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完】(2 / 2)

隐喻 有厌 4219 字 14天前

郑牧霄和他的特警同事们正散布在各处维持秩序。

身为记者的杨芷漫整理着身上的无线麦,旁边是扛着摄像机器的同事。

江渝和所有人擦肩而过,面色凝重,满是忧虑。

这些年,他见过生命的坚韧,但也目睹了生命的脆弱。

姥姥、陈北、南星……一个接一个地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或许他该习惯了。

可,也正因如此,他是真的怕了。

他害怕姜予也会像姥姥、陈北或者南星那般,突然的,毫无征兆地离开-

万米高空之上,一阵颠簸后,机舱内满眼狼藉,尖锐的愤怒和绝望的哭嚎达到了新的峰值。

惊慌的乘客在为难机组人员,试图用蛮横强势获取想要的安全感。

脆弱无辜的机组人员,耐心温声,承受并安抚着一切情绪。

姜予看到有空姐在飞机急坠时,因为没有安全带的保护,因为正在制止一个要解开安全带的小孩而分神,整个人从走廊一端滑到另一端,

姜予的位置靠窗,旁边坐着一对年轻情侣。

他们一上飞机便在吵架,好在有素质,知道控制音量,只有偶尔情绪激动了会打扰到其他乘客。

姜予因为离他们较近,将情况听了个清楚,这趟外出是他们的蜜月行,两人在生活习惯上的不和谐激化了备婚至今积攒的怨气。

男方父母对彩礼的占有欲,女方父母对男方的不尊重。

你为什么要邀请你的前男友来参加婚礼?

你不会以为你偷偷去跟初恋女友见面我不知道吧?

直至飞机经历第一次颠簸,广播中响起机组人员的安心提醒,乘客们意识到灾难降临。

两个人的争吵才停止。

头顶行李架上未放置好的行李包撞出来,男人第一反应去护女生的头。

所有怨气在这一刻后都变得不重要了。

姜予看到他们抱在一起哭,彼此检讨自己的不足,道歉后做出保证,听着他们回忆过去,期待着未来。

可还有未来吗。

年轻女生的哭声大了一些。

姜予别开脸,解锁手机,看了眼屏幕上她和江渝、吐司的合照。

那天去宠物餐厅吃饭时,姜予拜托服务员帮忙拍下的。

她把屏幕熄灭,合住了眼皮。

良久后,姜予解锁手机,点开了和江渝的对话框,开始编辑。

她不知道如果自己真出现什么意外,他能不能收到这条消息,或者拿到她的手机。

但,她想,自己应该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

“我记得,以前的你时常质疑我对这段感情的态度。其实,我远比你以为的要坚定。早在你看见我之前,我便开始关注你。只是你离我太远,让我不敢奢求。后来你来到我身边,我也只敢小心翼翼地看你。

江渝,我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

但可能,我没办法继续爱你了。

如果有一天我走丢了,不必找我。你只需看一看你的心,便知道我在哪里。

…………”

这条消息姜予写得很长,也写了很久。

消息的最后,她说:“偷偷告诉你,此刻我好像不再恐惧死亡。在我的周围,所有人都期盼着活下去,如果我的逃生机会需要挤开他们来获得,那我宁愿选择死亡。虽然这么说,显得你很不重要,但,你也不希望我成为一个卑鄙的人,对吗?所以如果我离开了,请不要为我难过,因为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彼时,飞机驾驶舱内。

和这场灾难牵连的人中,最冷静的,当属负责此次飞行的两位飞行员和塔台楼中手拿无线电的管制人员。

不断有指令下达。

不断有复诵送出。

改变航线。

调整高度。

尝试。

失败。

再尝试。

再失败。

所有人都不敢松懈。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燃油濒临告急。

从恐慌到绝望。

但,所有人还在做着尝试。

唯物主义者的心中没有救世主。

但,人类会救人类。

终于——

他们看到了曙光。

广播开始通知飞机正在降落,让收起小桌板,大家还没从恐慌中抽离。

直至飞机平稳落地,舱门打开,一批批的乘客从机舱里走出,站到平坦结实的大地上。

众人才敢确定,自己安全了。

活着真好。

副飞先行离开后,李屹清独自在驾驶舱内坐了会儿,手指触摸过伤痕累累的操控台。

良久后,他从机舱里出来。

停机坪上风很大,但乘客们聚集在客梯车周围,都并没有离开。

看见机长出来,不知谁带头鼓的掌,掌声经久不绝。

他看到有些狼狈的姜予站在人群中,冲自己笑了下,竖起的大拇指。

他看到穿着白大褂的黎戎绘和同事把躺在担架上的伤患送上救护车,忙碌得无暇分神。

他抬头望向塔台,万米高空之下,他知道危急时刻在无线电里让他相信自己一定会平安的虞平章正站在那里。

他笑了下。

感恩生命,也敬畏生命。

…………

出站口外,飞机平安落地的消息渐渐在人群间传播开。

劫后余生的喜悦引发出更大哭嚎声,江渝被旁边人重重拍了下肩膀,听对方一遍遍重复着这条消息才终于敢确认。

他急切地往出站口最前面去,希望姜予出来时,可以第一时间找到他。

但没走出几步,他的脚步顿住,有些无措地整了整衣衫,决定先去卫生间收拾一下自己。

姜予混在乘客末尾走出来,的确第一时间见到了江渝。

她扬出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江渝抱着她,吻了吻她的额头,眼底湿润。

姜予戳了戳他的下巴,说:“你等很久了吧,胡子都长出来了。”

江渝说:“你看你多讨人喜欢,连胡子都想你想得冒出来了。”

出站口外不断有家庭团聚,喧闹不止。

两人没在这里多逗留,拥抱的地点换到了车里。

起初姜予坐在副驾系安全带,江渝发动车子前朝她看了眼,没忍住冲她伸了手:“让我再抱一会。”

于是姜予松了安全带,从扶手箱迈过去,跨坐着和他接了个湿润绵长的吻。

他们体验过生离,感悟过死别,尚在一起,何其珍贵。

呼吸粗重,爱意低吟,他们只恨不能把内心的惊慌和感恩一一倾诉。

江渝紧拥着怀里的人,终于心安:“你是时间长河里的一瞬,更是我的年年岁岁。所以,不准离开我。”

姜予明显感受到,经历灾难的是自己,可面前的人比她还要痛苦。

“对不起。”姜予小声说。

江渝摩挲着她的脸侧,轻声说:“不需要道歉。”

姜予垂了垂眼,执着地又说了一遍。

江渝只当她是被吓到了,把人抱紧些,自上而下顺了顺她的后背,安抚着她。

是夜。

两人没有参加朋友聚会,没有浪漫晚餐,只是在家里简简单单吃了一顿饭,便去休息。

江渝洗完澡出来,说要等他给自己读书的人已经困得睡着了。

她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工作室的群聊页面,想来是看手机看到一半睡着了。

江渝帮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锁屏前,退出聊天框,在退软件时,动作却一顿。

他看到消息列表中,自己的头像那一列有个代表着消息发送失败的红色惊叹号。

他手指落过去,点进了她和自己的对话框。

很长的一段内容。

她交代自己的感情,交代自己的银行卡密码、重要物品放在哪里,交代工作室那边该如何处理……

事无巨细。

江渝看到最后,倏然理解,离开机场后,她在车里为什么反复跟他说对不起。

不仅仅是自责让他担心,还有她愧疚在死亡来临时,她没有选择他。

退出对话框,退出软件,锁掉手机,放好,江渝躺在她旁边,伸手把人揽进。

姜予被他上床的动静吵醒,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好,轻声说:“晚安。”

江渝说:“晚安。”

翌日,姜予醒来,靠在床头愣了好一会儿神,只觉昨天的经历像是一场梦。

说不好是美梦,还是噩梦。

她起床去卫生间洗漱,回来简单收拾了床铺,拿起手机,查收积攒的消息。

江渝的对话框被置顶了,她自然第一时间看到。

竟然有一条未读消息。

姜予茫然,点了进去。

第一遍看时,姜予觉得莫名其妙,等注意到这个气泡的上方,自己编辑好却未能发送成功的那条消息,倏然明白是怎么回事。

江渝在回答她。

江渝说:“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约是每秒30万公里,太阳离我们地球的平均距离约是1.5亿公里,用距离除以速度得出从太阳表面到达地球需要的时间是8分20秒。

所以,我们当下看到的太阳其实是8分20秒前的。

简单来说,离地球多少光年之外就能看到多少年之前的地球。

只要距离足够远,便能看到离世之人尚活在这个世界上。

因此,我们将一直共存,也终会在某个瞬间重逢。

所以,不要怕。”

姜予把这条消息看了一遍又一遍,最终将屏幕捂在心口,嘴角抿着笑。

她离开卧室,迫不及待去客厅找他。

只要他们两人在的地方,万物失声、褪色,她清楚看见的,只有他。

她坚定地奔向他。

这一路纵然风雪弥合肆虐天地,即便大雨倾盆如同洪涝,哪怕枯木丛生乌鸦悲鸣,就算末日惊悚人性凉薄。

她的眼底永远有光。

因为,那是她爱的少年爱人的具象。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