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多,她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解释吗?
她家那笔烂账,掰扯不清。跟那天医院里陈北家人的表现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十分不堪。
所以,在那晚被江渝炮语连珠的质问后,她想过坦白,可,找不到体面的角度讲述。
姜予松开了不知何时因为不安而紧攥着他衣摆的手。
徐晋为让她和江渝开诚布公地聊一聊,说结果再坏也坏不过现在这般不清不楚,不上不下。
但姜予始终都做不到向他袒露自己的不堪。
哪怕两人最终没能走到一起,她也希望自己在他眼里,是体面的。
姜予垂落的手被江渝紧紧地攥住,他掌心的热意通过她的皮肤传到她的心里。
她听见江渝在她头顶,轻声说:“我知道她没有认错人。不用担心。”
姜予怔然,猛地抬头看他,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的理解。
他知道?
江渝笑着,有些无奈道:“你这么惊讶做什么?难道一直不相信,我会和你统一战线吗?”-
电梯到达顶层时,两人周围已经不剩几个人。姜予被他牵着,没再试图挣脱。
这顿没有吃鱼,按照谢星临的口味订了一家餐厅。
两人牵着手出现时,正要打招呼的谢星临嘴巴大张着,很是惊讶。
姜予通过他的视线提醒,恍觉自己和江渝的手仍牵在一起。
现在想分开也迟了,于是她努力忽略这件事的存在,自顾跟谢星临说话:“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江渝很善解人意地在一旁解释:“她绕路去接我下班,这才赶上晚高峰。我的锅。”
这是背锅吗,这明明是在变相地……刷存在感。
姜予狠瞪了他一眼,提醒不要乱说话。江渝一脸“我怎么了”的无辜状。
姜予无法,只得连他一起忽略。
几句话过去,谢星临已经从惊讶中回了神。他问:“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江渝递给他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谢星临视线偏到姜予身上,姜予佯装翻菜单。
见另两个人齐刷刷地盯着自己,她只能硬着头皮,含糊地应声:“其实我们高中就在谈恋爱了。”
这个答案虽然没有肯定他们现在的关系,但也没有否认。
可江渝就是会因为她说了一句众所周知的废话而开心,跟在她后面附和了一句:“是的。”
生怕谢星临继续刨根问底,姜予急忙岔开话题,把给谢星临妈妈谢青瑶买的护肤品套装拿给他。
谢星临恍然记起,妈妈也让他给姜予带了东西,连忙把放在旁边的袋子拿过来。
话题自然而然被岔开。
上菜前,姜予起身去卫生间。
江渝坐在位子上没动,狐疑地打量着两人刚交换的礼物,谢星临带来的那几袋特产,份量很是扎实。
他不解:“你家人为什么会认识她?”
江渝和谢星临是相熟的,一起参加数学竞赛,相识于微的情谊,虽说这些年联系少,比不上姜予和谢星临每年都要见几面,但情分在。
“小予姐吗?我妈一直认识啊。就咱们在一栋楼上补习班时,小予姐帮过我妈妈。”谢星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见江渝不是外人,话赶话没收住,说完才记起妈妈的提醒,连忙收声,问起江渝工作上的事,试图岔开话题。
“帮的什么忙,要每年都准备礼物来往?”江渝觑他,不接他的话,自顾问:“你妈别是给你张罗儿媳妇吧。”
谢星临啊了声,仿佛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江渝瞪他:“你还真要挖我墙角啊,有没有素质。”
“不是不是。”谢星临连忙摆手,朝周围望望,见不存在别人偷听,才解释,“就是……唉……这事我妈不让我对外说,说是对小予姐影响不好。”
江渝只是拿话诈他,没想到会有意外收获,当即重视了几分:“怎么回事?”-
姜予从卫生间回来时,两人正在聊工作上的事,专业性内容太多,她插不上话,便没参与。
一顿饭吃完,谢星临明早的飞机回广州,还要回酒店收拾行李,一行人简单告别,分两路离开商场。
从一层下到负一层车库的电梯里,只落两个人。江渝身子一歪,展臂抱住了她。
姜予不知他又打什么算盘,连名带姓地喊了他一声,以示警告。
“我发现,你现在很喜欢叫我的名字。”江渝手臂收紧,没头没尾地说了句,“真好。”
姜予迷茫,在心里嘟囔了句“哪里好”,嘴上又叫他:“江渝。”
江渝嗯声,尾音里噙着笑意。
姜予声音却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淡:“你说会跟我统一战线是什么意思?”
江渝站直了些,单手环抱着她,没有彻底把人放开。
这时电梯门开,姜予看一眼没有给出答案的男人,率先抬步出去。
江渝不是没有答案,也不是对自己的答案怀有不确定的态度,而是他一想到从谢星临口中听来的往事,便觉得,千言万语都太轻了。
如果姜予能被轻易说动,那就不会如此举棋不定。
他想说,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可他现在正在“陪”,她只是不相信“永远”。
偏偏江渝红口白舌,没办法证明。
他又想说,不论你不安什么,经历过什么,我都会跟你一起面对。可他连两人上同一所大学都没有兑现,又该让她如何相信自己的保证呢?
江渝想为她做很多事,想跟她说很多话。
可……
姜予没让他为难太久,大概也知道自己这个问题,让人很难回答。
她停在车边,和他面对面站着,说:“你还记得高中时,我们一起玩密室,规则里提到的魔法苹果吗?你那时说,爱是一份责任。可责任,不是爱情。”
“你愿意跟我统一战线,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发现我和你分开后过得不好,或者说,你发现,即便是我跟你在一起时你都没有发现我过得不好,你的使命感和骑士病让你觉得这是自己的疏忽,觉得这是一份你该承担的责任?于是你积极地补救,热情得让自己以为这就是爱。你能分的清吗?”
姜予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知道“文雨”是她的曾用名,也没有问他谢星临是不是跟他说了什么。
他通过自己的途径和人脉得知她的事,反倒省了她为难该如何讲述的时间。
那些事被他知道了,似乎并没有预想中难以接受。姜予如此想着。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悄然间垒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自己和他阻隔在两方天地。
虽说结果相同,都是他知道真相。但,她亲口说,和他从别人口中听说,是截然不同的。
前者带有她的主观意愿,是她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而,后者,只会让她防备心更重。
为什么要以爱之名,窥探她的隐私呢?
她抬头,视线笔直地望向他,没有躲闪和心虚:“江渝,你喜欢的是我,还是喜欢在我身上可以实现你征服欲的感觉?你教我学习,教我表达,教我爱你,看着我从空白渐渐变成你希望的样子,是不是很满足?”
江渝想反驳她,她说的每一句,他都想反驳。
就像她生日那晚,在她家楼下,咄咄逼人,铁了心要把她骂清醒。
可此刻,他什么都没说。
姜予看似强势坚毅,实则太脆弱了。
像是瓷器,硬度再高,那也是容易碎的。
江渝伸手,抱住了她。
她在推江渝,却推不动,便一下下的捶他的胸膛。
然后,江渝听到她在哭。
明明哭的是她,江渝却觉得自己的心正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着。
那天她哭了很久,车库里有车一辆接一辆的进出,时不时有人路过朝这边张望。
江渝把她藏在自己怀里,挡得严严实实。
她情绪上来,哭到开始干呕,扑到角落的垃圾桶处,把刚刚吃的晚饭吐了个干净。
江渝从车里取了水,慢慢倾斜着瓶子喂给她喝。
她垂着头,觉得自己妆花了,很狼狈,不愿被他看见。
回去路上,是江渝开车。
江渝送她回家,送她上楼,看着她进门,却没打算跟进去:“你早点休息。车子我开走,明早来接你。”
她垂着头,并没有看江渝。
迟迟没有听到他继续说话,也不见他离开。
她抬头。
江渝只是站在那,看了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给我些时间,让我证明我是爱你的,行吗?”
他的承诺需要时间来验证。
而非他口头上反反复复的重复和强调。
作者有话说:大家新年快乐呀!
预计1月中旬,完结正文。
如果厌厌能爆更,或许用不了中旬。
嘤……
厌厌去围脖写年终总结去辽。
大家明年见!!!!
第57章 第五十七句 吃鱼。
57
关了门, 姜予趴到阳台的窗边,朝下张望。
没过一会儿,江渝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他回了下头, 视线抬高, 似乎是朝这扇窗户看了一眼。
姜予敏锐, 往后缩了缩脑袋。
等她再把头探过去, 对方已经收回视线, 走到车边。
他开走她的车。
望着轿车扬长而去,姜予恋恋不舍地离开窗台,拉住了窗帘。
把憋在心口的那些情绪一股脑发泄了个痛快,姜予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空了, 身体轻飘飘的, 走路的脚步发软, 仿佛肢体不受自己控制了一般。
或者说,她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肢体。
去浴室放了热水,泡了个澡, 把要洗的衣服塞进洗衣机里, 姜予忙起来一直没停。
上床睡觉时,她才看到江渝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简简单单, 汇报行程。
姜予指腹轻触着这条文字的气泡, 又隔了会儿, 才回复:“晚安。”
“晚安。”
姜予这一晚睡得很好。
仿佛回到了那年盛夏刚开始的时候,为了前途努力,虽辛苦,但不缺陪伴。
江渝的爱意像是因洛希极限形成的土星环,密密麻麻,围绕在她的身边。那时的他是真的以她为中心, 夜里在医院陪姥姥,白天哈气连天也要来学校,陪她自习,陪她吃饭。
久违的校园时光,姜予从旁观者视角,更直观地感受到了他满心满眼的爱意。
可惜姜予当时只是闷头学习,惶恐着未来,未能好好感受。
面对江渝汹涌的表达,她像是突然拿到巨额彩票的乞丐,不敢挥霍,不敢相信,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
和江渝分开后,她反倒松了口气。
随之而来的,是自我厌弃,她厌恶自己没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而今,机会又一次降临她的掌心,她能把握住吗?
清晨的阳光一点点洒进房间里。
姜予在闹铃声中醒来。
她从枕头下摸到手机,按掉响铃,眼皮没睁,但大脑里已经开始梳理今天的计划。
背单词、整理错题集、做巩固……
中午想吃食堂的鱼香肉丝,但年级主任抓早恋,她要是想跟江渝一起吃饭,就得去校外,看来是吃不了鱼香肉丝了……
等等。
姜予猛地睁开眼,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晶灯,确认自己已经不是高中生了。
她眼神黯淡了几分,有些难过地将头埋进枕头里。
隔了几分钟,闹铃第二遍响起,姜予起床,洗漱,准备早餐,重复着每天都会进行的琐事。
生菜、培根、煎蛋……把两片吐司合起来时,她想到江渝的狗,然后记起自己的车被江渝开走了。
他说今早要来接自己的。
姜予用力过猛,酱汁挤到手上。她含了下手指,慌张地离开厨房去找自己的手机。
她正想问一问,忽听门铃响。
姜予没有立刻出声询问,和以前的习惯一样,先轻手轻脚去门后,通过猫眼看一眼来人。
是江渝。
她连忙开门,又觉得自己的态度太急切,开门后,机械地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江渝身上早不是那件被她哭脏了的T恤,换了件短袖白衬。清爽帅气,笑起来时,像极了高中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不是说好来接你上班吗?意外什么?”江渝抬手揉了下她的头。
姜予垂眼,让开路方便他进来。
给他找拖鞋时,姜予一直没敢看他。
“只有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姜予把鞋子拆出来,头依旧没抬。
江渝没挑她的理,耸着鼻子嗅了嗅空气,说:“我是不是来晚了,你已经吃过早饭了?”
姜予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说谎:“还没有。”
其实也不算撒谎,她只是在做三明治时,顺手把边角料吃了,不算是正经的早餐。
“那正好,我也没吃。”江渝把打包来的早点递给她,“一起吃吧。”
姜予去收拾餐桌,把他带来的早点一样样摆出来,小笼包、煎饺、粥、豆腐脑……他这是把早点餐有的东西都买来了吗。
好在每样的量不多。
身后适时响起江渝的解释:“不知道你现在早晨喜欢吃什么,所以每样都买了点。”
方便他做判断。
姜予明白了。
高中时,江渝摸不清她的喜好时,也不问她,就喜欢做各种实验,隔三差五每样都投喂一点。
然后江渝便发现:“给什么你都吃,不挑食怎么还这么瘦。”
姜予自始至终没告诉他,其实他投喂的很多东西,她都不吃,但因为是他准备的,所以她不想拒绝。
江渝洗完手回来,见她正盯着桌上的打包盒发呆。
他不解:“怎么了?”
姜予抿唇,摇了摇头,默了一瞬,解释:“这家的煎饺不好吃。”
确实不好吃,姜予不吃这家的煎饺吗,并不是,姜予有段时间味觉系统像是失灵了一般,尝不出味道,每天吃什么不吃什么,完全看心情,或者看搭配。她有意识地为身体补充着日常所需的营养,至于是通过什么食材补充,浑然不在意。
只是此刻,她想在江渝面前活得“真实”一点,百分之一的不喜欢,也要表现出百分百的不喜欢。
“那就不吃。这几个煎饺我解决,下次不买它了。”江渝果断把煎饺的打包盒拿到自己面前。
姜予垂了垂眼皮,应好-
吃过早饭,江渝送她去上班。
会展中心那边的置景有人在跟,姜予不用亲力亲为,今天去工作室着手易鸣那个项目的策划事宜。
车子停在工作室门前,没往停车场开,前台的春觉正跟一个年轻男人说话,听见声音齐刷刷望来。
“下午来接你下班。”江渝很自然地征用了她的车,并不打算归还。
姜予解安全带的动作慢了半拍,最终没有拒绝,他的车是姜恺则撞的,她于情于理,都得负责。
“我今天可能要加一会儿班。”姜予只是如此说。
昨天就该加班的,但先话赶话答应了江渝一起吃饭,后又临时决定和谢星临聚一下,工作都堆到了今天。
江渝对此不甚在意,道:“那我来陪你加班。”
姜予解了安全带,下车,绕到另一侧,站在工作室门口打算目送他走。
车子却没发动,江渝降下了车窗。姜予以为他还有话要说,凑近几步,却听江渝解释:“没事,看你工作室男员工挺帅的,我刷一下存在感。”
“……”姜予起初没明白,一两秒后理解了,一时无话可说。
在姜予的沉默中,他挥了下手:“走了。”
白色宝马扬长而去。
她今天没去会展中心,江渝倒是去了。
知微工作室的员工出来买咖啡,瞧见姜予的车还愣了下,正要上去打招呼,却见驾驶侧下来的是个男人。
看看车牌,确实是老大的车啊,车内镜上挂着的小鱼装饰还在呢。
两个小姑娘面面相觑,狐疑状,落后段距离跟着那男人进了会展中心,好一番好奇。
江渝对此自然是不知道的,他去会议室跟同事碰头,又跟承办活动的负责人见了面。
期间他陈述事实:“找来救场的置景团队工作挺仔细的。”
却不想一下子打开了对方负责人的话匣子:“时间紧张,咱肯定是要找靠谱的,这家工作室的老板说是我干女儿都不为过,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江渝怔了下,对面前的中年男人多了几分关注。
陈述会,姓陈,没听姜予提过有这个姓氏的长辈。
不过认识姜予以来,很少听她主动提起家里的事。
他不知道也正常。
“别看她一个女生,年纪小,但心细,踏实,项目交给她绝对放心。”陈述会实打实地夸赞,帮姜予结交人脉做铺垫。
这时,江渝放在桌上的手机亮起。
陈述会不经意瞥见通知栏后的壁纸,登时没了声音。
壁纸是早晨离开姜予家前拍的,当时两人在玄关,换鞋、拿包,对着全身镜整理仪容,江渝把人拽过来,拍的一张合照。
姜予虽然有些懵,但没有抗拒,茫然地问他“做什么”。
“壁纸。”江渝言简意赅,两个字便把用途解释得清清楚楚。
姜予或许是记起自己才是那个始作俑者,也记得高中时,他便是这般横行无忌,便没有反驳什么,自顾自忙自己的,装作这件事没有发生。
很日常的一张照片,江渝单臂揽着她,虎口卡在她下巴处,用拇指食指推了下她的嘴角,迫使她露出笑容。姜予没有看镜头,头偏向他。镜头凑巧定格了她望来的这一眼。
江渝设置了通知栏不会显示信息详情,解锁后才知道是谁发来的,工作的事,他回了,见陈述会还盯着自己的手机,便接着他的话说:“我知道。”
陈述会年纪是他们长辈,但不是老古董,很快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笑道:“嗨呀,我还想跟你多夸夸她,帮她多扩展些业务呢。没想到闹了个乌龙。你们——”他看看江渝的手机屏幕,问,“是在处对象?”
“还不算。”江渝如此定义,说完不甘心地补充了句,“上大学前分开了,现在正努力把她追回来。”
陈述会倒没想到他们认识这么久了,听他说起大学,突然哀伤地叹了口气。
见江渝望来,他重新提起笑,解释,“突然想到刚认识她时的事了,唉,这孩子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如果可以,麻烦你多给她一点耐心。”
“我会的。”江渝如此说。
陈述会见他对这段感情的态度真诚良好,便说得多了些:“我其实挺愧疚的。她在北京上学这几年,逢年过节都会来家里拜访,其实我知道,她是想打听她妈妈的下落,可我一直没能帮上忙。唉。”
“她……”江渝有些犹豫,自己该不该问,但难得有机会了解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便话赶话说了,“她妈妈怎么了?”
“你不知道?哦对,你们上大学前分开的。”
陈述会不懂现在小年轻新潮的恋爱禁忌,考虑问题比较简单,因为对江渝的印象不错,觉得他知道了或许能开解一下她。两口子嘛,就是要彼此分担的。
于是他便一股脑说了:“她妈妈失踪了。”-
距离江渝和陈述会的谈话已经过去两个小时,同事过来叫江渝去吃午饭,他仍坐在原位置没动。
陈述会有别的事早离开了,但他讲述的声音仍回荡在江渝脑海里。
“说是失踪,其实应该就是去世了。”
“她妈妈抑郁症,找了个没人找的到的地方,自杀了。”
后面陈述会又说了什么,江渝都没太听清,左右不过是些当时接到她电话时的心情如何如何。
江渝久久没有从震荡中回神,虽说有所准备猜到她在那个夏天应该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还以为是她家里管得严,她妈妈因为婚姻的失败对她在十几岁的年纪谈恋爱如临大敌,禁止她和江渝来往之类,没料想到是遭遇了更为惨痛的事。
江渝想到什么,强打着精神跟他确认:“叔,您还记得她是哪一天给你打的电话吗?”
“多少年前的事了,哪里记得日子。我想想啊……”陈述会若有所思半晌,“哦对,是6月21日,八九点钟吧,反正是一大早。我那天签成了一单很重要的生意,肯定不会记错。”
6月21日。
她生日的第二天。
一大早打的这个电话。
但未必是21日早晨才知道的这个噩耗。
他记得生日那天离开游乐场时,她收到了妈妈的信息,说是给她准备了礼物。
姜予难过妈妈出差时,他还借机问她会不会在见不到他的时候也这么想他。
那一天她那么的开心。
可回家发现妈妈不是出差,而是彻底告别。
她自己消化了一整晚,不知道有没有休息,第二天一大早,礼数周到在别人吃过早饭但还没进入工作状态的时间打去求助电话。
难怪从那天起,姜予一直逃避跟他见面,再见面就是提分手。
难怪她说自己现在不过生日了。
昨天,从谢星临口中听说姜予暗中给谢母提醒的事后,江渝在自己记忆中的时间线上,找到了这件事与自己的联系。
姜予问他的那个电车难题时,为难的大概就是这件事。
因为那个时间点,两人的关系尚处于普通朋友,江渝为这段往事感叹心痛,却也没有太深的感情羁绊。
此刻却不同,这件事本该是江渝和她一同经历的。
他们正处热恋期,他该陪她一起面对。
但江渝当时因家人要送自己出国的事烦恼,没有真正地关心过她-
姜予将自己关在工作间,忙得忘记了时间。
有人叩门进来时,她才抬头。
见是江渝,她怔了下,抬起手腕看眼表,还没到下班时间。
“你怎么过来了?”
“突击检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江渝和早晨分开时那般笑着,清爽英俊。
姜予不打自招,心虚地解释:“我还不饿。”
江渝没说什么“不饿也得按点吃”的叮嘱,只说:“要现在去吃吗?我也没吃。”
姜予狐疑地看他一眼,问:“你怎么也没吃?”
江渝语气随意:“可能我跟你共感吧。因为你不饿,所以我也不饿。”
姜予自然没信他的胡言乱语,停了手上的工作,去洗了把手,一起往外走。
没走几步,江渝牵上了她的手。
正值午休时间,没几个人逗留在工作室。
倒是经过工作室前台时,春觉正跟一个要寄快递的女生头挨着头聊天。
见到他们出来,春觉一脸吃瓜姨母笑:“好甜蜜哦。”
江渝冲对方笑笑,话却是转头对姜予说的:“早晨刷了下存在感,不止能帮你挡桃花,我上去找你都不拦我了。”
姜予记起他上次来工作室,那时她还以为他要结婚了。
两人简单吃了顿便饭,江渝送她回来,到工作室门口,看她进去便走了。
姜予一时也没想清楚,他突然过来是做什么。难道真的只是突击检查,陪她吃个午饭吗?
江渝再出现在工作室是傍晚下班后,阔绰地给留下来加班的员工点了吃的。
姜予对付了几口外卖,便开始工作。
江渝则拖了把椅子往姜予旁边一放,反坐着,两手叠在椅背上,下巴垫在上面,也不说话打扰她,就安安静静地陪着。
工作室逗留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江渝出去过一趟,见外面灯都关了。
姜予专注到时常会忘记他的存在,等抬头见到这里有个人,才会猛然记起他在这。
姜予问他:“会不会觉得无聊?”
“怕我无聊?”江渝不答反问。
姜予说:“我觉得,有点浪费你的时间。”
江渝对此无所谓:“我愿意浪费在你身上。”
姜予忙完已经是夜里十点,简单收拾,往外走时,开始查这个时间有没有做鱼的餐厅营业。
倒是有营业的,但距离远,等开车过去也差不多到闭店时间了。
“对不起,是我忙忘了时间。”
江渝茫然,瞥见她手机正停留的页面,瞬间了然。
姜予正在解释:“今天吃不到鱼了。”
江渝单臂揽上她的肩膀,凑近些,就着她拿手机的动作划了划手机屏幕,仿佛不甘心要确认一般。
姜予心里的愧疚更重。
明天她约了曾舒绾参观她的画展,顺便吃饭。
结束不知道要几点。
实在不敢贸然画饼。
要不后天再吃?
姜予正梳理后天有没有安排时。
江渝已经把她的手机锁屏,塞回她挎在腕上的包里,神情很是低落地说:“现在就想吃鱼怎么办?”
现在……即便去市场或者超市能买到活鱼,估计处理鱼的师傅都下班了。
深更半夜,别人蹦迪,他们吃鱼,真的是一件很小众的爱好。
说话间,两人走到车边。一个没松口表示不吃就不吃吧,另一个则迟迟没有想到解决办法。
姜予要开副驾的车门,江渝却按住车门没让她上车。
“不急,先覆盖一下记忆。”
“什么?”她正发问,便见江渝倾身过来。
对上视线的那瞬,姜予预感到他要做什么,往后退了退,彻底靠在了车门上,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裙侧。
她以为的吻并没有落下,江渝垂眼深深地望着她,说:“昨晚,就在这个车门边,你一直哭。害我看到这辆车就想起这件事,你说,是不是该做点什么覆盖掉这段记忆?”
“做什么?”姜予有点不太敢对视,他目光太炙热,烫得她心慌。
江渝倾身,鼻尖轻触,再近一点就要吻上。
姜予没躲,听见他说:“吃鱼。”
她想问“哪里有鱼”,结果嘴唇刚张开,便被他趁虚而入。
江渝用腿分开她的膝盖,抵着她。身后是冰冷的车门,身前是滚烫的心跳,她腹背受敌,避无可避。
他微弓着身,她却被迫站得很直。
粗重的呼吸交织,意识紊乱间,姜予恍然明白,这鱼指的是什么。
好在,江渝适可而止,没把人欺负得太狠。
分开时,他用指腹蹭了蹭她嘴角,声音里噙着笑:“今晚的鱼很好吃。”
姜予耳根唰一下烧起来,钻进车里,不想面对他。
第58章 第五十八句 六年间的复盘。
58
回家的路两人一直无话。
纯粹是姜予逃避跟他说话, 脸一偏,眼一闭,装作很困的样子开始假寐。
直至车子停下, 她才“苏醒”, 睁眼, 解安全带。
“我回去了。”
江渝跟她一块下去, 把车钥匙给她:“我打车回去。”
姜予接过来, 想问:明早不来接我上班了吗?转念想到明天是周六。她又想,周六就不能一起吃早饭了吗?很快她自己有了答案,专门过来就为吃一顿早饭,是怪折腾的。
她攥了攥掌心的车钥匙, 放进了包里。
“明天晚上要一起吃鱼吗?”江渝冷不丁地回到这个话题。
因为尾音上扬, 带着笑意, 让她分不清到底是吃哪个鱼。
姜予脸一热,脱口而出:“不要。”
默了一瞬,有些急了, 解释:“我明天和曾舒绾约好去看她的画展, 结束后可能要一起吃饭。”
江渝迷茫两秒才记起这个人是谁,便说:“不带我一起去吗?”
姜予瞥他, 想说“带你去看你们相亲吗”, 生生忍住, 说:“我想自己去。”
“行吧。”江渝没纠缠,示意她,“看你上去我就走。”
姜予朝单元门走出两步,扭头看他。
江渝歪了歪头,询问她要说什么。
姜予嘴角动了动:“晚安。”
江渝:“晚安。”
姜予回到家后,没有第一时间去阳台上看他走没走。
她搁下包, 坐到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期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江渝的吻来得太自然,顺理成章到姜予都没想躲。
可现在算怎么回事呢?是和好了吗?
会不会太仓促了?感觉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问题仍没有解决。
如果不算和好,那暧昧期的两个人为什么要接吻呢。
良久后,姜予放弃思考,起身去拉窗帘,朝楼下望了眼。
他已经走了-
翌日,姜予赖了会儿床,起来垫了两口吃的,开始打扫房间。
午饭后,她化了个妆,出门去曾舒绾的画展。
画展一逛就是两个小时,两个女孩子又去吃了下午茶。
因为实在是愉快,曾舒绾邀请姜予参加晚上的聚会。
姜予挺想答应的,但临出口变成了:“今天晚上可能不行,我有别的安排。”
姜予其实没事,也为和曾舒绾的见面预留了晚餐的时间。
但乍听到她说要聚会,聚会的话结束时间便不好预估。
姜予因为这突然乱掉的生活感到抗拒。
别过曾舒绾,姜予坐在车里,怔了会儿神,发动车子。
姜予是想回家的,但不知从哪个路口开始,就错拐到了别的目的地。
车子开进江渝家的地下车库时,她还有些懵。
她不记得江渝的车位具体是哪个,甚至不知道江渝现在是不是在家里。
她也不知道自己突然来这到底是想做什么。
就是,很突然的,想见他。
在车库里转了一圈,把车位停在了一个空着的、看上去不像最近有车停过的空车位,她熄火,下车,走向电梯间。
10楼。
姜予按了楼层按键。
电梯门关闭,电梯缓缓上升。
到一楼时,电梯停了下。姜予正低头看手机,电梯里没信号。
外面等电梯的中年女人,端庄优雅,一手提着附近超市的购物袋,一手牵着条柯基。
电梯到达时,女人正跟柯基说话:“跟妈妈回老家好不好?你哥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跟着他天天饿肚子。饿肚子很可怕的,你知不知道?”
门开后,注意到电梯里有人,女人有素质地收短了手里的狗绳,带狗进去后,用腿把它别在角落。
女人进电梯前看到姜予,眼前一亮,不过没贸然相认。
等她要按电梯时,看到已经亮起的10楼,又朝姜予望去。
这时,被夹在角落里的柯基扭着屁股,灵活地蹭到了姜予的腿边。
任凭女人如何拽狗绳,它都不为所动。
“没事,我不怕狗。”姜予适时解释。
和丛俪不敢认姜予不同,姜予看到丛俪的第一眼便认出来了。
从小看她的访谈节目,姜予怎么可能认不出。
况且她还认出了吐司。
姜予有些后悔自己贸然造访,该提前打声招呼的,都不知道他妈妈也在。
对方已经知道她要去十楼,现在想逃遁也难。
十楼有两户。要不姜予待会儿假装要去的是另一户?
正想着,耳畔响起丛俪的声音:“小予,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江渝没说你要过来,早知道我多买些吃的好了。”
姜予愣怔。
丛俪适才记起该解释一下:“江渝给我看过你的照片,高中的时候,刚刚看到一时没敢认。”
姜予虽还有困惑,但没多表露,抿着笑,礼貌地喊了句:“丛阿姨。怎么称呼我都可以。我没提前跟他说要过来,他在家吗?”
“那就叫‘小予’好啦,我叫‘江渝’都是连着姓,刚好把你们区分开。”丛俪松了松手里的狗绳,让吐司的活动自由些,“他把腰给闪了在家躺着呢。”
姜予心下一紧,顾不得自己贸然造访合不合适,只有担心他的情况:“严重吗?”
“我感觉不轻,他嘴硬不承认。手还没好,腰又给闪了。每年不伤几个地方跟白活了似的。”
姜予小心翼翼地问:“他……经常受伤吗?”-
江渝躺靠在沙发上调电视节目,听见开门声,预感到丛俪要开始唠叨,他从旁边捡了个毯子往眼睛上一盖,头一歪,开始睡觉。
丛俪开门朝屋里探探头,冲姜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她先进来,便去给柯基擦脚。
“干净了,去找你哥吧。”
姜予熟门熟路地从鞋柜里拿了自己上次穿过的拖鞋,跟着丛俪往里走。
丛俪冲姜予指了指瘫在沙发上的人,露出个懒得说他的表情,提着购物袋往厨房去。
姜予看了眼丛俪的背影,朝沙发那边走去。
姜予没出声,去碰他盖眼睛的毯子,还没碰到,手被人捉住。
毯子从他眼睛上滑下。姜予见他没丝毫被吓到的神色,倒是茫然了:“你知道是我?”
江渝把她的手拉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你的味道还闻不出来,岂不是白亲那么多回了。”
姜予急声打断他:“别乱说话,你妈还在。”
江渝被她瞪了眼,捏着手指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手势,配合地没再说。
姜予视线下移,看了眼他的腰,问:“你这么靠着腰没事吗?”
江渝想撑着胳膊换个帅气点的姿势,闻言,手底一滑,险些倒下去。
“我妈跟你说的?”
没等姜予回答,他已经抬声,喊:“妈!你怎么还告状啊!我不要面子的吗?”
“别叫你妈,你妈这就走了。”丛俪把买回来的东西各归各位,洗了把手从厨房出来,“小予麻烦你照顾他了。冰箱里有吃的,自己做或者叫个阿姨上门,你俩商量着弄吧。”
姜予想挣开江渝拉着自己的手,但没得逞,故作镇定地应好。
她明显还想说点什么,但一紧张便什么都不会说了。
丛俪走到玄关:“诶我包呢。”
江渝朝沙发另一端看了眼,扬声:“你搁沙发上了。”
“你给我拿过来吧,我鞋子穿好了,懒得换回去。”
江渝作势要起来,但动作实在是艰难。姜予便自告奋勇:“我去吧。”
江渝这才松了她的手。
姜予把包送到玄关,丛俪冲她笑:“麻烦你了小予。等回明宜来家里做客,江渝爸爸也一直想见你。”
姜予略囧,实在不知该澄清什么,只能点头。
丛俪挎着包,按开了门,却没急着出去,想到什么似的,扭头悄声跟姜予说:“趁他不方便活动,你去他书房找找,书架下面藏着秘密。”
姜予不解,没机会问,丛俪便已经出了门。
姜予回到客厅,朝书房的方向望了眼,这间应该就是书房了吧。
略一走神,抬头见江渝又在动,她连忙过去,提醒:“既然腰不好,能不能不要逞能乱动。”
江渝很有意见地觑她一眼,提醒:“行行好,别一直重复这件事。男人忌讳被说腰不好,不知道吗?”
姜予懒得理他的不正经,过去扶了他一把,问:“你要不要到床上躺着。”
“你陪着我吗?”江渝提要求。
姜予不看他,反问:“我还能立刻就走吗?”
江渝嘴角翘了下:“那听你的。”
姜予扶他往卧室走,问起:“你腰怎么伤的?”
江渝不太想复盘自己的黑历史,但无奈她问起,只能硬着头皮说:“……在小区门口,帮保安搭手搬了箱东西,结果扭了下。”
姜予平静地哦了声,没追问,尽量给他留面子。
见江渝躺平,她想去拿个东西坐,刚迈步,手被拉住。
“凳子。”她解释。
江渝便放行。
江渝后腰是真的有点疼,她一走开,他神情中便露出端倪,从躺着,改到趴在床上缓解。
姜予出去拖了个豆袋沙发回来,从书房门口经过时,脑海里冒出丛俪的提示,朝紧闭着的门望了眼,好奇又忐忑。
秘密是什么啊。
顾忌着江渝还在等她,见她迟迟不回去肯定要催,姜予便打消去一探究竟的念头。
回到卧室,见江渝换了个姿势,趴着好像确实更能缓解腰痛,叫什么麦肯基疗法,她便没说什么。
她坐到床边,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两人大眼瞪小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姜予:“趴着无聊吗?你要不要睡一会儿?”
“我睡着了你会偷偷走吗?”
姜予:“……不走。”
“那你去换睡衣。”江渝如此说。
姜予不回他,见他床头有书,拿起来,避左右而言他:“我读书给你听吧。”
“换了睡衣再读。”
姜予装作没听见,开始翻书。
这是一本外国情诗,直白的用词,露骨的表达,让姜予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念。
翻了好半天,才找到一首喜欢的。
“适应我不知叫你吃了多少苦头,
我那野蛮、孤寂的灵魂,我那令他们惊逃的名字。
……
我甚至相信你拥有整个宇宙。
我要从山上带给你快乐的花朵,带给你钟形花,
黒榛实,以及一篮篮野生的吻。
我要——”
久没听到江渝的声音,她抬眼,见他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听得认真。
姜予把诗的最后一句念完:“像春天对待樱桃树般地对待你。”
他的视线太炽热,好似要做些什么才能填满这欲望的沟壑。
但现在不是时候。
姜予仓皇地收回视线,连翻了好几次,才又找到篇自己想读的。
“如果你的脚再次偏离,
它会被砍断。
如果你的手带你往另一条路,
它会烂掉。
如果你把我推离你的生活,
你会死,
即使还活着,
你会一直如行尸、幻影,
在地上走动没有我为伴。”
姜予这次没抬头看他,但江渝伸手,扯了扯她的衣服,说:“所以,不准离开我。”
姜予点点头,但没有说话。
她并拢膝盖,趴在自己腿上,将诗集拿近地板,垂着头又给他念了好多页。
终于,她把书一合,放回江渝的手边,吸了吸鼻子,说:“你自己看吧。我出去倒杯水。”
离开卧室,姜予靠在水吧台上冷静了会儿,接了杯半杯水慢吞吞喝下去。
她视线落在书房门上,拿着水杯的手指收紧,数秒后,把它放下,抬步走到书房门口,悄声按下门把手。
简约的装潢风格,大书桌、人体工学椅、护眼灯、绿植……姜予的视线落到书架上。
书架底层是带门的储物柜,姜予猜测里面会有什么,随着她打开柜门的动作,里面的东西像是被轻轻碰了一下就倒的多米诺骨牌,成了流动的液体,一股脑“淌”了出来。
姜予原本想悄悄地来,悄悄地走,岂料这下闯了祸。
正手忙脚乱地收拾,试图恢复原状,这时她注意到文件上的内容。
其实根本算不上文件,就是一些用过的A4纸。
两三张一份,用曲别针固定着。
姜予像是刚才翻诗集那样,囫囵翻了几次,很快确认,每一份的内容几乎都是相同的。
江渝的字迹。
记录的是,他眼中的,他们共有的日子。
XX年3月,邓老师劝她转文科。
XX年4月,运动会,她似乎很意外我记得她的名字。
XX年5月6日,借她电吉他。
20日,节目验收,她有些让人意外;天台外,她偷听。
21日,篮球场冲突,面对面扣手,她有点呆。
25日,严“被”霸凌,黎建群,拉她,她很理智、清醒。
26日,宣传栏大字报,她走廊被刁难,尖锐、有态度。
28日,语文组,优秀作品集,《呼吁公平非强者姿态》。
29日,黎生日,古堡密逃。
31日,蓝瓶电解质水,柠檬味。
XX年6月2日,巧克力。
7日,密逃,她不在。
15日,超市文具区,
16日,黑板上的名字。
25日,柜子密码。
XX年7月23日,去画室当模特,她在。
…………
…………
XX年3月26日,清大校园,数学系楼下,偶遇;炙子烤肉,看到她手机壁纸;她当晚高烧,医院急诊。
27日回明宜,给她搜罗学习笔记。
XX年4月5日,学校餐厅,看见她了,但她没看见我。
4月18日,教她开卡丁车。
4月20日,她来五楼,给她讲数学题,把她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
…………
XX年6月7日,送她高考,吃早饭。
8日,带吐司等她出考场。
…………
…………
20日,她生日。
21日,不见面。
24日,去画室找她,她在别的男生面前笑得很开心。
25日,跟我提分手。
XX年7月10日,撞见她在徐面前哭。
15日,医院探病,离开时看见她。
XX年8月28日,她退礼物。
姜予逐行逐字把这些内容看了很多遍,因为江渝写了很多遍。
纸张右上角有标注的日期,那是他们分开后的日子。
她依据日期一份份地摆在自己周围。
六年间,他每个月都写。最少的一个月里有三份,最多的竟然有八份。
他用这样的方式,一遍遍梳理着他们共有的点点滴滴。
右上角的日期越靠后,这一天记录下的日常细节越丰富。
他一遍又一遍地挖掘着、丰富着自己的记忆细节。
他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会让她感到痛苦。
姜予坐在厚厚的纸堆里,视线模糊,泣不成声:“对不起……”
第59章 第五十九句 我今晚能住下吗?
59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姜予终于结束蜷缩在地板上的状态。
她一摞摞地整理好,放回柜子里,便起身离开了书房。
她去卫生间清理了哭花的妆, 然后去江渝上次给她拿睡衣的衣柜里取了衣服, 换好后回了卧室。
江渝仰躺在床上, 不知道有没有睡着, 一条手臂盖在眼睛上。
她绕开之前坐过的豆袋沙发, 去床上。
江渝听见动静,抬起手臂看她。姜予顺势枕着他的手臂,挨着他躺下,身子侧向他, 脸埋在他肩膀上。
“聂鲁达的后劲这么大?几首诗把我们小鱼读抑郁了?”江渝不明就里, 拨开她挡住脸的头发, 打趣。
姜予将脸埋得更深了些,说:“我有点困了。”
听出她嗓音有些不对劲,江渝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最终没追问什么, 另只手落在她背上,拍了拍, 轻声说:“睡吧。”
姜予缩在他怀里, 想了很多事。
校园、少年。
相聚、离别。
当她想到江渝写下的那一摞摞稿纸, 泪水便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这次没有声音,连呼吸都是轻轻的。
江渝是察觉到睡衣肩膀处有湿意,才意识到她哭了。
江渝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她的后背,跟安抚小孩子似的,嘴上则在说:“我待会儿就把这本诗集扔了,可不敢让你再看到。”
姜予想说跟这个没关系, 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哭。
就像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当年为什么会一想到他便痛苦。
她喜欢在书里找共鸣,坚信一定会有人有着和自己一样的软弱。
可这总归是一种很“小众”的情绪,社会上的“正常”人,是难以理解她这份“矫情”的。
于是,她只能默许江渝以为的这个理由。
察觉到姜予泪水还不停,他坐起来些,从床头抽了本其他书,翻了几页,读给她分散注意力:“只有那些在这云烟中辗转徘徊过的人,只有死亡之前经受过众多磨难的人,只有肩负着力不胜任的重荷在这片大地上空翱翔过的人,只有他们才知道这一切。只有已经疲倦的人才了解这一切……”
他读了很久,姜予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要睡着了。
房间里乍响的手机铃声叫醒了她半梦半醒的思绪,她合着眼皮颤了颤,疲惫地不想睁开。
江渝动作要快一些,把手机拿了过来。
是她的手机。
来电人黎戎绘。
江渝见她手环在自己身上,并没有动作,便问:“帮你接?”
姜予脑袋在她胸膛上蹭了蹭,是点头。
江渝便按下了接通键,将手机放到了她的耳边。
“予宝儿,我和漫漫在去你家的路上,你在家吗?我们带了烧烤和啤酒,你还有想吃的没,我们路上看看有没有卖的。”黎戎绘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
依稀还能听到杨芷漫在插嘴,说了什么,江渝没太听清。
电话那头的人说完了,姜予却迟迟没有说话,仿佛又睡着了一般。
江渝却确定她没有睡着,因为她搭在他腰上的手正把他的衣服当阿贝贝搓。
江渝便拿起手机,替她接了:“黎子。”
电话那头黎戎绘默了瞬秒,大概是看了眼通话者的备注,才出声:“阿渝?”
江渝嗯了声,说:“她在我这。”
黎戎绘有些懵,啊了一声便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很快响起杨芷漫在一旁提醒的声音:“红灯红灯。”
江渝猜出她们在开车,怕她们被吓出交通事故,言简意赅解释:“睡着了。晚点让她给你回过去吧。”
黎戎绘停了车,也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忙应:“没事儿,让她睡着吧。哦对,你告诉她别忘了明天要试伴娘服。”
结束通话,江渝把手机放到一边,手落回她身上,兴师问罪:“为什么好像很惊讶。你在她面前是怎么说我坏话的,嗯?”
姜予毫不犹豫地否认:“我没有说你坏话。”
因为情绪反复和长时间不说话,嗓子有些堵,这也是为什么她刚才不想接电话。她清了下嗓子,把自己答案重复一遍:“我从来不说你坏话。”
见姜予朝自己望来,他逗猫似的勾了勾她的下巴,问:“那你是怎么说我?”
姜予嘴角动了动,江渝却没有听到声音,他俯身,将耳朵凑近她:“你说什么?”
姜予没有说话,见他这般刨根问底,有些窘迫,张嘴,轻咬了下他的耳朵。
江渝脸偏过来,看她。
姜予视线从他眼睛上移到他鼻梁上,再到嘴唇。
方才大脑被起伏的情绪霸占,无暇想些其他事。这会儿才意识到,两人和衣躺在一起,实在是亲密。
前所未有的亲密,两人却纯聊天,多少有点暴殄天物。
都是成年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本就比学生时代更为大胆激烈。
说不清是谁主动,等有意识时,两人已经吻在一起。
精装书顺着被单滑到床边,不多时,吧嗒掉在了地板上。
客厅里趴在窝里睡觉的吐司警觉地竖起了耳边,抻着脑袋分辨了会儿,迈着小短腿挤开卧室虚掩的房门。
见哥哥姐姐在床上打架,吐司嗓音嘹亮地汪了几声。
下一秒,狗头上被砸来一个枕头。是哥哥训他:“不准叫。”
吐司呜咽着,前爪搭在床架上,开始用嘴扒拉床垫。
姜予今天罕见的主动,好似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弥补这些年的空缺。
江渝噙着笑打趣她:“今天的小予好凶啊。”
姜予脸红着,却说:“江渝,我真的,好爱你啊。”
江渝便不取笑了,正经了神色,说:“我也爱你。”
摸到江渝后背的冷汗时,姜予才后知后觉,他腰上还有伤,刚刚一直在忍痛。
她连忙松开他,远离,让他能舒服地平躺下。
“……我忘了。”她愧疚得脸色凝重。
江渝又笑,用手拨她额角乱掉的头发,说:“你别紧张得像是我要瘫了似的行吗?”
“不要乱说话。”姜予因为他说不吉利的话,狠瞪他一眼,手落在他腰侧,想给他缓解一下,又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不说了,别担心。”江渝的安慰并没有多大效果,姜予脸色仍凝重。
于是江渝只好反其道而行之,大大方方地坦白:“虽然不想承认,但真挺疼的。”
“比你之前骨折还疼吗?”姜予问得不经意。
江渝定了定神,倒也猜到:“我妈跟你说的?”
姜予嗯了声。
江渝深深地看她一眼,想到什么。
不等他追问,姜予自顾说:“她还让我去你书房,我……刚刚去看了。”她声音弱了几分,自我检讨,“对不起,我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你的感受。”
江渝适才明白她方才的情绪波动是为什么,揉了下她的头发,说:“别多想。如果我早知道你看见了会难受,回国前都丢在国外好了。”
“不准丢。”姜予强调。
“好,不丢,都给你留着。”江渝看着她又开始泛红的眼眶,捏了捏她的脸颊,问:“饿不饿?”-
晚饭是叫的外卖,比较清淡的小炒。
两人坐在餐桌同一侧,餐椅挨着。
姜予原本没觉得饿,一提吃饭,胃才开始叫嚣。
不知道是江渝点的这家餐厅比较适合她的胃口,还是她哭得太久,消耗大。
江渝吃得差不多了,她还在吃。脸颊鼓鼓的,细嚼慢咽,跟个仓鼠似的。
江渝把餐盒往她面前挪:“多吃,长点肉。感觉又瘦了。”
姜予含含糊糊地说:“没瘦。你今天又没摸。”
江渝明显感受到她今天的奔放和主动,想来大概是书房那些东西的缘故。
虽说江渝乐见其成,但被她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面子上多少有点挂不住。
他拖着她的椅子,轻轻松松把人拖近些,被气笑:“行行好。那是能乱摸的吗,摸出火了你管灭吗?”
姜予不吭声,直至把最后一口吃完,慢吞吞咽下去,接过江渝递来的纸巾擦了擦嘴,才开口:“我今晚能住下吗?”
江渝手肘抵在桌沿上,支着脸侧,故意看她:“你睡觉老实吗?”
姜予觑她一眼,说:“我怎么知道。我又没跟别人睡过。”
话赶话说到这了,江渝勾着她一缕头发卷着玩的动作没停,语气自然地问:“在大学里有遇到喜欢的男生吗?”
姜予看向他,江渝问这个问题时,却没直视她的眼睛,深邃的眸底黯淡之色一闪而过。
没有上同一所大学,是她的遗憾,也是他的。
高三那年,她那么辛苦地学习,功夫不负有心人,她高考取得了满意的分数。
可就是在查到这个分数的那一天,他们分开了。
姜予正感伤,忽听江渝像是想起什么般,倏然开口:“差点忘记,你有个患癌症去世的前任。”
这个话题转变得太离谱,姜予张了张嘴,讶异于他竟然会相信这个。
“那是假的。”她澄清。
江渝自然不可能连艺术加工的醋都吃,只是借题发挥:“也就是说你没有个念念不忘的前任?”
姜予适才意识到,自己窥探到了他旧情难忘的那六年,而江渝并不清楚她这六年间如何。
她侧身面对着他,膝盖相撞,说:“没有别人,只有你。我从小到大,只喜欢过你。当年想分开,也不是我的本意。”
默了一瞬,她继续说,“那时候,我妈妈去世了。她给我留了一封信,里面的内容让我觉得,她之所以能狠心离开,是因为发现我不需要她了。”
江渝没料到自己的问题会让她想起不开心的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揽进怀里。
姜予轻摇头,表示没关系,自顾道:“高考完的那天,我妈妈也去校门口接我了,给我买了蛋糕和鲜花,但我当时没发现她,她看见我跟你走了。那晚和你吃完饭回家后,我发现她很不开心,但我没能跟她好好沟通。这件事让我一直很愧疚,我把这个责任迁怒到了你身上,一看到你就会想到我妈妈。”
姜予一句接一句地说完,才抬头看他:“但是我现在已经不钻牛角尖了。能见到你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我特别特别特别想和你每天都见面。你不要再因为我当初的错误为难自己了,好吗?”
“好。”江渝郑重点头,说,“你也别自责。”
不要自责妈妈的离开。
也不要自责我为难自己。
作者有话说:显而易见,姜予撒谎了。
等这个谎言被发现,就是她的掉马时刻-
想起来忘记标注了。
上一章那两首诗歌,是聂鲁达的。就是写“你不像任何人,因为我爱你”那个诗人。
本章阿渝读的那本书,是《大师和玛格丽特》。
第60章 第六十句 是怨我的对不对?
60
这一晚,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却迟迟没有睡意。
江渝是想睡的,但另外一位今晚似乎格外躁动。
从原本单独枕一个枕头, 和他分别占据一半的床, 到挪到他的枕头上, 挤在一起, 姜予在关灯后的房间里, 胆子越发的大。
“你有写日记的习惯吗?”姜予毫无征兆地问他。
江渝捉住她不安分的手,帮她把卷起来的睡衣翻下去:“没有。”
姜予又问:“那你怎么会记得什么时间发生了什么事?”
江渝适才知道她指的是书房里的那些东西,一晚上的话题都围绕在这上面,她的在意似乎不单单是因为自责。
姜予屈着手指挠了挠他的掌心, 催促他快点回答。
江渝:“可能我记性比较好。”
“自恋。”姜予嘴上不以为意, 实则心里是肯定他这个说法的。
江渝啊, 当然聪明。
江渝不反驳,也催促她:“睡了,你明天还要去试伴娘服。”
姜予哦了声, 但也只安分了两分钟, 眼睛亮亮的,在黑暗中望向他:“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我以前名字的?”
江渝没立刻回答, 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姜予撑着手肘起来些, 想判断他是不是真睡了。
江渝不想她蹭来蹭去, 连忙出声回答:“准备出国材料时,看到了初中的纪念册,翻看时一眼就认出了你。”
他撒了个谎,没提那些让她不开心的人和事。
“一眼就认出来了吗?你眼力真好。”姜予很受用。
江渝面不改色:“可能是因为,不管周围有多少人,我只能看到你。”
姜予愉悦地笑弯了眼睛, 被他冷不丁的情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数秒后,小声说:“我也没有很出挑吧。”
江渝没回她,渐渐地,姜予也不说话了。
夜色渐深,江渝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客厅里传来吐司跑酷的噔噔声,不知撞到了什么,哐一声闷响。
江渝睁开眼,姜予不知道是压根没睡着,还是睡着了被吵醒了,身子缩了缩。
空调在敬业地输送着冷气。
江渝却感觉今晚热得过分。
江渝又等了会儿,想把怀里人摘开,出去冷静冷静。
姜予清醒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不习惯有人一起睡?”
江渝重新躺回去,佯装方才的动作只是翻了个身。
“要不我去客房睡吧。”姜予主动提出。
江渝自然是不能让人离开,否则这个印象一旦留下,那不是坏事了。
江渝捉住她的手,拉过去。
姜予一脸茫然:“做什么?”
很快她没问题了,刚酝酿出的那点儿困意烟消云散。
“和小鱼打个招呼。”江渝一本正经地解释。
姜予不吭声了,手指蜷着,攥成拳,好半晌,才伸出食指,戳了戳他:“不能怪我。”
江渝还能说什么,嗯了声,背锅:“怪我,腰早不闪,晚不闪,非现在闪了。”
姜予安静了十几秒,下定决心:“我帮你吧。”
江渝抓住她跃跃欲试的手,背到她身后,控制住,没让:“老实睡觉。”
姜予哦了声,不敢说话,也不再乱动了。
两人相继睡去。
一夜很快过去。
翌日一早,姜予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不知他什么时候起的。
她靠在床头醒了会儿神,下床去卫生间简单洗漱,才离开卧室。
一开门,姜予发现家里有客人。
餐桌旁,徐昂霄正叼着一根油条,跟江渝说一大早遇到的奇葩事。
“你能回自己家吃吗?”江渝无情地打断他。
“我不是说了吗,密码锁没电了,我用充电宝充了20分钟都不行。等我吃完这口,叫个开锁的。”徐昂霄的“一口”明显不是字面意义上的一口,“我继续跟你说我车位被人占了的事,没看到车主留联系方式,看车内装饰应该是个女性的车,你说是不是老天爷看我单身这么久,给我安排的艳遇。”
说着他吸溜了口豆腐脑,这时,主卧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徐昂霄闻声望去,见到江渝房间里出来个异性,豆腐脑差点冲鼻子里喷出来。
江渝嫌弃地看他一眼,捡起徐昂霄刚刚用来擦手油的纸,丢他脸上:“瞎看什么。”
然后他才看回姜予,问:“被吵醒了?”
姜予说了句“没”,刚刚在卫生间重新整理过衣服,这会儿倒没扭捏。
顶着徐昂霄时不时偷瞄过来的视线,姜予走向餐桌边,问他:“那个,你的车位是不是在B区安全通道旁边?”
“是啊。”徐昂霄诧异地应声。
姜予不好意思地解释:“你车位上的车应该是我的。我昨天看你车位灰挺厚的,想着近期没人停,就临时停了下。抱歉啊,耽误你停车了。”
徐昂霄啊了声,想到刚才自己的胡言乱语,连忙补救:“没事儿,嫂子你停,我俩车位呢,不耽误事儿。”
确实不是什么大事。江渝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坐自己旁边:“随便买了点,你挑喜欢的吃。原本想让你尝尝那家挺好吃的包子店的,但我带着吐司下去的,那边排队的人太多,就没过去。”
姜予轻声应好,想问问他今天腰好点没,顾忌着外人在场,没提。
徐昂霄意识到自己正吃的早点是沾了谁的光,视线在两人间好一番打量。
见姜予朝自己望来,他热情地解释:“嫂子,我们之前见过的,你可能不记得了,算起来四五年前了。大学时我跟李屹清一块常去鱼缸,有回你刚好在,还给我们那桌免了单。”
姜予抿笑:“是不太有印象。”
“那你记得有个航空大学的男生,有点小帅,文绉绉的,去你们学校抱着吉他跟你告白吗?那哥们就是我们宿舍的,他丫以为你给免单是看上他了,李屹清让他少自恋,说你们是高中同学,结果他还不信,硬说你跟李屹清别说说话了,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压根不认识。”
徐昂霄热络,话赶话说个没完。
姜予适时回应一句:“也不太有印象了。”
见徐昂霄还要继续说,江渝在桌下踢了他一脚:“这我女朋友,你激动个什么。快给开锁师傅打电话去吧你。”
徐昂霄悻悻地离了桌,嘟囔了句什么,姜予也没听清。
似乎是吐槽江渝醋精。
徐昂霄住在对门,站在楼道里给开锁的打电话前,随手试了一遍密码锁。
诶,顺利开了,折回来跟江渝他们打了个招呼,有眼力劲儿地闪回自己家了。
聒噪的人一走,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姜予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粥,耳垂被旁边人揉了几下。
江渝在她起床前随便对付了几口,这会儿不太有什么胃口,视线落在她身上,说:“当初你一提分手,我就答应了,还一走了之去了国外,有没有怨过我?”
姜予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垂下目光,不看他:“没有。”
“那怎么见着李屹清都装不认识?”
姜予放下舀粥的勺子,神情低落沉默。
江渝知道自己不该这么问,搂了下她的背,补救道:“好了。先吃饭,回头再跟你清算。”
他语气带着放任和纵容,好似他不在意答案,这么一问只是故意逗她的生活调剂。
却不想姜予推开了他的手,站了起来:“我不想吃了。”
姜予离开餐桌,走出几步。
她想回卧室换衣服,又想去拿丢在沙发上的包,像是卡机似的,左右徘徊不定,最终被江渝从背后抱住。
“是怨我的对不对?”江渝下巴垫在她肩膀上,闷声问道。
姜予眼眶里涌出泪水,吧嗒打在江渝的手背上。
他掰着她的肩膀把人转过来,吻在她的眼下,去舔那滚烫的眼泪。
她其实不爱哭,真的不爱哭,可不知为什么,自打那天被江渝控诉自己都没在他面前哭过后,姜予的眼泪便不受控制。
他舔舐的动作太温柔,温柔得姜予越发想哭。
她往后躲了躲,叫停他的动作,哑着嗓子说:“我那时候以为,你们会讨厌我。”
“没有人讨厌你,你又没做错什么。”他整理了下她鬓角汗湿的头发。
姜予垂下视线,咬了下唇:“我做错了。”
江渝没听清,视线落回她被咬得格外红的嘴唇,捧着她的脸,用拇指制止她继续咬自己的动作。
在她双唇微微张开时,俯身,吻下去,把昨晚就想接的吻付诸行动。
江渝像是要用行动击溃她的坏情绪,攻势很凶。
姜予的手起初抵在他的胸膛上,到后来环着他的脖子。
江渝滚烫的手掌从她背后滑到身前,探进去时,姜予惊得咬破了他的舌头。
她踮着脚,双腿紧并,身体不上不下地挂在他脖子上。
“鱼缸口有点窄,小鱼能游进去吗?”江渝凑近她耳朵,声音里噙着笑。
姜予脸烧得像是病了:“不要说……”
这句提醒没能说清楚,尾音轻飘飘的,她无措地收紧了环在他脖子上的手臂,整个人伏在他肩膀上,咬着唇,哭泣的声音低低的。
江渝抱她进了浴室,先洗了手,又浸了条热毛巾帮她擦拭:“我已经惩罚过了。所以,不要再自责。”
姜予眼睛里还有泪花,怔了两秒,破涕为笑:“这明明是奖励。”
江渝却没笑,凑过来,啄了下她的鼻尖:“可以跟我吵架,但不准再提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