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宣嬷嬷好像一具听话的行尸,朱祁镇说什么她便照着做什么。太后晕倒,人事不知,宣嬷嬷哪里扶得住,最后还是王振让人传来轿撵将太后和宣嬷嬷送回了清宁宫。
太后竖着进来,躺着回去,醒来后只记得自己去了乾清宫,至于为什么要去,不得而知。
宣嬷嬷恢复神志,被太后问起时将朱祁镇教她说的话讲了一遍,引得太后连连蹙眉。
汪氏怀孕,没病没灾,她为什么要去乾清宫探望。就算有事找汪氏,也该对方到清宁宫来给自己请安。
可宣嬷嬷既是自己的陪嫁,也是心腹,没道理骗自己。
又问身边其他人,贴身伺候的宫女把今日围炉宴上发生的事说了,太后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她问宣嬷嬷:“有这事?”
宣嬷嬷也是一脸懵,什么、什么围炉宴?
转眼新年到,钱皇后旧病未愈又添新病,却不得不强撑身体主持宫宴。
“姐姐身上不舒坦与皇上说也是一样的,皇上点了头,太后也不好勉强。”谢云萝到坤宁宫探望钱皇后,顺便接走朱见淑小朋友,免得她吵到钱皇后养病。
反正朱祁镇能修改人的记忆,而且已经给太后改过一次了,效果立竿见影。
太后向来说一不二,她说今年冬天宫里没办过围炉宴,那就是没办过,谁还敢跟太后抬杠。
钱皇后半卧在软塌上,爱怜地摸着朱见淑柔软的头发,无奈道:“太后说得也不算错,我是皇后就要担起皇后的责任,不能总躲着养病不见人。”
“姐姐的病是怎么来的,宫里谁人不知,如此为难姐姐,委实有些过了。”
若没有皇上被俘的桥段,钱皇后何至于哭瞎了一只眼睛,差点跪废了一条腿。
哭瞎的那只眼睛有些萎缩了,遮掩不住,腿疾更是麻烦,需要人搀扶才能走路。
女人都是爱美的,尤其在后宫,钱皇后如此情状还能主持宫务已属难得,太后却偏要在伤口上撒盐,逼皇后在人前现身,让她被人议论。
皇后毕竟是皇帝的妻子,既要做天下女子的表率,也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后宫的整体形象。
钱皇后病愈之后,瞎了一只眼,瘸了一条腿,前朝就曾经有人提议废掉钱皇后,改立太子的生母周贵妃为皇后。
那些奏折被皇帝留中,不予理会,太后也出面表明态度,皇上有情有义,绝不废后,这才将舆论压下。
如今钱皇后的一只眼睛萎缩了,腿脚仍旧不利索,若在宫宴上露面,恐怕又会招来非议。
往年宫宴,皇后不在,都是由太后主持。
太后身体康健,又是出风头的事,谢云萝猜不出太后今年为何忽然撂挑子不干了。
钱皇后知道谢云萝在担心她,半开玩笑说:“有你在皇上身边吹枕头风,随他们怎么说去,我什么也不怕。”
年前事多,钱皇后还要养足精神主持宫宴,谢云萝便将朱见淑小朋友接去乾清宫,与自己同住。
晚上朱祁镇回到后殿,发现自己的龙床上多了一个熟睡的小姑娘,挑眉看向谢云萝:“这怎么睡?”
朱见淑一天一天大起来,又不是他亲闺女,总不好同榻而眠。
为了在自己出宫之后给女儿留条后路,谢云萝狠心将她寄养在钱皇后膝下,今天将人接回来稀罕得不行。
朱见淑很亲她,晚上抱着小枕头过来说要跟她睡,谢云萝实在没办法拒绝,便将人留下了。
龙床就这么大,朱见淑虽然年纪小,但她睡觉转圈,要占去一半,谢云萝快生了,肚子大得惊人,也要占一半,无论怎样挤也再难挤下一个身高腿长的男人了。
半个时辰前,她让人将西边的暖阁收拾出来了,并吩咐璎珞给前殿带话,请皇上去西暖阁将就一晚。
“臣妾让人给皇上带话了,今夜淑儿睡在这里。”谢云萝早安排好了,见朱祁镇又跑来,也很诧异。
“嗯,朕听说了。”男人声音发沉。
谢云萝抬眼看他,意思是皇上没说不行,现在过来做什么?
男人哼笑,挨着床沿坐下,撩起谢云萝散下来的一缕青丝在手中把玩:“你是不是忘了,这里好像是朕的寝宫。”
她能住在乾清宫都是恩典,这会儿将别人的小崽子弄到他的巢穴算怎么回事?
深蓝水母自我意识过剩,领地意识也是很强的。
朱见淑小时候奶呼呼圆嘟嘟,十分可爱,如今长大了,即便是亲生父女,也该有所避忌。
在乾清宫住了这么久,谢云萝快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经男人提醒才意识到不对劲儿。
第46章
女大避父, 在后世也有这个说法,更不要说古代了。
况且淑儿到底不是朱祁镇亲生的,住在一起进进出出不方便。
谢云萝费力地坐起身,抽回男人手中把玩的发丝, 郑重道:“臣妾住在皇上的寝宫前朝后宫都有非议, 皇上不如赐给臣妾一个住处,既能平息舆论, 也方便臣妾时不时将淑儿接回身边小住。”
宫里规矩大, 皇上有皇上的寝宫, 皇后有皇后的寝宫,各位妃嫔也按品阶和受宠程度都有自己的寝宫。
谢云萝在朱祁钰继位后搬进皇宫,一直以准皇后的身份住在坤宁宫。后来朱祁镇复位,谢云萝获封皇贵妃搬到乾清宫住, 将坤宁宫腾出来还给了钱皇后。
乾清宫地方够大, 各方面服务到位, 还能蹭御膳, 不必如后宫其他妃嫔那样挤大膳房。
从前觉得住这里很舒服, 现在遇到实际问题, 才发现没有独立住房的掣肘之处。
谢云萝说得真诚,完全没有赌气的成分,可她越真诚, 皇上的脸色就越难看。
也不知哪句话说错了,皇上忽然站起身要走。
谢云萝眼疾手快抓住了龙袍的袖子:“臣妾觉得西六宫的长春宫就很好, 院子宽敞, 房间也多。”
他不跟她一般见识,她还上手挑上了,朱祁镇想要抽回袖子, 奈何对方攥得太紧。
怕伤到她,他忍着气站在床边,沉声说:“这边太热,朕去西暖阁睡。”
看她怀孕辛苦,他把龙床让给她,谁知对方还不知足,扯着龙袍袖子得寸进尺:“皇后这段时间有些忙,淑儿在上元节之前都住在臣妾身边,皇上总不能夜夜屈居在西暖阁。皇上还是赐给臣妾一个住处吧,这样方便些。”
西暖阁到底不是正经住处,没道理淑儿来了,让皇上受苦。
谢云萝倒不是心疼谁,怕只怕消息传出去,自己又要被架在火上烤了。
朱祁镇盯着女人生拉硬拽的手,垂着眼说:“朕累了,有事明天说。”
谢云萝也不想纠缠,但临近年关皇上太忙,白天几乎见不到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只要皇上点头,她明天就搬家,实在没有拖拉的必要。
再说淑儿还是个孩子,哪里关得住,而乾清宫人来人往,时不时冒出一个小孩子也不像话。
“臣妾只想要个住处,耽误不了皇上多少时间。”
这一会儿功夫谢云萝已经在心里盘算清楚了:“臣妾想住在长春宫,皇上点头就好,搬家不用皇上操心,臣妾明日自会安排妥帖。”
明日?明日就想搬走?她知不知道深蓝水母的占有欲有多强,虽然水母只是他的拟态,但他还是受到了影响。
深蓝水母一旦配对,除非死别,绝不生离。
就算是死别,那也是为了繁衍出爱的结晶。
朱祁镇闭了闭眼,强行按捺住激烈的情绪,自以为喜怒不行于色,却被谢云萝看出了端倪。
因为龙袍下摆无风自动,暴躁得像是拥有了生命,又或者里面的什么东西正在咆哮,快要关不住了。
意识到惹毛了大怪物,谢云萝果断松手。
独立住房可以再争取,但命只有一条。
记得她刚搬进乾清宫的时候,大怪物龟毛得很,曾不止一次暗戳戳提醒,说她晚上睡觉占床、抢被子还打呼噜。
那时候并没显怀,自己苗条得很,都被他各种嫌弃。如今到了孕晚期,肚子更大了,不用占床,一个人也能占出两个人的地方,夜里翻身还得他帮忙,对方反而不想放她走了。
不但精分,多少还有点受虐倾向。
手才松开,手腕却被一条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触手缠住了,而此时男人早已转过身,背对她准备离开。
这……这是几个意思?
随着男人抬步往外走,那根触手好像面条一样,越来越长,越拉越细。
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屋里服侍的全都退到外间伺候了,里间没人,外间却是有人的。
让他这样藕断丝连地离开,自己倒是没什么,只怕吓到外面当值的。
“皇上……”
谢云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下意识喊了一声。
男人停步,回身,刚才还死死缠在谢云萝手腕上、扯都扯不掉的细长触手无声消失。
谢云萝:?
她想让他回头看看,收回吓人的触手,结果他回头时,银白触手瞬间变得透明,人间蒸发。
对上谢云萝瞪大的眼睛,朱祁镇满脸疑惑,低头看自己,一切如常。
谢云萝干笑一声,朝他摆手:“晚安。”
肯定是自己刚才太强势,把他气坏了,这才引来复仇的触手。
听见这声“晚安”,朱祁镇失望地垂下眼,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在他转身的刹那,谢云萝手腕再次被勒紧,透明触手逐渐变为银白。
真的服了,谢云萝手腕吃痛,只得跟着触手的牵引起身下床。
感觉身后有人,朱祁镇再次停步,回头见是谢云萝,快步走过去扯了一件大氅将人裹住,打横抱起,朝西暖阁走去。
皇贵妃到了孕晚期,说生就生,今夜晚间是琉璃和一个稳婆当值,见皇上大半夜不睡觉抱着皇贵妃往外走,两人都吓了一跳。
稳婆鹌鹑似的不敢出声,琉璃也不敢问,只担忧地跟在后面,却听皇贵妃匆匆吩咐:“把乳母叫来伺候公主。”
饶是跟着皇贵妃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琉璃此时也有点瞠目结舌,目送皇上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西暖阁,才想起公主还一个人躺在龙床上呢。
安置好公主这边,另外叫人在外间当值,琉璃带上稳婆搬去了西暖阁。
“皇贵妃就快生了,今夜可别闹出什么事来。”收拾东西的时候,稳婆满脸愁容。
琉璃也不知如何是好,叮嘱稳婆不许乱看乱说,出门去找王振。
王振知道内情,自然心大,笑着对琉璃说:“让男人离不开,那是女人的本事。皇贵妃有这样的本事,是好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此时的西暖阁中,谢云萝被男人抱着上了床,正窝在他怀里听他哄人:“好好好,不是你离不开朕,是朕离不开你。”
谢云萝伸出手腕,向他证明:“刚才有触手缠着我的手腕,我怕吓到外间的人……”
手腕白皙,哪怕到了孕晚期依然纤细,可上面什么也没有。
“勒痕呢?怎么不见了?”谢云萝恼怒抬头,质问朱祁镇。
朱祁镇压根儿不知道什么触手,什么勒痕,见谢云萝生气了,这才审问起身上的触手来,果然有一条站出认罪。
他盯着那条犯错的触手,眼神不善。
水母的触手与自身是一体的,但他活了太长时间,长到触手都有了灵智。
它们既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相对独立的个体。
必要时,它们可以自己捕食养活自己。
海沟里漆黑一片,没有岁月,时间仿佛都静止了,它们听话得很。自从被美丽的异族雌性带到这个光怪陆离世界,它们深深被她迷住了,居然撇开他自己行动。
这次行动是帮了他的忙,让他抱得美人归,但同样伤了人。
触手在他的逼视下仍旧不知悔改,松松地缠在谢云萝手腕上,充满依恋和不舍。
那女人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像宠物一样抚摸着触手脑袋,劝他有话好好说。
银白触手一点一点变成了粉红色,朱祁镇身体僵住,目光却越发锐利,威胁它不要得寸进尺。
触手也是胆大包天,变成粉红之后自行伸长,去够女人的唇。
谢云萝没想到这小玩意儿还会变色,见它可可爱爱伸过来求亲,当真亲了一下。
朱祁镇:你知道它是什么……就亲。
谢云萝抬眼看朱祁镇,见他的脸也跟着变红了,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朱祁镇艰难地将视线从她唇上移开,挪到了那条还在不知死活变化的触手上,粗鲁地将它从女人的手腕上择下来,收回体内。
“它好像有点特别,不是从龙袍下摆探出来的。”谢云萝见过那些触手,一个个暴躁得不行,没有一条像刚才那条羞涩可爱。
朱祁镇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很沉,带着微哑:“那不是触手,是一截腔体。”
深蓝水母的腔体与触手很像。
腔体?什么样的海洋生物既有触手又有腔体?谢云萝只恨自己做了那么多年宠物殡葬师,居然没接过一个海洋生物的订单,对这个群体了解不多。
“你的本体到底是什么?”她真的很好奇,想到便问了出来。
朱祁镇好半天才压抑住沸腾的身体,平静下来不答反问:“你希望是什么?”
还能量身订做么?谢云萝迅速在脑中排除了所有鱼类,因为鱼类没有触手。然后又排除了章鱼,她有轻微的密集恐惧症,受不了章鱼腕足上密密麻麻的吸盘。
“我喜欢水母。”排除了一圈之后,谢云萝毫不犹豫回答。
记得第一次去海洋馆便遇到了水母展,一个个灯光水箱里漂浮着不同种类、不同颜色的水母。
有的体型庞大,有的小巧,无论庞大或者小巧,它们都是那样漂亮那样优雅,像海洋中彬彬有礼的贵族。
想到沉船时海中的艳遇,那个满头银发的俊美少年一举一动像极了海洋馆中优雅绅士的水母。
谢云萝见过很多颜色的水母,唯独没见过银白色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种类,像流星一样美丽。
听见她说喜欢水母,朱祁镇勾唇,并没有正面回答:“等你生下崽崽,我们到海边去,你就知道我是什么了。”
说实话,朱祁镇并不喜欢水母那种软趴趴的生物。但当年与旧神一战,旧神陨落,他重伤坠入海沟,是深蓝水母一族救了他。他索性拟态成水母,就地在深不见底的海沟养伤,静待新神降临。
今日亲耳听见美丽的异族雌性说她喜欢水母,朱祁镇也觉得水母变得可爱起来。
朱祁镇陶醉在被人表白的喜悦中,谢云萝却在他的话里品出了危险的味道。
“你要把崽崽送走?”她追问。
朱祁镇回神:“祂不属于这里,自然要回到原来生活的地方。”
为深蓝水母延续血脉,是他的责任。
谢云萝抱着肚子,警惕地看向朱祁镇:“崽崽是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你不能越过我决定他的去留和命运。”
朱祁镇静静注视着谢云萝的眼睛,缓下声音:“可祂不属于这里。”
谢云萝坚持:“那也要等生下来再说。”
如果崽崽真是海洋生物,无法在岸上生活,她无论多么不舍,也会放祂走。
崽崽本来睡得正香,被摇来晃去还是醒了,才睡醒便听到了这一段惊心动魄的对话,吓得赶紧表态:“妈妈,崽儿是人!妈妈在哪儿,崽儿就在哪儿!”
海是什么?听着好恐怖!
“……”
过年那天,钱皇后再次现身人前主持宫宴,谢云萝本来不想去,又想到自己不去更加坐实了皇后与皇贵妃不合的传言,只得挺着孕肚去给皇后站场。
前朝的宫宴设在太和殿,后宫的宴会在交泰殿,各自进行。
钱皇后不是第一次主持宫宴,虽然身体有伤残好在规矩到位,礼节得体,倒也没有人敢当面说什么。
“祖母,太后姑母似乎把我进宫的事给忘了。”席间,孙兰舒坐在董老太太身边,怏怏不乐。
年前进宫,没有见到皇上,太后却将她的亲事大包大揽下来,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在过年之前接她进宫。
太后早年辅政,向来说一不二,皇上不乐意也得忍着。
选妃的时候,皇上看中了汪氏,太后认为汪氏太过美艳,不适合母仪天下,硬是驳了皇上的意思,将钱氏抬进宫。
除了御驾亲征,皇上没听太后的,被瓦剌俘虏,其他事全都对太后言听计从。
哪怕皇上亲政了,不再受太后挟制,如今太后死了兄弟,想给娘家一个恩典,接自己亲侄女进宫,想来皇上也不会为难。
董老太太这样认为,孙家人也都是这么想的,早早放出话去,说孙兰舒要进宫,为此谢绝了好几个人家的求娶。
年前有故交好友上门送礼说起此事,董老太太自然要吹嘘一番。
总之,孙兰舒要进宫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的贵妇圈。
皇上独宠皇贵妃,取消采选,当时引起了不小轰动。如今太后出手,皇上会松动吗?
从前宫里有个跋扈的周贵妃,不是跟钱皇后别苗头,就是与万宸妃争宠,三节两寿遇上郕王妃也总要想办法给人没脸,闹出多少事来。
如今钱皇后病弱,周贵妃被降了位份幽禁咸安宫,万宸妃因儿子出花落下一脸麻子,心灰意冷,即便年前被接回仍旧住在翊坤宫,人也消沉下来,再未承宠。
原来的郕王妃摇身一变成了皇贵妃,独宠御前,后宫倒是安稳下来,无趣得紧。
现在孙太后的亲侄女要进宫,听董老太太的意思怕是要直接封妃,皇贵妃独宠的局面很快会被打破,皇宫眼看着又要热闹起来了。
于是所有人都将目光聚焦在孙家,私下猜测孙家大姑娘什么时候进宫,初封如何。
孙兰舒与董老太太一样爱出风头,巴不得让所有人关注,所有人羡慕。
然而在众人的议论声中,新年到了,也不见宫里有动静,她怎能不急?
董老太太推了一碗杏仁酪给孙兰舒:“急什么,太后忘了,我可记着呢。朱家欠我们孙家的,必须还。先把这个吃了垫垫肚子,等会儿就有好戏看了。”
孙兰舒不解,但她一贯相信祖母,还是依言照做了。
第47章
孙兰芝盯着孙兰舒面前的那碗杏仁酪, 又看了一眼钱皇后身边的皇贵妃,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大姐姐的亲事宫里一直没有消息,祖母急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某日有人来访, 祖母才恢复到了从前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那天前来拜访的人, 孙兰芝不认识,祖母也没让大姐姐和她出面作陪, 所以她到现在都不知道来人是谁。
钱皇后硬撑着病体主持宫宴很是辛苦, 撑到一半的时候便有些乏力, 谢云萝作为皇贵妃就该顶上了。
“娘亲,我想吃杏仁酪。”朱见淑小朋友坐在谢云萝身边,小短胳膊够不到桌上的杏仁酪,有些着急。
谢云萝将杏仁酪推到她面前, 朱见淑小朋友拿羹匙舀起一勺, 很快放下了, 对谢云萝说:“娘亲, 杏仁酪味道淡, 不好闻。”
“是吗?”
谢云萝还真没关注, 但宫宴上要准备这么多饭菜点心,杏仁酪没做好,或者味道淡也情有可原。
正好她吃肥鸡大鸭子有些腻, 很想用点清淡的,便将被女儿吐槽味道淡的杏仁酪吃了。
董老太太一边应酬交际, 一边拿余光关注着钱皇后和皇贵妃那两桌, 见皇贵妃用了整碗杏仁酪,唇边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冷笑。
谢云萝吃下杏仁酪,感觉小腹微微发热, 也没在意。杏仁酪的滋味确实淡,细品还微微有些发苦,又吃了两块琥珀核桃,才将嘴里的苦味驱散。
算着时辰差不多了,见钱皇后的脸色白得吓人,谢云萝才要开口,让钱皇后歇歇,就见钱皇后眯眼晃了晃头,毫无征兆仰倒在椅背上。
宫宴上,皇后晕倒,顿时引起一阵骚乱。
好在孙太后及时站住来,稳住了场面:“皇后身子虚,今日操劳太过。”
转头吩咐皇后身边的人:“将皇后扶回坤宁宫休息。”
董老太太冷眼旁观,心中诧异。钱皇后爱吃杏仁酪,可宫宴上应酬多,不过用了半碗便中毒昏迷。皇贵妃实打实吃了一整碗,为何她没事?
按理说加料的杏仁酪不但有毒,还有强烈的活血化瘀之效,对孕妇的作用应该更大才对。
那人恨皇贵妃入骨,又怎会对她手下留情?
钱皇后的贴身大宫女司瑾应是,走到皇后身边想要搀扶,可她只看了一眼忽然惊叫出声:“皇后娘娘口唇发紫,不省人事,快传太医!”
口唇发紫,不省人事,明显是中毒了。
钱皇后身体虚弱,在宫宴上累晕是一回事,中毒晕倒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刚刚安静下来的宴会厅再次热闹起来,众人议论纷纷,却是谁也不敢再碰膳桌上的食物。
董老太太一直默默注视着皇贵妃,见她非但没有像钱皇后那样中毒晕倒,居然还有精力指挥现场,让人将钱皇后抬到偏殿,传太医救治,同时封锁交泰殿的宴会厅和御膳房,将此事禀报皇上。
等太后反应过来,皇贵妃早将一切安排妥帖。
宫宴上出了这样的事,皇上很快赶到,不看太后,也不问皇后,只问皇贵妃人在何处。
得知皇贵妃在偏殿照看中毒的皇后,皇上提步便走,留下前后两边宫宴没人管。
当真是把皇贵妃宠到了骨子里。
朱祁镇来到偏殿,见谢云萝没事,悬着的一颗心才算放下。
她怀着深蓝水母幼崽,莫说异族这点小毒,便是这世间最烈的毒药也很难伤她分毫。
朱祁镇心中比谁都清楚,可当他听说交泰殿有人中毒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担心,总往坏处想。
确定人无碍,他才分心看了一眼躺在软榻上人事不知的钱皇后。
原来那个皇帝对他的发妻没什么感情,换成他就更淡漠了。听说钱皇后为了给原来那个皇帝祈福才将自己糟蹋成了这副鬼样子,他只觉得愚蠢又可悲。
“皇后怎么样了?”他象征性地问。
答应谢云萝要做个称职的皇帝,自然不会食言,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是要问候一下的。
另外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搅风搅雨。
太医斟酌着说:“皇后娘娘中了毒,臣开了解毒的方子,喝下便可见效。虽然中毒不深,但皇后娘娘身体虚弱,想要痊愈恐怕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话音未落,王振进来禀报,说太医院的人已经查验过宫宴上的膳食,确定问题出在杏仁酪上。
杏仁,味甜,香气浓郁,无毒,是很好的滋补佳品。桃仁,味苦,因其含有大量的苦杏仁苷,提纯后也能散发出淡淡的杏仁味,有毒。
杏仁酪,是宫宴上最常见的甜品,吃上一口清新解腻。用桃仁代替杏仁做成的桃仁酪,添加糖霜遮苦,除了气味寡淡,几乎与杏仁酪没什么分别。
最妙的是,桃仁有毒,却无法用银针探出。而且健康的宫人试吃桃仁酪,毒性发作会很慢很慢,足以撑到宫宴结束。即使毒发,健康的人也只会感到头晕、乏力,与劳累过度症状相似。
宫宴筹备颇多,每年宫宴结束总要累倒一批人,根本不会有人往中毒那方面想。
控制好剂量的话,桃仁的毒性对健康人影响不大,却会给幼童、孕妇和体虚之人带来生命危险。
钱皇后爱吃杏仁酪,曾被周贵妃别有用心地嚷出去,很多人都知晓。谢云萝怀孕之后不忌口,杏仁酪又是滋补佳品,有很大可能会吃。朱见淑小朋友养在坤宁宫,受钱皇后影响,也对杏仁酪情有独钟。
这样一来,桃仁酪的指向性就很明显了。
幸亏朱见淑小朋友被钱皇后养刁了嘴,没吃那碗加了料的杏仁酪,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没一会儿又有人禀报,太和殿宴席上的杏仁酪没问题,只有交泰殿两个主桌的杏仁酪被动了手脚。
今日皇宫夜宴,因钱皇后病弱,唯恐她支撑不了全场,交泰殿一口气设了三个主桌。
孙太后独坐一桌,钱皇后独坐一桌,谢云萝和朱见淑小朋友共坐一桌。
太后不耐杏仁浓郁的气味,她的膳桌上并没有杏仁酪,所以被掉了包的杏仁酪只可能在钱皇后和谢云萝那两桌。
“皇上,钱皇后那一桌的杏仁酪用了大半碗,皇贵妃桌上的两碗杏仁酪,有一碗没动,另一只碗却是空的。”
第二拨进来禀报的是太医院的人,说着担忧地看向谢云萝:“不知皇贵妃桌上的那只空碗是怎么回事?”
里面的桃仁酪是被倒掉了,还是吃了?
这段时间有流言甚嚣尘上,说皇上独宠皇贵妃,皇贵妃又怀有龙胎,若不是钱皇后这个碍眼的发妻挡路,皇上早立皇贵妃为皇后了。
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钱皇后吃了桃仁酪中毒晕厥,皇贵妃不但没吃桃仁酪,还倒掉了其中一碗……今日这场中毒事件的幕后黑手是谁,可太难猜了。
林太医问出这一句就后悔了。
桃仁酪有毒,还有活血化瘀之效,孕妇吃下必然中毒,轻则难产,重则胎死腹中。
可皇贵妃依然神采奕奕,哪里有半点中毒的迹象,那碗桃仁酪的命运可想而知。
林太医意识到自己捅了马蜂窝,顿时汗如雨下,恨不得穿回去打死刚才那个嘴欠的自己。
朱祁镇闻言也看向谢云萝,明知她吃了无碍,心中到底有些隐忧。
不等谢云萝回答,被乳母抱在怀里的朱见淑小朋友忽然大哭起来,边哭边说:“父皇,娘亲吃了那碗杏仁酪,娘亲是不是要死了?”
钱皇后晕倒的时候,朱见淑小朋友也看见了,她以为钱皇后死了,被震惊到哭都哭不出来。现在终于轮到娘亲了吗,朱见淑想忍也忍不住了。
林太医:“……”
作为钱院使的关门弟子,林太医与钱院使共同检查了主桌上的所有杏仁酪。
林太医敢拍着胸脯说,皇贵妃桌上那两碗都是有毒的桃仁酪,就算是空了的那只碗他也闻过了,绝不会有错。
思及此,林太医用余光瞄了一眼哇哇大哭的小公主,人不到三岁,应该不会配合演戏。
还演得如此逼真。
可若真如小公主所言,皇贵妃有孕吃下一整碗桃仁酪,哪怕身体再强健,也不会半点反应都没有。
就在林太医怀疑人生的时候,钱院使已经给皇后诊过脉,从内室走出来说:“皇上,皇后娘娘中毒不深,解毒之后静心调养便可痊愈。”
看一眼自己的得意门生,又道:“皇贵妃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小皇子也是有福的,必然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这下林太医不仅怀疑人生,三观也一起跟着碎了:师父从来不信命,今天怎么迷信上了?
记得师父曾经教过他,给宫里遇喜的贵人诊脉,不能把话说得太满。
在生产之前猜测胎儿男女,绝对是大忌中的大忌。
可师父刚刚说了什么……小皇子?
钱院使是太医院为数不多知晓内情的人,但谢云萝吃了那碗有毒的桃仁酪,朱祁镇还是不放心:“皇贵妃和小皇子自然有福气,但皇贵妃就要生了,还是小心一些的好。”
钱院使闻言唇角抽了抽,皇贵妃腹中那一位把蛇王当零嘴儿,就桃仁酪这点毒还不够塞牙缝儿的,有什么需要小心的?
可看皇上凝重的表情不像为了掩人耳目,反倒真有几分担心,钱院使终于重视起来,走过去认真给皇贵妃诊脉。
结果虚惊一场,皇贵妃身康体健。
饶是有心理准备,听见恩师说皇贵妃无恙,林太医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直忍到随钱院使离开,林太医回头看一眼巍峨的弘德殿,压低声音问:“师父,皇贵妃有孕在身,眼看快生了,为何中毒没有反应?”
怀孕有两个最危险的时期,一个是孕早期,即怀孕的前三个月,极易流产,另一个便是现在,即将临盆,最怕有闪失,导致难产。
流产还好,顶多落胎,若中毒之后难产,产妇没力气生,一尸两命也不是没有过。
钱院使心中藏着天大的秘密,却不敢往外说,抬眼看向自己最得意的门生,好心提醒:“乾清宫里的事,少问少管少操心。”
钱皇后从昏迷中醒来,已经是两日后了。
宫里出了这样的事,按理说皇上震怒之余,应该会火速组建一个最高规格的调查团队,彻查此事,但朱祁镇没有。
他将此事交给了王振和宫正司,并没有让朝臣参与。
“陈大人,出了这样大的事,皇上不让内阁插手是什么意思?”早朝之后,内阁次辅李贤追上首辅陈循问起此事。
类似的事不是没有出现过,据李贤所知,一般都是由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内阁次辅共同负责,组建班底调查。
轮到他做次辅,皇上却只让司礼监来处置,让李贤有些惶恐。
是不是皇上不信任他?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朱祁镇复位之后出人预料地没有动废帝朱祁钰用过的内阁班底,仍旧让陈循担任首辅,王文担任次辅,执掌吏部,高榖主管礼部、翰林院等相关事务,商辂起草诏书,参与机要,彭时在旁议政。
这些人里,次辅王文是朱祁钰的死党,妄图发动政变不知所踪,朱祁镇提拔了吏部右侍郎李贤入内阁,接替王文做次辅。
此时的内阁,只有李贤是皇帝提拔上来的,陈循不明白李贤为何会有这样的忧虑。
如果李贤都不得皇上信任,那他们算什么?
当初王文、徐有贞和曹吉祥他们闹宫变集体消失,陈循去找过于谦,问他怎么办。
于谦叹息着告诉他,自己刚才正在后院交代后事,让陈循也早点回家安置,免得获罪抄家时太过被动。
要知道在皇帝被俘,京城被瓦剌围困的时候,于谦都没有退缩,带头驳斥南迁,死守京城。
谁也没想到被他们主动抛弃的太上皇朱祁镇又回来了,回来之后只动了废帝,并没动内阁。
内阁诸人,还有所有上书另立新帝,遥尊太上皇,并且被新帝重用的朝臣,都感觉头上悬着一把剑,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就在这时,有些人被吓破了胆,选择铤而走险。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失败,连人都不知道被弄去了哪里。
宫变之后,众人感觉悬在头上的剑直接压在了脖子上,早晚得落下来。
然后等啊等啊,等着等着惊讶地发现,皇上好像忘了这事,每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陈循又跑去问于谦,于谦却说:“皇上虚怀若谷,是我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废帝上位之初,几乎将内阁换了一个遍,全都换成了自己人。他们这些人都是废帝的自己人,皇上就不怕……
陈循不解,听于谦又道:“废帝都不在了,皇上怕什么?”
良久,于谦看陈循一眼:“皇上连瓦剌人都不怕,会怕我们几个吗?”
皇上不计前嫌,他们还矫情什么,陈循当场释然,从此认真做事。
今日面对李贤的提问,陈循倒也坦然:“我们这样的前朝臣子都能被皇上委以重任,更何况是李大人你呢?皇上这样做,必然有他的道理,李大人不必多心。”
陈循肯对他推心置腹,李贤很感激也很受教,仍旧每日兢兢业业。
事实证明,皇上的决定是最好的安排,司礼监连续几日加班,王振更是不眠不休,把司礼监、锦衣卫和东厂全都折腾够呛,甚至有人熬不住病倒了。
李贤将一切看在眼中,暗暗心惊:没想到王振这个死太监如此抗造,换成是他恐怕早累趴下了。
然而王振除了脸上长斑,有碍观瞻之外,就像个永动机,不眠不休连轴转查案,很快将案子调查得一清二楚。
第48章
万宸妃回到门庭冷落的翊坤宫, 只觉恍如隔世。
皇上御驾亲征前,她是宠冠后宫的宸妃,地位只比皇后和贵妃低一点。
皇后位分高是因为她是皇后,皇帝的发妻, 周贵妃位份高, 是因为她生下了皇长子,而自己全然是因为得宠。
皇上宠爱她, 一个月有大半个月传她侍寝。
这一切好似镜花水月, 在皇上从瓦剌归来后变得面目全非。
不知在那边受了什么刺激, 皇帝回宫之后忽然变得不近女色,从不肯踏足后宫。
正在众人猜测皇上是不是不行了的时候,他强娶弟媳,纳了郕王妃汪氏, 并且很快与她有了孩子。
众人这时才恍然大悟, 传言不虚, 皇帝心中最爱的女人不是周贵妃, 也不是她万宸妃, 而是郕王妃。
得不到的总是在骚动, 皇上急于摆脱太后的辖制,证明自己,自然不可能再进太后为他安排的后宫。
汪氏便是皇上反抗太后放出的第一支利箭。
后宫妃嫔嫉妒得眼红, 周贵妃提着脑袋上去火拼,没有讨到一点好, 反而越发被皇上厌弃。
连带着太子都失宠了。
万宸妃自认比周贵妃有脑子, 也比她坐得住,本来想坐山观虎斗,从中渔利, 谁知周贵妃平日看着狠辣,真动起手来如此没用,最后还想出一招毒计拉她下水。
即便有周贵妃挑拨,万宸妃也不想在汪氏最得宠的时候跟对方别苗头。
得宠多年,万宸妃了解皇上,爱则加诸膝,恶则坠诸渊。
然而“加诸膝”者,未必没有“坠诸渊”的时候。
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皇上从前贪图新鲜,宠爱过不少妃嫔,大浪淘沙最后剩下的只她一个。
等皇上得到了,新鲜劲儿过了,自然会想起汪氏的曾经。
这女人嫁过人,还生过孩子,如何配得上自己?
那时候,她只需略施手段,复宠并不难。
更何况,她有儿子,而汪氏被杭氏所害难产伤身,早被太医盖章不能生了。
紧接着,汪氏怀孕了,被接进乾清宫养胎,万宸妃这下终于坐不住了。
恰在此时,周贵妃再次败下阵来,想要用息肌丸拉她下水。
明知道是局,万宸妃也不得不去争。
汪氏在最得宠的时候遇喜,以不孕之身怀上了皇帝从瓦剌归来之后的第一个孩子,还可能得到了王振的支持,将那个尚未成形的孩子吹上了天。
争宠失败,万宸妃决定再等等,等到时机对汪氏腹中的孽种下手。
对付孩子,可比对付大人简单多了。
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周氏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居然对潾儿下手,将天花带进皇宫,企图栽赃汪氏。
万宸妃恨毒了周氏,可她更恨汪氏,若不是汪氏迷惑圣心,周氏为何会铤而走险害了这么多人。
就在万宸妃满心怨毒,想要不计一切代价弄掉汪氏腹中孩子的时候,皇上忽然将她送出了宫。
说是出宫照看潾儿,却并没给出归期。
她被放逐了,就像当年的吴太妃母子那样。
宫外的日子,万宸妃根本不敢回想,简直如炼狱一般煎熬。
潾儿染上天花,落下一脸麻坑,哪怕还活着,也注定与皇位无缘。
更可怕的是,她照顾了两日也被感染,侥幸活命,颊边同样留了可怕的疤痕。
在皇家别院,望着铜镜里的自己,几次都不想活了。
万念俱灰时,孙家找上门,送上息肌丸和生桃仁粉。万宸妃咬牙用了息肌丸,连同周氏给的也用了,终于去疤生肌,容颜更胜从前。
这回,她要汪氏和她腹中的孽种一起死。
她要拿回本就属于她的一切。
在孙家的帮助下,太后许她在年前带潾儿回宫。所幸翊坤宫还在,从前服侍她的那些人还在,她想做什么都便宜。
钱皇后病弱,周贵妃协理六宫,万宸妃巴结周贵妃也拿到过一些权柄,早早安插了自己人。
这些人并没有随她出宫,此时正好派上用场。
为避嫌疑,万宸妃托病没有参加宫宴,后来听说皇后中毒,连忙追问:“皇贵妃如何了?”
前来报信的宫女并不知晓内情,如实回答:“皇贵妃没事,正在偏殿看顾皇后。”
怎么可能没事,万宸妃又问:“那固安公主呢?”
小宫女不期娘娘会问得这样仔细,认真想了想说:“公主好像随皇贵妃一起去偏殿了。”
钱皇后爱杏仁酪,每天都要吃上一小碗。汪氏遇喜之后,将固安公主送到钱皇后处抚养,听说固安公主跟着钱皇后也喜欢上了杏仁酪。
宫宴上皇后用了杏仁酪,固安公主为何没吃?
汪氏快生了,她身边的宫女一个个眼睛瞪得像铜铃,想在她的膳食中下手太难,所以万宸妃才盯上了年幼的固安公主。
固安公主虽然是汪氏与废帝的女儿,却极得汪氏疼爱,哪怕搬进乾清宫都要带着。如果固安公主中毒死了,汪氏必然伤心欲绝。孕晚期丧女,难产都算好的,弄不好就是一尸两命。
至于钱皇后……不过是为了模糊目标,将水搅浑。
开国以来,皇后之下只有贵妃,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皇贵妃。皇贵妃位同副后,再如何尊贵头上终究压着一个皇后。
若将皇后搬开,便有可能被扶正。
当年孙太后设计挤掉了胡皇后成为继后,今日皇贵妃为何不能毒死钱皇后,补位中宫?
这个动机不必任何人提醒,只要钱皇后出事,皇贵妃自动成为第一嫌疑人。
御膳房那边她早已安排好,但凡有人调查,所有线索都将指向汪氏。
固安公主没吃杏仁酪如何,汪氏自己也没吃又如何,屎盆子终究是扣在脑袋上了,取下来也是一身的恶臭。
“奴婢听人说太医验过了,主桌上的三碗杏仁酪都有毒,皇后用了半碗中毒昏迷,皇贵妃吃下一整碗却平安无事。”
小宫女清脆的声音将万宸妃从一个震惊拉到了另一个震惊。
“什么?你可看仔细了?皇贵妃当真吃下了有毒的杏仁酪?”万宸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万宸妃没在宫宴上露面,翊坤宫的人自然也不能去,小宫女摇头:“外边人都是这么说的,还夸皇贵妃吉人自有天相。”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茶碗砸碎在脚边,小宫女吓得赶紧跪下,膝盖跪在碎瓷片上,钻心地疼。
砸碎小几上的所有茶具,万宸妃才冷静下来,盯着地上的鲜红血色,冷冷一笑:“吉人自有天相?且等着吧!”
钱皇后还没醒呢,等着来自孙太后的怒火吧。
耐心等了几日,也不见清宁宫发难,也不见皇贵妃受到什么惩罚,万宸妃安慰自己,也许太后在等汪氏生下孩子,秋后算账。
这一日,乾清宫派人来传,万宸妃以为太后那边有了动作,汪氏失宠,皇上又想起她的好来了。
万宸妃更衣梳洗一番,这才跟来人去往乾清宫。
王振接了查案的差事,不眠不休调查,拜万宸妃所赐不知扎进了多少条死胡同,差点出不来。
御膳房所有线索都指向皇贵妃,他将调查结果禀报皇上,皇上问也不问,便说不对,让他换个思路再查。
“皇上,再这么查下去,老奴要累死了。”王振早晨梳洗,发现脸上的尸斑都重了。
他以为皇上想要的根本不是事实真相,而是一只替罪羊。可御膳房那边的线索全都指向皇贵妃,他有什么办法。
就算屈打成招弄出一只替罪羊来,太后那边还盯着呢,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皇上坐在御案后,分出八只触手批阅奏折,一边淡漠看他:“你死不了。”
是啊,他本来就是死人,如何还能死上加死,王振领命而去,感觉身上的尸气又重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他失败了若干次后,皇上终于不耐烦亲自提审关键证人,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把事情弄清楚了。
“万宸妃好手段,倒是咱家小瞧了她!”王振拿到口供之后磨牙。
当初皇帝被困瓦剌,孙太后在文武百官的压力下改立朱祁钰为新帝,遥尊朱祁镇为太上皇。
朱祁钰为了讨好太后,也不知听谁说起,太后爱吃郕王府厨子做的点心,继位之后便将那个厨子弄进宫,安置在御膳房专门给清宁宫做点心。
朱祁镇复位之后,心大地没有清理朝堂,更不要说御膳房的厨子了。
那个厨子顶着郕王府的名头进宫,却不是个安分的。
他进宫那段时间,朱祁钰刚继位,汪氏被杭氏压制几乎不怎么管事,而朱祁镇的后宫也在皇宫,并未迁出。
那时候杭氏跋扈,仗着有儿子不但欺负朱祁钰后宫里的女人,连太上皇朱祁镇的妃嫔也不能幸免。
其中受打压最严重的,非周贵妃莫属,之后便是从前最得宠的万宸妃。
孙太后改立新帝是有条件的,改立朱祁钰为帝的同时册立朱祁镇的庶长子朱见深为太子。
周贵妃是太子生母,有孙太后庇护,万宸妃虽然也生了儿子,却没有这份待遇。
那会儿朱见潾刚出生,因大膳房送来的饭菜太差,乳母吃了下不来奶,尚在襁褓中的朱见潾时常饿得哇哇哭。
万宸妃想尽办法,也没能改善生活条件,反而被杭氏盯上,日子越发难过。
某日送来的饭菜竟然有馊味,乳母吃下再喂奶给孩子,小小的人儿腹泻不止,险些没命。
万宸妃身边的大宫女沉璧看不下去,偷偷拿银子越过大膳房,去御膳房买吃食,一来二去与新来的厨子勾搭上了。
有了这一层关系,万宸妃那边才终于好过了一些。
朱祁镇复位后,翊坤宫的沉璧与御膳房那个厨子仍然时常幽会,这次宫宴上的桃仁酪正是那个厨子的手笔。
做桃仁酪的厨子原本出自郕王府,表面上只与郕王府的人有关,而宫里与郕王府有关的人,只汪氏一个。
难得那厨子还是个情种,打死不肯说出沉璧,一口咬定是皇贵妃汪氏让他这么干的,目的是毒死皇后,自己上位。
皇贵妃距离皇后只有半步之遥,如今身怀有孕,多半是个男胎,这时候毒死皇后,等来日诞下麟儿,便可顺理成章成为继后。
人证物证俱在,动机也说得通,奈何皇上不信。
见王振在情种厨子那儿屡屡受挫,朱祁镇撸起袖子自己上了。控制厨子的神魂,引导他说出真相,才让这段曲里拐弯的地下恋浮出水面。
王振审这个厨子,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刑讯好几日得到的全是假消息。
皇上根本没动刑,只看着那厨子的眼睛,便让他吐露真情。
王振心服口服外带佩服。
消息传到乾清宫后殿,谢云萝问王振:“生桃仁粉是从哪儿来的?”
桃仁粉可以入药,宫外医馆有售,但都是经过炮制的。生桃仁粉有毒,十几颗桃仁磨成粉能毒死孩子,几十颗便可毒死成人。
不可能有医馆卖生桃仁或者生的桃仁粉。
眼下正是隆冬,几乎找不到鲜桃,生桃仁粉的出处也是一个重要线索。
这个当然也查了,王振回答:“厨子说生桃仁粉是万宸妃带进宫的。”
年前,孙太后做主让万宸妃和朱见潾一起回宫,万宸妃从宫外带些东西进来也容易。
但万宸妃出宫并不是在夏天,就算她早有预谋,想要用生桃仁害人,在行宫也买不到鲜桃。
而且谢云萝还听说,万宸妃在照顾儿子的时候不幸染上天花,虽然症状较轻,脸上也不可能没有痘坑。
她回宫之后,很少露面,只在刚回来的第二日去坤宁宫给皇后请过安。据钱皇后说,万宸妃容颜无损,更胜从前。
且不说天花痘坑,便是年华老去,还要费心照顾出花的儿子,在没有医美的古代想要回春谈何容易。
晚上朱祁镇回来的时候,谢云萝向他说起此事,朱祁镇摸着谢云萝的肚子,声音淡漠:“这有何难,将人叫来问问便是。”
与万宸妃所料不差,王振审讯御膳房那个厨子,得到的所有线索全都指向皇贵妃汪氏。
证据确凿,动机明显,由不得谁狡辩。
皇后在宫宴上中毒,这事大了去了,即便皇上有意袒护,孙太后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
万宸妃此时被召见,以为汪氏失宠了,皇上又想起她的好。
盛装赶到乾清宫,直接被带进暖阁,万宸妃心中火热,抬眼却见皇上端坐在美人榻上,隔着小方几,皇贵妃坐在另一边。
气氛沉默又凝重。
万宸妃心里打了个突,施施然给皇上行礼,又咬牙朝皇贵妃福了福。
“万氏,御膳房的厨子全招了,说你指使他在主桌的杏仁酪里加了生桃仁粉,你可认罪?”审问万宸妃占用了崽儿的胎教时间,朱祁镇没耐心跟对方兜圈子。
万宸妃怔住了,怎么会?
御膳房那个厨子早与沉璧结成对食,并且对沉璧死心塌地。废帝在位时,沉璧偷偷去御膳房拿点心,被主事发现,还是那个厨子挺身而出,替沉璧挨了三十个板子。
差点被打死。
命都能给沉璧,又怎会在生死大事上出卖她?
第49章
“皇上!”
万宸妃跪下, 喊了一声,转头怨毒地看向谢云萝:“皇上莫听旁人挑拨,臣妾一饮一食皆出自大膳房,根本不认识御膳房的人。倒是挑拨之人, 贼喊捉贼, 其心可诛!”
对上万宸妃怨毒的目光,谢云萝眨眨眼:“万姐姐似乎找错了人, 案子是皇上亲自审的, 供状是王振手书, 哪有什么旁人。”
记得周贵妃协理六宫时,某次宫宴,万宸妃故意踩脏了原主的绣鞋,弄脏了原主的裙摆, 在周贵妃发难时, 却绝口不提, 还与其他人一起嘲笑原主的狼狈。
当时原主指认万宸妃:“是她弄脏了我的衣裙鞋袜。”
万宸妃轻蔑一笑:“明明是你自己不小心, 左腿绊了右腿摔倒弄脏的, 与旁人什么相干。”
宫宴中毒事件, 已然查清来龙去脉,早该抓人定罪,是谢云萝坚持才有了现在的问话。
谢云萝很想让万宸妃体验一下原主当时的心情。
万宸妃果然与原主一样, 并不相信,但比原主更大胆。她跪爬过去, 抱住了皇上的腿, 哭道:“皇上,臣妾没有!”
“没有?”谢云萝冷笑,示意人将御膳房厨子的供状取来给万宸妃看。
万宸妃这才放开皇上, 拿起供状细瞧,眼睛瞪大又眯起。回头狠狠瞪向跪在身后的沉璧,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贱人!原来是你要害我!”
沉璧被打懵了,看一眼万宸妃手中的供状才恍然明白过来,咬牙认下所有罪过,将万宸妃择得干干净净。
沉璧是万宸妃的陪嫁侍女,心腹中的心腹,全家身契都捏在万家人手中。
遇上这样的事,横竖都是一死,牺牲自己,保住万宸妃,至少还能保全一家人的性命。
若敢反水,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沉璧是个聪明人,自然知道如何取舍。
断尾求生么?原主记忆中有不少类似的戏码,谢云萝早有预料,所以才揪住生桃仁粉不放,防的就是边角料出头顶缸。
“万氏,我只问你,生桃仁粉从何而来?”不等皇上开口,谢云萝抢先问。
皇帝换了芯子,到底皮囊还在,这副皮囊曾经宠爱过万宸妃,以至于万宸妃对上这副皮囊总是哭闹不止,令人烦不胜烦。
若让皇帝来审,半天也未必能够问清楚,都不够万宸妃哭闹的,所以谢云萝再不耐烦,也要自己上。
不让皇上说话,算你狠,万宸妃见糊弄不过去了,警告般地看向瑟瑟发抖的沉璧:“贱人,背主做下如何恶事,还不快说!”
半点都不想沾。
生桃仁粉是孙家派人交到娘娘手上的,沉璧猝不及防被问到脸上,一时半刻也想不到出处。
宫里吃桃子切块,根本见不到桃核,更不要说桃仁了。因桃仁味苦,有毒,外头医馆里卖的桃仁粉都是炮制过的熟粉,没有毒性。
御膳房连熟桃仁粉都不用,更不要说生桃仁了。
让她上哪儿弄去?
与她对食的那个厨子出不得宫,想推给他都不行。
人家主仆面面相觑,谢云萝也没闲着,悠悠对王振说:“都送去宫正司,不用点刑,问不出真话。”
万宸妃闻言吓得直抖,很怕沉璧受不住刑,把自己供出来。沉璧想不出生桃仁粉的出处,想要顶缸也不成,急得满头大汗。
乾清宫来人传,万宸妃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要复宠了,带了不少人过来,赫赫扬扬十分壮观。
跟着进来伺候的,除了沉璧,还有静影。
两人都是万宸妃的心腹,只不过沉璧是万家的家生子,静影却是万宸妃进宫之后拨来的。
朱见潾烧出花来,万宸妃奉旨出宫照看,拨心腹沉璧去照顾儿子,留了静影在身边伺候。
生桃仁粉是怎么来的,静影比沉璧更清楚。
谢云萝吩咐王振之前,余光瞄见静影抖得体如筛糠,心中便有了计较。
等她说出都送去宫正司用刑,静影瞬间破防,以头抢地说:“皇上、皇贵妃饶命,生桃仁粉是孙家派人送来行宫的。”
孙家?谢云萝诈静影,不过是想将万宸妃这个主子诈出来,没想到还有大鱼。
总有刁民想害朕,防不胜防,谢云萝都无语了,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太后。
想到这里,及时打住,又惊出一身冷汗。
用息肌丸引诱万宸妃对自己和皇后下手,若她和钱皇后被毒死,孙家大姑娘进宫之后所有绊脚石都被搬开了。
皇后死了,皇贵妃一尸两命,周氏封在咸安宫,万宸妃被孙家拿捏在手中,再加上有太后撑腰,孙家大姑娘直接封后,都不是没可能。
万一事败,罪名是万宸妃的,孙家美美隐身,并不耽误孙家大姑娘进宫。
万宸妃倒了,相当于为孙家大姑娘的争宠之路排除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
哪怕万宸妃把孙家招出来,谁听了都会认为是太后的意思,没人会去找孙家人的麻烦。
太后是皇帝生母,出了这样的家丑,皇帝多半打掉牙活血吞,不会拿太后怎样。
因为孙家二爷死在宣府,长房绝后,闹出多少事来。孙家打算送大姑娘进宫,谢云萝没意见,谁知自己不去招惹别人,照样在对方的死亡清单上。
孙家吃相如此难看,就别怪她心狠手辣了。
静影扛不住压力招供,万宸妃和沉璧也反应过来,却不敢攀扯孙家,生怕被太后报复,连累万家。
只有静影一个人证,没有物证,当然不能给孙家定罪。
所有口供呈到清宁宫,太后震怒,骂万宸妃狼心狗肺,辜负圣恩,骂万家不会教养女儿,骂朱祁钰在御膳房埋雷,并不曾提一句孙家的不是。
“娘娘,万宸妃赐白绫,沉璧杖毙,静影第一个招供本来不用死,奈何太后坚持,还是与沉璧一样杖毙了。”王振奉命过来向谢云萝禀报最后的结果。
孙家如他们设想的那般,平安无事。
帮凶全死了,罪魁祸首逍遥法外,还有没有天理。
“放出消息去,就说我打算从娘家挑个姑娘进宫固宠。”太后一直想让孙家大姑娘进宫,却因为宫宴中毒事件耽搁了,谢云萝想从背后推太后一下,早点让孙家丢人现眼。
“汪氏都快生了,竟还有这样的闲心。”宣嬷嬷将外头的传言说与太后知道,忍不住抱怨。
想了想,又不安道:“奴婢听说汪家出美人,别回头再弄进来一个绝色,挡了大姑娘的路。”
也是孙家大姑娘倒霉,及笄之后太后有意抬她进宫,结果总有这样或那样的事耽搁,未能成行,后来又赶上皇帝御驾亲征被俘,天差点塌下来。
之后是新帝登基,吴太妃闹着要当太后,太上皇回归,太上皇废掉新帝复位,太上皇强纳汪氏,封其为皇贵妃……
事情一桩接一桩,哪一桩都闹得沸反盈天,太后没顾上孙家。
直到孙家二爷死在宣府,长房绝后,太后这才想起娘家,又一次动了将侄女抬进宫的心思。
亲征之前,太后与皇上说起过此事,皇上没有意见,随太后安排。谁知亲征归来,皇上忽然迷上了汪氏,把后宫变成冷宫。
这时太后旧事重提,皇上理也不理。
正在这个当口,皇贵妃有意抬举自己娘家的姑娘,以皇上对皇贵妃的宠爱,恩典多半会给。
孙家大姑娘还没进宫,先多了一个竞争对手,真是想想都糟心。
“兰舒进宫的事不能再拖了。”听了宣嬷嬷的话,太后蹙眉。
下午皇上过来请安,太后拉着皇上说起此事,皇上意外地没有反对,只说按太后的意思办。
“我听说汪家也有姑娘要送进宫?”太后自己吃过颜值红利,也怕汪家再送来一个绝色,把孙兰舒比下去。
“汪家那几个姑娘年纪尚小,恐怕还要等几年。”来之前,朱祁镇早得了谢云萝的叮嘱,自然而然说出了标准答案。
孙家设计万宸妃毒害皇后和皇贵妃,按照朱祁镇的意思,全都杀了干净,但谢云萝说无凭无据杀人,会影响他的风评,非要拐弯抹角让孙家付出代价。
他不是朱祁镇,也不想当皇帝,根本不稀罕什么风评。之所以留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不过是为了给深蓝水母繁衍后代。
高兴了,陪这些异族玩玩,惹毛了就把他们全吃了。
但谢云萝肯定不愿意,因为她也是异族中的一员。朱祁镇耐着性子,等小水母出生,到时候带上谢云萝和小水母返回大海,再不理这边的糟心事。
自己哄好自己,朱祁镇并不想在谢云萝生产之前惹她生气,便全盘按照谢云萝规划好的来,就连回答太后的话都是谢云萝教的。
一字不差。
可他越是这样说,太后心中越不踏实,马上进入勾心斗角状态,判定这是谢云萝的缓兵之计,决定立刻让孙兰舒进宫,占得先机。
“宫正司那边都安排好了,你不想办法催太后让孙家姑娘进宫,为何要这样说?”朱祁镇按照谢云萝教的说了,回到乾清宫越想越不对。
太后听说了汪家姑娘要进宫,这才着急同他说起孙家姑娘进宫的事,太后问起汪家姑娘时,谢云萝却让他说汪家那边不着急。
汪家不着急,万一孙家也不着急怎么办?
让谁进宫,不让谁进宫,朱祁镇根本不关心。不管送进来多少姑娘,他都不会碰。
深蓝水母一夫一妻,至死不渝。
朱祁镇只是不想拖太久,万一正赶上谢云萝生产,就不好了。深蓝水母出生,需要大量养分,到时候他的拟态可能被饥饿的母体吃掉。
失去拟态,他将彻底回归本体,成为一团虚无的宇宙碎片。
把这些碎片拼接起来,同样需要时间。
他可不希望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还要分心料理别的。
谢云萝不知朱祁镇心中所想,满脑子都是对孙家人的算计。她不会被董老太太和孙家牵着鼻子走,傻乎乎地记恨皇帝生母,跟上届宫斗冠军、本朝辅政太后硬拼。
孙家设毒计害她,她自然要将毒计报应到孙家人身上。
如今孙家长房绝后,其他房头都是废物,董老太太将宝全压在了孙家大姑娘孙兰舒身上,那谢云萝就针对孙兰舒,毁了董老太太和孙家最后的指望。
一刀杀了,那是帮凶的死法,想要害她和她腹中孩子的主谋,必然不能死得太痛快。
太后历经三朝,身经百战,疑心甚重,信奉“事出反常即为妖”。那谢云萝就作妖,让太后疑心生暗鬼,早早接孙家姑娘进宫抢占先机。
“这个皇上别管,照我说的做就是了。”谢云萝挑眉道。
平日这女人集真善美于一身,掩盖了身上淡淡的死气。此时满心算计,哪怕冰肌玉骨,雪貌花颜,也遮不住那种迷人的往生味道。
他本身代表消亡,又怎能不被她吸引。即便没有深蓝水母幼崽释放出的激素,他恐怕也会轻易爱上她,疯狂迷恋她,想要将她据为己有。
“好。”
他不可抑制地被她吸引,靠近她,亲吻她,占据她,让死亡归于沉寂,成为永恒。
几日后,孙家接到了宫里的旨意,送大姑娘孙兰舒进宫。
董老太太志得意满,挥退屋里服侍的,对盛装的孙兰舒说:“只可惜钱皇后和汪氏都没死,尤其汪氏,用了一整碗桃仁酪居然没事。”
以万宸妃对汪氏的怨恨,不可能对她手下留情,董老太太实在想不出汪氏是怎么逃出生天的。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董老太太叮嘱孙兰舒:“汪氏有孕还不忘争宠,可见是个厉害的。她若产子,总要坐月子,至少两个多月无法侍寝。如今送你进宫,时机正好。记得不要招惹汪氏,一心扑在皇帝身上。只要你能得到圣心,对付汪氏不过是几句枕头风。”
桃仁酪的事,董老太太并没瞒着孙兰舒,孙兰舒惋惜道:“桃仁毒性不足,若换成鹤顶红,想必不会有失。”
皇帝复位之后,没动前朝,也没动后宫。太后姑母经营后宫多年,孙家也趁机安插了不少人手,想弄死一个皇贵妃并不困难。
更何况这次是万宸妃出面,孙兰舒想不明白祖母为何手下留情。
若非祖母心慈,她进宫将是一片坦途,何苦避谁锋芒。
“鹤顶红太过霸道,汪氏该死,但她腹中到底是皇上的骨肉,你姑母的亲孙儿。”汪家好对付,但自己的女儿自己清楚,董老太太深知,毒杀龙胎,太后那一关恐怕过不去。
没了皇贵妃和她腹中的孽种,皇帝便会重回后宫,到时候太后姑母想要多少孙儿没有。
看着祖母沉下来的脸,孙兰舒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恭声应是。
祖母老了,做事心慈手软,等她进宫,一定不会让汪氏的孩子出生。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元旦快乐[星星眼]
第50章
孙家大姑娘要进宫的消息, 早几日便传遍东西六宫,众人都很好奇,后宫都变冷宫了,孙家为什么想不开非要把好好的姑娘往火坑里推?
孙家有太后罩着不假, 可宫里人全知道, 太后对皇上的影响今非昔比了。
皇上被俘之前,对太后言听计从, 太后让皇上宠爱谁, 皇上就宠爱谁。
钱皇后是太后选中的儿媳, 皇上偏爱周贵妃,冷落钱皇后,太后出面提醒,接下来一个月皇上有半个月宿在坤宁宫。
周贵妃生下皇长子之后, 圣宠被万宸妃夺去, 那时候的万宸妃与现在的皇贵妃差不多, 几乎独宠。
太后看不过眼, 提醒皇上雨露均沾, 皇上果然照办。
奈何亲征归来, 一切都变了模样。
万宸妃失宠,皇上到底没耐住性子,强纳弟媳, 将自己的白月光汪氏迎进后宫,封为皇贵妃, 位份越过太子的生母周贵妃, 仅在钱皇后之下。
宫里规矩大,太后又是个眼睛里容不得沙子的,当面背后没少提醒皇上, 可皇上一律充耳不闻。
独宠皇贵妃,恩泽汪家,随便前朝后宫如何非议,更是将太后的提点当成耳旁风。
太后劝不动皇帝,只得想办法压制皇贵妃,逼皇贵妃挺着孕肚办什么围炉宴。
所有人都明白,这劳什子的围炉宴主角是谁。
孙家的董老太太在围炉宴上好不风光,太后也流露出抬举孙家姑娘的意思,派人去请皇上过来,想要当众促成此事。
那时候在场的内外命妇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孙家大姑娘是太后的亲侄女,太后想要抬举娘家人,放在从前不过是私底下一句话的事,为何兴师动众地办什么围炉宴?
还让皇贵妃牵头。
宫中不管大宴还是小宴,要么皇帝牵头,要么皇后牵头,妃嫔不管位份多高,说白了都是妾,没资格牵头办宫宴。
看围炉宴上的情况,众人心中都有了猜测,八成是太后对皇上的影响力降低,没办法说动皇上抬举娘家侄女,这才想要通过围炉宴逼迫皇上低头。
让皇贵妃牵头,也带着一点威胁敲打的意思。
谁知皇帝来都不来。
事没谈成,当众丢脸,太后气得不轻,孙家的董老太太不依不饶,非让皇贵妃挺着肚子顶风冒雪去乾清宫请皇上。
结果呢?别说皇上了,连皇贵妃都没回来,只让王振过来应付两句。
这下所有人都看出来这对天家母子是怎么回事了,只有孙家人没眼色,固执地以为太后还能像从前那样影响皇上。
以为瞅准时机送女进宫,还能复制孙太后的经历,再让孙家煊赫几代人。
“孙家糊涂啊,可惜了孙家大姑娘。”钱皇后心善,虽然对孙兰舒印象一般,还是不希望她在如花的年纪被送进宫守活寡。
听孙家二姑娘孙兰芝提到在顺德公主府发生的事,谢云萝笑容变淡:“被董老太太这样的祖母抚养长大,孙家大姑娘绝不会是省油的灯。娘娘同情别人,倒不如好好心疼自己。”
宫宴投毒事件,只杀了几个帮凶,因证据不足,并未牵扯孙家。谢云萝怕钱皇后多想,没有告诉她真相。
钱皇后病弱,却被太后要求主持宫宴,这才吃下桃仁酪为奸人所害。所幸只用了半碗,命是保住了,但身体越发孱弱,能不能恢复如初也是未知。
皇贵妃怕她累着,主动提出协理六宫,扛下所有大事小情。钱皇后很是感激,也怕汪氏因此恨上太后,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落下一个不孝的名声。
“皇上的心在你身上就够了。”
钱皇后卧病在床,拍着谢云萝的手说:“孙家大姑娘随她怎么折腾,终究越不过你去,理她做什么。”
谢云萝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却在冷笑,想要瞎折腾,也得能进宫才行。
今年是个暖冬,御花园里的梅花提前开放,谢云萝挺着肚子又办了一次赏梅会,依然遍请内外命妇,声势弄得很大。
“日子定在了舒兰进宫那天?”太后面无表情问。
新年宫宴上皇后中毒,确实有些不吉利,汪氏协理六宫,在年后开小宴冲喜,也算常规操作。
可宴会的时间与舒兰进宫的日子撞上了,多少有点抢风头的意思。
料到太后会这样问,谢云萝早有准备:“前朝事忙,皇上只在那天有空闲,臣妾也是没法子。”
上回围炉宴,皇上没露面,给了太后和孙家好大的没脸。
谢云萝觑着太后的神色,又道:“赶上舒兰妹妹进宫,正好给众人引荐一下。”
听说皇上要来,又能让孙兰舒在人前显贵,孙太后便没有反对,还难得夸了谢云萝一句:“这事你想得周到。”
赏梅会的日子很快到了,这一日早朝跟打仗似的,有人奏事皇帝立刻拍板,行或者不行,根本不给廷议时间。
首辅与次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今日奏对虽快,却非常稳,很多数字皇上张嘴就来,十分准确,让他们这些内阁大臣都为之汗颜。
全程唯一能跟上皇帝节奏的,唯有本朝三元及第的商辂商大人。
“陈大人,我感觉早朝有咱们没咱们好像不重要。”次辅李贤是新提拔上来的阁臣,对这样高效的早朝很不适应。
首辅陈循轻咳一声:“皇上原来不这样,从瓦剌回来之后好像换了一个人。今日皇上大约有事,奏对是快了些。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太宗好战,仁宗和宣宗身子骨都不怎么好,一连三朝都格外倚重内阁。皇帝放权,内阁逐渐壮大,文官集团崛起,甚至一度约束皇权。
为了制衡以内阁为首的文官集团,宣宗不得已启用太监,及至本朝文官集团被宦官集团压制,才出现王振鼓动皇帝亲征,导致皇帝被瓦剌人俘虏的闹剧。
当初王振被打死的消息从宣府传来,文官集团齐齐松了一口气。谁知新帝上位才一个月,王振又跟着皇上从瓦剌杀了回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两个集团的厮杀又要开始的时候,王振忽然变成了皇帝身边的影子,再不肯出头。
紧接着司礼监退回到原来的位置,锦衣卫夹起尾巴做人,曾经嚣张跋扈的东厂也收起爪牙,从狼变成了狗。
文官集团惊了,喜了,忘乎所以了,于是接连经历死谏不成活受罪,和跪成人干两个著名事件,这才看清宦官集团的转变有多明智。
集体撞了南墙,终于知道从瓦剌归来的这个皇帝不好惹,也惹不起,于是虚心向宦官集团学习,退回到应该在的位置,各扫门前雪。
至于别人的瓦上霜,谁爱扫谁扫。
在这期间,文官集团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外一个极端,从前是什么都想管,天天与宦官集团争权夺利,后来消极怠工,自己的事都不想做。
然后惊讶地发现,皇帝能力拔群,一个人能做完十几个人的事,凭借一己之力不但将内阁架空了,居然架空了大半个朝堂。
仅内阁和六部堂官来说,有谁没谁都一样。
文官如此,武将也没好到哪里去,毕竟皇帝两次亲征都是全胜,虽然不知是怎么做到的,但以也先和脱脱不花为首的蒙古联军仿佛人间蒸发,再也没见出现过。
九边压力解除,朝廷派兵收服了一些幸存的蒙古小部落,一口气吞下漠南和漠北大量草场,实现版图扩张。
说一句封狼居胥并不过分。
英明神武如太宗,穷其一生都没能完成的宏图霸业,皇上在二十几岁已经做完了。
他才二十几岁啊!
想到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还在考科举,陈循就想撞墙,忍不住自惭形秽。
土木堡那个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把一个轻信轻浮,好大喜功的年轻帝王变成了旷世明君。
在陈循心中,皇上的功绩足以与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比肩。
可他才二十几岁啊,又想撞墙了怎么破!
今日要参加赏梅宴,朱祁镇没有耐心在早朝上听异族吵架,于是稍微调动了一下高维智慧对低维生命体进行了降维打击。
没心情看低维生命体震惊的表情,朱祁镇火速上朝,火速退朝,赶到弘德殿的时候,内外命妇都还没到,只看见谢云萝挺着肚子指挥人布置宴会厅。
“皇上来早了,人都还没到呢。”谢云萝抱着肚子走过去,心中疑惑,每日早朝总要吵半个上午,今天没事吗?
朱祁镇迎上来,先拉了拉她的手,发现手心是暖的,这才放开手,非常自然地去托她的腰:“朕想看见的人在就行了,其他不重要。”
异族雌性怀胎十月,到这个月已经满十个月了,谢云萝的肚子大得惊人,却稳得一批,半点要生产的迹象都没有。
虽然怀胎十月,这个女人四肢依然纤细,从背后完全看不出是孕妇,但正面委实有些吓人。
深蓝水母孕育需要很多养分,可孕期并不长,甚至不如异族长。
朱祁镇很怕谢云萝的肚子继续长下去,会影响到她的行动,尽管他很希望将她藏起来,锁在巢穴里,日夜与她缠绵,直到生命尽头。
但他心里很清楚,谢云萝是个闲不住的,囚禁她还不如杀了她。
他现在能做的,除了在她熟睡时恐吓一下她肚子里的小水母,命令祂不许作妖,赶紧出生,便是在她疲累的时候帮她托着酸乏的细腰。
大手扶上后腰,温暖而有力量,谢云萝下意识靠上去,立刻轻松不少。
“月份大了,哪儿都去不了,实在无趣,便想着过来瞧瞧。”大怪物学习能力惊人,最近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情话,在内室说说也就好了,没想到居然不避人,谢云萝朝左右瞧瞧,忙不迭转移话题。
办个赏花宴给自己找点乐子,顺便收拾一下孙家。
“那也不能累着自己。”
说话间,朱祁镇扶着谢云萝走到主位坐下,吩咐王振监工。
王振闻言一阵无语,他好歹也是司礼监的掌印太监,曾经权倾天下,半个朝堂都得喊他一声干爹,没想到今日却抢了宫女、嬷嬷们的饭碗。
皇上身边这么多人随行,随便指派一个都够用,怎么就认准他了?
有时候王振都在想,大怪物将他复活带回皇宫好像是为了变着法儿地折磨他,让他这个走上权力巅峰的太监把头低到尘埃里再开出朵花来。
“得令!皇上和皇贵妃擎好吧!”王振内心吐槽,嘴上不但要答应,还得答应得欢快。
只因钱院使对皇上说,女人怀孕到了后期心情容易郁闷,得想法子让皇贵妃开心,这样生产时才会顺利。
璎珞差点被王振滑稽的样子逗得笑场,真的很难想象从前趾高气昂,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王先生,居然会在某天跑来和她们这些人一起当差。
王振来了,琉璃含笑交出现场指挥权,与璎珞退到皇贵妃身边站好,生怕弘德殿地方太小不够王先生这尊大佛发挥。
毕竟人家曾经主持过早朝和廷议,连宫宴都不放在眼中。
“让王先生操持这边,实在是杀鸡用了牛刀。”谢云萝也被王振逗笑了,故意打趣说。
王振内心悲壮,脸上却笑开了花:“能博娘娘一笑,是奴婢的福分!”
一句话,把殿中当差的都逗笑了。
说话间,有人通报:“丽妃娘娘到——”
朱祁镇故意早来,就是想多陪陪谢云萝,中途被人搅局很是不悦:“让她晚些再来。”
就是不见的意思。
谢云萝可不想再当众听皇上学来的情话,而且周贵妃和万宸妃倒台之后,丽妃魏氏时常到坤宁宫走动,与皇后很亲近的样子。
丽妃手巧,会做很多糕点,不但赢得了皇后的好感,连朱见淑小朋友也很喜欢她。
“丽妃也是个苦命的,因容貌姣好被周氏和万氏联手挤兑,怀上龙胎没两个月便小产了。产后失血过多,保住了性命,却永远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
说起丽妃,钱皇后很有些感同身受:“丽妃小产,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大约是再不能做母亲,丽妃格外疼爱朱见淑小朋友,每天变着花样做点心送去坤宁宫。
对孩子好的总不会是坏人,渐渐地谢云萝也与丽妃有说有笑起来。
“魏姐姐肯定是来帮忙的,晚些再来怎么行?”谢云萝看向朱祁镇。
前来禀报的小宫女听了皇上的话刚要转身,又听皇贵妃这样说,不禁有些迟疑。
朱祁镇蹙眉:“这里有朕和王先生给你帮忙还不够吗?”
女人多了,是非就多,他不想在这时候让谢云萝陷入是非。
因为今天的是非注定不会少。
皇上又叫王先生了,王振唇角抽了抽,赶紧帮腔:“皇上早早赶来就是想单独陪陪皇贵妃。”
丽妃横插一杆子,多少有些争宠的嫌疑。
听说皇贵妃最近与丽妃来往密切,后头的话到了嘴边又被王振咽了下去。
原来是特意早到的啊,谢云萝注视着男人的表情,只见他沉着俊脸,蹙着眉,耳根悄然泛红。
谢云萝刚想打趣两句,朝向朱祁镇那一侧的脚踝忽然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缠上了,弄得她也跟着红了脸。
朱祁镇并不知道自己身上的触手又开始作妖了,正在心里骂王振不会说话,想着到时候把王振买给他的话本也丢给王振研读一下。
这里的异族以含蓄为美,话讲得太白有什么意思。
殿中暧昧值超标,很需要有人来打破,谢云萝不自在地挪了挪脚踝,对小宫女道:“请丽妃进来。”
小宫女迟疑了一下,见皇上没有反对,赶紧退了出去。
谢云萝这边挪脚踝,朱祁镇的尾椎骨莫名被扯动,低头才发现比王振还要直白粗鲁的触手,气得脸都红了。
等他收回不争气的触手,丽妃已然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