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窥见了一些真实的纪允川……
水屋的夜被灯光烘得柔和, 热气已经褪去,风从未关紧的窗缝悄悄钻进来,带着些许咸湿味道。床头的壁灯只开了一盏, 光线打在白墙上, 再折回到餐桌上,将两人吃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 退烧药刚就着温水下肚,胃里暖热, 但身上还有点发虚。他本以为自己会吃不下, 但莫名其妙地坐在餐桌前就有了胃口。饭菜的味道其实不错,特别是许尽欢剥的虾。
许尽欢自己其实没什么胃口。但闲着也是闲着,随手给自己找点事儿做, 就拿了只虾开始剥。剥完了也吃不下, 伸手递到纪允川唇边。
饶有兴趣地围观了纪允川的变色过程, 觉得好玩。
“你要是再脸红下去,今晚得叫救护车了。”她指尖碰到他下巴边那点被辣椒油染红的痕迹, 笑着取了湿巾给他擦。
许尽欢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恶劣,随即变本加厉。因为逗人玩实在是有意思,尤其是逗这种反应比较大的人。
纪允川哼了一声, 把脸转开去不看她, 耳根却诚实地红到发烫。、
饭后许尽欢没走, 就窝回沙发上刷手机。
纪允川饭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就靠在床边有点困了, 药效在身体里发酵,整个人像裹在层纱里。没撑多久,就靠着床背睡过去了,脸还带着被高温烤出来的淡淡红晕。
许尽欢不吵他, 把手机调成静音模式,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一刻,带着几分走神的意味。她自以为不是会沉迷他人外貌的性格,漠然的时间太久成为了惯性,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刹车。但这会儿,她却想摸摸他那双握着被角的手指,看他嘴角有没有因为美梦翘起来,还想知道他现在梦见的是不是她。
纪允川很像小动物。
单纯,真诚,可爱。
似乎行为都按照心意和本能表里如一,和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她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低头又看回手机。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细微的一声响。
“唰”地一下——
像是什么在薄被下用力弹动。
许尽欢眼神瞬间收紧,站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
纪允川的双腿在被子下不规则地抽动,幅度不大,但频率不低。他的脚踝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拽着,隔着被子都能看到从肌肉和神经炸出来的挣扎。
不过当事人似乎还没完全醒,只是眉头一皱,嘴角绷紧,喉头动了动,一声很低的闷哼从喉咙里逸出来。
许尽欢伸手稳稳地按住他膝上的被子。
双腿的抽搐比她目测的还要夸张一点,手下的触感像小时候玩的拉线玩偶,像按住了个筋膜枪。
几秒钟后,纪允川还是被难受醒了。
他睁眼的时候显然没搞清楚状况,下一秒意识追了上来,他猛地想坐起,用胳膊肘撑着身体刚刚弓起来,又因头晕而晃了下去。
“哎,你别急。”许尽欢立刻扶住他肩膀,让他靠着自己。
他没再动,却微微僵住。
她把他轻轻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下巴搁到自己肩膀上。
纪允川呼吸滚烫,像刚从梦里爬出来,整个人都没回过神。她能感受到他胸膛急促的起伏,像受惊的兔子。
“好点了吗?头晕不晕?”许尽欢清冷的声音低低的,贴在他耳侧。
他没回话,只是闷闷地点了一下头,嗅着许尽欢发丝的香气,过了好几秒才轻声开口:“我要去洗手间。”
“我扶你。”她下意识应。
“不用不用。”他语速快了起来,“你快回你房间好好休息吧,我就是常规发烧,很快就好了。”
“不要不要,我就不回去。”她语气轻快,仿佛在逗小孩。
“许尽欢!”纪允川声音提了一点,像是气急了,却带着软意。
“好好好,我不扶你,但我也不会回去。各退一步,行吗?”
“……不行不行。”他憋得脖子都红了。
“撒娇呢?说话都是叠词。”她笑,低头看他气鼓鼓的脸,纪允川看上去像一只炸了毛的狐狸。
纪允川发现许尽欢没打算离开,害怕当着许尽欢的面发生什么不堪设想的意外和后果,只好闷闷地抬手就去掀被子:“你简直是坏人,不管你了。”
很快,许尽欢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他掀起的被子下面,是她从未如此正面直视到的身体状况。
白色床单上铺着蓝白色的隔尿垫,虽然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明晃晃地铺在那里。两条腿很长,站起来大概真的很高。不过膝盖略微突起,睡裤的裤脚露出的脚踝瘦得像没有肉。睡裤往下滑了一点,裤腰侧边伸出一根导管,透明软管连接着他小腿边放着的尿袋,里面液体浅黄半满。
纪允川明显僵了僵,眼神别开去,像是硬撑着要看出地板的花纹究竟为何是这么设计的。他没说话,但耳朵红得要命。
许尽欢的思绪又飘了很远。
纪允川的这个垫子,是不是可以生理期的时候用。感觉比要重复清洗的护理垫好用的多,脏了就可以直接扔掉的样子。
她沉默了一瞬,走到纪允川身边:“有力气吗?”
纪允川低着头不去看许尽欢,害怕看到许尽欢嫌弃眼神或者表情,从未设想到的靠近吓了他一跳:“有的。等、等一下。你干嘛——”
“试试你是不是还像个热水袋。”她手没停,侧身去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热了。我自己可以。”纪允川抬头,终于看到许尽欢平静的神色。
好像那天带着抱抱去手术后,看抱抱砸下好几颗硕大泪珠的神色。温柔,平静,浅浅地蹙起秀眉。那是心疼,和怜惜。
“退烧药还挺好使的”许尽欢感受到手下已经不再滚烫的脑门,感慨着这身体素质比自己还强点。
纪允川怔怔地感受着许尽欢的掌心,原来自己可以得到许尽欢这样的眼神吗?
他收起所有躲闪的意图,顺从地把脑袋塞进许尽欢的手里,伸出双臂环上许尽欢盈盈一握的细腰,把脸埋在许尽欢平坦的小腹。
“这次是真的撒娇呢。”许尽欢揉了揉纪允川的脑袋,“不去卫生间了?”
“你都不嫌弃我的吗?才在一起没几天就要麻烦你照顾我陪我。别人都是男生照顾女生的。”纪允川的脸埋在许尽欢的小腹,声音闷闷的。
许尽欢笑出声:“可是和我谈恋爱的不是别人。你不高兴的话,那以后我家的水管都让你来修吧。作为交换。”
听上去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对话,纪允川心
里却清楚。许尽欢是不太喜欢和人亏欠来回的人,她说这样的话,大概是在安慰自己,让他不要有心里负担。
他不吭声了,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许尽欢有点好笑地看着挂在自己腰上的人:“快去,然后回来接着好好睡一觉。”
纪允川不情不愿地松开了环着许尽欢的手臂,用手指勾住尿袋拎环的动作像在碰什么定时炸弹,放在轮椅侧挂钩上。
卫生间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了,隔着厚重的木质门板,许尽欢听不到具体动作,只能偶尔听见拖鞋蹭在瓷砖上的细响。
她没回自己房间,也没继续坐在沙发上,而是直接在门外坐了下来。
她有点累,精神却很清醒。
眼前是浴室门,脚边是垫脚的小地毯,头顶上是那盏调成最暗的壁灯。光线打下来,照得她指尖的手镯一闪一闪的。
纪允川坐在玫瑰心形旁,穿着西装革履,捧着这只手镯,笑得有点傻气。
她现在一闭眼就能想起。
而金属贴着皮肤,是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轻轻碰了碰边缘,笑了一下。
他真的很麻烦。
发烧、痉挛、小心翼翼、有点敏感、怕丢脸、怕她看见。
但她确实是实打实地喜欢。
不过纪允川也很惨,她抑郁、厌食、回避、极其严重的音频依赖。
另类的棋逢对手吧。
浴室里“哗啦啦”响起水声。
许尽欢闻声愣了一下,蹙眉,这人怎么发烧还洗澡?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一条缝,蒸汽涌出来。纪允川穿着干净的T恤,头发还湿着,额前发丝黏成几缕。
“你发着烧洗澡啊?”她有些不解。
纪允川义正言辞,表情恳切:“我身上出汗了。”
许尽欢气笑了,反正洗都洗了,这时候嗔怪和责备显然没什么意义。她直接站起来直接绕到他身后去拿吹风机。
“吹头发。”许尽欢把吹风递给他。
纪允川乖乖坐好,低着头接过:“谢啦。”
“你有洁癖吗?”许尽欢窝在纪允川身边的单人沙发上歪着脑袋看他,“上次我去医院看你,你好像也经常洗澡。”
“我就是……有点难受。”他还没把头发完全吹干,但是害怕错过许尽欢说的话,索性关掉吹风,嗓音哑哑的。
“哪里难受?”
“发烧会出很多汗……你靠近我,或者抱我时候,我身上有味道。”纪允川看上去莫名可怜。
许尽欢被这位男士的服务意识打败,回到沙发那边翻了下,抓了牛仔外套回来,放进他怀里。
“穿上,头发还没全干。”她说。
纪允川一愣,然后扬起一个笑:“嗯。”
她重新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看着他线条流畅硬朗的五官。
“以后不用这么爱干净。”许尽欢笑的柔和而宠溺,“你长得很好看,我不嫌弃你。”
纪允川说不出话来,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也只是塌下肩膀,靠在轮椅低矮的靠背上,用眼睛一点一点地看着许尽欢。从发丝到鼻尖,眼中弥漫着快要溢出的欢喜。
两人都没说话。
屋里只剩下一点点风吹动窗帘的声音。
片刻后,他轻轻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许尽欢。”
“嗯?”
“谢谢你。”
她抬头,不打算再忍,伸手用指尖戳了戳纪允川的脸颊。
手感不错。
“头发干了吗?睡觉吧。”她说。
许尽欢说完后就没再动了。
纪允川以为她要走,结果她只是回到沙发边,把靠枕拍了拍,又坐下来继续刷手机,像刚才那样,淡定得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纪允川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灯光很暗,她脸侧的线条不那么清晰了,只剩下睫毛投在脸颊上的影子,像一对缩在羽毛里的翅膀。
他没忍住开口:“你……不回去?”
“嗯。”她眼都没抬,“我困了,不想动。”
“那你——”他顿了一下,才试探着问:“你今晚住这?”
“不是刚说了吗?”她瞥他一眼,声音低且稳,“我不回去。”
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她只是说说而已,或者是那种“我留下来陪你一会”的语气。可她现在这副“我打算在你房间过夜了”的样子,让他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我的床,也挺大的。”他偷偷看了一眼许尽欢,学着前几天许尽欢的说法。
“嗯。”许尽欢也想起了之前的对话,弯了弯眼睛。
“哦、哦哦……”纪允川反应过来她这是应下了,连忙去找遥控器,打开电视,用平板投屏了电视剧,把音量调低。
她靠在沙发上,沉静的房间有了声音,她闭上眼睛听了几秒,脸上的神色松了松。
“你睡觉会打呼吗?”她忽然问。
纪允川:“我……应该是不打的。”
“那你听着声音睡得着吗?”
“睡得着。”他认真道,“其实我开着电视睡觉有几个月了。”
“因为我?”许尽欢好奇地问。
“那你打呼吗?”他反问。
“不。而且我睡相很好。”许尽欢颇为骄傲地开口。
她掀起另一边的被子钻进去躺下,看着纪允川靠在床边,头枕着靠垫,侧脸在暗光里被勾出柔和的轮廓。
“纪允川。”她的声音带了困意。
“嗯?”纪允川嗓音低沉,不知道是因为发烧,还是说平和状态下的声音露出了本来面目。
“你不会以为我留在你房间是出于什么……义务吧?”许尽欢撑着眼皮打算把事情说清楚,语气平平地问。
隔着几十厘米她都感受到身边的人微微一僵。
“怕我同情你?”
“……有一点点。”
“那你得调整一下心态。”许尽欢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睡着了,强撑着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打算和周公会面,“我从不做我不愿意的事,也没有同情你。”
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声音低了一些,也打算问出盘桓在心中的疑问:“不觉得委屈吗?”
“我成年后,还没委屈过自己。”许尽欢闭着眼睛。
纪允川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她放在枕头边的手背,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掌心。
“许尽欢,虽然我身体不好,但是我向你保证,只要我活着,我就不会让你受任何委屈。”
许尽欢睁开眼,看着他。
纪允川眼神很沉静,稳重地不似往日里小太阳的跳脱可爱。又或许现在的这幅模样,才是纪允川埋藏于小太阳下真正的模样,才撑的住这样的身体,融入着社会,拥有着事业。
她轻轻把手翻过来,和他的手指扣住:“好。”
许尽欢重新合上眼睛。
承诺的时效总归局限于当下,时移势易,未来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她不在意,也没当真。她感受得到,在这一刻纪允川是真的这么想,所以这么说了。
那就行了。
窗帘轻轻摇着,房间安静得像是飘在海上。电视里的对白低低地响着,不知不觉已经播到了一集片尾。
远处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是梦里的人在说话。风从窗边吹过来,吹慢了时间——
作者有话说:小纪除了对自己的身体不太自信,是很安全型的一款小狗。
许姐对包含自己的所有人的人性都不太自信,是很活在当下的一款姐姐。
第32章 第 32 章 装睡技术好差啊,纪允川……
远处的海浪拍岸声断断续续, 像是隔着梦境传来的呼吸。
纪允川有些不真实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又最后确认了手机通知栏的消息。忽略掉了一位故人的问候,把手机关起来。
他在工作室的几个群里简短交代了上线后几天的安排。
身旁许尽欢的呼吸平稳, 虽然隔了一段距离, 但是似乎还是有源源不断的热量在向他涌来,他一直不敢去看。
夜深了, 他抬手将灯光调到最暗的模式,房间被海风吹得凉了一点。他总算下定决心转头去看身旁安静蜷着的那团身体——
许尽欢侧睡着, 真好面对着他。发丝披散在枕头上, 像一幅黑白明暗分明的水墨画。原来她的头发这么黑,原来她的皮肤这么白,原来她睡着后, 会微微张开一点嘴巴。
纪允川看了很久, 久到有些晃神。
他动了动, 伸手想要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从脸上拨开,动作极轻, 可还没碰到她的皮肤,就被人忽然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被许尽欢反手扣住,掌心朝上, 被温热的小臂压在她脸侧。掌心是许尽欢的掌心, 指节贴在许尽欢被枕头挤压出微凉的脸颊肉上。
他吓得呼吸一滞, 整个人僵在原地。
许尽欢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抱紧那只手, 嘴角还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像猫一样又陷回更深的睡眠,似乎只是随手找个东西抱着,抱到了就行。
纪允川甚至听见自己咽了口口水。
却也不敢动一下。
他一向睡姿规矩, 习惯仰卧以方便夜间翻身,但现在这样僵着总不是办法。他小心翼翼地收起另一只没被她抱住的手,缓慢地撑着床面,用尽身体仅剩的腰背力量将自己从平躺的姿势一点一点地转成侧躺。
和熟睡的许尽欢面对面。
或许是晚上收到的消息让一向情绪稳定的心境有些波澜。纪允川动了动贴着许尽欢脸颊肉的指节,蹭了蹭。
他从没后悔过什么。
自己的残疾,换回了一条命。他本来一直觉得没什么的。但是重新遇到了许尽欢后,无数次隐秘的时刻,无数个帮不上忙的时刻,还有确认关系后力不从心的窘迫。都让他难得有了心绪的波动。
他甚至想,如果自己那天没去赴约的话,会不会现在就是健健康康地和许尽欢在一起了?
在她水土不服的时候,可以随便地讲她公主抱回房间。在海风汹涌的时候,可以站在风口让许尽欢不用挨吹。
这种翻身的简单动作对常人来说可能不值一提,但对残疾的他而言,却几乎调动了全身上下所有还愿意听指挥的肌群。
纪允川咬着后槽牙翻身,小幅度调整呼吸和角度,最后终于侧过来,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
呼吸挨得近了些,眼睛也对得更清楚。
许尽欢的睫毛好长,鼻尖因为房间里空调冷风微红,嘴唇有点干,睡得很熟。
纪允川盯着她看了很久,直到自己的眼睛也慢慢被倦意盖住,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意识沉进夜色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亮起了微弱的晨光。
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中钻进来,一点点在地板上铺开。海面静悄悄的,潮水回落后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远远的还能听见海鸟叫声。
许尽欢醒来时脑袋有点涨,昨天的神经太紧张,放松下来反而开始轻微作痛。
她皱了皱眉,没睁眼,先摸了摸自己的脸边。触感不是冰凉的枕头,而是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她往下看,自己竟然还抱着那只手不撒。
指节被她压得有些发白,掌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被她侵占了多久,看着都有些血液不循环了。她像只不小心缠上人类的猫,醒来后发现自己姿态太过柔软,反倒有点不知所措。
她轻轻动了动,没急着松手,而是顺势把脸往前蹭了蹭,贴近那具身体。她缓慢地靠过去,像是在确认什么。距离靠得越近,身上那点被晨光照出来的混沌情绪越明显。
她从来不是个张扬的人,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却分明能感觉到自己心跳不太对劲。于是她决定听从自己原始的想法,伸手环住他的上半身,鼻尖蹭着他胸口的布料。
再往下,她抬腿,轻轻地,从被窝里蜷着的姿态里探出一条腿,往他小腿那边靠过去。
动作没用力,但被子底下那一层本就薄,贴过去的一瞬间就触到了什么。
她先是一愣,下一秒才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尿袋。小腿外侧的位置。袋子半满,沉沉地贴着他尽管按时锻炼却依然有些萎缩的小腿。
而那双腿,是冰的。
隔着睡裤都能感受到一股刺骨的凉意从他腿部蔓延出来,顺着她的膝盖贴上来。许尽欢像是被什么不偏不倚击中,心头一下子涨起来,像疼也像委屈。
许尽欢闭上眼睛,没有缩回去,而是反而更紧地抱住了身边的人。
脸埋进他胸膛,鼻尖抵着他的锁骨,头发乱糟糟地垂在他脖颈旁,像一片柔软的夜色重新落下来。
她没说话,呼吸也没变,仿佛还在沉睡。
但其实早就醒了的纪允川,在她凑近的那一下,整颗心就提了起来。
他早晨醒得比她还早一点。刚睁眼时身边人还贴着他,呼吸均匀,手还搭在他腰上,正好是他还有知觉的位置。他本来想把手慢慢抽出来不吵醒她,结果一动就被她抓住。
再后来,她把整个身体都缠过来,那一瞬间他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心跳。
装睡,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人答应自己的追求已经是幸运至极,此刻她还并未嫌弃自己的身体,一声不吭地贴上来,真的让他彻底败下阵来。
她是认真的吗。
纪允川心跳声大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震得耳膜轰鸣,生怕吵醒许尽欢。
结果许尽欢突然闷闷开口了:“早上好。你的装睡技术很一般啊。心跳声好吵。”
“……”
纪允川闭着眼,嘴角绷着,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你也不反驳?”
她的声音从胸前传过来,带着点鼻音,好像还没完全清醒。
“没什么好反驳的。”纪允川声音哑哑的,抱紧了伏在自己怀里的人:“我喜欢你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
他不是那种很会说情话的的人,但此刻这句表白落地,竟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味道。
许尽欢没再说什么,轻哼了一声,把头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两个人躲进温柔牢笼里,什么都不谈,什么都不说破,只留依恋和缱绻在缝隙里一点点悄然滋长。
窗帘随着风微微晃动,带动光影在床沿跳动。
时间停了几秒。
纪允川想伸手抱她,结果胳膊刚动了一点,腿下突然“哒哒”几下抽搐了两下,是熟悉的痉挛。
他动作一顿。
“痉挛了吗?”许尽欢感受到自己腿贴着的那条软绵绵的腿忽然变得僵硬,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弹跳。
“……嗯。”
“疼吗?”
纪允川声音还有点哑:“没感觉啦,只是不好看,也不太方便。不管它一会儿也能好。我起来后会吃放松肌肉的药。”
“喔。”
又过了几秒,许尽欢忽然像想起什么一样,离开纪允川的怀抱坐起身,拨开头发,低头看他:“按摩有用吗?”
她只是单纯地问,声音平平,像问你饿吗一样随意。
纪允川也顺着她的语气,“有……但没必要啦。”
许尽欢抬手,毫不留情地敲了敲他脑门:“跟我在一起得惜命,因为我怕死。好好保养自己。”
纪允川被敲了脑门,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咧嘴笑了笑,轻轻哎哟一声配合。许尽欢一向高高挂起,从没见过她对什么人什么事指手画脚过。
这还是认识她这么久第一次听她说这么“冒犯”的话。
他莫名笑起来。
许尽欢下床时,阳光正好落在她赤裸的脚踝上,脚背白得有点过分。她弯腰拿拖鞋的动作优雅利落,长发顺势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纪允川坐在
床上,看得有点出神。
她进浴室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傻乐什么呢?你也起来吧,我饿了。”
“……好。”
她回自己的水屋刷牙洗脸换衣服的时间,纪允川也一点点开始了他的日间流程。
按着床沿撑起上半身,活动一下胳膊,再用靠垫支撑住腰背。然后调整双腿的姿势,用手把它们从被子里移到床边。冰冷的腿垂下来时轻得像两条半生不熟的意面。他没感觉,只有膝盖偶尔发出的咯吱声提醒他,骨密度正在无可挽回地走下坡路。
排空膀胱后,他小心地将留置导管从身体里拔出,从床边拿过来准备好的干净衣服,一点点换上。
许尽欢再回来时,纪允川已经坐回了轮椅,干净帅气,似乎是还抓了头发。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脸色也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彻底退烧了?”她看他。
“嗯,烧全退了。你看我现在红光满面。”
许尽欢瞥了他一眼:“哪里红?你色弱?”
“你这人一点也不懂夸张的修辞手法。”他无奈地笑。
她笑着扬了扬下巴:“去吃早饭吧?”
纪允川拿起衬衫套在身上:“去集市吧,酒店的不好吃。”
“还去那家店吗?我不想喝粥了。”
“换一家。我种草了另一家评分很高的brunch,昨晚就定了位置。”纪允川冲她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好让人放心啊。以后旅行都得带着你了。”许尽欢笑。
“喂喂,什么叫都得带着我了。我现在可是你男朋友了诶,我们旅行就要在一起的!”
“好好······”
“许尽欢,敷衍我!”
两人牵着手散步到集市,阳光落在纪允川的发梢,他一手牵着许尽欢被拉着向前,另一手转动轮圈,控制着身下轮椅的方向。
恍如隔世。
几天前来集市的时候,他还在思索应该怎么开口告诉许尽欢自己的喜欢,应该怎么表白,要不要等回到许尽欢熟悉的北城再表白,好让许尽欢不会因为人生地不熟的不安感而不好意思拒绝自己。
可老天眷顾他,让他得偿所愿,让他美梦成真。
这顿早餐吃得不快,却格外让人安心。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好像很久以前就在一起了一样,都找不出什么磨合期。
吃完后两人坐在原地吹风,海边的风带着点水汽,温暖,轻柔,拂在脸上。
许尽欢忽然说:“陪我去散步吧。”
纪允川偏头:“现在?”
“嗯。你忙吗?”许尽欢托着腮歪头看他。
“完全不。”纪允川感觉许尽欢歪着头的样子像在撒娇,耳廓又泛起热意。
“……确认?”许尽欢不想耽误他的工作。
“相信我啦。”纪允川把卡递给来收餐盘的服务生。
“那走吧。”许尽欢把渔夫帽重新戴上。
“还要牵手哦。”纪允川匆匆转动轮椅到许尽欢身边。
“不要,热。”许尽欢语气里有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恣意。
“不热,还刮风呢······”
“那是热风。”
第33章 第 33 章 愿望是当大明星
海边的木板路向远处延伸, 直通白沙滩的尽头。落日挂在水平线附近,金红的光将天与海一并染成了橙红的颜色,像一幅画家用心调过色的油画, 浓郁而剧烈地展现着自然的力量。
纪允川坐在轮椅上, 双手轻轻拨动轮圈,节奏不疾不徐。他川泽一件浅风色衬衫, 袖口卷起,露出腕上淡青色的血管。许尽欢的刻板印象里, 男生穿粉色总是要柔和一点。但是纪允川似乎是个例外, 穿着柔和的颜色反而衬的有些无辜下垂的眼尾多了分凌厉。
很奇怪的人。
许尽欢走在他身边,时而低头看看他,时而抬眼望望远处的海面。
风吹得她头发微乱, 她抬手把一缕缠在嘴角的碎发别到耳后, 眼角微微上挑的动作, 竟让纪允川一瞬间忘了呼吸。
“在看什么?”她察觉到他的视线,语气没带责问, 反而像是调侃。
“……在看你。”他直白得不加掩饰,“你刚刚那个动作,好像我高中在天台见到你的时候。”
许尽欢失笑:“所以你为什么去天台?看上去很忧伤啊。”
纪允川捂脸:“谁都有一段不堪回首的中二少年时期, 你理解一下。”
“那还真是……身心合一。”
“那你呢?明明是经常上光荣榜的人, 怎么违反校规偷偷跑去天台?”他看着她, 声音里带点打趣,也带点认真, “你知道吗?你提醒我栏杆松了的时候,我没靠上去也差点被你吓晕过去了。”
许尽欢偏头看他:“倒打一耙?”
“才不是。”他低笑,“就觉得,我们两个说不定真的是很有很有缘分。就像纯爱电影的主角那样。”
许尽欢没接话, 只是默默把手伸过去,落在他肩膀上。
“纪允川。”
“嗯?”
“你就是主角。”她轻声说,“至少在我现在正在放映的电影里,你是男主角。”
他一瞬间像被什么拢住了呼吸,连掌心都跟着紧了紧。
他转头望她,眼神复杂得像混了海水和火焰:“许尽欢,你真的很会。”
“嗯?”她挑眉,“这不是挺好?”
“是挺好。好到我现在有点贪心。”
“贪心也可以说出来。”她声音淡淡,却每一个字都像压进他心口,“你想要什么?我尽量满足你。”
纪允川低头想了几秒,声音哑哑的:“我想……”
“嗯?想什么?”察觉到纪允川低下去的声音,许尽欢附身去问。
“就在这儿,许尽欢。”他抬头,眼睛里是隐忍到极致的认真,“我想在日落的时候,和你接吻。”
风停了。
像是整座小岛都在替纪允川等她给一个答复。
许尽欢没说话,只是低下头,轻轻地俯身,手掌握住他的肩膀,吻落下来。
不缠绵,也不激烈。
只是很认真地、稳稳地、把自己的嘴唇贴上去。
他睁着眼,看她睫毛下垂的角度,感受到她靠近时指尖微微颤抖的频率。
纪允川一把揽住许尽欢的腰,把人按坐在自己腿上,捧着她的后脑,加深了夕阳余晖中的吻。
几秒钟后,她退开一点点:“好了。”
“……?”他喉结动了动,眼神还带着一些迷蒙。
“谁让你发烧还没好全。”许尽欢直起身,表情像是一本正经地提醒病人按医嘱服药,“一般医生都会提醒发烧的人说不要剧烈运动。”
纪允川被怀里的人莫名其妙的无厘头逗笑出来,整个人像被阳光烘过的被子,柔软而暖洋洋。
“可是我已经完全不发烧了……”
“再说。”她打断他,“万一你晚上温度又上去了,那我亏了。”
“你绝对是在报复我那天不让你吃香辣味的烤鱼吧?!”
“哼哼。”
她没再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头发,带着点懒意,带着点占有欲,也带着点纵容。
纪允川心跳有些乱,一路上没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记住了她手指滑过他发梢时,那一下下的温度。
木板路尽头是一片空旷的沙滩。他们没继续往下走,而是就近停下,面对着海坐了一会。
天边的日头慢慢沉下去,晚霞一点点褪色,光线收了回去。
纪允川转头看她:“你困吗?”
“不困。”
“那想做什么?”
“……坐会儿,什么都不做。”她转头看他,眼神懒懒的,却亮得像一只藏着火的猫,“和你一起,坐在这。”
“那就什么都不做,坐在这。”他低声应。
从沙滩回水屋的路上,风比白天更潮湿了一些,空气里带着一丝凉意。
许尽欢走在前面开门,脚下踩着木地板没发出什么声音。纪允川在她身后慢慢推着轮椅,走得不快,像在刻意拖延,或者——在酝酿。
屋里没有开灯,余晖还未散尽,海面残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反出一片轻轻晃动
的光影,像是水底倒映着他们的影子。
“热不热?”她回头问。
“还好。你呢?”
“刚才有点,但现在凉快了。”
纪允川点点头,没有再多说话,跟着她一起进了屋。
她习惯性打开了电视,调低音量,选了一集熟悉的老剧,声音恰好盖住室内的静谧。许尽欢拿了件宽大的T恤换上,头发随意地扎了起来,坐回沙发时像只刚洗完澡还没吹干毛的猫,松松散散的,气场却意外地温软。
纪允川坐到她对面,灯光从他肩膀侧面落下来,打在轮廓上,把那双好看的眼睛衬得更加深邃。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许尽欢感觉到了,抬头:“又看我?”
他眨眨眼,没反驳,反而很坦白地应:“其实,我好像不太了解你。”
许尽欢看着已经看过无数遍的电视剧:“你已经很了解我了,其余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那我再想想。”他认真地沉思两秒,“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关于我的事。”
许尽欢失笑:“访谈节目?问我不成打算自我剖白?”
“可我们是情侣诶,以后要一起生活好久好久的。”他一脸无辜地躲过,“我总不能让你对我一无所知吧……”
他没说完,看她眼神又软了。许尽欢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两人就那样安静对视几秒,电视里传来人物对白,他们却像听不见一样。
最后,是纪允川先移开了视线。他低下头,从轮椅边的挂钩上取下一件薄毯子,晃了晃:“你穿的短裤,膝盖会凉。”
“那你有什么打算主动交代的吗?”许尽欢按住纪允川给自己盖毯子的手,牵住。
他笑了一下:“我想想,我先交代一下,我们工作室打算年底前再租两层楼,游戏等回国就要上线了。新游戏也开始筹备了,成霖之打算募资扩大规模。下半年我应该会忙一点。”
许尽欢没应声,只是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他往自己这边拽。
他顺势往她这边滑了过来,轮椅靠得很近。她一低头就能看见他颈侧的锁骨、被阳光晒浅的皮肤、还有那双微红的耳朵。
“纪允川。”她低声开口,终究话到嘴边又咽下。
“嗯?”就预测的声音带了些纵容。
“我们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的人。”她靠近他,声音几乎贴在他耳侧,“可我喜欢和我截然不同的你,好神奇。”
他没动,但喉结滚了滚。拉下轮椅的手闸,转移到许尽欢身边坐下,把许尽欢抱进怀里。
“说不定,我们两个都没发觉的本质是一样的。”纪允川轻吻怀中人的额角。
“我的过去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她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无聊,平淡,没有什么戏剧化的事情,也没什么值得说的事情。”
“如果说唯一有意思的事情,大概就是我初中的时候,梦想是当大明星。”许尽欢回忆起初中时候自己的想法,不免轻笑出声。
纪允川没觉得有什么好笑的,他只是直觉这个梦想不是空穴来风,他直觉一向敏锐而准确。他分明看出来了许尽欢眼底有些无奈和苦涩,轻轻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一点点侧过去,把额头贴在她脖颈。
“为什么想要当大明星?”他问,又有些劫后余生地松了口气闷声说,“不过也正常,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过你要是大明星那我真的死定了,我这身体会被你的粉丝诅咒的吧?”
“嗯,我那时候没什么概念。不像别人喜欢唱歌或者爱演戏,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所有人都能看到我。就是那种,一打开电视,是我的电视剧或者广告。一出门,就看到我的海报。躲都躲不掉的那种。”她弯了弯眼睛,重新提起这件事,她好像已经脱敏了。
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这味药居然真的治愈了年少时以为会被桎梏一辈子的痛苦。
“嗯?那你的视频怎么不露脸?”纪允川有些不解。
“因为高中又发生了很多奇怪而莫名的事。我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幼稚地希望被瞩目了。”
或许是夜色很温柔,或许是纪允川良好的家教和分寸。许尽欢居然真的对除了自己之外的人说出了自己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向他人吐露的过去和往事。
而她开口前也确认了最后一件事。
她已经对这些过去完全脱敏而无所谓了。
意思是,如果纪允川还想要继续问下去,她会认真地回答。而她也确认了,如果有一天,因为种种原因她和纪允川走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纪允川拿这些旧事作为武器,也无法中伤她了。
许尽欢嗅着空气里海岛特有的植物清香,感到高兴。
大大小小的难过经过十几年独自的生活修行,她终于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怎么不问了?”许尽欢戳戳纪允川的胳膊。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柔静的侧脸,和似乎是骤然释怀的模样内心抽痛。收紧抱着许尽欢的手臂,把人箍在怀里:“因为都过去了。你现在是很有名的博主,我应该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
“嗯?你还想对我做奇怪的事情?”许尽欢逗他。
“……我没有。”纪允川不满地晃了晃她。
许尽欢笑了笑,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是男朋友的话,允许你做一些奇怪的事情啦。”
纪允川炸毛:“我没有!”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电视角落的纸张,也吹乱了她肩膀上的发。
他们就这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室内灯没有打开,只有窗外月亮落在海面的银光,把他们的影子缓缓印在墙上,一对贴得很近的剪影。
热度一点点升起来,但没有失控。像是小火慢炖的汤,温柔地炖着心脏,绵长、馥郁。
纪允川低声:“最后一晚,时间过得好快。”
“是啊。”许尽欢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困意。
“那你今晚……要抱着我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你想我抱你吗?”她慵懒地揉了揉眼角。
他没说话,算做默认了。
许尽欢笑了笑,在他耳边说:“那我尽量不跟你抢被子。”
“……抢被子也没关系。”
“那直接去床上啦,我困了。去你房间还要重新给电视投屏。”许尽欢扒拉开缠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趿拉着拖鞋走到床边。
纪允川推着轮椅靠近:“那等我回房间换下睡衣,然后过来。好不好?”
许尽欢眯着眼睛看他:“好。”
她喜欢听纪允川说“好不好”的语气,像在哄小孩一样带着点纵容。一开始觉得别扭,但后来想到他比自己还小两岁,用这种语气就显得很可爱。
不知道多久以后,电视剧好像都演了一集。纪允川重新回到许尽欢在的房间,他的腿还是隔着睡裤都感受得到的冰凉,她把自己腿挪过去贴着他。
“抱着你都不用开空调了。”许尽欢闭着眼睛开口。
纪允川警报大作:“那冬天你不会赶我吧?”
“你想的还挺远。”
“……很难不这么想吧!?”
“没关系,我家是地暖。”
纪允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那就是说你不会赶我了对吧。”
“你应该寄希望于和抱抱搞好关系。”许尽欢睁开眼,挑眉,“手上疤还没好全呢,就打算忽视原住民登堂入室了?”
他笑出声来,眼角染上了水光。
“许尽欢。”他轻声唤她。
“嗯?”
“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许尽欢轻笑一声,转过身钻进纪允川带着暖香的怀里。
很轻地回了一句:“嗯,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这章末尾我
的话应该有点多,希望大家抽空可以看一下。
因为我私心不希望有人误解许姐。
许尽欢是收敛的人,独特的经历塑造了她的人格和性格以及为人处事。这也意味着,她作为一位成熟的女性,拥有自己一套完整并随着年岁增长不断更新完善的世界观。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在许尽欢的记事本里写到最后一页,都找不出答案。就像你没办法要求没见过大海的人去想象世界上会有取之不尽的盐水一样,这是强人所难。
小纪确实是和我们许姐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许姐是刺骨寒风和荒芜岩壁缝隙凭借自己强大的心理素质开出的雪莲,目前为止的二十多年都在拼尽全力地自我消化并接受很多很多在她看起来是因为自己运气不好“倒霉”才会有的事情,获得内心的平静和自洽。
许尽欢不需要任何英雄和王子的拯救,因为她已经无数次将自己成功地拯救。她的世界只有自己是她最好的朋友,是她自己的英雄。爱情是她生活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许尽欢给的爱都是真实而真诚的。或许看起来不像小纪那样热烈丰盈,但却是真心相付的。
而小纪是从小泡在蜜罐里的孩子,家境优渥,家庭和睦,长辈疼爱,父母恩爱,兄姐宠爱。让他拥有极其健康健全的人格和心理,以至于意外造成如此严重的的身体残疾也没有击垮他任何。
就像看人很准的许姐的观点,世界上的一切真善美从小纪的身上流经,然后塑造出这样心理健康且知情识趣的人。
两位的北辙南辕,确实还需要一点时间。
第34章 第 34 章 J:【我好想你】
海岛假期像一场被阳光揉碎的梦, 落幕时潮声把曾经有过的脚印都吞进沙里。回到北城,秋天的感觉骤然明显。风一下子就凉了,楼下银杏开始掉叶, 夜里连蝉都不叫了。
两人各自从宠物店领回了寄养了十天的小朋友各回各家。电梯门合上的那刻, 许尽欢挥了下手:“拜拜。”
纪允川看上去颇为不舍:“拜拜。”
许尽欢没有太多的不舍,终于可以回到一个人独处的喘息, 让她有点高兴。家里的电视在这十天里依然坚守岗位,开门的瞬间, 迎接她的就是熟悉的对白, 像有人在等她回家,却不打扰她。
纪允川的工作室彻底进入全速运转。游戏公测上线第一天直接冲到应用商店日销第一。工作室灯光像海上灯塔,外卖袋子在门口堆到像一面墙, 保洁看了哭丧着脸, 但望向一群年轻的孩子吃睡都在这里的狼狈模样还是咽下了嘴边的抱怨。
人手周转不过来, 策划在会议室铺了瑜伽垫,程序员干脆把牙刷插进保温杯。若说纪允川作为老板有什么优势, 那大概是自己的办公室有一个十分宽大的沙发,让他可以随时躺着休息。
众人看着后台曲线,挂着眼下的青黑扬起笑脸, 连轴转多天, 纪允川的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手指在轮椅轮圈上微微颤抖着, 感受到不自觉地颤抖后被他重新摆在桌上。
忙到喘不过气的间隙,他还是会去微信上找她。消息最开始规整, 后来越来越像抱抱随手蹭出来的猫爪印。
J:【我好想你】
J:【真的(小狗蹲地捣蒜.jpg)】
许尽欢:【嗯】
J:【好敷衍!你最近在忙着拍视频吗?】
许尽欢:【没有,在追剧】
J:【什么剧啊,等我忙完一起看动漫吧!我有个珍藏!】
许尽欢:【你先忙。】
不知道第几天的凌晨三点,纪允川端着咖啡, 从办公桌滑到窗边,北城夜色里道路像一条行李履带,他好想把自己放上去送回星河湾。
J:【你睡了吗?】
J:【感觉你这个点应该正精神。】
许尽欢:【嗯哼,今天晚上九点多睡醒的。】
J:【我还有一周就可以刑满释放了!到时候我要和你一起吃饭!】
许尽欢:【行啊。】
又过了两天。许尽欢正在厨房切苹果,消息又窜出来。
J:【给你看第一周的流水~~~】
J:【怎么样怎么样~~同类比第一哦~~】
J:【我可没有在让你觉得我很厉害哦!】
J:【我也没有寻求你夸我的意思哦(期待.jpg)】
许尽欢看着一连串的消息没忍住笑出来:【那我不夸了?】
J:【不行不行!!】
许尽欢把手上的果汁擦干:【我男朋友好厉害,我的眼光真是太好了!】
“哦吼————”
一声欢呼在混合着泡面和咖啡味儿的光点工作室炸出,吓得工作室的人一激灵。
“老大,你要是撑不住就回家歇歇吧,我们也能顶得上。”小玫担忧地看着纪允川,尽管自己刘海都打绺了。
大城走到纪允川办公室门口敲了敲然后推开门,看着捏紧拳头双臂高举着神采奕奕的纪允川:“老大,你终于疯了吗?”
“完了,咱们以后是不是只有成总一个老大了。”李子也围上来凑热闹。
刚想炫耀一下的时候忽然想起自己还没得到许尽欢的公开承认许可,他决定暂时不告诉任何人悄悄甜蜜。
于是纪允川一脸夏虫不可语冰:“你们不懂。”
这样的微信来往足足持续了两周。她一点也不觉得空荡,把这些零星的撒娇与报平安收起来,像把餐桌上散落的芝麻炒熟后认真地装进玻璃罐,扭紧盖子,摆在最顺手的位置。
十几天未见后的周五下午,许尽欢背着双肩链条包,在玄关拿了两个帆布袋出门去离家不远的进口超市。
秋日的天里有股很淡的奶香气,甜品店烤布丁和烤面包的味道顺着秋风送进行人的呼吸道。她走进自动门,进口超市还没关闭的冷气一扑,耳机里是随机播放的今日歌单。
她随便抓了个购物篮,低头看手机备忘录的清单——
洋葱、土豆、胡萝卜、蘑菇、鸡翅、淡奶油、黄油、月桂叶、百里香,冰糖、生抽、老抽。
嗯,还差一根葱。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接起。
“你在哪里呀?”那边声线明亮,却夹着不知道是没睡够还是讲话太多的沙哑。
“超市,买点东西。”她刚走进超市大门,话音都被冻得有些打颤。
“那我呢?”对面突然气鼓鼓。
“啊?什么那你呢?”许尽欢抬眼,盯着前面堆成山的金黄南瓜,思索着要不要买个南瓜回家做布丁。
“我是你男朋友!!你去超市居然不叫我!!!”纪允川嚷嚷,尾音抬高,像一只被遗忘在门口的小狗。
“忘记了。而且你又没说也要去超市。”她笑着哄他。
“啊啊啊许尽欢你这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那边演得正起劲。
“抛夫勉强可以理解,我怎么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有个‘子’?”许尽欢轻笑。
“崽崽也是你的孩子!他身上那圈你喂出来的肉到今天还没减下去呢。”
“行吧,坏女人打算做奶油炖菜和红烧鸡翅,你吃吗?”她问,笑意从嗓子里漏出来,轻轻的。
“好耶!我去接你!”纪允川在另一边上演川剧变脸。
“甭折腾了,商场离家就十几分钟。”她看了眼门口的路,秋风又起,街上落叶打旋。
“不管不管。我去找你。”一如既往孩子气的坚持。
“好;路上慢点。”她无奈答应,挂了电话,转身出了超市门,退到入口旁的吸烟区,从包里摸出烟盒,夹一根在指间,低头轻轻点着火,白烟在她脸颊边散开。
她站在秋风里整个人的线条更利落了。北城秋天浅阳透过玻璃顶棚斜斜地打过来,她没化妆,只涂了口红,冷白皮把红衬的显眼。许尽欢没有刘海,露出一截干净的额头,眉眼是冷清的,起落之间锋利漂亮。她穿灰色针织开衫和白T,腿上套了黑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白色板鞋。
烟夹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姿势慵懒,鬓角垂两束碎发。她低头吸烟时,睫毛像两把小扇子,轻轻扇动。烟雾把她的眉眼晕成一幅水墨画,冷淡,又抽离。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口的无障碍停车位稳稳停下。驾驶位里的人先伸手去后座,娴熟地把一架TiLite抬出来,三两下装好,动作利落。他扶了把门沿,手臂用力,从驾驶位转移到轮椅座面,一气呵成,落座那瞬间解了刹。然后把拎着双腿依次在脚踏上摆好,抖抖外套衣摆,推着轮子朝入口过来。
纪允川今天打扮得……有点花枝招展。深蓝色的丝绒夹克,里面白衬衫领口开了两颗扣,袖口翻出来一圈细细的银扣。头发往后梳,露出漂亮的额头,一双小狗圆眼看上去无辜极了,中和了五官的凌厉。他的轮椅背后还扣了一个亮色的小包,像是特意配色。靠近时隐约有一点香味,某种木香。
他一眼就看到吸烟区里日思夜想了两周的女人,骄矜出尘,漂亮白皙的脖颈落着垂下的墨发,低垂着总是平和神色的眼眸。他的呼吸停滞几秒。那人抬眼看了他一瞬,把烟在烟灰缸里轻轻磕了一下,走出来。
“wow,帅。”许尽欢双手抱胸,波澜不惊地夸。
“是吧~”纪允川扬起下巴,笑得臭屁,眉眼间全是喜色。
“衣服好看。”她莫名想逗逗他。
“不管啦,你的意思就是我也好看。”他毫不客气地自作主张。
“嗯,衣服烘托得不错。”她不动声色。
两个人并肩进了超市。纪允川坐轮椅本来推车不方便,许尽欢把购物篮拎起来,轻轻往他腿上一放:“既然要来,那就当我的购物车吧。”
“放心,轮椅承重一百四十公斤。门口的巨型南瓜都能放下仨。”他抬眼冲她挑眉。
“那完了。你骨折了还得我负责。”
“哇,当然要你负责!”
他负责拿低层架上的东西,顺手挑了一把小葱,在篮子里摆得整齐。许尽欢走在边上,偶尔踮脚拿顶层的淡奶油和月桂叶。两人的节奏很自然:她报名字,他找位置;他问口味,她思索回答。
路遇促销员塞来的酸奶试喝杯,他举到她嘴边,她咬着杯沿喝一口,冲他点点头,他再把另一杯自己一口闷了,拿了四罐扔进篮子里的角落。
“今晚做奶油炖菜,你想吃米饭还是煮一点乌冬面?”她问。
“我都可以。”他一本正经,“我吃泡面和外卖两周了,需要你救赎我的味蕾。”
“那都做吧。”她笑,眼里软下来。
结账后收拾好小票,纪允川把重的东西分两个袋子放在腿上,轻的纸盒牛奶和香草放到许尽欢手里。他把篮子还回去,顺手把轮椅退了一寸又进一寸,确认放置稳稳当当,再推向外面。
晚高峰人流慢吞吞地挪。两人从无障碍坡道下去,秋风拂过,有隐隐烤栗子和红薯的香气。买的食材放在后备箱后,纪允川的声音与秋风卷起叶片沙沙叠在一起。
“这两周,基本都住工作室。”他先交代,“游戏运行稳定,下半年的联名活动和年底的漫展也敲定了。来找你之前,真的又租下了两层楼哦。”
“这么厉害啊。”许尽欢十分捧场。
“哼哼,我即将成为那种事业有成的男人了哦。”纪允川表情认真。
许尽欢没忍住,一边拉安全带一边扭头看纪允川臭屁的样子。
闪闪发光。
“不过我们居然真的成功了诶,后台数据超出预期。策划和运营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我们小组那几个,大城和李子他们,你都见过的,嘴角裂到后耳根了。”
“你的游戏很火哦,我在短视频和弹幕网站刷到了很多实况和好评。”她说。赞美简短,却可靠。
“更不错的是,现在我能光明正大拿着公费请你糖炒栗子。”他压低声,从后座拎起一个小塑料袋,因为放了一段时间,水汽留在塑料袋上,“项目慰劳。”
他出门的时候发现工作室楼下有个老人推着小推车卖板栗和红薯,回想起在海岛的假期,许尽欢在众多饭菜甜品都是尝一口就算完成任务的情况下,唯一吃了三口的甜点是板栗蛋糕。
“慰劳我?”许尽欢接过板栗。
“你是我们项目里的精神股东。”他笑着发动汽车,“专门负责稳定我的精神价值。”
“那我收股息。”她看他一眼,拨开一颗板栗塞进嘴巴,“下次想吃红薯。”
“没问题。”他脊背一挺,瞥到许尽欢吃了一颗,放下心。
电梯里镜子把两个人的影子叠成四个。他偷瞄她,镜子里的她却是光明正大地看他,于是纪允川默默地把视线移回跳动的红色数字。
到了她家门口,她开门,换鞋,顺手把拖鞋踢到他脚踏边:“我买了和你家看上去像同款的拖鞋。”
“其实不穿也没关系啦。”纪允川内心一片柔软,许尽欢总是什么也不说,然后默默做一些让人窝心的事情。
“不要。”许尽欢回想起上次意外闯进楼上之后纪允川不知道怎么弄的地上都是血滴。她对家里的装潢很满意,还没有造成案发现场的打算。
“先洗菜。”她把袖子挽起来,露出细白的腕骨。虽然是上下楼,但是许尽欢的厨房比纪允川家占比大得多。台面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把菜洗好,放在案板边排成队。热锅化黄油,她把火调小,锅里黄油发出轻轻的嘶嘶音,奶香把空气灌得丰盈。
在许尽欢手边晃来晃去的纪允川总算领到了一份临时工作,高高兴兴地把轮椅卡在她身边锁好,侧身靠近台面。洋葱切得飞快,刀起刀落清脆。他把切好的洋葱推给她:“主厨,圆满完成任务了哦。”
“副厨辛苦。”她勾起唇角接过去,下锅翻炒。洋葱、胡萝卜、土豆、蘑菇按顺序下,黄油香气层层叠上来。她加了淡奶油和牛奶,撒盐和黑胡椒,搁月桂叶和一点百里香。
炖煮时安静得像是房间也跟着慢下来了。另一边,顺手将鸡翅焯水过凉,葱姜蒜爆香,入锅煎至两面焦黄,生抽老抽走一圈,冰糖咔嚓落下去,冒出甜亮的泡。
纪允川感慨万千:“我等下要把照片发到群里,享受一下他们的羡慕嫉妒恨。”
许尽欢看着完成任务后无聊地溜达到一边趴在餐桌上的那个圆圆的脑袋顶:“你没被群殴的原因是你是工作室老板吗?”
“并非如此。是在下前期打好了群众基础的原因哦。”纪允川悄悄打开许尽欢短视频的主页,补课这两周自己错过的视频。
第35章 第 35 章 “靠枕救不了你,我来救……
纪允川悄悄打开许尽欢的主页, 一条条翻。他本来是想“复习一下错过的内容”,结果看到第三条的时候下意识往后一缩,耳朵开始红。
“你为什么在看我视频的时候脸这么红?”许尽欢低头撩了一下锅, 轻轻把炖菜里的汤汁舀起一勺, 浅尝一口。
“……我没有脸红。”纪允川正色否认,手机扣在腿上, 像扣着什么机密文件。
“嗯。没有脸红,只是耳朵熟透了。”
“那是……油烟熏的。”他认真地找借口, “你的锅温度太高了。对, 我被熏的。”
许尽欢“哦”了一声,看着她花重金做的空气循环系统以及昂贵的抽油烟机,极敷衍地信了, 继续忙手边的活儿。
他偷看她的背影, 忍不住又把手机抬起来。视频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内容, 无非是她在镜头外把油温试到刚好,把虾仁下锅时那根手指轻点锅把手, 又或者把一块烘好的戚风戳下去,回弹得像记忆棉枕头。
镜头拍手、拍锅、拍食物在光下起伏的细节。倒数第四条视频,她拍“旅行体验记录”, 木板路、坡道、门宽, 置顶了她自己发出的评论:“海岛的无障碍设施齐全, 适合度假。”
最后的画面角落写着一行小字是“挺好的。下次还会想来”。
那条下面的评论堆满了小红心。纪允川低头,唇角是怎么也压不住的笑意。
“又在笑什么?”她问。
“没什么。”他没抬头, 指腹慢慢滑到那个视频的点赞按钮,“就是在思考我们年底要不要再出去玩一下,我爱上旅行了。”
“你不忙的话可以啊。”许尽欢淡淡,不以为意地搅拌着锅里的奶油。
“那我得思索一下去什么地方了, 作为导游得敬业一点。”
“行,”她把火调到最小,掀锅盖看了一眼炖菜里开始冒的奶白浓汤,“那今晚提前预付的导游费是让你洗碗。”
“……?”
“怎么,不乐意?那我找别人洗?”
“乐意乐意乐意乐意乐意!”他立刻举手,像开战前投降的小旗子,“保证给你洗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