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丽妃刚进宫那会儿也曾受宠, 被周贵妃和万宸妃联手针对后倒向皇后。奈何皇后病弱,并不怎么管事,而且她越亲近皇后,所遭受的针对越明显。
皇帝偏心, 皇后病弱, 太后的注意力都在前朝,周贵妃和万宸妃害死了她的孩子, 却能在后宫呼风唤雨, 拿人命当草芥。
失子之后, 丽妃深居简出,再不问后宫纷争。
直到皇贵妃住进乾清宫,让周贵妃和万宸妃都吃了瘪,丽妃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如今周氏被封在咸安宫, 万氏已死, 丽妃大仇得报, 宛若新生。
她知道皇贵妃就是从前的郕王妃汪氏, 可实在没办法将爆炭脾气没什么成算的郕王妃与宫里这个步步为营的皇贵妃联系在一起。
与丽妃一样, 曾经得皇上青眼的郕王妃也是周贵妃和万宸妃的眼中钉肉中刺, 每回进宫总要遭受羞辱,花样百出。
偏郕王妃脾气火爆,却没有多少心眼, 被算计的人是她,当众出丑的人是她, 最后被责罚的还是她。
丽妃看不过眼, 帮过郕王妃几回,即便有皇后维护,也是败多胜少。
没办法, 太后偏向周贵妃,皇帝宠爱万宸妃。
像她们这些小透明,只有受欺负的份儿,所谓相扶持不过是抱头痛哭而已。
那段时光太苦了,她也不愿提起。
如果能彻底忘了,何尝不是福分。
被带入殿中,丽妃垂眼给皇上、皇贵妃行礼,就听皇贵妃笑吟吟说:“姐姐来晚了,活计都让王先生占了去,我都闲下来了呢。”
丽妃进宫多年,自然知晓皇上的脾气。他宠爱谁,那段时间恨不得长在谁身上,最烦被人打扰。
如今皇贵妃怀着龙胎,正得宠,丽妃很怕自己进去打扰会被直接扔出来。
奈何门口当值的嘴快,她想走,对方已然进屋禀报了。
听皇贵妃这样说,丽妃高高悬起的一颗心才算放下。伸手不打笑脸人,她是来给皇贵妃帮忙的,不为争宠,兴许皇上能从轻发落。
想着抬眼看皇上,丽妃怔住,当着这么多人皇贵妃对皇上做了什么,怎么让皇上红了脸?
从小在女人堆里长大,早尝人事,从来只有皇上让妃嫔脸红心跳的份儿,丽妃还没见皇帝为谁脸红过。
深蓝水母一夫一妻,忠贞不渝,哪怕是拟态,朱祁镇在自己的巢穴里看见另外一个雌性,心情莫名有些烦躁。
好在这个雌性极有眼色,见他不悦,很快给自己找个差事离开了。
“皇上怎么了?是丽妃有不妥当的地方吗?”瞧把人家吓的,话都没说两句就走了,谢云萝不解地问。
只来了一个雌性异族就把他搞烦了,朱祁镇很难想象等会儿满屋子都是,他该如何承受。
“丽妃并无不妥。”
朱祁镇言不由衷地说:“是朕忽然想起还有一件要事没安排,有些烦心。”
说着起身要走。
今日的赏梅宴,皇上是鱼饵,谢云萝要钓的大鱼还没来呢,怎么可能放鱼饵离开。
朱祁镇想走,可触手不想,他才站起身,早有触手悄咪咪缠上了谢云萝的手腕。
谢云萝按住触手,喊他:“皇上别走。”
朱祁镇回头,没好气地瞪了那截触手一眼。触手在谢云萝的抚摸下逐渐变成了粉红色,早已沉溺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了。
男人身量高大,站起来投下的阴影足以将谢云萝笼罩其中。他冷冷盯着那截触手,仿佛在无声警告,再不走就把它割断。
粉红触手觊觎美人良久,今日好不容易得亲芳泽,整条都晕乎乎的,很有一种“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既视感。
“没出息!”朱祁镇低低骂了一句,也不知在骂谁,又坐下了。
他这边才落座,外头又有通传:“惠妃娘娘到——”
周贵妃和万宸妃彻底消停之后,后宫其他妃嫔集体解除封印,一个个粉墨登场。
在原主的记忆中,印象最深刻的只有钱皇后、周贵妃和万宸妃三人,除此以外都是模模糊糊的人影,被谢云萝继承得并不真切,但也能分出好坏。
比如刚刚讨了差事离开的丽妃魏氏,好像与钱皇后交好,与原主的关系也不错。
而眼前这位王惠妃似乎是太后抬举进宫的,容貌不如丽妃娇艳,胜在气质出众,身上自带主母范儿,不被皇上宠爱,却极得太后看重。
因着太后的关系,小皇帝每个月也会召她侍寝几回,算是给足了面子。
奈何王惠妃一直无所出,便只能屈居在周贵妃和万宸妃之下。
现在周贵妃被封在咸安宫,万宸妃喝毒酒自尽,论资排辈的话,也该轮到王惠妃出头了。
王惠妃走进殿中,低眉垂眼给皇上和皇贵妃行礼,被叫起之后笑吟吟看向朱祁镇:“皇上,孙家大姑娘进宫了。”
她果然是来替太后传话的。
巢穴里有一个外来的异族雌性已然让他心情烦躁,眼下又来一个,这一个告诉他,第三个已经进宫了。
朱祁镇看一眼惠妃,没好气地说:“进宫按规矩办就是,难道还要朕亲自迎接不成?”
一口气都吃了多好,非要拐弯抹角。朱祁镇并不知道谢云萝打算怎样对付孙家,也没兴趣知道。不过谢云萝向他保证了,绝对不会让孙家大姑娘进宫。
姑且信她一回,他今日就是来给她控场的。
万一谢云萝的法子不成,他就把人吃下,一了百了。
反正宫里消失了不少人,不管前朝还是后宫都见怪不怪了。
上回围炉宴,皇上没来,给了太后和孙家人好大没脸。惠妃以为孙家大姑娘进宫这事多半黄了,哪知还有后文。
年后皇贵妃主动办赏梅宴,专门定在孙家大姑娘进宫这一日,惠妃以为是皇上回心转意了。
刚从清宁宫出来,惠妃听说皇上已经去了弘德殿,又听说孙家大姑娘进宫了,自以为得了巧宗儿,巴巴跑过来给皇上道喜,谁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皇上恕罪,是臣妾多嘴了。”惠妃身上的主母范儿荡然无存,慌忙跪下说。
深蓝水母以爱为食,至死不渝,数万亿年的拟态深深影响了他。小水母在谢云萝体内,也会释放类似的激素,让雄性疯狂迷恋雌性,为了孕育出爱的结晶,雄性甚至愿意献出生命,成为雌性繁衍的养料。
越是孕晚期,小水母释放的激素越浓烈,对父系雄性的影响也就越大。
他受到双重影响,根本不能容忍自己的领地出现另外的雌性,朱祁镇这些日子感到了明显的排外,把身边宫女都遣散了。
小水母也能保护谢云萝,朱祁镇后悔过来站场。
可他一方面排斥其他雌性,一方面疯狂迷恋属于自己的雌性,不愿离开谢云萝,精神已然到了分裂的边缘。
他握住谢云萝的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冷声呵斥惠妃:“滚出去。”
惠妃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算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私人场合见过皇上了,都说皇上归来之后性情大变,惠妃起初还不相信,今日见识过才明白传言不虚。
说话间,内外命妇陆续到了,被引进殿中全都吓了一跳。
上回围炉宴,太后三催四请的,皇上都没来,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皇上竟然早早到了。
往日这个时辰早朝还没结束呢。
进殿直面皇上,很多人行礼时都有些惶恐。
太后、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是最后到的,有惠妃提醒,几人看见皇帝早来了倒是淡定。
皇上起身给太后和董老太太行礼,太后坦然接受,董老太太理应欠身谦虚说不敢,可孙家人嚣张惯了,董老太太竟也坐着受了。
先帝是她的女婿,当今既是她的外孙,又快成她的孙女婿了,她当然受得起皇帝这一礼。
围炉宴那次丢了大脸,董老太太本来没打算亲自送孙兰舒进宫,直到她接到了宫里赏梅宴的邀请。
董老太太展开请柬,细看上面的时间,心中冷笑,细胳膊哪里拧的过粗大腿。
太后在后宫、前朝厮杀的时候,汪氏还不知在哪儿玩泥巴呢。二嫁的女人甫一进宫就敢挑战辅政太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哪怕皇上,从前都不敢忤逆太后分毫。
如今皇上翅膀硬了,头上也有个孝字压着,太后想要抬举娘家侄女,谁也拦不住!
背后无人撑腰,汪氏也怂了,要不怎么主动办赏梅宴,还将时间正好定在了兰舒进宫那一日。
“婆母,这赏梅宴要去吗?”孙家大夫人小心翼翼地问。
她这几日右眼皮一个劲儿地跳,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女儿与顺德公主庶长子的事,老太太并不清楚,大夫人却心知肚明。
好在孙家在宫正司安插了人手,验身时不会被发现,可大夫人的心到底有些虚,总不如董老太太无知者无畏。
董老太太将请柬往桌上一扔,冷笑着说:“去,怎么不去!那天我去,你也去,咱们送舒兰风风光光进宫。”
位份还没定呢,董老太太不放心,打算那天求太后定下来。
汪氏携女二嫁,入宫便是皇贵妃,前无古人,兰舒还是黄花大闺女,又有太后做主,初封要个贵妃位不算过分吧。
“皇贵妃,既是赏梅宴,殿中怎么不见梅花啊?”太后还没说话,董老太太先开了腔,声音不善。
这老太太是不是瞎,没看见屋里的梅花插瓶吗?虽然这次赏梅宴是为了让孙家当众出丑,谢云萝也是花了些心思的。
比如梅花插瓶,比如用梅树上扫下来的雪水烹茶,就连她今日的衣裙上都绣着梅花呢。
全都看不见吗?
谢云萝腹诽的时候,丽妃当了她的嘴替:“老太太说笑了,若无梅花,何来这满室梅香?”
丽妃说着低头看茶碗:“还有这茶,也是梅香四溢呢。”
董老太太哼一声:“折下来的梅花有什么好看,打量谁家没有。听说御花园里的冠芳开花了,怎么不见折来赏玩,皇贵妃莫不是藏私?”
听见冠芳两个字,殿中静了一瞬,就连太后都有些不自在起来。
御花园东南角原来有几株红梅,冬日花开如火,很得如今的太后,当年的孙皇后喜爱。三年后,汉王篡位失败,合府被抄,一个姓吴的美貌侍女被宣宗临幸,纳入后宫,便是今日的吴太妃。
这位吴太妃正是废帝朱祁钰的生母。
吴氏也爱梅,得宠时对宣宗说御花园里只有红梅,未免乏味,想移植名品绿梅增加情趣。
宣宗才平汉王,又得美人,哪有不允的。
几日后名品绿梅移植进宫,吴氏为其取名冠芳。
有艳冠群芳之意。
吴氏当年不过是一个最低等的选侍,就敢仗着圣宠艳冠群芳,恨不得将孙皇后也比下去,下场可想而知。
她很快失宠,快到宫里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几株绿梅是怎么来的。
生下皇子,非但没有升位份,连同儿子朱祁钰一同被打包送出了宫。
直到宣宗弥留之际,才被接回来。
吴太妃的太妃之位,还是朱祁镇给的,与宣宗没有半毛钱关系。
董老太太是太后生母,提这个自然不是为了让太后难堪,而是想提醒谢云萝,她是从哪儿来的,将来又会有怎样的下场。
绿梅的来历算是陈芝麻烂谷子,宫里当年知道的人都不多,更不要说这些小辈了。
好巧不巧,今日应邀来赏梅的,倒是有人知晓,闻言看向谢云萝的目光中不禁带上一丝玩味。
得宠又如何,搞不好也是昙花一现。
谢云萝听得有些懵,不等她回话,丽妃已然笑道:“老太太想看,叫人折几枝来便是。”
丽妃与钱皇后交好,恰好从钱皇后口中听说过冠芳的来历。
孙家人的脑子全都长在了太后身上,这话不假,董老太太今日提起冠芳,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皇贵妃之前一直在宫外生活,这两年才搬进宫,如何知道冠芳的来历,倒是太后当年被冠芳恶心得不行,恐怕记忆犹新。
只要太后不介怀,丽妃觉得这个顺水人情可以做。
听说要折冠芳来给她添堵,孙太后冷冷看了丽妃一眼:“红梅寓意更好,绿梅不阴不阳,看着晦气。”
太后这些年忙了前朝忙后宫,都没顾上御花园,竟忘了那边还藏着几株碍眼的绿梅呢。
等会儿回去便让人全砍了送给吴太妃。
瞧见太后黑下来的脸,董老太太终于转过了这个弯,笑着打哈哈,将话题揭过。
谢云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朝丽妃看去,对方回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场面刚刚有了和谐的兆头,惠妃抿了嘴笑说:“董老太太说得不错,折回来的梅花怎么有园子里开着的好看?既是赏梅宴,席前还是去园子逛逛应景儿。”
她如此说,针对性就很强了。
弘德殿离乾清宫近,与御花园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前两日下了雪,宫道日日清扫并不滑脚,但御花园就不好说了。
董老太太和太后有了春秋,腿脚倒是利索,走过去赏梅不成问题,但谢云萝挺着肚子作陪,要冒很大风险。
关键赏梅宴是她发起的,她还不能随便找借口不去。
太后依旧没说话,董老太太却觉得好,才要开口附和,就听一直面无表情坐着的皇帝说:“皇贵妃身子重,去不了御花园。惠妃觉得园子里的梅花好,谁想去,由你做陪。”
说着环顾四周,竟无一人起身,闹了惠妃一个大红脸。
谢云萝不清楚冠芳的隐喻,却听出了惠妃的算计。
奈何这一回赏梅宴,与上次的围炉宴不同。
上次的围炉宴,皇上根本没有露面,太后指使她去请皇上,正好合了所有人的心意。
这次皇上早早到了,皇上不走,谁会跟着惠妃去御花园挨冷受冻。
朱祁镇本来就烦躁,听了惠妃的话更烦躁了,抬眼说:“没人去,惠妃你自己去,记得折几枝冠芳回来给孙家人拿回去插瓶。”
董老太太也是皇上的外祖母,皇上却让惠妃折了冠芳送给孙家人,不能算是失礼,却表现出了对董老太太和孙家人的不喜。
刚过完年,外头天寒地冻,御花园又湿滑,惠妃也不想去。况且她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接触皇上了,心中十分想念,舍不得离开。但皇上如此说,惠妃再不情愿也得照办。
冠芳的来历,惠妃碰巧也听说过一些。皇上让她折了冠芳给孙家人带回去,无异于让她抡圆了给太后一耳光。
惠妃是孙家人举荐给太后,又是太后做主选进宫的,她习惯性顺着董老太太的话往下说,没想到会触到太后逆鳞。
走出弘德殿的时候,悔得肠子都青了。
惠妃独自去御花园赏梅,弘德殿再次热闹起来。
太后似乎来了兴致,与董老太太一唱一和,又有内外命妇捧场,想不热闹都难。
顺德公主为了讨好太后和孙家,主动提起孙家大姑娘今日进宫,殷勤地向太后和皇上道喜。
董老太太闻言来了兴致,主动讲起孙兰舒与皇帝幼年时的趣事,把再正常不过的表兄妹关系生拉硬扯成青梅竹马。
“不怕各位笑话,兰舒从小倾慕皇上,非皇上不嫁。”皇帝明显对孙兰舒不感兴趣,董老太太好像瞎了一样,不依不饶给皇帝上价值,玩道德绑架。
皇帝对孙兰舒的态度,在上次围炉宴上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董老太太上赶着倒贴,不是笑话是什么。
太后怨董老太太话多,丢了孙家脸面,被迫挽尊:“前年在您的寿宴上,皇上还夸兰舒漂亮来着,可惜那时候兰舒尚未及笄。”
“就因为皇上的一句话,舒兰不敢懈怠分毫,熟读女四书,德言容功都是极好的。”
董老太太呵呵笑,就差说孙兰舒时刻以宫妃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了。
“宫正司那边不是都安排好了吗?怎么还没有动静?”
男人说话的时候,谢云萝感觉裙摆下的脚踝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那东西不停摩挲,让她一边迫切看好戏,一边又有些分心。
“应该快了,再等等。”谢云萝偏头回答。
“皇贵妃,有什么好笑的,说出来也让大家高兴高兴。”不善的目光来自太后,话也说得阴阳怪气。
我笑了吗?我一直很严肃好吧。谢云萝无语了,但还是道:“皇上问起孙家大姑娘进宫之后的安排,臣妾也不清楚。”
太后没想到谢云萝如此上道儿,她刚想说什么就被对方提出来了,笑道:“这个皇上不问,哀家也想说一说呢。”
来弘德殿之前,董老太太已然得了太后的准话,闻言挺起胸脯,扬起下巴,活像一只骄傲的大公鸡。
顺德公主很会看眼色,凑趣儿说:“孙家大姑娘是太后的亲侄女,皇上必然不会薄待。”
有人迎风接屁,小声议论:“太后的亲侄女,一个妃位是跑不了的。”
“妃位怎么行,贵妃还差不多。”
“汪氏进宫便是皇贵妃,汪家女能封皇贵妃,孙家女有何不可?”
丽妃忧心忡忡地看了谢云萝一眼,有心要说话,却被对方用眼神制止了。
恰在此时,有个宫女慌慌张张走进来,凑到宣嬷嬷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宣嬷嬷立刻变了脸色。
第52章
谢云萝知道事成了, 低眉垂眼,假装没看见,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听皇上似笑非笑问:“宣嬷嬷, 出了什么事?”
谢云萝在心里给朱祁镇点赞, 抬眼看他,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 能出什么事, 皇上多虑了。”
宣嬷嬷白着一张脸, 既不敢实话实说,也不敢欺君罔上,急得额上直冒汗。
宣嬷嬷跟了太后几十年,太后从未见她如此紧张过, 心中顿时升起不好的预感。
“有事你去处置吧。”看宣嬷嬷心虚的表情, 太后猜到可能出了大事, 而且对自己不利。
当着众多内外命妇, 太后不想闹得人尽皆知。
况且话赶话说到这里, 皇上无论如何也该给兰舒一个合适的位份。
当面说清楚最好, 免得到时候有人从中作梗。
这事太大,把天都捅破了,根本不是宣嬷嬷能处置的。她站在原地不语, 也没有任何动作,只一味冒冷汗。
太后想要息事宁人, 谢云萝可不答应。她今日攒局, 受了这么多非议和委屈,为的就是让孙家在人前丢脸,阻止孙兰舒进宫。
后者她已然做到了, 但前者同样重要。
谢云萝转头看了璎珞一眼,璎珞会意才要退下,却见王振不紧不慢走进来,扬声禀报:“皇上,宫正司那边出事了。”
今日孙家大姑娘进宫,第一站便是去宫正司验身。皇上可以不清白,但进宫的女子必须白璧无瑕。
宫正司这时候出事……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看向太后和董老太太也多了几分探究。
太后眼珠动了动,转头看董老太太,见董老太太气定神闲,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稍稍放下。
然而王振接下来的一番话,又让太后悬着心彻底死了。
皇上问宫正司出了什么事,王振面皮抖了抖,不紧不慢说:“验身的时候,稳婆说孙家大姑娘并非完璧。”
司礼监统筹选妃工作,监督流程,直接向皇上汇报,但具体操作,比如验身和教导规矩礼仪,由宫正司负责。
王振作为司礼监一把手,出面汇报此事,再正常不过。
“哐当”一声,有茶碗落地,发出脆响,让弘德殿里的人齐齐回神。循声望去,只见董老太太瞪着眼睛,捂着心口,颤抖着嘴唇骂道:“胡说八道!”
太后蹙眉,叫来宫正司的人问话,得到的回复与王振所说一致。
董老太太哪里肯信,霍然起身,抽了宫正司负责验身的稳婆几个耳光,逼着两人改口。
两个稳婆被打得嘴角淌血,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董老太太还不罢休,又想脚踢司正,被宣嬷嬷带人拦下。
兰舒从小养在她屋里,由她亲自教导,虽然有些骄纵,却早知自己的归宿,又怎会做下这样的糊涂事。
她不信!
打死她也不信!
太后执掌前朝、后宫多年,只一个司礼监是她不能完全掌控的,后宫的六局一司,仍在她掌握之中。
宫正司便是后宫的衙门。
董老太太被人拦住,仍旧隔空对着宫正司的司正拳打脚踢。司正没有被踢到,也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
却未改口。
也就是说,孙兰舒并非完璧之身,是真的。
太后将目光从董老太太身上,缓缓挪到孙家大夫人,也就是孙兰舒母亲的脸上,果然见她眼神闪躲,魂不附体。
原本落针可闻的大殿,在闹剧开始之后变得热闹起来,没人敢对着孙家人指指点点,但看过来的眼神都带着震惊过后的轻蔑。
“什么大家闺秀,原来是一只破鞋。”
“孙家养出如此不知羞耻的姑娘,怎么有脸嘲笑别人?”
“当皇宫是什么地方,骚的臭的都敢往里送!”
“孙家大姑娘养在老太太膝下,尚且这样,那别的姑娘……”
“奸夫是谁?”
耳边幻听似的响起不堪的言语,太后抬手指向孙家大夫人,指尖颤抖,身体晃了晃,朝旁边栽倒下去。
孙家大姑娘与人通奸,以残花败柳之身进宫选妃,妄图染指高位,验身时被宫正司当场识破,经司礼监于赏梅宴上禀报皇帝,气晕太后,连同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一起被赶出宫门。
赏梅宴那日,内外命妇齐聚一堂,共同见证了孙家的胆大包天和寡廉鲜耻。
内命妇还好,出不了宫门。外命妇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一人一张嘴,轰动整个京城贵妇圈,很快传遍街头巷尾。
孙家仗着太后的势,可以说是京城一霸,欺压官员,鱼肉百姓,恶贯满盈,罄竹难书。
这些年孙家长房接连死了两个儿子,如今又闹出惊天丑闻,碍于太后的面子,官员不敢明着幸灾乐祸,百姓却没有那么多顾虑。
骂过了孙兰舒和孙家人,百姓们又将目光转到了奸夫身上。谁这么大胆子,敢睡皇上的女人?
百姓们对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京城的贵妇圈,尤其是官眷圈却有一些猜测。
矛头无一例外都对准了驸马石璟的庶长子石成。
“现在知道哭了,早干什么去了!”
太后昏迷了三个日夜才被太医用金针唤醒,醒来吐了几口血,本来半白的头发,如今全白了,看上去老了十岁不止。
此时顺德公主正跪在太后的病榻前请罪,太后想骂人都没有力气。
十几岁进宫,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从皇太孙嫔到皇太子嫔,再到贵妃、皇后,最后成为权倾天下的辅政太后,从来没丢过这样大的脸。
而让她丢脸的两个人,一个是她的亲侄女,另一个便是顺德公主的庶子。
胡善祥被废去皇后之位时,顺德公主还不到三岁,被她像宠物似的养大,又随便找了个人下嫁。
孙太后万万没想到,这个懦弱愚蠢的顺德公主竟然让她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
差点摔死。
顺德公主明显知道石成与孙兰舒之间有关系,还在赏梅宴上假惺惺恭喜孙家恭喜皇上,孙太后想起那天的情景,又想吐血了。
顺德公主自知有错,吓得以头抢地:“事已至此,石家愿意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兰舒姑娘进门。”
因石成与孙兰舒私通,闹出多少乱子,令自己颜面扫地,皇室蒙羞,让孙家沦为笑柄,顺德公主不想着如何处置罪魁祸首石成,居然在这时候跑进宫来求恩典。
胡善祥机关算尽半辈子,怎会生出如此蠢笨的女儿!
孙太后想要骂人,但气虚,只得干脆道:“石家想娶,便娶个牌位回去吧。”
出了这样的事,孙兰舒不死不足以平流言,她已经让人给孙家带信了。
此时接到宫里消息的孙家也乱成了一锅粥。
“祖母,都是母亲的错,她说宫正司有孙家的人,让我放心去验,结果还是被查出来了!”
孙兰舒的脾气像极了董老太太,宽以律己,严以待人,犯了错全是别人的原因,自己一点错没有。
平日遭殃的都是她的庶妹孙兰芝,这回孙兰芝全程没参与,只能怪到自己娘亲,孙家大夫人身上了。
孙家大夫人此时就跪在孙兰舒身边,本想给女儿求情,听她将责任全都推到自己身上,也是火撞顶门:“是我让你不知自爱,与石成做下丑事的?当时我劝你不要进宫,不要进宫,你偏不听,还以死相逼。我是没法子了,这才找到宫里的人,想办法帮你过关。”
说来也怪,孙家在宫正司确实有人,而且品阶不低,怎么可能验身没过,反将丑事暴露于人前?
孙家大夫人想了好几日,也想不明白。
长姐犯下大错,嫡母也受到牵连,孙兰芝终于熬出头了,此时正在祖母病榻前侍疾,只等皇贵妃帮她逃离苦海,嫁到汪家去。
孙兰芝冷眼瞧着嫡母和嫡姐狗咬狗,心中畅快,对皇贵妃又添了几分敬畏。
错在孙兰舒,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但她还年轻,不想死。
太后姑母实在狠心,用得上她的时候另眼相待,一旦用不上便让她赔上这条命。
凭什么!
不进宫难道就要死吗?
孙兰舒又生气,又害怕,视线一转落在了庶妹孙兰芝身上:“太后姑母这样说了,孙家长房必定要死一个姑娘。至于死的是谁,却不重要。”
让孙兰芝替她去死,家里再安排她远嫁,也许能保住这条命。
孙兰舒从小在董老太太膝下长大,要说没感情是假的。听了孙兰舒的话,董老太太看向孙兰芝的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
被女儿泼脏水,孙家大夫人寒了心,奈何孙兰舒到底是自己亲生的。
孙家长房绝后已成定局,再折了孙兰舒,难道要妾生子给自己养老吗?
孙家大夫人与董老太太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不错。
孙兰芝比孙兰舒只小两岁,身量差不多,长相也有相似之处。弄死孙兰芝后,想办法划花她的脸,谁能分辨出是哪一个。
成功让设计害她的孙家在人前丢丑,谢云萝非常满意,但她没想到太后会让孙家大姑娘去死。
这个消息是朱祁镇告诉她的,谢云萝听完傻了眼:“这……这罪不至死吧。”
在她看来顶多名声毁了,被送去家庙之类。
宫宴下毒害她,不是孙家大姑娘能做到的,多半是董老太太的手笔。也就是说,害她的人并不是孙兰舒。
孙兰舒委身他人,还妄想进宫选妃,说破了天就是不要脸。
没必要去死吧。
朱祁镇吃了很多人,同时得到了那些人的记忆和是非观,自己都乱得一批,实在懒得评价。
在他看来,这些心思歹毒,且聒噪爱挑事的女人都该死:“孙家的事,交给孙家人处置好了,你说太多反而容易引起怀疑。”
“我什么都不做,太后就不会怀疑了吗?”
赏梅宴办得如此突兀,专挑孙兰舒进宫的日子,又爆出丑事,太后不怀疑才怪。
不过谢云萝早想好了对策。
倒不是她怕了太后,而是形势比人强。她眼看要生了,不想在这时候树敌。
而且生完这一胎,她与大怪物的契约结束,还要想办法出宫,也得太后点头才行。
“你都这样了,还想做什么?”朱祁镇闻言警惕起来,挥退屋里服侍的,放出触手将谢云萝裹成了一个茧。
皇宫这破地方,谢云萝真是待够了,规矩多得要死,每个人的都不自由,还要时刻提防有人算计。
不夸张地说,每餐饭食在御膳房验一遍毒,提回来验一遍毒,宫女、内侍试吃一回,端上桌的时候,炖菜还是温热的,炒菜都半凉了。
谢云萝让人拿去热,端回来又是一通试毒,再美味的饭菜也没了滋味。
肚子里怀着的小家伙百毒不侵,可她不能说,必须每天活在繁文缛节中。
为了平安生产,为了卸货后顺利出宫,谢云萝哪怕被大怪物包成茧,该做的事也不会落下。
翌日,她让人给汪家传信,主动上门求娶孙家二姑娘孙兰芝。
答应孙兰芝的事,谢云萝并没有忘,这段时间她一直在与汪家商议。
汪玺再不成器,也是唯二的嫡子,要娶的还是孙家庶出的姑娘,汪家多少有些不愿意。
其实嫡庶倒还在其次,汪家是武官世家,对嫡庶并不怎么看重。且汪父没有妾室通房,统共只有三个嫡出的儿女。
主要是孙家名声本来就不好,如今又闹出这样的丑闻,但凡要脸的人家谁愿意在这时候娶孙家女。
再加上太后想要赐婚那回,牛不喝水强按头,非逼着汪英降妻为妾,另娶孙家庶女为妻。
汪英无奈服药装病,卧床许久,才让太后主动放弃。
当时太后准备赐婚给汪英的孙家庶女便是孙兰芝。
孙兰芝没嫁成汪英,皇贵妃却让汪家主动向孙家提亲,为汪玺求娶,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是以汪家有些犹豫。
谢云萝接连写了几封信,汪家终于点头,私下请好媒人,只等宫里一声令下。
接到皇贵妃的信,汪家很快动起来,请了媒人拿上八色礼盒去孙家提亲。
汪家求娶之事,此前并未与孙家言明,贸然上门实在唐突得很。但汪家也清楚,孙家大姑娘闹出丑闻,孙家其他姑娘的闺誉受到连累,恐怕也不好嫁。
这时候有人主动上门提亲,还是嫡子娶庶女,对于孙家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又有谁会嫌送炭的人唐突呢?
两天前,孙家后院乱成一团,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达成共识,让庶女孙兰芝代替孙兰舒去死,然后划花她的脸,向宫里交差,用人命平息流言,挽回孙家丢掉的脸面。
孙兰芝闹了一场,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与皇贵妃确实有过口头约定,奈何太后逼迫汪家娶她进门,令汪家与孙家交恶。风波堪堪过去,这时候让汪家嫡次子娶她这个仇家庶女,难度有多大,孙兰芝心知肚明。
倘若这回熬不过去,她也不怨皇贵妃,怨只怨她生在孙家。
如果可以,下辈子宁愿托生成牛马,她也不想再与孙家有任何瓜葛。
“你们想让我代替孙兰舒去死也可以。”
孙兰芝一改素日唯唯诺诺,举着火把站在孙家祠堂门前与董老太太谈判:“我与孙兰舒的身份必须互换,把我记在大夫人名下为嫡女,让孙兰舒做姨娘的女儿。”
“孙兰芝,你吃孙家的,喝孙家的,如今让你为孙家做点事,你还敢提条件?”孙兰舒陪在董老太太身边,朝孙兰芝瞪眼睛。
她这个庶妹又蠢又笨,胆子小得很,经常被她三言两语吓哭。孙兰舒又想故技重施,逼孙兰芝就范。
谁知孙兰芝好像换了一个人,伶牙俐齿得很:“孙兰舒,说得好像你是吃土喝风长大的。明明是你不知羞耻,与石成在公主府湖边的假山后做下丑事,就该你以死谢罪,与我什么相干?凭什么让我替你去死?”
听她提到公主府湖边的假山,孙兰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什么!”
孙兰芝举着火把冷笑:“我胡说?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推那个丫鬟下水!”
董老太太只知道与孙兰舒做下丑事的男人是石成,却不晓得孙兰舒这么大胆子,居然跟男人在假山后野.合。
她闻言捂着心口看向孙家大夫人,见儿媳也是一脸懵,气得脸都白了。
那天顺德公主府的宴会董老太太没去,只让大夫人带着孙兰舒姐妹出席。回来大夫人告诉她,孙兰芝顽劣,与公主府一个丫鬟起了争执,将人推下湖,差点淹死。
当时董老太太就不信,孙兰芝在家里何其温顺,怎会到了公主府性情大变?
她对庶女本也不在乎,任凭大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了,没想到背后藏了这么大一个雷。
董老太太埋怨地看向儿媳,怨她看不住人。孙家大夫人不敢回瞪婆母,心中对董老太太的怨恨半点不少。
她出身书香门第,若不是老太太非要抱了兰舒过去养,女儿何至于闯出如此大的祸事。
但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孙家大夫人冷静下来,对举着火把的孙兰芝说:“好,我答应你。”
天晓得孙兰芝还知道些什么,不能再让她肆无忌惮地说下去了。
而且孙兰舒被婆母宠坏了,如今闺誉尽毁,保命都困难,是嫡女还是庶女没有分别。
光天化日之下,与男人野.合……深深冲击了董老太太陈旧的心理防线,她觉得这个孙女没救了,于是默认了儿媳的决定。
孙家很快开祠堂,改族谱,在族人的见证下,将孙兰芝记在了孙家大夫人名下,也成了嫡女,却没有动孙兰舒的名字。
因为是庶女,孙兰芝陪在孙兰舒身边平白受了多少委屈,背了多少锅,数都数不清。
能在被人害死之前,为自己争取到梦寐以求的嫡女身份,不至于死后被卖了配阴婚,嫁给乱七八糟的男鬼,孙兰芝很知足了。
可等白绫送到眼前,她才发现自己不甘心。
再等几日,也许皇贵妃那边就有消息了。
“嬷嬷,我害怕,能晚几日么?”多活几天也是好的,她才十几岁呀,孙兰芝哽咽。
老嬷嬷却摇头:“姑娘的心愿,大夫人都满足了,姑娘也该说话算话。太后还在宫里等着呢,姑娘早些上路,下辈子投个好胎。”
孙兰芝满脸泪痕,呆呆看着老嬷嬷搬来绣橔,踩上去将白绫挂在房梁上,用力系了一个死结。
老嬷嬷颤巍巍从绣橔上下来,摆出请的手势。卧房的门关着,院中人影幢幢,孙兰芝清楚她根本逃不掉。
最好的结局是站上绣橔,自行了断。若敢反抗,便会被勒死,再挂上去,制造自杀的假象。
真的好不甘心!
在老嬷嬷的搀扶下,孙兰芝站上绣橔,将头伸进白绫套中,闭上眼,等待死亡。
院中忽然一阵乱,她的贴身丫鬟推门闯进来,对着准备赴死的孙兰芝喊道:“姑娘,汪家来人提亲了!”
第53章
走上绣橔的时候, 孙兰芝已然麻木。听见丫鬟这一嗓子才感觉后怕,站在绣橔上腿抖个不停,竟然忘了将脑袋从白绫套中收回来。
老嬷嬷不明白汪家来提亲与二姑娘上路有什么关系,见二姑娘停了动作, 赶紧走过去想要踢倒绣橔, 却被丫鬟从身后抱住,摔在地上。
孙兰芝抖着腿走进正院, 看见道路两边摆放着八色礼盒, 知道丫鬟没有骗她, 皇贵妃果然兑现了口头承诺。
还救了她的命!
之前太后有意让汪家嫡长子汪英娶孙兰芝,汪家百般不愿,如今又巴巴上门求娶,只不过将嫡长子改为嫡次子, 让孙家人大吃一惊。
汪家请的媒婆很会说话:“孙家是太后娘娘的母家, 皇贵妃又是太后娘娘的儿媳, 汪家与孙家联姻, 亲上做亲。”
原来是太后娘娘出手了, 董老太太就知道太后不会让孙家如此丢脸, 总要想办法挽尊。
这不,就压着汪家主动上门提亲了。
皇贵妃有多得宠,满京城都知道, 皇贵妃的娘家到孙家门上提亲,看谁还敢在背后蛐蛐孙家女嫁不出去。
面对汪家的雪中送炭, 孙家自然没有不允的, 两家亲事很快定下。
汪家点名要娶孙兰芝,孙兰芝自然不用死了,在董老太太的操持下, 她将以孙家嫡女的身份十里红妆,风光大嫁。
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哪怕闹出丑闻,孙家的姑娘仍然不愁嫁。
这回汪家主动上门求娶,孙家说什么汪家都答应,从头到尾只有一个要求,尽快完婚,婚后让孙兰芝跟着汪玺去宣府随军。
此时孙家比汪家更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撑场面,面对汪家的要求,哪里会有异议。
孙兰芝在阎王殿前溜达了一圈,转身备嫁,却将孙兰舒推向了绝境。
“祖母,孙兰芝不死,难道你们想让我死吗?”在孙兰芝试穿嫁衣,核对嫁妆清单的时候,孙兰舒疯魔似的闯进董老太太的寝屋大喊。
太后还在宫里等着呢,孙家长房总要死一个姑娘才能复命。说好了让孙兰芝代替自己去死,然后将自己远嫁,怎么汪家一来提亲,什么都变了!
董老太太也舍不得孙兰舒,可孙家长房注定绝嗣,往后少不得要依靠其他房头,不能把人全连累完了。
她那两个苦命的儿子,只留下兰舒和兰芝两条血脉。如今兰舒闹出丑闻,保住性命也得远嫁,不可能留在京城,根本指望不上。而兰芝只是庶女,受兰舒所累,莫说高嫁,想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也难,基本废了。
用废了的庶女换嫡女一条命,不亏。
谁知太后抬举,让皇贵妃的娘家主动上门提亲,点名要娶孙兰芝,不但盘活了孙兰芝的姻缘,连同孙家长房的未来一起盘活了。
太后上回准备赐婚的时候,汪家大爷汪英病重,其父广平伯汪泉曾明确表示,广平伯的爵位将来会传给次子汪玺。
汪家的伯爵世袭罔替,也就是说汪玺便是下一任广平伯。
孙兰芝嫁给汪玺,高低是个伯夫人。
在孙家人眼中,庶女出身的伯夫人可比隐姓埋名远嫁的嫡长女有价值得多。
权衡利弊之后,董老太太忍痛做出选择:“兰舒啊,祸是你自己闯的,谁也救不了。”
但红事之前总不好先出白事,董老太太想了想又道:“我会向太后求情,等兰芝完婚,随姑爷去了宣府,再送你上路。”
孙兰舒闻言大惊,没想到从小疼爱自己的祖母居然会在这时候放弃她。
“娘亲!娘亲救我!”孙兰舒含泪看向大夫人。
祖母的脾气她清楚,认定的事很难转圜。
孙家大夫人也心疼女儿,但她不敢违拗婆母,更不敢拿自己的后半生去赌,只是以帕拭泪,缄口不言。
更改族谱之后,兰芝也是她的女儿。虽然并非亲生,可兰芝的生母故去多年,兰芝从小养在她身边,大夫人自认对兰芝不薄。
兰舒与人私通,既伤了太后的脸面,也让孙家蒙羞,还不分青红皂白埋怨自己。大夫人伤透了心,也在心里将她放弃了。
孙兰舒终于体验了一把孙兰芝前两日的遭遇,深刻体会到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哭闹之后被禁足了。
“太后,皇贵妃让汪家去孙家提亲了。”见太后缓过来一些,宣嬷嬷才敢提孙家的事。
太后诧异挑眉:“哦?给汪英冲喜吗?”
提起这事孙太后就生气,明知道汪英的病有蹊跷,却怎么也查不出来。
宣嬷嬷笑着摇头:“是为汪家的嫡次子汪玺求娶二姑娘。”
“又是汪玺!”听见这个名字,太后就想吐血,“孙家如何说?”
孙家长房是怎么绝后的,不光太后知晓,董老太太和孙家大夫人也清楚。所有人的怀疑对象,都是这个汪玺。
据说他没少坑孙显祖的钱,最后还要了他的命。
若不是因为这个,孙太后何至于想要给汪家颜色看,逼迫汪英停妻另娶,落得一个自讨没趣儿。
孙家的姑娘烂在家里,也不能嫁给他。
宣嬷嬷觑着太后的脸色,战战兢兢说:“老太太同意了这门亲事,还答应汪家尽快成亲,成亲之后让二姑娘随汪玺去宣府。”
“胡闹!”孙太后一口老血更在喉间,上不去下不来的难受。
宣嬷嬷见状赶紧给太后顺气,劝道:“老太太在太后面前告状,说二爷死在汪玺手上并没有凭据。娘娘当时也是气狠了,这才迁怒汪家。”
端了茶水来,服侍太后喝下又道:“如今皇上对皇贵妃宠爱得紧,大姑娘又出了那样的事,将二姑娘嫁给汪玺,促成孙汪两家联姻,未必不是好事。”
二爷是老太太的亲儿子,这门亲事老太太都点头了,太后到底在气什么。
“这会儿□□在风口浪尖上,皇贵妃让汪家上门求娶二姑娘,既全了太后的面子,也向外界透露出皇上对孙家的态度,相信很快能平息流言,把事情压下去。”宣嬷嬷觉得是好事。
皇上十四岁亲政,与太后的关系越来越差,到如今已然降到冰点。在宣嬷嬷看来,孙家再大的事,也没有太后与皇上修复母子亲情重要。
难得的是,这回皇上先低头,通过皇贵妃向太后和孙家表达善意,错过了这个村儿可就没有这个店儿了。
宣嬷嬷能想到的,孙太后如何想不到,深思熟虑之后随孙家和汪家折腾去了。
朱祁镇终于知道谢云萝要做什么了,顺手给汪玺和孙兰芝赐婚,调汪玺回京成亲。
“想办的事办成了,怎么还不高兴?”朱祁镇盯着谢云萝的肚子问。
太医估算的产期过了小半月,也不见发动,他实在有些担忧。
谢云萝靠在他身上,从龙袍下抓出一条触手把玩,看着它从银白变成粉红:“孙兰芝见过汪玺,汪玺未必见过她。我第一次做媒,很怕乱点了鸳鸯谱,到时候结出一对怨偶来。”
尤其汪家和孙家素日并无来往,孙显祖的死可能还与汪玺有关。孙兰芝她见过,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奈何两家关系实在复杂,谢云萝很怕她处理不好。
古代女子和离困难,嫁人好像第二次投胎,汪玺在原主的记忆中又是个极顽劣,不省心的,也怕害了孙兰芝一辈子。
当媒人压力好大。
朱祁镇从她手中解救出涨红的可怜触手,收回去,将人搂紧说:“这有何难,等汪玺回来你亲自问他便是。”
谢云萝并没有等很久,便等来了汪玺。
与原主记忆中差不多,汪玺生得很像汪家人,身量高,有些瘦削,容貌俊美,眼尾一点泪痣,尽显风流。
听说他当年在京城是纨绔之首,喝醉了打架斗殴,却并不影响他成为京城不少贵女的深闺梦里人。
被汪父丢去宣府守城,不知有多少姑娘为他哭红了眼睛。
经过几年历练,汪玺长高了,人也黑了,一双眸子却如寒星般璀璨。
他见到谢云萝,规矩行礼,话却说得别有深意:“长姐可知枕边是人是鬼?”
为什么这样问?想到汪玺在宣府做参将……谢云萝抬手挥退屋里服侍的,才轻声道:“在宫里说话仔细些。”
汪玺眸中闪过寒光,抢上几步,忽然对谢云萝出手。
进宫不许携带武器,汪玺以手为刀,劈向谢云萝高高隆起的小腹。掌风才到,便被不知从哪儿探出来的触手接住,缠绕,勒紧,谢云萝甚至听见了腕骨被挤压的声音。
汪玺被制住了一只手,另一只手还能动,却没有再次发动攻击。
变故来得太快,等谢云萝反应过来,汪玺已然被制住。
明白对方只是试探,谢云萝犹豫了一下,还是给腹中的孩子介绍:“崽崽,这是舅舅。”
崽儿懵了,舅舅是什么东东?
松开舅舅的手腕,收回细小透明的触手,谢云萝的小腹一鼓一鼓的,好像小孩子趴窗偷看,又看不见,急得不行。
“舅……舅……”
祂奶声奶气地喊人,喊得汪玺差点跳起来。
汪玺人在宣府,对皇上两次御驾亲征记忆犹新,并且满心狐疑。
土木堡之役后,也先曾亲自带皇上到宣府城下叫门。那时候的皇上灰头土脸,被瓦剌士兵胁迫,哪里有半点天子威仪,汪玺站在城头,与所有兵将一样目眦欲裂。
大明建国至今,与瓦剌打得有来有回,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偏偏天子叫门,瓦剌人起哄羞辱,城上将士兵卒只能眼睁睁看着,既不敢放箭退敌,又没脸像从前那样对骂。
憋屈到想要挠墙。
类似的情况同样发生在大同,可自那之后,也先和他带来的十万瓦剌铁骑忽然消失了。
最先发现不对的,不是大同守军,也不是宣府守军,而是汪玺手上秘密与蒙古人交易的商队。
汪玺身手平常,也没读过几本兵书,不会带兵打仗,之所以能留在宣府吃香喝辣全靠他过人的经商头脑。
太宗在位时,在大明与瓦剌的边界开设马市,允许瓦剌使者携带马匹进行交易。正统三年,也就是朱祁镇继位后的第三年,朝廷开放大同、宣府两处马市,允许瓦剌人在固定的市场中以马匹交换物资。
宣府的马市直到土木堡之变后才关闭,汪玺更是在马市中赚得盆满钵满。
孙显祖与汪玺从前都是京城纨绔,不算很熟,但经常见面。孙家大爷病死,孙显祖被迫继承家业,便找上汪玺,想让他带自己发财。
孙显祖是太后的幼弟,孙太后一度权倾朝野,汪玺乐得给自己找个靠山,也愿意带上孙显祖,分他一杯羹。
谁知孙显祖尝到甜头,居然绕过汪玺,在马市关闭之后还敢与蒙古人做买卖。
那时候天子被俘,瓦剌人气焰嚣张,汪玺劝孙显祖收手,孙显祖总是不以为然,说什么富贵险中求。
汪玺怕他胡来,索性组建了一支商队,三五不时护送孙显祖出关交易。
那一日商队归来,货物怎么运出去又怎么运回来,孙显祖蔫头耷脑说瓦剌退兵了,走得一个不剩,方圆百里内没见到人影。
“这生意算是黄了。”孙显祖准备带货离开,并表示不会给汪玺运费和抽成。
相比对方赖账,汪玺更关心他带回来的消息:“瓦剌退兵了?这么可能?那皇上呢?也被带走了?”
越说越觉得不可思议。
也先是个很有野心的人,这次意外俘虏了大明天子就算没本事颠覆王朝,也不可能什么好处都没捞着就退回草原。
即便没有瓦剌那十万铁骑,方圆百里内也有牧民出没,总能做些买卖,又怎会将货物原封不动拉回来。
马市关闭之后,孙显祖为了捞钱,什么交易都做,属于雁过拔毛,贼不走空。
可这次清点货物,汪玺发现当真是原封不动,由不得他不相信汪玺的话了。
又一日宣府城门大开,迎接圣驾凯旋。汪玺那天的记忆丢失了,好像喝酒断片,却清楚地记得此前宣府、大同和榆林同时出兵,在皇上的带领下成功击退瓦剌铁骑……
不仅是他,所有人,包括城中百姓,都对此深信不疑。
奈何汪玺比他们多了一段记忆,在此之前,他就听孙显祖说起过,瓦剌铁骑忽然消失,方圆百里人烟绝迹。
两段记忆,前一段清晰如昨,后一段历历在目,然而却是自相矛盾的。
心中埋下怀疑的种子,汪玺去查过城中军需,几乎没有变化。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三城出兵大破瓦剌,为何城中军需并未减少分毫。
他跑去问总兵,总兵也是一脸懵,猜测道:“皇上如天降战神,三城之兵将反而成了陪衬,所用军需自然有限。”
有限也不可能分毫不取吧。
汪玺越想越不对,皇上若当真神勇,又怎会轻易折损五十万精锐,在土木堡被俘,让瓦剌人押着腆脸叫门?
去过宣府,去大同,丢尽了朝廷的颜面。
再说三城之兵,若真能与瓦剌人一较高下,也就不必皇上御驾亲征了。
第一次御驾亲征,汪玺还没想明白,很快又迎来了第二次。
第二次亲征更诡异,皇上只带了十几个锦衣卫,微服而来,对面蒙古联军有数万人。
记忆再次模糊,又清晰,汪玺清楚地记得这一回又是三城出兵,在皇上的带领下轻松击退蒙古联军。
感觉不可思议,趁着城中庆祝的当口,汪玺偷偷溜出城门。一来想看看战场到底是个怎样的情形,二来出去找人。
孙显祖和他派出去的商队到了日子,还没回来。
驱马赶到蒙古联军驻扎的营地,到处都是血泊,大小不一。除了血泊,没有尸体。
没有人的尸体,也没有马的尸体。
周围安静得可怕,连顺着血腥味过来找食的鹰隼也没有,汪玺继续朝前走,经过这片死寂的血湖,又走了很远的路,才发现正在返回的商队。
说是商队,只有货物,没有活物,通过马车上的标识才能勉强认出。
幸运的是,他在马车下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孙显祖。孙显祖的眼睛全是眼白,黑瞳缩成了一个小黑点,不仔细看很难发现。
嘴巴不安地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汪玺略懂唇语,看了半天才明白孙显祖在说什么。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
第54章
汪玺被汪父从京城的花花世界一下扔到荒凉的九边, 怨气比鬼都重,赌气之下已经有好几年没与家中联系了。
将孙显祖和商队残余就地掩埋,汪玺悄然返回宣府城。
不是他心狠,想让孙显祖客死异乡, 主要是孙显祖说完那一句话人忽然碎了。
直接碎成了渣, 捧都捧不起来。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想起孙显祖碎成渣之前留下的遗言, 汪玺决定写封家书, 问问京城的情况。
土木堡之战后一个月, 朝廷有了新帝,宣府这边的同僚都跑来恭喜,笑着称呼他一声国舅。
姐夫当了皇上,他可不是国舅了?
但汪玺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那个小透明的姐夫嘴上说爱重元妻, 不过是碍于太后那边的压力, 实际上更宠爱给他生了儿子的杭氏。
长姐这些年在郕王府过得并不好, 上有难缠的婆婆吴太妃, 下有不听话的庶子朱见济, 还要管着后院一众莺莺燕燕,与杭氏这个宠妾斗法,听着都让人心累。
偏偏宫里还有一个人惦记她, 导致后宫除了钱皇后全都看她不顺眼,有事没事找茬。
就连给郕王赐婚的太后都对长姐颇有微词。
好在姐夫是个小透明, 长姐也跟着被边缘化, 日子虽然过得累心,到底没有性命之忧。
谁知风云突变,皇上闹着御驾亲征, 折损五十万精锐之后被俘,朝中的大聪明们不想着怎样营救皇上,反过头来逼迫太后另立新君。
皇上的几个儿子尚且年幼,国赖长君,太后一时半刻找不到合适人选,竟推了他姐夫上位。
听到消息,汪玺冷笑,什么找不到合适人选,还不是他那个小透明的姐夫脾气好,容易拿捏。
姐夫当了皇帝,长姐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汪玺有心提醒,转念想到长姐那个糊涂脑袋,和爆炭似的性格,又沉默下来。
太后给皇上选妃那年,他还小,舍不得姐姐,哭着求姐姐不要去。
姐姐说:“小玺不哭,姐姐出去走一遭,落选了还能回来。你乖乖在家等姐姐,回来陪你上树摘枣。”
姐姐生得花容月貌,怎么可能只是去走一遭,汪玺七八岁便懂得的道理,十几岁的姐姐竟然想不通。
汪家世袭金吾卫指挥使,早被边缘化了,好处没捞到多少,倒是让一家子的男人都愚忠起来。
皇上要选妃,就巴巴将家中娇养的女儿送去,全然不顾姐姐心思单纯,能在尔虞我诈的后宫活多久。
这次选秀几乎注定了姐姐悲惨的一生。
皇上看中姐姐美貌,然而这闭月羞花的美貌却被太后忌惮,并没有将人留在后宫,而是赐婚给了郕王这个小透明。
郕王乃罪奴所生,先帝病逝之前与吴太妃一直生活在宫外,从来没有过存在感。
就是这样一个小透明,居然在婚前跟妾室弄出庶长子来,让姐姐进门喜当继母。
汪玺听说之后恶心得不行,劝姐姐装病拒婚。姐姐将此事告知娘亲,娘亲又告诉了父亲,后来又被祖父知道了,将他打个半死。
姐姐嫁过去,孝敬婆母体恤丈夫,却处处受制于人,堂堂王妃被杭氏压得抬不起头来。
某次听说姐姐被吴太妃罚跪,窝囊姐夫屁都不敢放,汪玺带领一众纨绔打上郕王府给姐姐撑腰。
姐姐说:“小玺,你不懂。快走,别让姐姐难堪。”
汪玺哭着走出郕王府,发誓再不管姐姐的事。
汪家男人愚忠到了愚蠢的地步,汪玺打不过也不想加入,索性走纨绔路线,直到被丢进九边的军营才算找到方向。
得宣府总兵照拂,汪玺逐渐接手了宣府城的军需粮草,从此再没让总兵大人为银子发过愁。
经历了土木堡之战,朝廷另立新帝,新帝被废太上皇复位,兜兜转转,汪玺仍是国舅。
听说姐姐被皇上留在坤宁宫,汪玺在宣府替她松了一口气。虽然名声不佳,但皇贵妃总比废后的生活要好些。
毕竟皇上真心喜欢过姐姐,又惦记了这么多年,比前姐夫那种事事提防,阴阳怪气好太多。
很快姐姐怀孕了,汪玺真心为姐姐高兴,以为她苦尽甘来终遇良人,直到听见孙显祖的遗言。
——皇上不是人,他有好多手。
所有谜团瞬间解开,种种不合理全都能解释通了。
皇上不是人,不管是妖还是魔,都可能篡改人的记忆,导致前后记忆错乱。
瓦剌铁骑和蒙古联军也都被他杀死,没有留下尸体很可能是被吃了。
两次亲征吃了那么多人,汪玺只觉后背发凉。然而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皇上不是人,那姐姐肚子里怀着的又是什么?
难怪姐姐被太医院盖章再难有孕,却还能怀上孩子。
汪玺愁到头秃,苦于想不到法子回去看看,谁知打瞌睡有人送枕头,皇上忽然给他赐婚,并要求他尽快回京成亲。
路上累死几匹快马,家都没回,风尘仆仆进宫谢恩,只想见长姐一面,看看她是否安好。
可当他看见长姐高高隆起的肚腹,耳边不断回荡起孙显祖的遗言——皇上不是人,他有很多手。
汪玺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出手试探,果然被反制,终于明白了孙显祖遗言中所说的“手”是什么意思。
那是一条细小、透明的长条状东西,触感冰凉湿滑,缠住手腕的力道极大,其上似乎有倒刺,被缠上的同时密密麻麻的倒刺扎进手腕,又痛又痒,还有些酸麻。
低头看手腕,勒痕肿起老高,密布针眼大的小孔,往外渗血。渗出来的鲜血不是红色的,而是蓝紫色。
小胎儿力气够大,长刺,还有毒,到底是什么怪物?
靴筒里藏了匕首,汪玺眸中闪过杀意,却被一声稚嫩的“舅舅”吓得没了脾气。
小怪物不但能出声,还会说人话!
谢云萝也被崽崽忽然探出的触手吓了一跳,这是她从未见过的,难为祂身为怪物硬是把自己凹成了人形。
见长姐吓得白了脸,汪玺的心也软下来,压低声音问:“你肚子里的是什么?”
长姐惊魂甫定还未开口,熟悉又陌生的稚嫩童音再次响起:“舅……舅舅,崽儿是人啊,跟你们一样的人。”
尽管有心理准备,汪玺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倒退两步。
崽崽坚持说祂是人,谢云萝也不忍心揭穿,附和着道:“娘亲的崽儿当然是人。”
是人你怎么还不出来,她都怀孕十一月了。
再多几个月,有太医院帮忙也很难遮掩,愁死个人。
过了预产期,谢云萝问过大怪物,他说不应该拖这么久,怀疑是孕育的养分不够,当场划开胸膛,取出一颗活蹦乱跳的心脏给她加餐。
谢云萝盯着那颗心脏,诧异问他:“你的心不是被我吃了吗?怎么还有?”
她作为宠物殡葬师从业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宠物没见过,但体内长有两颗心脏的生物,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大怪物闻言咧嘴一笑,用手扒开皮肉向她展示腔体,只见里面没有别的内脏,全是心。
谢云萝:“……”
难怪最近浑身上下都是心眼儿,花花肠子也比从前多了,把前朝、后宫耍得团团转,就连在床榻之上都不是横冲直撞了,花样百出。
“这些心脏从哪里来的?”谢云萝感叹之后又是好奇。
据她所知,肝脏有自我生长的能力,割掉一块还能再长出来,但心脏不会,没了就是没了。
况且大怪物给她吃下的是一整颗心脏,并不是一部分。
就算是肝脏,全摘下来也不可能再长出一颗新的。
莫名想到第二次亲征,赢是赢了,他却将自己搞得那样狼狈,身上的皮肉好像碎过又被重新缝合拼接,连块完成的皮肤都没有。
谢云萝仔细打量那个储物间似的,被心脏挤得满满当当的腔体,一颗心好像被大手捏住了,又涨又疼。
“疼不疼啊?”难以想象他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将自己撑爆,又一次又一次给自己缝合,费了多大力气才将这么多心脏塞进如此有限的腔体。
好在穿越前她是宠物殡葬师,见过很多意外去世的毛孩子,胆子比平常女子大些,不然吓都要被他吓死了。
大怪物闻言先是不在意地摇头,不知想起什么又点头,蹙眉说:“疼,怎么不疼!心脏太多缝不下,把皮都撑破了。”
明知道他心眼儿多了,在装可怜搏同情,谢云萝的眼圈还是莫名发热,视野变得模糊起来。
小时候她经常哭,看见爸爸被人追债打死时哭,看见野狗将爸爸的尸体啃成一堆白骨时哭,看见妈妈拉着行李箱跟着别的男人离开时哭,抱着外婆的尸体睡觉,被邻居告知外婆已死时哭……
长大才发现,哭根本没用,不能复活爸爸,无法挽回妈妈,也叫不醒昏睡的外婆。
成年之后,谢云萝拼命工作拼命攒钱,自给自足,自己给了自己安全感,几乎忘了哭是什么感觉。
能让她流泪的只有工作,不是被客户刁难,而是送走一只又一只毛孩子时。
两辈子头一回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流眼泪,甚至心疼地哭出了声。
大怪物显然没想到她会哭,愣在原地手足无措,慌乱道:“我说什么你都信啊,骗你的,根本不疼!你爱吃心,说心有嚼劲儿,我就想办法弄来给你吃,只是没想到弄来容易,收起来难。”
大约怕吓到她,他将心捧到她面前,哄她吃下,同时召唤出灵巧的触手将腔体巨大的伤口缝合。
谢云萝暂时将身体交给崽崽,醒来时发现肚子又大了一圈。大怪物忧心忡忡地守在床边,目之所及密密麻麻都是触手,几乎将龙床变成了他的巢穴。
“你饿了,随时跟我说。”
他拉着她的手道:“吸收了足够养分,崽崽很快便会降生。”
听长姐这样说,汪玺强忍着才没被吓到冲出门去,腹中的胎儿说祂是人,可人的胎儿怎么会在母体里说话?
人学会说话,怎么也要在落生之后吧。
他刚刚领教了小怪物的厉害,见长姐顺着祂说,自己也只得入乡随俗:“是,舅……舅舅相信,你是人,而且……而且是个好孩子。”
小怪物立刻高兴起来:“娘亲,舅舅在夸我吗?”
算是吧,谢云萝干笑一声:“崽崽如此可爱懂事,所有人都会喜欢你的。”
幸亏有层层衣裙遮挡,腹中的小家伙看不清祂舅舅那张瞬间变白的脸。
汪玺也是个人才,脸都吓白了,声音倒是没有发抖。
小怪物天真地嘻嘻笑:“娘亲放心,崽儿会照着书里教的,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谢云萝挑眉,想问的话却被汪玺抢去:“原来崽崽是男孩儿吗?”
崽崽又迷茫了:“舅舅,什么是男孩儿?”
“……”
这个要怎么回答,特别是当着长姐的面,汪玺一时语塞,求助地看向谢云萝。
谢云萝也懵啊,半天才道:“身体像你父皇那样。”
崽崽:好嘞,安排上。
崽崽长身体有了新方向,低头发现自己似乎少了一个零件,默默捏上,欢喜道:“舅舅,崽儿是男孩儿,崽儿现在像父皇了。”
“……”
汪玺本来挺害怕,现在却被逗笑了:“好孩子,快快长,早点出来舅舅教你骑马射箭。”
娘亲和父皇的嘴巴真严啊,怎么没人告诉祂出去有这么多好玩的,崽崽兴奋了:“舅舅稍等,崽儿这就出来!”
话音未落,谢云萝直觉小腹坠痛,一阵疼过一阵,疼痛的程度达到忍耐极限,忍不住痛呼出声。
“长姐!”汪玺随口一说,没想到小家伙当真了。
崽崽听见娘亲呼痛,吓得笔直,一动不敢动了,带着哭腔问:“崽儿出来,娘亲会疼吗?”
谢云萝被汪玺扶到美人榻上坐好,缓了半天才恢复。
太疼了,哪怕立刻消失,也让人心有余悸。
可她怕吓到孩子,还是强笑道:“是有点,但生孩子都疼,娘亲能忍。”
崽崽一听就急了,但祂不敢动,笔直道:“骑马射箭……有什么好玩的,崽儿陪着娘亲,崽儿不出去。”
“……”
昨天吃了一颗心脏,崽崽还处在旺盛的消化阶段,短暂地醒来又很快睡去。
因为舅舅的刺激,这次清醒的时间比之前略长。
谢云萝传汪玺进宫是想跟他说说他的亲事。几年没见,她又是个冒牌长姐,想来可能会有些陌生甚至尴尬,谁知让崽崽这一闹气氛立刻融洽起来。
“小玺,你也老大不小了,长姐给你物色了一门亲事。”
按照原主的记忆,谢云萝很自然地称呼汪玺,温和道:“对方是孙家长房的二姑娘,太后的亲侄女。虽然是庶出,人我见过,是个好的。那姑娘有脑子,懂隐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她在孙家过得很辛苦,也愿意嫁到汪家来。”
赐婚圣旨还未颁下,谢云萝也怕强扭的瓜不甜:“你若愿意,我安排你们见一面,若不愿……”
“孙家二姑娘臣弟见过,确实很好,长姐眼光不错。”
有一回汪玺与众纨绔在闹市纵马,险些踩到一个小孩子。刚好孙家女眷下车,只有这位二姑娘冒险跑出来拉走了那个小孩,这才免去一桩惨案。
当时汪玺勒住缰绳,骏马高高扬起前蹄,擦着二姑娘的衣裙而过。
险之又险。
他当时便留意了这个姑娘,只可惜对方是孙家人,便没在家中提起。
后来他被父亲丢去宣府的军营,时间一长难免遗忘了。
听汪玺说起这段过往,谢云萝含笑:“巧了,孙家二姑娘说起你也都是好话。”
“哦?她那次差点被马踩到,说起我怎么会有好话?”汪玺纨绔了这么多年,对自己狼藉的名声还是有些了解的。
腹中崽崽睡得有些不安稳,谢云萝拍了拍祂,抿了嘴笑:“她说你看着纨绔,实则是个有心胸有抱负,能做大事的。”
汪玺摆手:“她没说我害死了她亲叔叔?”
“孙显祖在京城欺男霸女,到了宣府也是坏事干尽。”
这些都是皇上查出来讲给太后的,谢云萝正好在旁边听了一耳朵:“他财迷心窍,战时出关被波及丢了性命,与你什么相干。”
又想起孙兰芝的话,谢云萝看向汪玺:“听孙家二姑娘说,你这些年做生意赚下的钱,并没放进自己的荷包,全都拿来充了宣府的军饷?”
缺军饷,是贯穿明朝的主旋律,从开国一直短缺到亡国。
尤其在土木堡之变后。
汪玺挠挠头:“生意也是靠着总兵府做起来的,赚转了钱自然要充公。”
宣府总兵对他非常器重,想与他五五分账,汪玺没要。
他是家中幼子,不必支应门楣,又没成亲,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要这么多银子有什么用。
朝廷拖欠军饷成了习惯,无法按时发放也就罢了,还每次都不是足额。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如何有力气打仗!
宣府有汪玺这个财神爷,军营吃喝不愁,九边其他重镇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时常向宣府借钱借粮。
与蒙古人交易要冒很大风险,汪玺再能耐也养不起整个九边,于是把昔年纨绔兄弟孙显祖当韭菜割了。
不割不知道,孙家真有钱。再次想起孙显祖的遗言,汪玺握了握拳,压低声音问:“长姐,皇上……对你还好吗?”
本来想要提醒长姐,对上长姐温和平静的目光,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惯常的问候。
汪玺方才的试探早已说明一切,谢云萝并没藏着掖着:“皇上有些过人之处,你应该知道了。但他的心不坏,对我也很好,你不必担心。”
这次见面,不知为何汪玺觉得长姐变得不一样了。与京城所有大家闺秀一样,长姐将名节看得比生命还重要。
在郕王府时,郕王表面一碗水端平,实则纵容杭氏,让长姐受了多少委屈。
因吴太妃不喜,郕王借口怕长姐操劳,将府中一半内务交给杭氏打理。有一回长姐染上风寒,人都烧糊涂了,琉璃去前院想拿王爷的名牌请太医,却被杭氏迁怒,罚跪一夜。
那一夜,是长姐自己扛过去的,第二天他得到消息带着太医赶到,人差点没了。
当时他要抬长姐回家,杭氏让人打开了王府的门,长姐却说她不走。
命在旦夕,长姐都不肯离开郕王府,又怎会在江山易主时选择二嫁?
更何况她明明知道皇上……
屋中行礼的声音打断了汪玺的思路,抬眼见皇上走进来,汪玺下意识起身见礼,心却嘭嘭直跳。
第55章
孙显祖的话, 再次回响在耳边,汪玺握了握拳,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前没见过皇上,也听孙显祖说起过, 孙显祖说皇上最是随和, 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
今日一见, 压迫感十足, 汪玺甚至感觉周围的空气都变冷了。
“朕看过宣府呈上来的邸报, 你是个能干的。”
皇上是在夸他吧,为什么给人一种大事不妙的感觉,汪玺额上冒汗,连声说不敢。
“差点让皇贵妃早产, 你有什么不敢的?”
这句话说出来更冷了, 把汪玺冻得浑身发抖, 颤巍巍跪下请罪。
汪玺到底是原主的亲弟弟, 谢云萝占了原主的身子, 有义务维护人家的弟弟。
而且皇上的话也让谢云萝无法苟同, 预产期过去一个多月了,怎么能算早产,都晚产了好吧。
大怪物有多宝贝她腹中的崽儿, 没人比谢云萝更清楚了,所以谢云萝选择转移话题, 想了想问:“小玺, 你在九边做的都是些什么生意,竟如此赚钱。”
皇上看她一眼,脸上的表情果然缓和许多。
汪玺知道这是长姐在给自己解围, 赶紧顺着台阶往下走,说起了自己的生意经。
上辈子谢云萝也是个生意人,穿到这里见到半个同行,心热乎起来:“倒买倒卖是赚钱,但也需要本钱,还要冒些风险。我这里有个无本的买卖,几乎没有风险,你想不想做?”
把关内的茶叶、丝绸卖给蒙古人,换来皮货贩往江南。这样的买卖,只有九边的军队能做,确实能赚到钱。
奈何走这一趟本钱不说,来往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九边虽大,能做得起这样买卖的人并不多。
孙显祖把命都搭进去了,风险之大,不言而喻。
零本钱,无风险的生意真的存在吗,汪玺很怀疑,摆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谢云萝笑着吐出两个字:“羊毛。”
汪玺脸垮下来:“瓦剌人用羊毛填衣裳,整个人都臭烘烘的,离老远都能闻见羊骚味。”
他是有点做生意的头脑,也能赚到钱,奈何支应一个宣府已然吃力,更不要说整个九边。
汪玺赚到的钱,只能解决粮草,让士兵们勉强填饱肚子,可到了冬天还是有不少人冻死。
指望不上朝廷,他也想过学瓦剌人往夹衣里塞羊毛,可实在太熏人了,辣眼睛。
那股羊骚味无论如何也清洗不掉。
汪玺实在想不出,羊毛除了填衣裳保暖,还能做什么。
瓦剌人以放牧为生,最不缺的就是羊毛,多到用不完扔掉,谁会买卖或者交换。
谢云萝怎么说也是个穿越者,正准备用后世先进技术打压一下古代人,自己却卡壳了。
她只知道羊毛能纺成毛线,既可以用来交易,也能自给自足穿上保暖,可她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早知道有穿越这事,她学什么动物医学啊,实在应该改行学门技术。
对上汪玺探究的目光,谢云萝卡得想咳嗽,却听坐在身边的皇上说:“羊毛纺线有什么难的,回头让工部想法子。”
谢云萝捂脸:“编织我也不会。”
小时候外婆教过她织毛衣,可惜她没学会。
手被人拉开,听皇上又道:“无妨,朕会。”
“……”
对上两脸目瞪口呆,朱祁镇无语。他是外神最完美的造物,拟态成深蓝水母活了万亿年,几乎全知全能,纺线织衣有什么难的。
见屋里的人明显都不信,朱祁镇让人去内府取羊毛和纺车来。
内府主管宫廷事务,设有针工房,负责宫廷衣物、刺绣等纺织品。奈何针工房没有人会纺羊毛,更没有羊毛储备。
无奈之下,只得翻出皮料,就地取材。
朱祁镇拿到纺车和现薅成团的羊毛蹙起眉头:“铁刷呢?”
找羊毛费了老鼻子力气,这铁刷又是什么东西啊,王振欲哭无泪,只得派人再去内府寻。
内府果然没有。
“罢了,等会儿朕画了图样,让内府做几个出来。”朱祁镇让人取来梳子,熟稔地将成团的羊毛梳顺。
两次御驾亲征,过程匪夷所思,所幸结果是好的。虽然曾经被俘,却并不耽误战神之名。
可谁又能想到大明战神放下屠刀,这会儿正挽起袖子如女子一般坐在纺车后,聚精会神地纺线。
乱糟糟的羊毛在他手中,好像听话的孩子,任由揉圆搓扁,最后拉出长长的细丝,经过纺车变成粗细均匀的羊毛线。
他动作极快,仿佛不是手握天下的帝王,而是坊间最普通的织工,天天都在重复做同一件事。
“织机也得做一个,手织太慢。”说着命人取来两根筷子,飞快编织,修长白皙的手指能持剑,能划开胸口托出心脏,也能……织毛衣。
熟练程度,莫说男子,便是绣娘见了都要汗颜。
难者不会,会者不难,羊毛线很快变成了一小片羊毛织物,毛绒绒的,看起来就暖和。
屋中所有人都惊呆了,谢云萝惊讶于自己捡到了宝,开始憧憬起大明美好的未来。汪玺满脑子都是孙显祖临死前的遗言——皇上不是人,他有很多手,然后幻想皇上长出无数只手织毛衣的样子。
然后长姐再生出一个三头六臂的哪吒来,学着皇上的样子织毛衣。
过于……过于惊悚了。
在众人各怀心思,惊掉下巴的时候,一片棒针羊毛织物织好了,朱祁镇拿起来比了比谢云萝的身量:“回头给你做一件毛衣,贴身穿,冬天就不怕冷了。”
汪玺忧心忡忡地来,吃饱狗粮回去,走到宫门口都在打饱嗝。
谢云萝关注的事,朱祁镇都很上心,一方面颁下给汪玺和孙家二姑娘赐婚的圣旨,一边着内府打造羊毛纺车和织机。
汪玺婚后带着孙兰芝,和几台羊毛纺车、织机离开京城,回到宣府东山再起。
瓦剌人和蒙古联军全都被消灭了,方圆十里都找不到牧民,汪玺遇到的新问题,很快迎刃而解。
敌人没了,九边的军户还在呢,养羊是什么难事吗?
几年后,九边的将士和军户靠着羊毛、羊绒不但解决了温饱问题,每年还有盈余,真正实现了从未有过的自给自足。
明朝从建国到灭亡,一共有三大开销:其一是藩王的禄米,这是洪武皇帝朱元璋留下的财政黑洞;其二是官员的俸禄,尽管明朝的俸禄在历史上是出了名的低,但架不住人多,开销依然可观;其三是九边的军费,堪称黑洞中的黑洞,号称“天下财赋,半耗于九边”。
解决了九边的军费,相当于盘活了整个大明。
当然这都是后话,现在谢云萝最忧心的,还是她肚子里的这位“哪吒”。
“怀孕超过一年,宫里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崽崽这段时间总是饥饿,还有暴饮暴食的倾向,从前每吃一颗心脏能管上十天半个月,如今一颗心脏只能顶一天。
眼看男人腔子里的心脏越来越少,而腹中的崽崽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谢云萝已经在发愁吃完怎么办了。
这些心脏都是敌人的,谢云萝勉强能接受,用完之后难不成要吃自己人的?
不仅暴饮暴食,崽崽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想要哄祂出来都没机会。
每天拖着孕肚,谢云萝是习惯了,可宫里人习惯不了啊。
除了哪吒他妈,谁家好人怀孕一年多。
“你这腹中莫不是怀了一个哪吒?”比起太后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钱皇后的说法要委婉得多。
怀胎十月未生,丽妃帮忙捂嘴,利落地将锅甩给太医院,说人家算错了日子。
太医院也没辙,咬牙认下了有史以来最大一场医疗事故。
皇上心知肚明,自然不会找任何人的麻烦,这事就不阴不阳地悬着。
又等了一个月,还没有生产的迹象,丽妃也捂不住了,由钱皇后出面遮掩。
钱皇后为她这一胎也是下了血本,身残志坚地亲赴大兴隆寺祈福,引导方丈说出天佑大明,祥瑞降世的话,大肆传扬。
天降贵子,必然与凡俗之人不同。
过了十二个月,钱皇后也压不住了,谢云萝人都麻了,随便说吧,等生下来还有的闹呢。
“多亏有哪吒罩着,怀上三年也没事。”
谢云萝知道,这是丽妃在宽她的心,别说三年,便是再拖上半年,太后都要对她出手了。
年后她办的赏梅宴,正好选在孙家大姑娘进宫那一天,而后孙家大姑娘被宫正司当场验出并非完璧之身,闺誉尽毁,入宫无望,还闹得人尽皆知。
不想将舆论扩大,也怕再查出什么不能接受的事实,太后虽然怀疑她,却也没有派人彻查。
稀里糊涂揭过了。
后来汪家主动登孙家门提亲,为了及时挽回孙家的名声,太后对汪玺心中有怨,也没有出手阻止。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过去了。
汪玺与孙兰芝成亲,抱得美人归,婚后听说孙兰舒蛇蝎心肠,曾经逼迫孙兰芝替她去死,以平息太后的怒火,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说动了顺德公主庶出的次子石林迎娶孙兰舒。
石林是个怎样的人,谢云萝听孙兰芝说起过。此人不良于行,心理扭曲得厉害,石家每年都有丫鬟暴毙,据说全都出自这位二公子之手。
当初孙家想与顺德公主府联姻,打算将孙兰芝嫁过去,吓得小姑娘冒险向她求援。
孙家大姑娘骄横毒辣,石家二公子心黑手狠,怎么能不算是另一种般配呢。
更何况与孙家大姑娘通奸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石家大公子,二公子同父同母的兄长石成。
等孙家大姑娘孙兰舒嫁过去,一场伦理大戏拉开帷幕,顺德公主府和石家怕是永无宁日了。
之前有孙家的污遭事牵绊,太后没精力搭理她,如今孙家长房两位姑娘都已出嫁,太后转头一看,她还没生呢,心情可想而知。
太后可以将娘家那些破事糊弄过去,在龙胎身上却不会有半点马虎。
龙胎超期未落地,太后不去找太医院,也不问皇上,只是频繁召见钦天监的人,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直觉告诉谢云萝,这事不太美妙。
十个月的时候,朱祁镇还算淡定。那会儿他无意间的一个动作,触发了小水母的防御本能,让祂探出了黏胶般透明的细小触手。
他断定,谢云萝腹中怀着的并不是她认定的异族,而是一只货真价实的深蓝水母。
深蓝水母幼崽的触手是透明的,长大后慢慢变成银白,生有口器的部分由银白变为深蓝。
蓝色越深,毒性越强,攻击性也更强。
等到十一个月,朱祁镇又犹豫了。深蓝水母孕育期比异族短,眼看异族孕期都过去了一个月,小水母为什么还不出来?
这不科学。
转眼十二个月过去,不仅谢云萝着急卸货,朱祁镇也忧心起来。
深蓝水母的孕育期比异族短,可有些迷恋母体的,终身都寄居在母体之内,等母体自然消亡才开始自己的生命。
崽崽不会也是这种情况吧?
让谢云萝终生拖着一个硕大的肚子,朱祁镇想想都觉得不能忍。
早知道是这样,他就该自己揣崽自己生。
听说谢云萝被人当怪物围观了,朱祁镇倒是不怕那些人,大不了都吃了,化作孕育胎儿的养分,他真正在意的是谢云萝不安的心情。
“祂自己不肯出来,我可以把祂剖出来。”朱祁镇连织毛衣都能学会,更不要说剖宫产了。
有那些触手帮忙,他一个人就能做完这台并不复杂的手术。
他是外神最完美的造物,几乎无所不能。
“剖……剖出来?”谢云萝觉得还是拖着肚子好,在这个时代做外科手术,一没有无菌手术室,二没有麻药,更不要说主刀大夫还是个水产。
她脑子进水了,才会同意剖宫产。
又或者大怪物根本不关心她的死活,只想将小怪物赶紧弄出来。
想着谢云萝费力地从他腿上挪下来,走到美人榻的另一边坐下,发出灵魂拷问:“如果我和崽崽同时掉水里,只能救一个,你先救谁?”
对方有触手,谢云萝不得不严格假设。
不等大怪物开口,小怪物不知何时醒了,拍着谢云萝的肚皮说:“父皇,崽儿会游泳,先救娘亲!”
谢云萝心中感动,还是挑眉问:“如果崽儿不会游泳呢?”
崽崽嘻嘻笑:“崽儿在娘亲肚子里,父皇救了娘亲,等于救了崽儿。”
小滑头,也不知随了谁,还没出生小嘴就像抹了蜜似的甜。
好吧,祂不想出来,就先揣着,耐心等待瓜熟蒂落。
不管将来祂落地是什么样子,都是她的崽儿。
听见谢云萝这个假设,朱祁镇表示不赞同:“崽儿来自深海,怎么可能不会游泳?”
深海?是带鱼么?谢云萝摇头,带鱼没有触手,难道是水母?
她这边还没理出头绪,崽儿先不依了:“崽儿是人,与娘亲一样的人!”
为了证明他是人,把汪玺都搬出来了:“舅舅说崽儿是男孩子。崽儿的身体和父皇一样!”
“你怎么知道,你的身体和你父皇一样?”
谢云萝问出口就后悔了,果然听崽儿说:“前几日娘亲和父皇一同沐浴,崽儿看见了。”
“我同意了,把祂剖出来吧。”没有无菌室和麻醉药谢云萝也认了,她相信大怪物的实力。
孕期很长,大怪物的发.情.期也很长,即便他竭力忍耐,每隔几日也总要来一次。
谢云萝可以配合大怪物的发.情.期,当然她自己也乐在其中,但不意味着愿意教坏孩子。
“剖出来是什么意思?娘亲会疼吗?”崽崽是怕娘亲疼,才在蜗居里憋屈着的。
朱祁镇盯着谢云萝的肚子,沉吟:“可能……会有点疼。”
他对自己的能力很自信,却不敢拿这份自信去赌谢云萝的感受。
毕竟她是脆弱的异族。
“那崽儿不出来了,永远陪着娘亲好不好?”崽崽坚定道。
谢云萝又被这对怪物父子感动到了,他们到底是哪种水产呀,为何如此暖心。
“崽崽不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吗?外面有很多好玩的。舅舅不是说要教你骑马吗?”崽崽是个活泼的,谢云萝也怕祂总待在肚子里憋坏了。
崽崽确实憋得慌,祂越长越大,而娘亲的肚子已然膨胀到极限了。
某天夜里,祂忍不住翻了个身,娘亲一下被惊醒了。父皇问她怎么了,她说崽崽在翻身,抻到肚子了,有点疼。
之后父皇给娘亲揉肚子,揉了半天才将娘亲哄睡。
从那天开始,崽崽一直脸朝外,再不敢翻身。
父皇爱娘亲,浓到化不开的爱意每天包裹着祂,让祂即开心又痛苦。
开心的是,父母恩爱,能够给祂提供充足的养分,可祂不敢长太大长太快,因为这样会进一步撑大娘亲薄薄的肚皮。
好在娘亲对父皇总是淡淡的,但她表现出的每一份爱意都足以让祂疯长。
这几日崽崽怕自己长得太大,让娘亲痛苦,咬牙吃光了自己触手。
真疼啊,可确实管用,娘亲的肚子果然没有变大。
可是娘亲的话,实在太有诱惑力,崽儿想知道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三字经》上说“融三岁,能让梨”,崽儿见过梨的样子,却没有亲口尝过梨的滋味。
崽儿跟着娘亲住在宫里,从来没见过马,更不知道骑马是什么感觉。
崽儿想吃梨,也想骑马。
崽儿迟疑了,半天没回答,听娘亲又道:“崽崽总说自己是人,若真是人,现在早生出来了。”
原则性问题,崽崽寸步不让:“娘亲,崽崽是人,崽崽真的是人!”
崽儿在娘亲肚子里,娘亲是人,崽儿当然也是人。
可是没人告诉崽儿,人多久出生啊!
为证明这一点,崽儿也要抓紧出生了:“娘亲生崽儿会疼,娘亲吃饱喝足,崽儿准备在午后出生。”
第56章
前后两辈子, 谢云萝恐怕是被胎儿亲口通知临产的第一人。
也是第一个亲自指导胎儿出生的产妇,谢云萝怕祂乱来吓到人,哄祂说:“崽崽,你往下走, 进入骨盆。对, 很好。别怕,娘亲不疼。”
能清楚地感受到崽崽正在按她的指导, 一点一点滑入骨盆, 过程非常顺利。
“娘亲流血了, 崽崽害怕。”说完胎动停止。
谢云萝没生过孩子,但原主生过呀,这一胎算是二胎了,应该比头胎顺利。
“产前见红很正常, 每个娘亲生孩子都这样。”
谢云萝温声安慰:“现在见红, 距离你出生还有几个时辰呢。”
“娘亲, 崽儿出生之后想吃梨, 还想骑马。”
人还没出来, 已经把什么都规划好了, 按照祂的计划,能把宫里人全都吓死。
谢云萝还没说话,大怪物在旁边答应了:“好, 乖乖出来,你舅舅不在, 父皇教你骑马。”
小婴儿生下来吃梨, 学骑马,宫里人的命也是命啊,谢云萝亲妈滤镜八米厚也禁不住这对怪物父子瞎折腾。
“崽崽, 你是人。”
谢云萝决定从出生教起:“人类小婴儿出生只会哭,不会说话,不能吃梨,更不能学骑马。”
说到最后横了大怪物一眼:“等你长大些,娘亲再安排。”
大怪物垂眸,睫毛又长又翘,居然有些软萌,话也说得没有底气:“不会吓到人,记忆能修改。”
崽崽憋在盆腔里,小脸通红,艰难道:“崽儿是人,崽儿听娘亲的。”
得到小怪物亲口保证午后出生,谢云萝终于松了口气,让人在午膳前将稳婆、太医、尚寝局和尚功局的女官全部召集到乾清宫。
其中稳婆负责接生,太医场外指导,两局女官调派人手和器具。
“司礼监有王先生在,还用叫人么?”谢云萝问王振。
王振是司礼监一把手,当然不用假手他人:“能记录小皇子的生辰是老奴的福气,就是皇贵妃娘娘赶老奴走,老奴也不会走的。”
钱院使知道内情,没什么反应。
两位女官战战兢兢,怀胎一年多才生产,莫说小皇子,能生出一个人来都是天菩萨保佑。
心慌的不止是女官,还有稳婆。女官不进产房,产房里只有贵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和她们。
怀胎一年多,天晓得会生出什么,见过的人都得跟着陪葬。
谢云萝环顾人群,转头对朱祁镇说:“不如把钦天监的人也叫来,省得司礼监来回传话。”
宫里生孩子规矩很多,司礼监和钦天监发挥作用是在孩子落地之后。司礼监负责记录生辰,钦天监根据司礼监的记录卜算吉凶。
孙太后把持前朝后宫多年,如今退居深宫,还政皇帝,只一个钦天监还被她捏在手里。
谢云萝待产这段时间,钦天监的人频繁出入清宁宫,不必太后与钦天监说什么,关于她腹中孩子的流言早已满天飞。
从谢云萝见红开始,朱祁镇一直握着她的手,此时却有些心不在焉:“都听你的。”
还是谢云萝抱着肚子吩咐王振去传钦天监的人。
“你怎么了?”发现朱祁镇可能是个怪物之后,谢云萝没见过他脸上露出疲惫之色,更没有神思不属的时候。
男人闻言垂眼看她,眸中除了疲惫焦虑,竟还有一丝明显的不舍。
谢云萝看在眼中,只觉心惊,不会生这一胎有什么风险吧?
她两辈子加起来才只活了五十几岁,好容易重新来过,并不想死在产房,做个冤死鬼。
挥手示意屋中服侍的都下去,谢云萝用力回握住男人的手,不安地问:“生完这一胎,我会死吗?”
崽崽入盆之后,音信皆无,除了一阵一阵轻微的疼痛,谢云萝几乎没什么感觉。
听说生孩子很疼,但幸运的是原主生过一胎,再生二胎相对更快,也许能少受些罪。
奈何腹中这一位不是人,就算稳婆和太医都说胎位很正,等到头娩出体外还不知道有多少条胳膊,多少腿排队出来。
说不定头出来就能将产房里的人吓半死,到时候没人管她,可太悲剧了。
难道要她自己把崽崽拽出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