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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喻 有厌 13368 字 14天前

第61章 第六十一句 我后悔了。

“……所以, 你昨晚在他家睡,但你们什么都没发生?他原来是这种柏拉图的人吗?”

上午的婚纱店内,姜予试伴娘服时, 被两个姐妹好一番追问。

姜予想说, 不是完全没有发生, 但情侣间关起门来的事她实在是不想说得太详细, 便打哈哈地应付过去。

杨芷漫见她脸红, 猜她是害羞了,没深问,因为改过的礼服还有不完善的地方,找人沟通去了。

姜予从她离开的背影上收回视线, 见黎戎绘正盯着自己。

“你现在开心吗?”黎戎绘问。

姜予点头:“挺开心的。”

“开心就好。”黎戎绘身子歪过来, 抱了她一下, 没有多说什么。

姜予盯着镜子里两人的身影,想到学生时代说的要在对方婚礼上当伴娘,给对方孩子当干妈的约定。

岁月眷顾, 正实现着她们的约定。

只是遗憾, 携手步入婚姻殿堂的对象不是青春时代爱上的人。

“你会怪我吗?”姜予冷不丁开口。

黎戎绘不解状,转瞬明白姜予指的是什么:“你说我跟李屹清的事吗?这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俩分开根本原因是不合适。”

黎戎绘煞有其事地瞥一眼姜予, 玩笑似的提醒:“我跟霄哥感情好着呢, 你可别让他听见了, 再以为我放不下旧情瞎吃醋。”

姜予弯唇抿笑,应好-

当天下午,李屹清那边也开始看场地布置,和司仪沟通明天的婚礼流程。

江渝作为伴郎,跟着去了宴会厅。

期间江渝手机亮起,李屹清注意到他的手机壁纸, 问:“和好了?”

江渝心情愉悦,也跟着看了眼壁纸中被他揽在怀里的女人,眼神柔软地说:“是。”

默了一瞬,他又说:“我也想结婚了。”

收回视线,见李屹清欲言又止,江渝:“你有意见?”

“不敢。”李屹清走出去几步,停步站住数秒后,退回来,望向江渝,似乎真的有话要说。

江渝莫名想起李屹清之前给他泼的冷水,又想到早晨提到李屹清,姜予骤然变化的脸色,越发觉得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不擅长撒谎的黎戎绘用蹩脚的演技打掩护,跟他没秘密可言的李屹清也没跟他讲过,这让江渝感觉很不好。

“出什么事了?”他蹙眉,发问。

李屹清丑话说在前头:“我说这些不是责怪她,毕竟这不是她主观造成的。”

“你说。”江渝示意。

李屹清是真的没想好从什么角度切入,见江渝催促,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说了:“我跟黎子大学时分分合合,很多次吵架的原因都是小予妹。”

注意到江渝看自己的眼神古怪了几分,李屹清连忙补充,撇清关系,“我对她没想法啊。是黎子。这么说吧,我跟黎子当时一南一北,异地恋,相处的时间本来就少,而,你女朋友——”

这么多年了,李屹清还是没习惯一个女生跟自己好兄弟重名,自己该怎么称呼,跟着黎戎绘称呼“小予妹”倒是方便,但人家男朋友似乎不太接受,便不嫌麻烦地这么定位。

“她无数次分走了本来属于我的时间。我跟黎子打电话的时候,或是我周末来北京找她的时候,你女朋友一条消息就能把她叫走。”

江渝看李屹清的眼神越发古怪,那意思分明就是说:你还行不行了,人家闺蜜感情好,这种醋你都吃。

李屹清怎么会看不懂江渝的眼神,只想给他翻个白眼,但也怪自己没讲述到位。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真的怀疑过她俩才是在谈恋爱,而我就是个小丑。别怪我刻板印象,小予妹不是艺术生嘛,美院学风开放,挺多这种情况的。毕竟在我看来,黎戎绘对她上心到有些反常。直到,我发现了一件事。”李屹清说到这里,又卖关子地停顿了。

江渝丢给他一个“你脑子有病”的眼神,很有意见:“你能不能痛快点。”

“她自/杀过。”

李屹清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句话说完,空气寂静。

江渝错愕地盯着李屹清,数秒后,仍觉难以置信,纠正他:“你听说错了,寻短见的是她妈妈。”

“是她。”李屹清语气笃定,这件事他绝对不会搞错,“黎子没具体跟我提过,是我有段时间发现黎子在看心理学和自/杀干预这方面的书,还经常在网上搜轻生过的人会不会再次想不开之类的问答,我当时以为是黎子学医压力大,精神出现问题,后来才知道不是。我跟黎子吵得最厉害的一次,也是我俩最后一次吵架,就是我口不择言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当时气昏了头,态度有点偏激,黎子是真的生气了,分分合合那么多回,第一次见她下定决心要分手。”

江渝觉得虽然自己还站在这里,但整个人都空了。

从听见李屹清说姜予自/杀过那刻起,他便丧失了基本行为能力。

“你出国的那个夏天,小予妹家里发生挺多事的,她妈妈去世的事你知道了是吧,但她妈好像走得挺不……”

半晌,李屹清找到恰当的形容词汇,“体面的。她家里其他亲戚,为了争遗产,三天两头上门闹,要么就是在背后编排诋毁她。那几年她家的事是街坊间家喻户晓的笑料。就那年夏天,有次我打球受伤去医院,碰见了她,她手臂、脸上很多伤,被他爸打的,好像是她爸想再婚,但被她给搅黄了,便动了手。”

话题太沉重,李屹清插科打诨地补充了几句自己的主观态度,“要我说,这种有暴力倾向的父亲不要也罢,管人家再不再婚做什么。”

“不是不想他再婚。”江渝想到谢星临说的事,打断他。

“什么意思?”

在李屹清茫然时,江渝解释:“她是不想看到一个无辜的女性遭遇不幸。”

李屹清怔了下,理解了其中的关键,一时失声,佩服之余,但也唏嘘。

江渝勉强冷静,追问:“还有吗?”

李屹清适才定了定神,呼出口气,继续说下去:“你还记得徐晋为吗?高中时给我们上过心理疏导课的兼职老师。”

江渝喉咙发堵:“记得。”

“当时就是他陪着去医院的。他似乎是个在业内挺知名的心理医生,这些年一直在帮忙疏导治疗。你可以找他去问问,不过心理医生是不是有什么患者保密协议啊,但多少能帮上点忙吧。”

江渝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震荡。

他想到她生日那天,自己竟然还因为徐晋为吃醋。

她当时心里该有多难过。

李屹清于心不忍地关注着江渝,从口袋里摸出盒为婚礼迎宾准备的香烟,想问他要不要抽。

只见江渝眉头紧锁,垂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攥成拳,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他嘴唇动了下,似乎在说话。

李屹清追问“什么”,凑近些,听见他说:“我后悔了。”

没等李屹清安慰他什么,江渝神思集中,对他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先走了。”

江渝离开后,李屹清走到窗边,打火机在手指尖打了几个转,给自己点了根烟。

江渝对她这般用情至深,自己是不是该早点告诉他这些。

他刚吸两口烟,身后传来一道清清冷冷的女声:“我跟家人商量一下给你答复。”

李屹清手忙脚乱地挥了挥面前的烟雾,着急去灭烟,结果失手打翻了用来接烟灰的纸杯。

纸杯骨碌碌地滚到虞平章脚边时,李屹清将手背在身后,故作镇定地问:“那边都安排好了?”

虞平章将纸杯捡起来,耸动鼻子嗅了嗅空气,扫见他背后飘出的袅袅烟雾,觑他。

李屹清手指被香烟烫了下,眉头都不敢皱。

数秒后,李屹清败下阵来。

“阿渝没抽完,塞给我的。”李屹清在心里给背锅的江渝道歉。

“是吗?感情好到要抽一根烟,那你今晚跟他睡去吧。”

李屹清连忙把烟按灭在纸杯里,拒绝:“那不行,你昨天答应我的,今晚要……”

“远点,臭死了。”虞平章嫌弃地把人推开,结果没推动-

江渝开车到姜予家楼下,才记起她这会儿不在家。

黎戎绘也是明天办喜宴,今天要忙的事情很多。姜予作为伴娘,留了一天时间帮忙。

他坐在车里,看见一对路过的年轻情侣,衣着舒适休闲,素面朝天,手里提着附近超市的购物袋,里面是水果时蔬。

他们有说有笑进了单元门。

江渝觉得眼睛发酸,收回视线。

如果当初没有赌气一走了之就好了。

丛俪到国外后,对当地气候和人文适应得很好。

江渝想,自己应该来得及回国内的大学报道。

姜予主动联系他的时候,他以为退礼物只是想见面的借口,欣喜若狂,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可很快他发现,姜予只是单纯地想退礼物。

冷冰冰的一串数字出现在他的手机上,江渝简直要被自己的自作多情无语笑了。

于是他退了回国的机票。

夏天结束的时候,丛俪撵他回国,言之凿凿地说他在这里妨碍她享受自由。

江渝无暇分辨老妈是真不需要陪伴还是假不需要,坚持留下来,因为那时他已经不想回国了。

心里堵的那股气散去后,江渝不是没想过回国去见一面。

也确实回来了。

但运气不好,没能见到她。

他便想,可能这就是有缘无分吧。

可要是真没缘分就好了。那年在纽博格林,他见到了她,明明是熟悉的、亲切的、久违的音容相貌,却让他陌生得怀疑自己认错了人。

他跟着她上赛道,她没有发现。

他看到她跟一个男生有说有笑,请对方吃饭,主动交换联系方式。

他看到他们去逛街,她给对方挑衣服。

他看到她望着那男生笑意盈盈又时常羞怯的眼神。

他心如刀绞,她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

后来他便不为了她往国内跑。

直到他在某个留学生聚会上,结识了那个男生,才知自己的误会里有多少是自己的脑补。

他又想回国了。

可,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的感情还有意义吗?

随着学业结束,项目团队转战国内,他理所当然地回来。

然后,顺其自然地见到了她。

这怎么不算缘分呢?

江渝一度感恩这缘分,可此刻,他才知,这缘分落在他身上真是浪费了。

江渝解开安全带,下车,靠在车门上。

太阳晒得眼皮发烫,他闭了闭眼,拿出手机给姜予发消息-

姜予收到他消息时,正在外面吃饭。

新婚夫妇做东,请伴郎伴娘吃饭。

杨芷漫靠着姜予的肩膀,提醒她看两位新人秀恩爱。

服务生上了一盘白灼虾,黎戎绘为婚礼特意做的美甲,郑牧霄便开始给她剥虾。听不见他们窃窃私语说了什么,但亲昵甜蜜。

杨芷漫叫她一起看不过瘾,还在手机上让施屿学着点。

姜予就是这时,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看到屏幕弹出江渝的消息。

他问:“你家可以养狗吗?”

姜予茫然,但转念有了猜测:“你是要出差吗?吐司可以交给我养。”

一顿饭吃完,黎戎绘要陪郑牧霄去祭拜家里的老人,其他几个人表面上散了,却在兜了个弯后,重新聚在一起,暗中准备新婚惊喜。

好一番忙碌,姜予抽空才想起看一眼手机。

江渝在半小时前回复她:“吐司和我一起养,行吗?”

作者有话说:予妹没回消息的半小时里,阿渝你在想什么捏。

第62章 第六十二句 真不想每晚都抱着我睡?……

62

彼时, 江渝不等她回复,已经驾车回家,遛了趟狗, 顺便把狗送去洗澡,

等待宠物美容师给柯基屁股修剪爱心图案时, 江渝看了眼手机。

还没回。

故意不回复?

还是没有看到?

江渝不打算去纠结这个, 带吐司回到家便摊开行李箱, 开始收拾行李。

抱着一摞衣服要往里面放,扭头见吐司已经跳了进去。

江渝蹲在旁边,揉了揉它的头,问:“你也想去姐姐家住对吗?”

吐司吐着舌头在行李箱里打滚, 很开心的样子。

江渝:“那你可要好好表现。”-

姜予今晚没回家睡, 忙完已经不早了, 明早还要跟着迎亲的车队早出发,她便和同为伴娘的杨芷漫直接在酒店睡下。

临睡前,姜予解锁手机, 又看了眼江渝那条消息, 认真理解了下他这句话的意思。

她正要回复,想着他这个时间该睡了, 手指悬停住。

转瞬她看到江渝发送这条消息的时间, 心想, 自己迟迟不回的行径太反常,若是她此刻回一条,恰好能说明是因为一直忙到深夜才没有回他消息的。

如此一番心理活动后,姜予编辑:“什么意思?”

发送成功,姜予莫名松了口气,正要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忽听手机铃声大作。

她垂眼,看到来电人正是江渝。

她怔然,点击接通键,想故作镇定地开个场,问他怎么还没有休息。

只听电话那头传来江渝含含糊糊的声音:“姜予,你冷暴力我。”

然后听筒里只落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似乎是重新睡了过去。

姜予紧紧攥着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会儿,确认他是真的睡着,轻声说了句:“晚安。”

这一晚姜予其实没怎么睡着。

天还没亮就起来化妆换衣服,出发去黎戎绘那儿。

吉时到,新郎来接新人,堵门游戏,迎亲仪式。

热热闹闹,欢天喜地。

姜予强打着精神,故作轻松,却还是被杨芷漫看出端倪:“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那家酒店隔音真是太差了。”

姜予认下这个理由。

新人和两家亲友陆续到达喜宴厅,姜予在大堂和江渝打了照面,西装笔挺,神采奕奕。

李屹清那边的宾客差不多时间到达,偶有相熟的长辈热络地聊几句。

距离喜宴开始还早,黎戎绘在换主纱和妆面。

姜予得空跟江渝在连廊处的小花厅见了一面。

“我昨晚在电话里跟你说什么了,睡梦中拨出的,我都没印象。”江渝帮他整理了下前襟处歪掉的胸花。

“听不清,见你越睡越熟我就挂了。”姜予如此说。

江渝又开始帮她整理鬓边的碎发,姜予制止:“这是特意卷的,留在这显脸小。”

“你脸本来也不大。”江渝被逗笑,但听劝地没再捣乱,拉着她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拽了下。

姜予抬眸:“做什么?”

江渝言归正传:“我昨天给你发的消息,没看懂?”

姜予别开视线,说:“我觉得现在同居有点快。”

江渝把人拽到跟前,问:“这么霸道吗?你都在我家住下了,我不能去你家住?”

“我只住了一晚。”姜予指出。

江渝:“就因为这一晚的经历,我发现不抱着你我睡不着。”

姜予拆穿他:“你昨晚不就睡得很熟吗?”

“前半夜一直清醒,收到你消息前刚睡下。”江渝言之凿凿,见她没反驳,继续道,“我昨晚把行李都收拾好了,真不想我住过去?不能吧,我感觉你前天晚上挺依赖我的,睡着后一直抱着我不撒手,早晨我起床时,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你分开。”

瞧见有酒店的服务人员推着清洁车从小花厅经过,姜予连忙去捂他的嘴:“不要说。”

江渝啄了下她的手心,拉下来,问:“真不想每晚都抱着我睡?”

见他一副必须要个说法的执着态度,姜予只得说:“让我想想,行吗?”

“那你现在亲我一下。”江渝居高临下看她,讨价还价。

姜予侦察兵似的,左右看看,没见着有人路过,伸手拽了拽他的领带,催促他低个头。

等人俯身,姜予潦草地啄了下他嘴角。

江渝有意见:“好敷衍。”

姜予有样学样地说:“那我不考虑了,你把收拾好的行李放回去吧。”

江渝适才松口:“行吧。被拿捏得死死的,除了认栽我还能怎么办。”-

两场喜宴如期举行,白婚纱和黑西装,女貌郎才,交换戒指、彼此承诺,众人见证、祝福。

姜予帮忙送完宾客,卸下一身疲惫,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了会儿,杨芷漫找来时,才收拾好私人物品一起离开。

她看了眼手机,江渝没给自己发消息。

她点出键盘,想给他发一条,问问他走没走,纠结良久,最终也没发送出去。

她收起手机,跟杨芷漫说了一声,去李屹清喜宴所在的厅。

那边已经散了,酒店的服务人员正在做清扫,姜予环视一圈,准备离开时,施屿手臂上搭着西装外套正往外走。

施屿跟她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姜予张了张嘴,顺势问他:“阿渝已经走了吗?”

施屿朝自己来的方向望望,想帮她找人,转瞬想到什么,回答:“他半小时前就走了,好像是有什么事。”

姜予心下不由得一紧,见施屿并不知道详情,便没追问。

和他们小两口一块下到停车场,施屿没喝酒,开车载着杨芷漫先走了。

姜予坐在车里等代驾,手机屏幕被点亮又按灭。

没有江渝的消息。

她也没有给他发消息。

二十分钟后,代驾把姜予安全送到小区楼下。

她从车上下来,折回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几罐啤酒。

购物袋挂在手腕上,她随手开了一罐,边喝边往家里走。

姜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易拉罐,忽觉人真的很神奇。

以前她厌恶喝酒,更厌恶喝酒的人。

可她现在竟然接连开了两家酒吧,和形形色色爱喝酒的人打交道,自己也爱上了酒精带来的麻痹效果。

难道这就是遗传吗?

在她没意识到时,骨子里的恶性基因正在疯狂繁衍。

什么少年心气,什么勇敢坚强,那些她曾经拥有过的美好品质,都被一点点侵蚀殆尽。

她最终会成为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吗?

电梯到达她家的楼层,门缓缓收进两侧。姜予垂着眼,心事重重地走出去。

脚边蹭过来只柯基,姜予才后知后觉她家门口有人。

江渝坐在一个大行李箱上,手里松松垮垮地牵着吐司的狗绳。

他的旁边还放了一个敞口的行李袋,依稀能看到里面是狗窝狗粮和狗玩具。

“我没说清楚吗?”姜予稳稳地提住从手腕上滑下的购物袋,不动声色地往背后藏了藏,直视对方,问,“我需要时间考虑。”

姜予以为他会生气,会不满。

却不想,江渝只是很平静地应了声“好”,唤了吐司回去,把狗绳收短些,说:“我现在回去。”

姜予没接话,看了吐司一眼,走到入户门前输密码开门。

她手有些抖,心烦意乱地第一遍竟然没输对。

余光中江渝还保持着坐在行李箱的动作,除了在她走过来开门时往回收了收腿,并没有其他动作。

姜予竭力忽略他的存在,密码正确,门锁打开。

她继续无视他,抬脚跨进门槛。

就在这时,江渝的声音响起:“能不能扶我一把,腰痛得站不起来。”

姜予扶在门框上的手紧了紧,折身回去帮忙。

不知他在这里等了多久,姜予走近些才发现墙角放着吐司的狗粮碗和水碗。

姜予眼睫颤了下,厌恶自己的心狠,俨然忘记,江渝等在这里没有事先打招呼,纯属他自己找罪受。

江渝被她托住一只手臂,另只手按在墙上借了下力,从行李箱上坐起来时,没吭声,但眉头肉眼可见的蹙了一下。

“很痛?”姜予敏锐地捕捉到,询问。

她在网上咨询过医生,也搜到一些有类似经历的网友发布的经验贴,说急性腰扭伤恢复期很长。

白天她还在担心,江渝身为伴郎,要处理的事很多,不说脚不沾地,但肯定会很疲惫,腰伤会不会有所恶化。

偏偏他还不知道保养自己,在个破行李箱上凹造型耍帅。

姜予这会儿终于意识到,江渝等在这里,纯属他自己作的,活该。

见他站稳,姜予便准备放下手臂,不想管他。

“你先进去休息,我站着缓一会儿就走了。”江渝倏然响起的声音叫停了姜予的抵触情绪。

他怎么这样啊。怨她、骂她、质问她啊。他不是很会说吗,把不满发泄出来啊。

为什么要这么温柔,这么纵容她,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姜予想往回收的手稳稳托回了他的手臂,只是说:“进屋坐吧。”

江渝仿佛没料到她会退让吧,望向她。

姜予垂着眼,没看他,扶着他进家门。

行李箱被留在外面,吐司一起牵了进去。

姜予给他拿了拖鞋,又去给吐司擦脚,一番忙完,见江渝换好鞋后仍站在玄关。

“怎么了?”她茫然。

江渝言简意赅:“需要扶。”

姜予慢吞吞地换好自己的拖鞋,看了江渝的腰一眼,发现他站得挺拔。

心里隐约有着什么猜测,只是没敢确定。

江渝见她没动作,自顾抓了她的手臂,往沙发方向走。

等观察着他坐下时的表现,没看出有不妥的地方,姜予便打消了心里的怀疑,去给他倒了杯水,又找了两片暖宝宝贴,让他热敷一下。

“能麻烦你帮我贴吗?”他看看暖宝宝,又看向她。

江渝的态度越礼貌有教养,她越觉得自己的状态看上去很像是无理取闹,便没办法拒绝,开始撕暖宝宝的外包装。

江渝后背离开沙发靠垫,往前坐了些,把收进西裤里的衬衣下摆拽回来,撩起,露出后腰。

因为他没转身背对她,姜予一时有些不好下手,只得跪坐在沙发上,勉强可以把暖宝宝贴到他后腰上。

“这一片位置。”江渝手按在身后,给她划定了需要热敷的地方。

姜予一声不吭,视线也不乱瞟,最快速度给他贴完,便直起身来。

姜予心如止水,但他不是。姜予精致了一个白天的挽发在夜幕时分变得松散,发髻上有几缕发丝散下来,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刚好蹭到江渝的手臂皮肤。

江渝垂眼,看到对方脖颈的大片白皙皮肤,也能窥见荡开的领口下一闪而过的好春光。

他喉咙发紧,视线挪开,可她身上独有的清甜气息萦绕在鼻息间,久久不散。

江渝目光落回去,在她准备起身时,吻在了她的耳后。

“江渝!”她恼羞成怒,想推开时,才发现自己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

他收紧手臂,坦然地嗯了声,应对她的警告。

与此同时,他鼻尖摩挲着她的颈部线条缓慢下移,又上移,直至四目相对。

再近一分,就要亲上。

他问:“喜酒没喝够吗?怎么刚刚又去买酒?”

姜予不答反问:“你装的?”

江渝安静地回望着她,好似她不回答,他便不回答一般。

“我再也不相信你了。”姜予神情严肃,笃定道。

江渝眸色深了几分,捉住她的手,引领着往下:“我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吗?但凡腰不疼我至于硬挺着吗?”

姜予蜷着手指,攥成拳,竭力远离,也明白自己的猜测有些站不住脚。

“别乱动,我右手的伤也还没好透。”江渝的提醒适时响起,叫停了她扭转手腕想挣开的动作。

姜予说:“那你松开我。”

江渝非但没松,反而动作更甚。

她听见声响,垂眼看。

江渝则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直到她视线收回来。

“不是说要帮我吗?”江渝控制着她的手腕,不耽误用同一只手勾开纽扣、拉链。

没了阻碍,姜予结结实实碰到小鱼。

姜予尝试挣脱的动作停了。

她怀疑自己有种能力,恐慌到一定地步,便只剩冷静。那是一种类似于“末日降临,要完一起完”的冷静。

姜予直视他的眼睛,问:“江渝,你这是美男计吗?”

江渝坦坦荡荡地承认,感觉到她手指的动作,挑了下眉:“有用吗?”

“也就那样。”姜予在他钳制松懈时,顺利收回了手,说,“我画过的裸/体模特比你看的片都多,你信不信?”

姜予离开他的怀抱,也离开沙发,从地板上抱起正跟她最喜欢的那块地毯较上劲儿的吐司,语气平静地继续对江渝说:“所以,别跟我开黄/腔,我不会因为脸皮薄被你迷惑住。”

江渝有些惊讶地靠到沙发背上,好似很喜欢看到她有棱有角的状态,歪着头望着她笑。

姜予不看他,抱着吐司坐到床边的单人沙发上,捡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节目。

两人没再说话,客厅里只落了晚间新闻的声音。

江渝手机响,他解锁手机,看到李屹清发的消息:“渝儿,昨天跟你提那些,不是对小予妹有意见,也不是觉得你挑错了人。说真的,我挺佩服她的。但小予妹的情感需求比普通人要高,你如果决定要认真走下去的话,得多上点心。”

“我知道。”江渝回复。

听见易拉罐拉环被打开的声音,姜予才注意他在喝自己买回来的酒。

姜予舔了舔嘴角,有些犯酒瘾。

她起身,过去坐在蒲团上,拿走最后一罐啤酒。

啤酒从咽喉流过,姜予再次想起自己的转变,恶心得只想把这口酒吐出来。

“怎么了?”江渝注意到她表情不对劲。

姜予把易拉罐搁回桌上,说:“突然不想喝了。”

她很是烦躁地瞥一眼江渝的裤腰,没好气道:“你能不能把裤子穿好。”

江渝低头看了眼,照做。

“这样——”他正要问还有哪不顺眼,忽觉小腿有股湿意,垂眼去看,正看到吐司把他腿当柱子解决完小便,缓缓放下抬起的后腿。

他想避开已经迟了。

吐司知道自己闯了祸,呜呜地迈着小短腿跑到姜予身后,既心虚又挑衅地朝这边望。

姜予也吃了一惊,心疼这块地毯之余,只能去卫生间拿清洁工具。

江渝要帮忙,她没让:“你先去处理一下身上吧。”

江渝提了提自己的裤腿,无奈:“借用一下卫生间。”

江渝走离沙发后,隔空指了指缩在角落的吐司,去入户门外把那两样行李拿进来。

门被打开,又重新被关上,江渝在玄关处摊开行李箱,取干净衣服。姜予朝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衣服取完,行李箱被合住,推到墙角立着,江渝转过身来,姜予已经收回了视线。

“稍等,我先去洗一遍拖把,你再用卫生间。”她说明。

姜予进了卫生间,弯着腰冲水,他等在卫生间门口,看她头发又乱了几分,举手投足,我见犹怜。

“你用吧。”姜予出来。

江渝没拿衣服的那只手动了下,想帮她把垂下来的碎发整理好,但她眼底情绪太冷冽,他堪堪忍住。

姜予回到客厅,把弄脏的地毯简单卷起来,等明天联系人清洗。

随后她坐在沙发上,就在江渝刚才坐过的位置,和趴在地板上委屈脸的吐司大眼瞪小眼。

“不怪你。”姜予伸手放低,招呼它过来,“你是因为喜欢这里才这样的是不是?”

吐司将脑袋蹭到姜予掌心,呜了声。

姜予把它抱起来,正要碰碰它的鼻尖,这时,卫生间传来花洒的水流声。

很吵。

卫生间的门是磨砂玻璃的,半透明,刺白的光从门框边缘溢出来。

干湿分离,淋浴间在最里面,从客厅望去并不能看到里面的人,只依稀能看到影影绰绰,那是有人在活动。

水声吵了很久。

姜予盯着电视屏幕,却听不清节目内容。

江渝带着一身水汽出来时,只套着一条长裤,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还挂着水珠,不知是没擦干,还是从头发上滴下来的,线条漂亮的鲨鱼肌块块分明,消失在收紧的裤腰下。

姜予看见后,无意识地张了张嘴,眼睛看直,收紧的手臂把怀里的吐司抱疼了。

吐司挣扎着跳下去。

江渝循声望过来,眼神茫然,看看她,又垂眼看看自己:“怎么了?”

姜予定了定神,错开目光,丢下一句“我困了,去休息”,头也不回地进了主卧。

江渝盯着紧闭的房门,走过去,站在门外,问:“有点晚,我能住下吗?”

门板内寂静无声,半晌后,传出姜予弱弱的一句:“不准进我屋。”

江渝应好,离开门口。

他把行李箱提去客房,拿出身睡衣和充电器。

吐司跟进来,趴在他腿上,江渝揉了揉它的脑袋,竖起个大拇指,小声夸赞:“干得漂亮!”

吐司轻汪了声,微笑脸,仿佛在说:宝宝很聪明。

第63章 第六十三句 去我房间睡。

63

姜予家只有一个卫生间, 她听着外面的人去了客房,久久没出来,才从靠窗的单人躺椅上起来, 走出卧室, 去卫生间洗漱。

能看出江渝用过后给地板做过简单打扫, 干净没有积水和杂物。

姜予照常卸妆、洗澡、护肤。

换上睡衣, 她顺手把换下来的衣服丢进洗衣机里, 开始吹头发。

吹到半干,她倏然关掉了吹风机,离开卫生间,直奔客房走去。

她抬手叩门。

里面没人应, 数秒后她听到拖鞋趿地的声响, 很快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姜予看了眼他身上的睡衣, 解释:“我拿个东西。”

江渝侧身退开,让出路。

姜予进去,直奔床尾柜上堆放的一摞摞书, 目标明确地找自己要找的那本。

但没有。

前段时间她收拾家里卫生, 把一些暂时不会看的书都搁到了这边。

怎么会没有呢。

难道她记错了?

“在找这本吗?”

身后传来江渝的疑问,她回头。

江渝展示了下刚从枕边拿起的那本岩井俊二的《情书》。

姜予手指蜷了下, 有些紧张。

没等她说话, 只见江渝自顾翻开, 从里面夹出那张借书卡,将背面的内容亮出来。

故事中,借书卡的背面是藤井树画的藤井树。

而江渝手中,借书卡的背面是姜予画的江渝。

以及一句跟当年别人在黑板上恶作剧内容一般的“姜予[爱心]江渝”。

姜予懊悔,自己不该过来的。

只是画了他而已。

被发现后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喜欢他。也不是什么秘密。

反而她急急火火地冲过来的行径有些古怪。

姜予手臂垂到身侧,故作轻松道:“你要看这本吗?那你先看吧。”

说完姜予便要出房间, 经过他身边时,手腕被抓住。

“聊一会儿。”他说。

姜予往回收了收手,没成功,只得转向他,说:“只聊十分钟,明天要上班,得早睡。”

江渝应好,拽着她去床边坐下。

姜予没坐,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和他对峙。

江渝也不要求她必须坐,捏了捏她的手指,说:“我跟你道个歉,今天的态度有点急了。”

姜予回了句:“没事。”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跨度很久,但一起经历的事很少。我一直觉得两个人的感情浓度是在共同经历中一点点增加的,所以想多一点和你培养感情的机会。”江渝冲她笑了下,认真地说:“既然你不想一起住,那我住一晚明天就回去。我不会逼你。”

姜予视线黯淡下去,终于坦白:“我不想一起住是怕你发现我不好的一面失望。”

江渝把人拉近些,姜予便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在一本书里看到一位文学教授对爱做出了个精妙的定义,他说——‘爱是恶心的悬置’。”江渝声音不急不缓,在令人烦躁焦虑的夜晚极具安抚效用,“有洁癖的父母会给孩子换纸尿裤,会吃他们剩下的食物;子女照顾年迈卧床的老人时,会给他们擦拭身体,清理排泄物;恋人或者夫妻会在起床后一起用卫生间,一个用马桶,一个刷牙。爱是一种身体体验,而这些‘恶心’‘糟糕’的行为都是爱的表现。我爱你,不会因为看到一些由你界定的不好的事,就失望或者不爱了。”

姜予垂着眼若有所思,片刻后,看向他:“你说的不对。”

江渝被反驳也没生气,只是等她说。

“偶尔一次两次,可能无关紧要。但时间久了,累积的多了,感情就淡了。”姜予弱弱地说。

“那是爱得不够深。如果足够爱,累积得再多,在感情中的占比也不值一提。”江渝捏了捏她的下巴,问:“你难道不想验证一下,我们对彼此的爱到什么程度了吗?”

姜予在心里回答,想,可嘴上没说。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松口,意味着默许同居。

而一旦开始验证,便有可能一败涂地。

她只得继续反驳他的观念:“可现在社会上就是有人忍受不了日复一日地照顾卧床的病人,忍受不了和爱人共用卫生间,忍受不了孩子的哭闹、不能自理。”

“我们要允许有人更爱自己。怎么分配的爱,是每个人自己的事。生活已经这么苦了,选择更多的爱自己,不是错。”江渝把人往近前抱抱,说,“但,我想给你的,是全部的爱。我会像爱自己一样来爱你。”

姜予鼓了鼓脸颊,不死心地继续反驳,角度意有所指:“也不全是自私吧。有人想去做,但克服不了洁癖和心理包袱带来抵触情绪。难道这就是自私了吗?”

“这属于心理疾病,需要被纠正。”江渝看她的眼神深了几分。

姜予没注意到,她想说,我就是病了。

但话到嘴边,生生咽回去,她再次垂下脸。

江渝怎么会猜不到她顾虑什么,语气放缓,道:“感情不是可以单方面清算的。如果一个人有严重的洁癖,那真正爱他/她的人是不会强迫他/她克服洁癖生活的。我们每个人多多少少会有心理疾病,有人洁癖严重到病态,有人占有爆棚到偏执,没钱的人焦虑基础生活,有钱的人则焦虑情感需求。不是有句话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吗,不管是自我还是外界评定的缺陷,都不该制约一个人去爱的能力,你要相信,总有人的存在是与你高度匹配的,你们像是齿轮一样,严丝合缝的契合。”

姜予靠在他怀里,无意识地贴近他,回应着他的拥抱。

江渝的声音还在继续:“我们十几岁就认识了,我见过你最纯粹本真的一面,所以我对你的承受阈值是很高的。你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有棱角才好,你一直温温柔柔的我会觉得不真实,会认为你跟我不交心,我会感受不到你有多爱我。”

姜予直起身子,急于澄清:“没有不爱你。”

“我知道。”江渝表示,她很少用言语表达,但行为说明一切,不论是危险时刻下意识的保护,还是不见面时留在借书卡背面的思念,他都看到了,“我能感受到。”

姜予生怕他不信,继续说:“我没有画过很多裸/体模特,那么说是觉得你一直逼我做决定,我有点生气,故意气你。我也没有讨厌你跟我开不正经的玩笑,我知道你是想让我依赖你,让气氛轻松一点,但我刚才就是忍不住故意跟你唱反调,想把你气走。”

江渝手落在她背后,哄小孩似的,一下下地从上往下捋着,微仰着头,因为姜予靠在他颈侧说话,呼出的热气吹得他皮肤有些痒。

“我都知道,我不走。”他说。

入夜的居民楼安静,陆续有灯火熄灭,无数家庭进入睡眠。

姜予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会儿,困意渐渐袭来。她问:“十分钟是不是到了?”

江渝有片刻茫然,转念才记起她指的是什么,笑道:“回去睡吧。”

姜予站起来,手拉着他的,却没松。

江渝把人拽回来,亲了下她的唇,说:“晚安。”

姜予还是没松手,也没走:“去我房间睡,这间的床垫有些软,对腰不好。明天下班我们去买张适合你的床垫。”

江渝听出她话里的态度,干脆地应:“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