在肚里呢,汪氏便带领一家人鸡犬升天,若将来生出个皇子,汪家还不知要怎样煊赫。
孙太后上了年纪,又在皇上亲政之初做了些小动作,以致母子失和,她想给孙家留条后路,自然要攀上汪家。
让孙家的姑娘嫁给汪家下一代家主,便是必经之路。等到孙家的姑娘有了子嗣,两家的血脉才算融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至于汪英那可怜的原配,和原配所生的子女……孙太后管不了那么多。
这些都是汪家欠孙家的。
任凭谢云萝怎样说,孙太后铁了心不改主意。
从清宁宫出来,琉璃忧心忡忡:“孙家仗着太后的势,在外头名声很不好。长房的两个姑娘一个是嫡出,另一个却是庶出。太后打算送进宫的肯定是嫡出的大姑娘,那嫁给大爷的就只能是庶出的二姑娘了。”
璎珞闻言傻了眼:“啊?让一个庶出的姑娘嫁给大爷做正头娘子,逼大夫人做妾?”
先帝在时,重视锦衣卫,忽视金吾卫,汪家世代在金吾卫当差,也跟着不得脸。
即便如此,老爷给大爷挑的媳妇那也是高门贵女。
孙太后进宫之前,孙家的老太爷不过是个县城主簿,九品芝麻官,后因女儿得宠,才封了会昌伯。
这个伯爵一代而终,并不能世袭。
孙家的男人都没什么本事,全家靠太后上位,在京城非为作歹,臭名昭著。
孙家大爷死得早,身上没有功名,也没有爵位,只留下一嫡一庶两个女儿。长女嫡出,娇蛮跋扈,次女庶出,暴脾气也是出了名的。
听说孙家这位二姑娘去年到顺德公主府上赴宴,与顺德公主府的一个丫鬟起了争执,居然将人推入湖中,险些淹死。
且不说门第如何,大爷若是娶了这样一个女子进门,汪家还能有安稳日子过吗?
与琉璃和璎珞相比,谢云萝还算淡定:“有我在一日,便不会让大哥娶孙家女。”
她不是原主,与汪家人没什么感情,但她和朱祁镇不过是契约关系,等她生下孩子便要返回汪家,谢云萝也不希望娘家整日鸡飞狗跳。
刚才想劝劝太后,让对方适可而止,奈何太后不上道儿,就别怪她另辟蹊径,不讲情面了。
第42章
两日后, 汪家女眷进宫给皇贵妃请安,一个个愁眉苦脸地来,又红着眼圈离开。
听完宫女禀报,孙太后冷笑:“敢算计到孙家头上, 这些都是汪家人应得的。”
又几日, 汪家传出大爷病重的消息,皇上恩准他卸去金吾卫都指挥使一职, 在家养病。也不知是汪家大爷病得太重, 还是汪家老太爷偏心幼子, 竟然开了祠堂,当着汪家族人的面,明说等自己百年之后将爵位传给汪家二爷汪玺。
如此一来,汪家大爷汪英除了占着长子的身份, 将来可能继承家业, 就什么都没有了。
孙太后眼高于顶, 如何看得上汪家那点子家底。汪玺骗了孙显祖不少钱, 奈何一文钱没拿回汪家, 全都投进宣府这个无底洞了。
再没了金吾卫都指挥使的肥差, 仅凭广平伯的俸禄,早晚坐吃山空。
汪家刚放出话的时候,孙太后并不相信事情如此凑巧, 她这边才透露出指婚的意思,汪家大爷应声得了重病。
接连派了几拨太医过去, 都说病入膏肓, 时日无多。
孙家长房注定绝后,只剩下两个姑娘,孙太后要给孙家找退路也不忍心将一个如花似玉的侄女嫁给将死之人。
汪家这一辈有两个儿子, 长子汪英,幼子汪玺。汪英不成了,还有汪玺。
想到汪玺……孙太后直蹙眉。这个汪玺胆大包天,撺掇孙显祖在九边做生意,他自己跟着做无本的买卖,最后将孙显祖吃干抹净,直接导致孙家长房绝后,全家返贫。
这样满心算计,心思歹毒的人,绝非良配。
孙太后思虑再三,还是决定先将孙家长房的嫡长女接进宫再说。
钱皇后腿疾发作,起不来床,孙太后只得叫上皇贵妃一起相看孙家姑娘。
为掩人耳目,特意让谢云萝赶在年前办了一场围炉宴,受邀的都是皇亲国戚家的女眷。
谢云萝终于见到了早已名满京城的两位孙家姑娘。
要说孙家这两位姑娘容貌倒是颇为出众,长得与孙太后有几分肖似。大姑娘孙兰舒生得柔美,态度却倨傲,回谢云萝的话也是脊背挺直,微微扬着下巴。相比之下,反而是更加明艳动人的二姑娘进退有度,行止有礼。
若不是听璎珞说起孙家这位庶出的二姑娘曾经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落水,险些闹出人命,谢云萝也许会觉得这位二姑娘还不错。
围炉宴以皇贵妃的名义发起,按理说应该设在皇贵妃居住的宫室,奈何谢云萝怀孕之后搬进乾清宫与皇上同住,不方便排摆筵席。
这次围炉宴是太后的意思,谢云萝与太后商议是否摆在清宁宫,太后却说怕吵,沉吟片刻道:“弘德殿大小合宜,倒是个不错的去处。”
谢云萝嘴上应是,心里却道:就差摆到乾清宫去了。
昨夜就寝前,她问皇上是否出席围炉宴,皇上说政务繁忙,脱不开身,还反过来劝她量力而行,别累着自己和孩子。
“太后特意将围炉宴摆在弘德殿,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皇上过去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说到这里,谢云萝压低声音:“听说孙家长房的大姑娘生得端庄清丽,太后有意接她进宫伺候皇上,皇上当真不去瞧瞧吗?”
孙太后几乎明牌了,谢云萝不信朱祁镇没听说。
人家亲妈要给儿子纳妾,人选还是自家侄女,谢云萝这个皇贵妃根本说不上话,太后要商量也只会跟钱皇后商量。
如果不是钱皇后病着,这个围炉宴都轮不到她来挑头。
谢云萝怀着身孕,不方便侍寝,大怪物开荤之后十分上头,每日隐忍委实辛苦,若能有个人在身边伺候,也是好的。
况且孙太后无缘无故惦记上了汪家,虽然汪家应对得宜,没有让其得逞,这一回给皇上选妃若再不成,天晓得孙太后会不会重新调转枪口再次对准汪家。
还是那句话,她与皇上之间不过是契约关系,她给他生孩子,他许她自由,非常公平。
谢云萝最终的归宿不是皇宫,而是汪家。
孙太后想让她的侄女进宫伺候皇上,谢云萝压根儿没想阻挠,基本上太后让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太后暗示她提醒皇上围炉宴的时间、地点,劝皇上过来看看,谢云萝全盘照做。
哪知道受益人并不买账,男人轻笑:“爱妃也希望朕去?”
谢云萝沉吟着说:“孙显祖死在宣府,让孙家长房绝了后,太后想给孙家些恩典,也在情理之中。”
别带上汪家就好。
男人低头,一口咬在她耳垂上,恨声:“爱妃当初求朕帮忙,又是修改太医的记忆,又是撤掉你兄长的官职,只为撇开孙家的姑娘。如今轮到朕,就变成情理之中了?”
使得好一手祸水东引,卖他卖得毫不犹豫。
这事谢云萝理亏,她求朱祁镇的时候,人家答应得痛快,并且把事全办妥了。
等到对方有事,她转手把人卖了。
可谢云萝也有难处:“太后想将亲侄女抬进宫,不是一时兴起,只是在等孙家大姑娘及笄。如此处心积虑,势在必得,凭我哪里拦得住?”
总不能也让皇上装病吧,那可就要天下大乱了。
“朕不管。”
男人低头吻下来,吸着她的舌尖说:“爱妃如此聪慧,肯定能想到应对之法。”
谢云萝能有什么办法,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谁知这一看,还真让她看出些门道来。
宴席摆上,太后招呼谢云萝坐她身边,另一边按辈分本该是顺德公主的位置,谁知顺德公主晚来一步,让孙家大姑娘孙兰舒抢了先。
孙太后假装没看见,顺德公主尴尬地站在旁边直蹙眉,孙兰舒坐得心安理得,气定神闲,女主人似的代替谢云萝招呼一众内外命妇入座。
谢云萝学孙太后,假装看不见,暗中拍了拍小腹。这是她给崽崽的指令,私下演练过很多遍,朱祁镇所说的修改太医的记忆,不止他一个人这么干过,崽崽也出力不小。
崽崽接到指令,好像翻了一下身。宴会厅倏然静极,落针可闻,所有人脸上都现出迷茫,全然忘记了自己刚才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要这样做。
孙太后转身看见谢云萝,蹙眉问:“汪氏?你怎么在这儿?为何坐在哀家身边?”
谢云萝在心里扶额:全、全忘了?
崽崽:那个……新手上路,嘿嘿。
不等谢云萝回答,孙太后又朝另一边看去,只见孙兰舒坐在自己身边,却让顺德公主尴尬罚站。
私心偏向孙家人,太后佯怒,对孙兰舒道:“你这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不快回你的座位上去?”
孙兰舒眼中闪过不解和迷茫,听见太后这样说,并没立刻动弹。
“长姐,咱们的座位在那边。”
全场就属孙家的二姑娘反应快,匆忙走过去解围:“你说要过来单独给太后请安,怎么还坐下了?”
记忆被修改,仍然没有忘记尊卑礼仪,反应够快,心思灵活,并不像传说中的那般骄横。
两句话提醒了孙家大姑娘不应该坐在太后身边,又很好地向众人解释了孙家大姑娘为什么没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暗示孙家大姑娘只是过来请安,并非抢座位。
反倒是孙家大姑娘没有领会到二姑娘的好心,狠狠瞪了她一眼,这才跟着接引宫女走到自己的位置施施然坐下。
小怪物还在谢云萝的肚子里,能够修改人的记忆,但维持的时间并不长。
当初在清宁宫附近拦下赶去通风报信的太医,是小怪物的手笔,但太医仅仅迷糊了一小会儿,便清醒过来,并且记得自己的使命。
谢云萝急得不行,拍着肚子催小怪物再来,却感觉肚皮热到发烫。
直到一只大手附上来,肚皮才瞬间降温,小怪物不是睡着了,就是被弄晕了,安静如鸡。
最后还是大怪物出手,也没见他做什么,却见那太医和给他领路的小内侍脸上表情越来越沉重。
“刘太医,汪大人病情如何?”小内侍压低声音问。
按理说,他只是一个接引内侍,尽心当差便好,不应该多嘴。
谢云萝躲在夹巷里目睹一切,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大怪物在试探太医的反应。
刘太医闻言古怪地看了那小内侍一眼,倒也没有隐瞒:“病入膏肓,大罗神仙来了也难救。汪家对外只说病重,还是保守了。”
小内侍挠挠头:“还有几日可活?”
刘太医叹口气:“一两个月吧。”
昏暗的夹巷里,男人牵起谢云萝的手,边走边说:“崽崽还小,做不了这精细活儿。”
此时的宴会厅,低气压散去,所有人都记起自己是做什么来的了,重新言笑晏晏,热闹起来,生怕别人发现自己刚才短暂失忆了。
时间翻回到几个月前。
“汪氏嫁过人,生过孩子,怎么就把皇上迷住了呢?”
土木堡之变前,孙兰舒经常跟着祖母进宫给太后请安,有时会遇到周贵妃和太子。
都传周贵妃母凭子贵十分跋扈,连钱皇后也不瞧在眼中,却意外与孙兰舒格外投脾气,还笑言等孙兰舒及笄了同太后说起,接她进宫共同侍奉皇上。
那时候周贵妃和万宸妃还是皇上最宠爱的两个女人,谁料一朝风云变化,皇上从瓦剌归来好像换了一个人,竟然不顾世人非议强纳郕郡王妃为皇贵妃。
历朝历代,只有皇后和贵妃,谁也没听说过什么皇贵妃。
同为皇亲国戚,孙兰舒见过郕郡王妃,知道她是个烈性女子,且对郕郡王用情至深。她以为郕郡王妃此番受辱,必然不会逆来顺受,恐怕要一头撞死在坤宁宫中。
结果几个月后,宫里传出了皇贵妃怀孕的消息。
“真不要脸!”孙兰舒刚听说时没忍住骂了一句。
想到皇上丰神俊朗的脸,孙兰舒很难将一个雍容清贵的帝王与郕郡王妃这只破鞋联系在一起。
孙兰芝闻言吓了一跳,赶紧扯了扯孙兰舒的袖子:“什么汪氏,人家已经是皇贵妃了,长姐消停些吧。”
还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吗?
孙家长房只剩她们姐妹二人,注定绝后,其他房头全是等着吃饭的嘴,没有一个成器的。
除了养出一个太后,孙家并无过人之处。
而汪家的伯爵世袭罔替,又有世袭的金吾卫指挥使的要职,属于既有爵位又有兵权。
皇贵妃虽然是再嫁,但谁让人家得宠呢,如今腹中怀有龙胎,更是被皇上宠上了天。
被皇帝宠爱能得到多少好处,没人比孙家人更清楚了。
太后老了,而皇上和皇贵妃才二十几岁,肯定比太后熬得住。等到太后殡天,孙家啥也不是,孙兰芝不明白孙兰舒凭什么瞧不起皇贵妃和她背后的汪家?
更不明白与皇帝母子失和的太后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硬碰汪家?眼下皇贵妃得宠,难道不应该施恩拉拢,借此修复与皇帝之间的母子情吗?
汪家大爷房里只有大夫人一个,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如此伉俪情深,满京城都知道,羡煞多少旁人。
太后可倒好,硬逼着汪家大爷降妻为妾,给她这个庶女腾地方,人家怎么肯。汪家大爷因此生了重病,时日无多,听说大夫人的情况也不好。
太后想干嘛?逼死汪家嫡长子,惹怒皇贵妃,对她自己对孙家有什么好处?
然而这还没完,太后又想将她这个娇蛮任性的长姐抬进宫,跟皇贵妃打擂台。
太后也不想想,曾经母凭子贵的周贵妃和后宫曾经最得宠的万宸妃都被皇贵妃斩于马下,孙家的姑娘何德何能?
长姐生得确实漂亮,但也分跟谁比,与皇贵妃那种京城第一美人相比,完全不够看的。
“都什么时辰了,皇上怎么还不过来?”
孙太后说话的声音将孙兰芝的思绪强行拉回到现实,听她吩咐:“宣嬷嬷,你过去瞧瞧。”
宣嬷嬷应是离开,很快回来禀报:“太后,皇上说前朝事多,脱不开身。”
什么脱不开身,分明是不想来,孙太后心中恼怒,面上却不显,转头拿眼看皇贵妃。
皇贵妃优雅用膳,旁若无人。
宫里的围炉宴算是小宴,也是家宴,邀请的都是皇亲国戚,但所有人心里都明白今天的主角是孙家姑娘。
她们不过是被叫来“陪太子读书”的。
这会儿见皇上当众不给太后面子,心中暗暗叫苦,用起膳来越发缓慢小心,生怕被迁怒。
今日带孙家两个姑娘进宫的,不是长房的大夫人,而是孙家的老夫人,孙太后亲妈董老太太。
从前听说太后与皇帝之间不和睦,却没想到关系能差成这样,更没料到的是,皇上不买太后的帐,皇贵妃也敢如此无礼。
“咱们一屋子女人吃喝,太后让皇上过来难免尴尬。”
董老太太开口为太后解围,随即话锋一转:“听说皇上最宠爱皇贵妃,若皇贵妃亲自去请,肯定能请动皇上。”
孙兰芝听得一阵火大,今日这么冷的天,外头还飘着小雪,皇贵妃有孕本来不该出门,太后却要求她出面办什么劳什子的围炉宴。
太后到底是皇上亲妈,哪怕是皇贵妃出了事,那也是家事,顶多闹得母子更加不合。
皇上不给太后面子,不肯出席围炉宴,已经很说明问题,她祖母这时候跳出来添什么乱啊。
皇贵妃肚子那么大,听说怀了双胎,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可就不是家事这么简单了,搞不好整个孙家都得跟着陪葬。
“祖母……”
孙兰芝没忍住,隔着孙兰舒轻轻唤了一声,反被董老太太狠狠瞪住,听她冷声:“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插嘴,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也就是太后娘娘好性儿,不与你一般见识。”
她只轻声喊了一句祖母,太后娘娘不一定听得见,被祖母这一番抢白,反而弄得所有人都听见了。
而且最后一句,很有些指桑骂槐的意思。
孙兰芝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坐在太后身边的皇贵妃,却见她也正好朝自己这边看过来。
第43章
祖父从前只是永城的一个主簿, 区区九品官。因与太皇太后的母亲彭城夫人是同乡,姑母这才被举荐进宫。
孙家底子薄,家中为祖父娶了财主家的女儿为妻,也就是孙兰芝的祖母董老太太。
董老太太大字不识一个, 也没见过多少世面, 性格却泼辣得紧,哪怕在如今的孙家也是说一不二。
孙兰芝不敢顶撞祖母, 只得朝皇贵妃投去歉意的微笑。
谢云萝挑眉, 从围炉宴开始, 她一直在观察孙家这祖孙三人。
董老太太生来一副财主相,白白胖胖的,说话声如洪钟,比太后底气还足, 仿佛皇宫不是皇宫, 而是孙家的后花园。
孙家大姑娘孙兰舒长得并不像董老太太, 十八九岁的年纪花骨朵一般娇嫩, 可举止做派居然与董老太太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傲慢且无礼。
反倒是这位庶出的二姑娘更有眼色, 懂规矩, 像是高门出来的贵女。
见她朝自己歉意地笑,谢云萝向她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对方之前的善意。
屋里人多, 闷得慌,脂粉香气混合在一起实在不算好闻, 再加上话不投机, 谢云萝也不想在这儿坐下去了,正好趁着董老太太的话头离开。
“也好,臣妾去请皇上。”她温顺道, 给足了孙家人面子。
孙太后很是满意,叮嘱说:“外头下雪了,路上小心。”
董老太太勾唇,声如洪钟:“皇贵妃孝顺,太后好福气。”
众人跟着附和。
孙兰舒撇撇嘴,得意轻笑。孙兰芝担忧地朝窗外看去,见天地都白了,忙忙说:“太后,外头雪大,臣女想陪皇贵妃娘娘一起去。”
万一出事,孙家谁也跑不掉,孙兰芝实在不放心,想着多个人也好有个照应。
这话是对着太后说的,第一个回答她的却是孙兰舒:“乾清宫就在弘德殿旁边,近的很,有你什么事!”
十分不客气。
董老太太也不悦道:“今日可显着你了,早知如此就不该带你出来。”
在家多老实,敢情都是装的,进宫之后见了贵人一个劲儿地表现自己,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皇贵妃亲自去请皇上也要跟去,这死丫头想干嘛,趁机勾引皇上?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身份,竟敢肖想这些。
见长姐和祖母是这个反应,孙兰芝猜到她们想岔了,可与性命相比,都不重要。
孙兰芝谁也没理,只眼巴巴看着太后,等待太后示下。
太后正要说话,就听费力起身的皇贵妃道:“外头天寒地冻,难得二姑娘肯给我作伴。”
就是想要带她一起去的意思。
皇贵妃刚才表现出来的顺从让太后很满意,见她愿意带上自家侄女,太后也不愿扫了两人的兴:“好,就让兰芝陪你去。”
董老太太警告地看了孙兰芝一眼,孙兰舒捏紧帕子,朝孙兰芝冷笑。
谢云萝才不管孙家人的眉眼官司,带上孙兰芝走出宴会厅。
雪越下越大,院中一片银装素裹,空气寒冷而清新。
院中伺候的宫人听说皇贵妃要去乾清宫请皇上,早早用扫帚扫了一条路出来。
又有人抬了软轿来,皇贵妃却不肯坐,笑着说想走走。
“雪天路滑,娘娘还是坐软轿吧。”孙兰芝眼珠不错地盯着皇贵妃,生怕她滑倒。
谢云萝摆手:“乾清宫就在附近,走走也好。”
腹中的崽儿比她结实多了,就算滑倒自己摔得七荤八素,祂恐怕也不会有事。
当然谢云萝也不会摔倒,穿越前她生活在北方,每年冬天漫长,经常下雪。
皇贵妃再三说要走着去,孙兰芝心里再担心也不敢劝了,只得亦步亦趋地跟在皇贵妃身后,随时准备扶她一把。
谢云萝回头,被小姑娘谨慎到有些滑稽的样子逗笑了,心知她一直在担心自己,笑道:“你走到前边来,咱们说说话。”
孙兰芝走上前去,眼睛一直盯在谢云萝身上,听她问:“你在孙家过得好吗?”
雪静静落下,落在小姑娘湿润的睫毛上,谢云萝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回皇贵妃娘娘的话,臣女五岁上,小娘难产死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尾:“也是这样一个雪天,小娘挺着肚子去正院给主母请安。不知谁在廊下泼了一盆水,水结成冰,娘亲扶着丫鬟的手走过去,滑倒了。”
声音飘忽,麻木,如果不看她湿红的眼睛,还以为她在讲别人的故事。
“臣女的小娘是主母的陪嫁丫鬟,主母有孕的时候让父亲将小娘收了房。”
无悲无喜,语调平缓:“有时候臣女想,如果小娘生下臣女之后没有怀上男胎,她可能就不会死了。”
听完讲述,不用问也能猜出她在孙家的处境了,但谢云萝与她只见过一面,对方把什么都说了,多少有点交浅言深。
弘德殿紧挨着乾清宫,谢云萝没时间跟孙兰芝打哑谜,开口问:“二姑娘是不是有事求我?”
孙兰芝心中一动,才平息下去的情绪再次翻涌上来。
她抢上两步,跪在谢云萝的面前说:“求娘娘救救臣女!”
谢云萝示意璎珞将人扶起,详细询问才知道,太后本来有意将孙兰芝许给汪英为妻,让孙兰芝成为汪家和孙家交好的纽带。
结果只放出消息,汪英就病了,太后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孙兰芝只比孙兰舒小两岁,也到了适婚的年龄,因为孙兰舒从中作梗,□□在为孙兰芝议亲,据说要将她嫁给石家次子石林。
宣德三年,顺德公主下嫁驸马石景,未有生育。驸马与府中妾室生下两个儿子,长子石成,次子石林。
驸马的儿子,虽然不是公主亲生,也算与孙兰芝条件相当了。
庶子配庶女,没毛病。
问题出在石林这个人身上。
他落草时天生不良于行,走路有些跛脚。大约身体上的残疾,影响到了心理,外面都在传石林是个变态。
“臣女派人出去打听过,石府每年都有被打死的丫鬟,无一例外都遭了石林的毒手。”
儿女亲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孙兰芝幼年丧母,如今连父亲也没了,祖母偏爱长姐,根本没拿正眼看过她。
“石林是个怎样的人,应该不难打听,即便你祖母不疼你,也不至于非要让你嫁给一个瘸子受磋磨啊?”谢云萝有些想不通。
把自己的孙女嫁给一个变态,对董老太太有什么好处?
传出去孙家的名声也不好听。
“孙家上下都知道太后的意思,可消息才传到汪家,汪家大爷就病了,还病得如此严重……祖母找了道士给臣女算命,说臣女不但克夫,还克父克母克全家。”
董老太太因此把长子的死也算在了孙兰芝身上,再加上孙兰芝与孙兰舒和不来,便想到将灾星配给变态,让他们互相克去。
古代人结婚都要批八字,谢云萝从来不信这些:“你想让我怎样救你?”
她确实有点同情对方,但这点同情不足以牺牲原主大哥大嫂的幸福。
虽然皇上答应她等风头过了,让兄长官复原职,但太后这一顿乱点鸳鸯谱,让汪家人心里很不痛快。兄长身体健康,却要被传病重,随时可能离开人世。
孙兰芝是庶出,若不是为了给长姐打掩护,祖母不可能带她进宫。
机会只有一次,孙兰芝咬咬牙,涨红了脸说:“臣女求皇贵妃庇护,让臣女嫁去汪家。”
谢云萝眯眼:“且不说我兄长病重,便是他没病没灾,兄长与嫂嫂伉俪情深,我也绝不允许有人破坏。”
孙兰芝就知道皇贵妃会是这个反应,扬声说:“臣女不嫁娘娘的兄长!”
谢云萝怔了一瞬,旋即笑开:“莫非……你想嫁给汪玺?”
她没见过弟弟汪玺,在原主的记忆中,汪玺跟石林差不多,也是京城有名的纨绔。
父亲不想汪家的声誉毁在逆子手中,这才狠心将汪玺送去宣府历练。
宣府总兵杨能是父亲的好友,答应替父亲好好管教汪玺,至于结果如何,谢云萝也不是很清楚。
见孙兰芝脸儿红红,谢云萝知道自己猜对了,很是好奇:“汪玺的名声恐怕比石林好不了太多,你不嫁石林,反而想嫁汪玺?”
确实让人意外。
不过汪玺人在宣府,这些年很少回家,倒是还没成亲。
对于汪玺的婚事,汪家也挺着急的,奈何宣府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成亲之后要么两地分居,夫妻生疏,要么随汪玺去宣府,担惊受怕,没有谁家的高门贵女这么豁得出去。
孙兰芝没见过汪玺,但看皇贵妃娘娘与汪家大爷出色的容貌和人品,猜测汪玺作为两人的亲弟弟肯定不会差。
而且她在孙家听说了一些关于汪玺的事,心中很是感佩:“就如娘娘所说,汪将军从前在京城的名声确实不算好,可他去了宣府之后似乎改变不少。”
孙兰芝将她在家中无意间听见的祖母与身边人的对话,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谢云萝,最后道:“宣府重镇,并不缺人,缺的从来都是粮饷。汪将军诓钱固然不对,可他并没有中饱私囊,而是全数充了军饷。叔父是个怎样的人,臣女清楚的很。他的钱都不是好来的,能被汪将军充作军饷也算是为孙家积功德了。”
父亲去世之后,叔父成为家主,把孙家长房弄得乌烟瘴气。他仗势欺人弄来的钱财,小部分拿来孝敬祖母,大头都用在了自己的享乐上。孙兰芝所在的大房不但没沾上光,还要在叔父赔钱的时候给他填窟窿。
因为这个,嫡母没少跟二婶闹别扭,祖母总是站在二婶那边,嫡母在上房受了委屈,回去少不得拿孙兰芝撒气。
这些年孙兰芝不知吃了多少嫡母的迁怒,被打或者罚跪都是家常便饭。
小姑娘抬起头,看向谢云萝:“臣女的叔父是块大肥肉,没脑子,又好骗,让他活着肯定比死了对汪将军更有利。叔父的死纯属意外,与汪将军无关,臣女相信汪将军。”
原来孙家以为汪玺害死了孙显祖。
太后又是要接孙家大姑娘进宫,又是要将孙家二姑娘赐婚给汪英,三番两次找不痛快……症结在这里。
谢云萝不清楚汪玺是否做过,但凭着原主的记忆,他像是能做出来这事的人。
孙显祖一死,孙家长房绝了后,难怪太后和董老太太如此生气。
若不让孙家出了这口恶气,往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
孙太后想送人进宫,谢云萝管不着也不想管,毕竟她与朱祁镇有过口头约定,等她生下小怪物,便可以出宫,重获活自由。
宫里才没了一个跋扈的周贵妃,又来一个跋扈的太后亲侄女,她在心里给后宫妃嫔点上蜡。
至于孙太后想要捆绑汪家,谢云萝看向孙兰芝,感觉这姑娘有脑子,胆量也不算小,与汪玺倒是良配。
“娘娘,前面路不平,仔细脚下。”听见孙家二姑娘这样说,娘娘似乎对她印象还不错,璎珞快急死了。
她还记得自己打听来的那则消息,说孙家二姑娘在顺德公主府的假山旁与人发生争执,将公主府的丫鬟推下水,差点将人淹死。
别看对方现在演得好,真嫁到汪家原形毕露了,想退货都难。
那毕竟是太后的侄女。
谢云萝闻言看前方,并不见有磕绊的地方,立刻明白了璎珞的意思。
“姑娘肯对我说这些,很好。我二弟远在宣府,并未定下亲事,与姑娘的家世、品貌、年龄倒也相当。”
谢云萝盯着孙兰芝的眼睛:“只不过我听说姑娘的脾气委实大了些,我二弟也不是个好脾气的,只怕婚后不协。”
她说得委婉,孙兰芝却一下听明白了:“娘娘指得是臣女在顺德公主府推丫鬟下水的事吧?”
孙兰芝犹豫片刻,对跳出孙家这个火坑的渴望还是压倒了对祖母和嫡母的恐惧,坚定开口:“那天也是臣女运气差,在顺德公主府假山后撞见一桩丑事。臣女吓坏了,正要抽身离开,引路的丫鬟一时惊慌,踩断枯枝,惊动了假山里的人。臣女无奈这才将她顺势推进湖中,作出与人争执,推丫鬟落水的假象,总算保住了臣女和身边人的性命。”
见皇贵妃朝她投来探寻的目光,孙兰芝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那日臣女撞见石家大公子石成与臣女的长姐在假山后私会。”
她是不得宠的庶女,在孙家的日子本来就不好过,穿长姐剩下的衣裳,戴长姐不要的首饰,还要像丫鬟一样伺候在嫡母和长姐身边,连两人的洗脚水都倒过,若被长姐发现她偷看倒了什么,回去唯有死路一条。
事情闹出来她都活不成,更何况是她身边的丫鬟,和顺德公主府负责为她引路的丫鬟了。
撞见丑事之后没有惊慌,还能镇定下来想办法,让所有人全身而退,真是个聪明的姑娘!
谢云萝喜欢聪明人,但心中仍有疑虑:“太后想抬举大姑娘进宫亲上做亲,难道大姑娘不知?”
怎么还敢跟别的男人鬼混?
孙兰芝摇头:“长姐自然知晓……”
说着抬眼看谢云萝:“皇上从前夸过长姐美貌,似乎对她有意,奈何几年过去,长姐及笄,都快熬成老姑娘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又传出皇上专宠娘娘,连采选也停了,长姐这才歇了心思。”
孙家因裙带关系起家,本就不算光彩,又仗着太后的势横行霸道,在京城的名声很不好,但凡有点头脸的人家都不愿与孙家结亲。
孙舒兰固然美貌,年岁到底大了些,再想像前几年那样找个门当户对的如意郎君怕是很难了。
石家长子石成并非顺德公主所生,却记在了公主名下,勉强算嫡出,配孙家长房的大姑娘倒也不算辱没了。
只不过婚前就私相授受,孙家也太着急了些,显得掉价。
掉价也便罢了,好好然然将大姑娘嫁过去到底没人知道,结果太后这边一招呼,孙家还敢巴巴贴上来糊弄皇上,实在太不要脸!
槽多无口,谢云萝无力吐槽,只问孙兰芝:“你可知那日在假山后两人成事了没有?”
孙兰芝不期皇贵妃问得如此细致,顿时涨红了脸,但还是点点头:“臣女尚未出阁,自然不知,但臣女身边的丫鬟从前在嫡母房里伺候过,据她所说,应该是成事了的。”
第44章
孙家好大的胆子, 居然敢送破了身的姑娘进宫,谢云萝转念一想,人家敢这样做,必然不可能没有准备。
“这样也想蒙混过关, 莫非孙家在宫正司有内应?”她问。
孙太后是皇上亲妈, 不可能亲手给儿子戴绿帽,唯一可能的是这个内应只是孙家的, 连太后都不知晓。
“这个臣女不知, 只听说宫里有个稳婆好像与臣女二婶的乳母是亲姐妹。”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孙兰芝清楚她再无后路,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话间已然到了乾清门,谢云萝让孙兰芝在此等候,对她说:“你说的话, 我会派人调查。如果属实, 你的亲事我接下了, 定然让你如愿就是。若有不实之言, 也别怪我不讲情面。”
孙兰芝闻言脸色有些发白, 但眼神坚定:“臣女把知道的都告诉娘娘了, 还请娘娘垂怜。”
谢云萝点头,转身扶着璎珞的手朝乾清宫走去。
彼时,朱祁镇下了早朝正在休息, 听说谢云萝来了,亲自迎出门。
“冰天雪地, 你怎么过来了?”话才出口, 忽然意识到谢云萝走来的方向不对。
她如今住在乾清宫后殿,想他了过来瞧瞧,也应该是从后殿来。即便她去坤宁宫看淑儿, 也是同一条路线,为何从乾清门那边过来?
朱祁镇迎上去,挽住对方的手,又问:“你这是从哪里来?”
等谢云萝说完,朱祁镇唇角的笑冷淡下去,转头问王振:“怎么回事?”
王振心里苦,他跟着上朝去了,清宁宫那边发生的事他也才知道,没来得及禀报,皇贵妃就到了。
听说皇贵妃来了,皇上茶也不喝了,起身迎出去,根本没容他说话。
第一次吃完瓦剌人,皇上火急火燎回京找当时的准皇后,郕王妃生孩子,找到人家不管不顾一顿强取豪夺,把人弄到手,成功揣崽。
汪氏刚揣崽那会儿,皇上还是一副看淡生死,对谁都不感兴趣的架势,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皇上对汪氏越发上心,到今日竟是藏都藏不住了。
王振把自己刚刚知道的给皇上讲了一遍,内容与谢云萝所说差不多,只不过更详细。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皇上的表情,一边在心里默默给孙家人点蜡。
皇上换了芯子,不再是从前那个妈宝男啦,现在的大怪物心里眼里只有皇贵妃一人。
太后生了皇上的这副皮囊,大怪物会给几分薄面,孙家人可就不好说了。
孙家人今日进宫是什么目的,简直是“司马昭之心”,第一次没请动皇上就掏出自己那核桃仁大小的脑子来用,让一个大肚子孕妇顶风冒雪到乾清宫请人,真是好日子过够了。
太后沉寂这么多年,为什么忽然要抬举孙家,准确点说是孙家长房,王振心知肚明。
还不是孙显祖那个二愣子死了,让孙家长房绝了后。
孙家老太爷和董老太太一共生了两儿一女,长女是当今太后,长子早逝,幼子孙显祖是个胸怀大志的败家子。
据王振看,整个孙家的脑子全长在太后身上了,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草包。
皇上第二次亲征蒙古联军确实谁也没告诉,可土木堡之战后,九边多乱呀,等闲的大商贾都不敢往前凑,孙显祖被汪玺一封信就给忽悠过去了。
宣府有汪玺在,按理说不会让孙显祖这个冤大头遇险,谁知冤大头在某日觉醒,想要撇开汪玺单飞,出城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与蒙古联军一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振猜多半是进了大怪物的五脏庙。
孙太后这回逼迫汪家,与孙显祖的死脱不了干系。
“太后有意让侄女进宫伺候皇上,皇上不过去瞧瞧吗?”被皇上迎进书房,谢云萝忠实地转达了太后的意思。
孙太后是上届宫斗冠军,又曾在本朝辅政多年,是个极厉害的角色。如今孙家长房绝了后,太后想给孙家长房一些恩典,也正常。
汪家刚刚拂了太后的美意,若皇上再不要孙家的姑娘,天知道太后会不会再拿汪家作伐。
况且外面都在传,皇上专宠于她,将后宫变成冷宫,甚至停掉了采选。文官集团在皇帝手上讨不到好,却给汪家施加了不小的压力。
是时候纳新人进宫缓解一下了。
孙兰芝的话,未经调查,谢云萝并不全信,所以她还是选择将孙太后的意思传达到位。
听完太后的意思,男人面无表情,连刚才迎她进来时勾起的唇角也拉平了,显得有些凉薄。
“所以你明知道太后的意思,还是来请朕了?”表情只是凉薄,话却说得有些冷。
谢云萝呆了一呆,虽然孙家大姑娘清白未定,太后和孙家都有自己的私心,可皇上总要雨露均沾,不能逮着她这一只羊薅毛吧。
就算羊毛不会秃,可羊圈顶不住了,汪家这段时间遭受的弹劾还少吗?
她可不想卸货出宫时,汪家变成了一个筛子。
“多个美人进宫伺候皇上不好吗?”哪怕他是个大怪物,那方面的需求半点不比人少,谢云萝深受其害,孕晚期都没消停。
前几日滚床单,小怪物差点让他提前颠出来。
这事怎么看受益人都是他吧,三催四请地不去,现在又摆出一副如丧考妣的表情给谁看。
“你真是这样想的?”
说着说着还瞪眼了,谢云萝也没惯着:“不然呢?”
男人腾地站起来,看一眼她的肚子又坐下了,烦恼道:“此事……等你生完再议!”
谢云萝托腰挺肚:“这事与我什么相干?”
王振在屋中伺候,眼见皇贵妃越说皇上的脸越黑,心中呐喊“姑奶奶收了神通吧”,嘴上陪笑道:“娘娘这一胎金贵着呢,皇上寄予厚望。这时候抬新人进宫,那人还是太后的亲侄女,恐怕冲撞了胎神,于龙胎有损。”
就差明说孙家大姑娘要谋害龙胎了。
“皇上真是这样想的?”这回轮到谢云萝把问题还回去。
她肚里这一位还没出生就有本事控制人的心神,拿毒蛇当辣条吃,在龙床上那样艰苦的生存环境照样呼呼大睡,对上大怪物爹那也是七个不服八个不忿,请问谁能害得了祂?
小怪物是个什么品种,别人不清楚,皇上还能不清楚么?
谢云萝腹中是什么,朱祁镇本来非常确定。
深蓝水母是这个蓝色星球上最原始的物种,称霸海洋亿万年,所有大型掠食者见了都要绕道走。
然而现在这一位拥有深蓝水母的力量,却长了人脸和人的四肢,朱祁镇并不清楚是小水母的拟态,还是祂真长这样。
即便如此,他也敢肯定,在这个世界没人能伤到祂,甚至是孕育祂的母体。
话虽如此,可听谢云萝这样问,朱祁镇心里不知为何总是不舒服,于是顺从当时的心意说:“王先生此言有理。”
“……”
听见“王先生”这个久违的称呼,王振热泪盈眶,您拿老奴当挡箭牌的时候毫不手软,说不过皇贵妃倒是想起“王先生”来了。
既然皇上纡尊降贵喊了他“先生”,王振虎躯一震,不能继续装家具了,否则下次到底是挡箭牌还是一盘凉菜就不得而知了。
“太后那边有皇上呢,娘娘身子重了,且回后殿歇着吧。”皇上他得罪不起,太后他也不敢得罪,王振非常明智地替皇上解了围,并且甩得一手好锅。
自己的女人自己疼,谁心疼谁上。
不料下一息,还是被飞来横锅砸得头晕眼花,听皇上幽幽道:“皇贵妃脸色不好,朕留下陪她,你去弘德殿回话。”
王振:撤回两行热泪。
去清宁宫回个话,并不是难事,于王振而言是做熟了的差事,奈何太后见着他就心慌气短,他是真怕把人吓出个好歹来。
原因无他,此前太后叫人把他杖毙过,打得死死的,死得透透的,不放心刑部仵作验尸,还让心腹太监亲自验看过。
上个月被盖章的死人,这个月仰卧起坐,搁谁谁不慌。
瓦剌军队被皇上生吃,蒙古大汗脱脱不花集结瓦剌、鞑靼联军杀到宣府找朝廷要人。皇上烦不胜烦准备御驾亲征吃个痛快……哦不,消灭进犯之敌,遭到太后和文武百官集体反对。
就在皇上想要吃光所有人的时候,皇贵妃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秘密亲征,这才暂时保住了所有人的命。
皇上称病不朝,暗中只带了锦衣卫前往宣府。
文武百官还好说,皇上龙体欠安他们至少不敢冲进乾清宫后殿探望,可太后敢啊。
太后何等精明,早晚有一天会发现,所以王振被留在宫中,只等东窗事发替皇贵妃承受太后的怒火。
皇上算无遗策,很快事发,但皇上大约也没想到皇贵妃会出宫迎驾。
不管皇上是怎么想的,反正王振这块挡箭牌确实是被太后的怒火烧得够呛。
太后找不见皇上,也找不见皇贵妃,自然要拿他出气。
王振这把老骨头哪里经得住廷杖,索性放弃伪装,挨了三下就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一具尸体。
还好太后心狠,命人卷了破席将他扔到乱葬岗,浅浅埋了,他这才等到皇上得胜归来。
记得那一日,太后看见皇上又是哭又是笑,转脸看见他,又是瞪眼又是翻白眼,什么都没说直接晕了过去。
他的死讯合宫皆知,这会儿见他随圣驾归来,宫里人都是一脸惊悚。
这些日子王振都不敢四处走动,安心在乾清宫当差,生怕脑门上被人贴黄纸。
让他去弘德殿回话,皇上认真的?
目送皇上抱起皇贵妃离开,朝后殿走去,王振肯定以及确定:皇上真没把太后当亲妈。
另一边的弘德殿,太后与娘家人相谈甚欢,在内外命妇们的一声声恭维和吹捧下逐渐膨胀起来。
让皇贵妃挺着肚子顶风冒雪去乾清宫请皇上,太后心里原本有些不落忍。
倒不是心疼皇贵妃,主要怕她腹中龙胎有闪失。
“风雪已停,宫道早就清扫出来了,太后不必担心。”
董老太太做惯了当家主母,把皇宫当成了孙府,自然看不上任何一个妾室,皇贵妃也不行。
“怀着孩子怎么了,谁还没生过呢!”
喝了两杯酒,董老太太脸上升起红晕,话也多起来:“臣妇怀着太后的时候曾在雪天出门礼佛,还不是顺利生产。临产前多走走,到时候好生。”
众人齐齐称是,夸董老太太好福气,生了一位皇后、太后出来。
其实董老太太生太后的时候并不顺利,疼了两天一夜才将孩子生下来,几乎去了半条命。
之后隔了好多年才再次怀孕生下长子。
孙家重男丁,董老太太因多年无子,险些被孙家扫地出门。
这些太后都知道,是以越发心疼自己的母亲,纵容她在宫里指手画脚。
在座的都是人精,见太后不管,越发将董老太太捧得找不着北。
“咱们孙家的女儿好生养,嫁出去的谁不是三年抱俩。”
董老太太吃了一口菜,边嚼边说:“等舒儿入宫,太后想抱多少孙儿没有,何至于金贵皇贵妃这一胎金贵成这样!”
孙家女儿好生养是真的,但不是长房。
董老太太只有太后这一个女儿,太后圣宠多年,也不过生下一儿一女,实在算不上多。
倒是其他几个房头嫁出去的女儿全都多子,最有福的那一个出嫁三年接连生了三个儿子。
孙家女儿能生,且能生儿子,这也是孙太后想要抬娘家人进宫的一个原因。
皇帝成亲多年,只有两子两女,实在有些少。
今日这场围炉宴是怎么回事,内外命妇心知肚明,即便如此,被董老太太这样大喇喇地说出来,众人脸上都有些尴尬。
皇上钟情郕王妃早已是不传之秘,如今将人弄进宫更是宠到没边儿,谁碰谁死,哪怕是母凭子贵的周贵妃胆敢挑衅皇贵妃照样被打入冷宫。
还有从前最得宠的万宸妃,自从随儿子出宫养病,再也没回来。
听说那孩子熬过了天花,却落下一脸麻子,基本于皇位无缘了。
孙家大姑娘进宫原本是太后一句话的事,如今还要办个劳什子的围炉宴,三催四请地让皇上相看,想来并没有董老太太说得那般轻巧。
而且皇贵妃去了那么久,也没见把皇上请来啊。
三年抱俩?先挤进后宫再说吧。
心中这样想,嘴上却不能这样说,纷纷恭喜太后好福气,董老太太好福气,孙家好福气。
正在董老太太高谈阔论,太后点头说好,孙家大姑娘低头害羞,宴会厅中众人内心活动丰富的时候,有宫女走进来禀报:“太后娘娘,乾清宫来人了。”
宫里规矩大,进屋禀报有专门的话术,比如这一回,宫女不应该含含糊糊说乾清宫来人了,而是该明确说出是谁来了。
孙太后才要开口,话头被自家老娘截去,听她兴冲冲问:“可是皇贵妃把皇上请来了?”
不等宫女回答,又道:“外头冷,又是家宴,皇上来了直接进屋便是,还禀报什么!”
之前在自己的寿宴上,皇上夸过舒儿貌美,似乎对她很有些意思,董老太太记得清清楚楚。
只可惜那时候舒儿还未及笄,不能立刻送进宫陪王伴驾,否则也不会让汪氏钻了空子。
如今舒儿早已长成,亭亭玉立,只要有机会见到皇上,日后必然宠冠六宫,把汪氏比到泥沟里去。
到时候汪氏和她腹中的孽种都得下去给她的小儿子陪葬。
孙兰舒听说皇上到了,顿时脸飞红霞,默默整理起鬓发衣裙。
谁知进屋禀报的那个宫女却支吾起来,气得董老太太拿眼看太后。等太后开口询问,宫女才吞吞吐吐说:“皇上没来,皇贵妃也没回来,来人是、是王先生。”
“……”
热闹的宴会厅霎时安静,落针可闻。
“什么?你说什么?”董老太太瞪眼,声音却不如刚才洪亮了。
听说王振来了,孙太后顿时白了脸。
时至今日,她都想不明白,王振明明被打死了,刑部的仵作、宫里的太医和她身边的太监总管都验过尸,为何还能活过来在她眼前晃?
又想到皇帝在土木堡被俘之后,很快传来王振被人打死的消息。
还有也先和瓦剌那十万铁骑,这回的脱脱不花和蒙古联军,甚至从宣府出城与胡人做生意的孙显祖全都不明不白消失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帝自瓦剌回来,也像换了一个人,从眼高手低变成了眼高于顶,手眼通天。
令先帝都头疼的文官集团,被他轻松玩弄于股掌之间,连死谏也不敢了。
因为根本死不了,纯粹活受罪。
出去一趟好像换了人的不止皇帝,还有汪氏。
汪氏的暴脾气没了,换回满身心眼子。
如果说皇帝归来之后让她失去了对前朝的掌控,那么汪氏的出现,让她对后宫也变得力不从心起来。
比如今天,自己让汪氏去乾清宫请皇上,汪氏乖乖去了,结果皇上没来,却把吓晕过她一次的王振派来了。
要说变化最大的,还得是王振。
皇帝御驾亲征前,王振在前朝呼风唤雨,大半个朝堂都喊他干爹。随皇帝归来之后,王振收起狼子野心忽然夹起尾巴甘心做狗。
孙太后历经三朝,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然而在皇帝蒙尘归来后,前朝后宫仿佛被大雾笼罩,很多事都让她看不透。
俗话说“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咬”,当明显反常的事一件一件蹦出来令人应接不暇,又好像什么都变得正常了。
太多未解之谜压在心上,孙太后没时间停下来细想,因为眼前的事似乎更加紧急。
皇上不来,孙兰舒如何进宫?孙兰舒进不了宫,将来谁能给孙家撑腰?
“王振算什么东西!”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下她这个太后的脸,孙太后越发觉得皇上不像亲生的了,怒道:“让他滚回去,叫皇上来!”
孝字当头,哪怕不是亲生母子,皇帝也不该这样打太后的脸。
皇帝归来之后,虽然性情大变,待她还算孝顺,从来没出现过今日的状况。
孙太后单方面认定,这不是皇上的本意,而是汪氏从中挑拨的结果:“让皇贵妃一起过来,哀家想问问她,这个话她是怎么传的!”
从没见过太后如此疾言厉色,进屋传话的宫女都快被吓哭了,连忙应是退下传话去了。
“皇上是老身看着长大的,绝不是个无礼的孩子!”
董老太太也回过神来,先给皇上定性,宽慰太后,随即话话锋一转,祸水东引:“依老身看,定是皇贵妃心怀怨怼,不知在皇上面前编排了什么。”
与孙太后不同,在董老太太眼中皇帝还是曾经的那个妈宝男,随便太后拿捏。
孙太后有被安慰到,点头说:“所以要将她一起叫来。”
坐在董老太太身边,气得脸涨通红的孙兰舒闻言也冷静下来,小声嘟囔:“什么破烂货,也敢在太后面前拿乔。”
这话孙太后没听见,董老太太却是听见了,可也只是看了孙兰舒一眼,什么都没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出言安慰,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有之前真切了。
第45章
围炉宴是宫里办的, 外命妇们在皇宫逗留的时间也有限制,直到围炉宴结束,皇上和皇贵妃没有一人前来。
“皇上是好的,定是那汪氏从中作梗!”董老太太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又宽慰了太后两句, 这才带着两个孙女告退离开。
孙太后脸都气白了,哪里等得, 当即摆驾乾清宫。她要去问问汪氏, 话是怎么带的, 还想当面问皇上,孙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进宫。
出宫之后,董老太太带着大姑娘孙兰舒上了第一辆马车,孙兰芝服侍两人上车自动朝第二辆破旧的马车走去。
高门世家嫡庶分明, 孙家没什么底蕴比不上那些世家, 规矩却是比世家还多。
庶出的姑娘没资格与嫡出的姑娘坐一辆马车, 只能跟府中有些头脸的下人坐在一起, 条件差很多。
孙兰芝早已习惯, 却听身后有人唤她:“二姑娘, 回来,老太太有话要问!”
就知道躲不过,孙兰芝心中早有计较, 依言回去准备接受训斥。
高门世家的长辈有涵养,生怕传出刻薄寡恩的名声, 至少在外人面前不会苛待庶子女, 但孙家的长辈从来都是随心所欲,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在外头受了气,总要找人发泄, 而孙兰芝这个庶女就是最好的出气筒。
今日进宫不但想办的事没办成,还因此丢了脸,老太太气难平,大姐姐也是面色不善。
孙兰芝在围炉宴上自告奋勇陪皇贵妃去乾清宫请皇上,没将皇上请来,而是跟着王振返回,老太太肯定要问她缘由。
即便问不出来,贬损她两句出出气也是好的。
才走到马车前,就听见里头一声冷哼,祖母尖刻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你随皇贵妃去乾清宫请皇上,为何没将人请来?”
孙兰芝在心里撇撇嘴,皇上连太后的面子也不给,她有多大脸请动皇上。
“回祖母的话,皇贵妃只让孙女在乾清门外等候,孙女并不曾进入乾清宫,更不曾见到皇上。”
她什么也不知道,孙兰芝实话实说:“皇贵妃进去之后再没出来,还是乾清宫的王先生带孙女返回宴的会厅。”
“二妹妹在围炉宴上火急火燎地跑去护送皇贵妃,还以为有什么能耐,敢情真给人家当丫鬟去了!”大姐姐的声音急急传出,带着愠怒。
孙家早知太后有意将大姐姐抬进宫亲上做亲,大姐姐自然也知情,平日说话做事以宫妃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躲在阴沟里算计人,表面总是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
如此疾言厉色,暴露本性,可见在宫里气狠了。
想到府中说一不二的祖母在宫里丢了脸面,被祖母捧在手心的大姐姐成了跳梁小丑,孙兰芝就感觉一阵畅快。
祖母和大姐姐做梦也想不到,此次进宫,她这个陪衬的绿叶反而成了最大的受益者。
不过皇贵妃的保证也只是口头说说,能不能成还是未知。在亲事敲定之前,她不能与眼前这对恶心的祖孙撕破脸。
对上大姐姐的嘲讽,孙兰芝左耳听右耳冒,权当放屁。
在宫门口的寒风中站了许久,孙兰芝手脚都冻麻了才被祖母放过。
孙家的马车离开宫门,谢云萝还在乾清宫后殿的暖阁里跟皇上摆事实讲道理呢。
“太后让臣妾来请皇上,皇上却只让王振过去回话,万一惹怒太后,太后不会拿皇上怎样,多半会将账算在臣妾头上。”
孙太后就朱祁镇一个宝贝儿子,疼还来不及,怎么忍心责罚。
再说朱祁镇是皇帝,皇帝怎么会犯错。即便皇帝犯错,那也是受了身边奸佞小人的蒙蔽。
比如土木堡之变,朱祁镇一意孤行御驾亲征,迫切想要证明自己,事败之后第一个被打死的人却是王振。
如今朱祁镇换了芯子华丽回归,朝堂上下更是众口一词,土木堡之变都是王振的错!
眼下皇上给太后没脸,也没人敢说皇上的不是,定然会甩锅给她这个祸国妖妃。
话指不定说得多难听呢!
可谢云萝明明只是一个传声筒,她对孙家姑娘进宫没有意见,凭什么让她背负骂名?
“外头冰天雪地,你挺着肚子逞什么能?”
狡猾的怪物果然没有被她牵着鼻子走,抬手抚上她隆起的肚子,又说出另一番道理。
谢云萝有一瞬间怀疑对方是不是失忆了:“臣妾腹中这一位结实得很,还是皇上告诉臣妾的呢。冰天雪地怎么了,从弘德殿走到乾清宫这两步路也算逞能?”
说来也奇怪,平常的孕妇到怀孕后期会出现不少状况,最普遍的是腿脚浮肿,还有翻身困难,夜尿增加,难以安寝,更有甚者会出现妊娠期高血压、糖尿病之类的病症。
可谢云萝这一胎除了早期有些许不适,中晚期什么状况都没有,而且越到晚期身子骨越好,给她一种生产也会很顺利的感觉。
“孩子再结实,也禁不住摔,摔了也会疼。”
谢云萝刚怀孕那会儿,大怪物对这一胎表现得很淡漠,仿佛孕育生命是在完成任务,并没有初为人父的惊喜和欢悦。
之后他掏心掏肺地为她补充营养,几乎是以献祭者的身份提防这个孩子。
生怕祂在肚子里闹出事端。
崽崽跟他对着干,他也会无情镇压,有一次甚至差点要了孩子的命。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怪物忽然长出了父爱,每天雷打不动在她给崽崽做胎教的时候出现,一边提醒她崽崽不可能是人,一边陪着她教崽崽做人。
从前说这世上没人能伤得了崽崽,今天又说崽崽在她肚子里,她摔一跤崽崽也会疼。
精分得一批。
谢云萝不想跟精分怪物说话,对方却谈兴正浓:“到了胎教的时辰,朕没记错的话,今天该读《诗经》了。”
对于胎教,谢云萝遵循时下传统的教育理念,先用三百千启蒙,然后读四书五经,绝不能让她的崽崽输在起跑线上。
见谢云萝点头,大怪物起身取来《诗经》的第一册,翻开之后将俊脸贴在谢云萝隆起的肚腹上,放轻了声音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他才念完这两句,谢云萝眼见自己的肚子吹气球似的又涨大了一圈,也更沉了。
“你对祂做了什么?祂还没到月份,早产有风险。”谢云萝出言打断,感觉再让他念下去,崽崽就要出生了。
这哪里是胎教,分明是催产素!
恰在此时,有一道微弱童音闷闷地在屋中响起:“关、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谢云萝:谁在说话?
朱祁镇:学会说人话了?
顺着男人的目光看向自己隆起的肚子,谢云萝睁大眼睛,震惊过后全是惊喜,没有一点对未知生物的恐惧。
“崽崽是你吗?你会说话了?”
等了半天,才听见小小的一声“嗯”,非常酷。
从声音可以判断,肚子里的应该是个男孩。
男人也盯着谢云萝的肚子,眸中全是疑惑。
用这个世界上人的话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他种下一颗深蓝水母的种子,怎么会结出一个人来?
就算那晚,他被眼前这个美丽的异族雌性诱.惑了,在她受不住喊疼的时候一时心软……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后果啊。
深蓝水母制霸海洋不知多少万亿年,生.殖能力极强,并且是以牺牲雄性为代价,怎么可能轻易被异族取代?
“崽崽,我是妈妈,喊一声妈妈,好不好?”自己的孩子不但没有因为物种问题输在起跑线上,还学会抢跑了,谢云萝怎能不高兴。
见她满心欢喜,朱祁镇忍不住再次提醒:“祂不是人。”
谢云萝坚持:“祂是,而且是个男孩。”
“祂不是……”
“祂是!”
“祂知道自己是谁,不会随便喊异族妈妈。”
等了半天,肚子果然没有动静,谢云萝有些失落,却仍旧维护崽崽:“就算祂不是人,也是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又听见了那道微弱的童音:“妈、妈妈。”
“……”
谢云萝应了一声,眼中含泪。
朱祁镇蹙眉,淡声威胁:“崽崽,你会说话了,应该知道自己是谁了。”
与生.殖能力一样,深蓝水母的自我认同感特别强,并且会为了身上里流淌着古老的蓝色血液感到自豪和骄傲。
“父皇……”
大怪物:“……”
罢了,大不了再生一个。
“皇上,娘娘,太后来了!”
王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云萝看了朱祁镇一眼,朱祁镇才舒展开的眉头又蹙起:“不见。”
胎教很重要,谁也不能打扰。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太后气冲冲推门而入,迎面听见有人喊她皇祖母,被唬了一跳。
没等她反应过来是谁在叫自己,只觉脑中轰然一声,瞬间失去意识。
宣嬷嬷紧跟着走进来,并没听见那一声稚嫩的皇祖母,见太后晕倒慌忙将人扶住。
“太后到乾清宫来探望皇贵妃,太过激动,晕倒了。”
朱祁镇起身挡住谢云萝,盯着宣嬷嬷早已变成旋涡的眼瞳:“你听懂了吗?”
宣嬷嬷小孩子学舌似的把朱祁镇刚才说过的话重复了一遍,朱祁镇点头:“太后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皇贵妃这边不用太后操心,扶太后回宫歇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