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桌上的灯是暖黄色,带着一点琥珀的橙棕色。奶油炖菜盛在红边浅口白瓷盆里,颜色柔和,蘑菇和胡萝卜在汤里半沉半浮,软得一戳就散。红烧鸡翅一盘摆中间,酱色亮得像蜜,边上煎出的一点焦脆贴着盘沿。
法棍斜切成片,烤到微脆,表面还温热。乌冬热气腾腾地藏在几片鱼板下,小份米饭晶莹透亮
抱抱趴在餐桌脚边,先装作不在意,尾巴一甩一甩地拍地板,时不时抬一抬头,试图用目光暗示“我也在,快给我也吃点”。
许尽欢吃饭很慢。她小口地蘸了一点炖菜,沾在法棍一角,咬了一口。她依旧没感觉到饿。
纪允川想假装若无其事,失败得彻底。他整个人像被平底锅轻轻烤过,热乎乎的,眼睛都亮。
“好吃吗?”他压低了声音。
“还可以。”她不咸不淡地评价,然后又勺了一小勺炖菜,慢吞吞地舀给他。
他条件反射撑着桌子把脑袋凑过去用嘴巴去接:“啊——”
一勺进嘴。他烫到轻轻“嘶”了一声,又很快把这声压下去。
“你真的没关系吗?”许尽欢发现打算浇在米饭上的西兰花口菇混着奶油被纪允川一口吞下后一言难尽地看着他。
“?”
许尽欢扑哧笑了,笑得开怀极了:“简直是笨蛋来的,不烫吗?”
“……不烫不烫不烫。”他立刻摇头,诚实程度为零。
这时候反倒是许尽欢没舍得让他下不来台,笑着伸手拿过纪允川面前的米饭小碗重新将炖菜浇上去:“慢点吃,食物太烫就咽下去对食道不好。”
“你刚才是不是在喂我?”他把筷子搁下,忽然反应过来,“我是不是解锁了什么新成就?”
“哈?”许尽欢瞥他。
“下次我要提前录下来在锁屏循环播放。”纪允川一本正经。
“别。你公司里的人会觉得你疯了。”许尽欢机械地嚼着手中的法棍。
“他们已经觉得我疯了。”纪允川诚恳,“前几天下午我‘哦吼’了一嗓子,他们以为我精神崩了。”
“你真是很争气地把自己工作室老板的人设经营得像个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中二少年。”她淡声叹气。
“但我业务能力很好。”他立刻挺直背。
“嗯,”她抬眼看他,表情是毫不吝惜的认可,“确实业务能力很好。”
很简单的夸,带着一种沉稳的笃定,像“水是湿的”“月亮会发光”这样的陈述,是客观事实。
这种直白的夸赞对纪允川的杀伤力一向极高。
他有点害羞,整张脸上下左右全是开心。
“对了,有件事。”他像终于记起原本的提案,主动开口,“周末……就是后天。我一个朋友的美术馆开业。你有事吗?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他顿了一下解释:“就是只是逛一下捧个场,不会有乱七八糟社交,不会有人敬酒。你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话。”
许尽欢没有犹豫,点头:“可以啊。”
纪允川收到肯定的回复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紧张啥,”她看懂他的松口气,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只是懒得出门和社交,基本的社交能力是有的。”
“我知道。”纪允川乖乖点头,又有点高兴,“但你愿意接受我的邀请出门,我就会很得寸进尺地开心。”
“那你接着开心吧。”她说。
饭后,纪允川照例去洗碗。
把轮椅在水槽旁斜着卡住,手闸压下,让身体稍稍前倾,腰背支在橱柜边沿,双手就能舒服够到水槽。右手拿海绵,左手稳碗,早就在许尽欢家厨房洗碗洗出经验的纪允川动作利索,打了泡沫冲刷,复洗一遍往沥水架上一搁,极其熟练。
许尽欢站在一边,没插手,只是偶尔把他洗干净需要放在高处的盘子接过来,用厨房纸擦干水痕放进柜子。
“你真的非常适合服务行业。”她面无表情地总结。
“没办法啦,我就是这么干一行爱一行。”他抬了抬下巴。
客厅里灯没全开,只有落地灯柔柔亮着。
沙发还是那张过分柔软、能把人慢慢吞进去的沙发。许尽欢很少回卧室的床上睡觉,一般都是在这张沙发上看着电视睡过去。
她整个人半倚着靠垫,把腿蜷起,脚踝叠在沙发上。她吃完饭后去洗澡换了睡衣,坐下来时衣摆有点松,她抬手把下摆往里扯了扯,又顺手把靠垫拍松,往沙发角窝。
纪允川把轮椅推过来拉手闸稳住,然后把轮椅斜角贴近沙发边沿,双手扶住沙发边,手臂发力,身体往沙发坐垫上滑移过去。转移过程本应该是他熟练的节奏,但奈何许尽欢家的沙发实在太软,落下去的瞬间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一侧轻轻陷了两指深。
“慢一点,我家沙发有点软。”她伸手,扶了他一下,手掌撑在他侧腰,帮他把重心稍微往正中带了带,又掏了个小靠垫塞到他后腰下面,抬手按了按,确认他不会往后倒。
“谢谢~”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自然放回他身边。纪允川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刚才洗完碗后残留的、淡淡的洗洁精品香味。
电视被许尽欢退出循环播放的情景喜剧,换了一部爱情电影。她侧身靠了靠,脸侧就落在纪允川的肩膀附近。纪允川感受到肩膀的重量更是不敢乱动,生怕自己一动,整个人又像刚才那样被沙发给吞了。
过了大概好几分钟,他才小心地抬手,把手心翻过来,指腹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缩开,顺势反扣上来。手掌贴手掌,指缝慢慢缠住。
许尽欢主动往他这边靠了半寸,侧脸轻轻蹭过他的下颌骨。那一下极轻,却像在他心口按下了什么开关。
纪允川的喉结滑了滑,压低声音:“……我可以亲你吗?”
许尽欢把下巴抬了抬:“你接吻前,怎么总是要问?”
纪允川勾唇,俯身过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慢慢靠近,在距离还剩指幅那么近的时候,又一次给了她确认的余地。
他的嘴唇先碰到她的上唇,轻柔地像摸一朵蒲公英。停顿一瞬,才压下去,把她的下唇含进来,慢慢吮了一下。
许尽欢呼吸轻慢,睫毛垂着,没躲。她反手搭到他后颈,指尖压着他颈侧那块细软的皮肤,往下一按,把人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然后她自己抬头,去接住。
电影的对白是时空再一次变换,可很多离去依然注定,回忆无法被修正。许尽欢似乎是被耳边的台词所激怒了一瞬,转而立刻恢复了平静。
她直接咬住他下唇,力度不重,像在讨要;随后舌尖很自然地顺着唇缝往里探。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情绪的细微而转瞬即逝的变化,顺着她,不躲,甚至轻轻抬了抬下巴给她更好的角度,唇缝张开一线。
她的舌尖滑进去,扫过他上腭最软的那一小块,又往后轻轻勾了一下。他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来,带一点低低的颤。
他开始安抚着回吻,舌尖慢慢搭上来,和她缠在一起。笨拙却很真诚的迎合。他的呼吸在她唇边涌开,热得像刚开过火复热的汤。她被他轻轻带过去半寸,唇瓣互相压着,轻微的啧啧水声在两人的呼吸交叠里被放大,暧昧得让人骨头发软。
她往前一点,他就往后一点,像一对试图配速的舞伴。她偶尔退开半指宽,再压回来,舌尖和他纠缠黏住,又被她轻轻拉开,再黏住。
纪允川此时已然完全顾不上形象。他的一只手从他们十指相扣的位置慢慢往上滑,滑到她的手腕,停了一瞬,又往上,到了她的肩,再到了她的后颈,
掌心摊开,托着她。那只手发着轻微的热。
或者说,是他整个人都热了。
许尽欢顺从地让他托着,顺势更靠近一点。亲到一半,她忽然,坏心眼一样,轻轻吸住他的上唇,往后带了一下。
落地灯的光打在白墙上,两个人的影子落在一起,叠成模糊的一团,分不开谁是哪里,谁的手臂又交到谁的肩膀上。
他想抱她,伸手去搂她的腰,刚一用力,沙发忽然一沉,像沙漠突然陷了个坑。他的重心往后滑,腰部肌群支撑反应不及,整个人连同她一起朝一边歪倒。
纪允川没坐稳。
沙发在这个节骨眼上决定背叛他。纪允川在软面上坐稳本就困难,核心再强也有极限。某个瞬间,他手臂想去撑一把,但指尖抓到的只是靠枕边沿,滑了一下。她的身体又恰好往前一点,两人的重量一合,砰——
两人干脆一起歪倒,横着倒进沙发的怀里。靠枕被挤到地上,他条件反射地去护她后脑勺,手臂一下抬太高,胳膊肘撞到另一个靠垫,当场咔哒一声。他锁死手闸的轮椅在旁边一稳不动,沙发却“呜咚”一声,俩人直接滚成一团。
“哎——”纪允川闷声,半羞半惊,“小心小心小心——”
世界安静了一秒。
电影拍摄的伦敦地铁纷杂吵闹。
然后许尽欢“噗”地笑出来。
完全不给面子、甚至带点喘的笑。她整个人侧着压在他胸口上,手臂却勾紧纪允川的脖子,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尾都弯了:“好狼狈啊,纪允川。”
纪允川严肃:“这个沙发就是想谋害我。”
“胳膊撞哪儿了?疼不疼?”她伸手,手心抵在他的肋骨边,晃了晃,“我现在压得住你。等会儿我松手你就要沉到底下了,再也捞不出来。”
“那我就住这里了。”他很快投降,“在你家沙发底部开荒。”
“别。清洁死角很难打理。”她慢悠悠拒绝。
他被她噎了一下,憋了两秒,终于也没忍住笑,两个人就这么叠在一起傻笑,笑得整个人发热,耳尖红得像被灯光烤过。
他笑得有点窘:“我本来以为靠枕能救我。”
“靠枕救不了你。”她笑意还没退,眼角都亮,“我来救你。”
等笑够了,许尽欢慢慢把他往上扶了一点,手上动作很稳。先把靠垫塞回他腰后,拉起纪允川的手,拉起他的上半身,再用膝盖抵住沙发垫稳住角度,让他坐正。她的手指自然地按在他的髋那一侧,把他骨盆轻轻往前一扶,角度一下子就对了。
纪允川老老实实任她摆。
“专业。”他诚恳地总结。
“嗯。”她点头,“我也比较厉害。”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神安静,像刚刚翻滚下来的所有气息都慢慢沉淀成一股沉稳而暖和的东西。他轻轻凑过去,在她的嘴角上亲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吻,只是一下,软软的,像盖章。
“许尽欢。”他声音压得很低,抱紧坐在自己腿上的人,“我的消息是真心话,这两周没见到你,我真的好想你。”
许尽欢靠回去,懒懒地仰着,目光从他的眼睛滑下去,落在他的锁骨,又慢慢往回收,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嗯,”她说,语气很平淡,但带着尾音一点点的松软,“我知道。”
第36章 第 36 章 纪允川过去的碎片
美术馆开业这天, 北城短暂的球冷得很干脆。
午后两点半的天已经不像夏天那样亮,阳光薄,落在人行道上像被稀释过的暖色灯。风从楼宇缝隙里穿过, 吹得路边银杏树叶一片片抖下来。落在地上, 叶片已经有了脆声。
许尽欢换鞋的时候,顺手把玄关的镜子擦了一下灰。
她今天穿得不算张扬。灰色的针织上衣, 往下扎进一条高腰的黑色半裙,裙摆在膝下一点点, 从鞋柜取出尖头细高跟。外面套着一件黑色长风衣, 利落干净。头发简单地挽起低低的发髻,带着一顶黑色的贝雷帽,露出戴着金属耳坠白皙的耳廓和下颌线。难得地化了全妆, 还真像是女明星街拍的造型。
她看了一眼时间, 拿了包, 电视没关,留着声音在家, 看门的幻听护身符一刻不停地坚守着岗位。
下楼的时候,电梯门一开,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很明显是认真精心打扮过的。深色衬衫的领口解了一个扣, 露出锁骨上方那截干净的皮肤, 外面是一件剪裁合身的正肩休闲外套, 黑里泛一点低调的暗纹。裤子是同色系,落在腿上形成平整利索的线条。眼尾那点天生往下的无辜被抓过的头发中和成恰到好处的沉稳。轮椅今天也明摆着整理过, 坐垫换成了更厚的那款。
他本来淡定坐着,电梯门一开,眼睛“唰”的一下亮了。
“哇。”他第一句话。
许尽欢:“?”
“你今天真的很、很、很漂亮。”纪允川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惊艳。
“……只有今天吗?平时不好看?”许尽欢挑眉逗他。
“才不是,平时的你是那种平易近人的漂亮, 今天是那种光芒万丈让人无法直视的漂亮。”他解释得飞快,生怕落入什么陷阱。
许尽欢失笑,往他身边走,顺手抬了抬他外套的领子,帮他理顺:“走吧。别迟到。”
“是。”他立刻抬手,手掌贴在额头旁边,像个花里胡哨的军礼。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北城的河湾旧厂房改成展馆之后,红砖外墙还保留着当年船坞时代的粗粝,金属梁架像骨骼一样裸露在天窗底下,阳光从高处斜下来,灰尘在光束里慢慢飘,像细小的漂浮生物。入口边的无障碍坡道是新焊的钢板,打磨得平整,扶手做得规整。
“许女士,今天咱们就一起感受艺术的力量吧。”他推着轮椅停在她面前,抬手,理所当然地要牵她。
许尽欢的五官本来就漂亮,是轮廓清晰得近乎凌厉的漂亮,偏生眼神又是淡漠的,一抬眼,没多少情绪,像很多东西都可以事不关己地走开。所以当这样的她伸手,安安静静地把手放进纪允川的掌心,轻轻扣住的时候,对纪允川来说,很致命。
她低头看他一眼:“走吧。”
馆内的灯光偏暖,墙上挂了一排摄影构图夸张的风景照,夸张到像游戏里的场景图,颜色饱和,影子干净,海岸线、沙丘、渡鸦停在路灯上的黑影。另一侧是行为影像,循环放着投影。窗户靠街,玻璃外就是北城老区的楼,顶上卫星锅、天台铺的晾衣架,还有被秋风吹得噼噼啪啪响的塑料布。
走进第二展厅没几步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是那一瞬的。像有人本来好好走着,忽然在原地被人按了暂停。
许尽欢先注意到的,是一道视线。因为过去的事情,她能够很明显地感受到身上的视线。或者,附近的视线。
她下意识顺着看过去。
是一个女孩,站在展厅转角附近。灯光斜下来,打在她半边脸上,白得有点过分。她穿米白色的短风衣,衣领压得整整齐齐,头发披散在身后,碎发别在耳后露出整个脸。
这个女孩很好看,但好看的地方和许尽欢完全不一样。
她的五官是典型的温润。干净、端正、规整的漂亮。眉眼温软,鼻子挺直小巧,鼻尖圆润,嘴唇饱满,一双杏眼里是没被沾染过污秽的明亮。她整个人看起来应该是柔软的、轻巧的、
带点娇气的。
可现在她整个人收紧了,像被人从身体中央拧了一把,连肩膀线条都在下意识往内扣。似乎是自我保护的一种微小的动作,女孩的脸色非常难看。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素颜有点苍白”,而是那种瞬间失血的惨白。
她看着纪允川,眼神像被撕成很多小片,碎得不成样子。
那道停在纪允川身上的视线,眼神太纷繁杂乱。那视线里有慌乱、惊吓,还有非常熟悉的人才有的熟稔,拧在一起的愧疚、不甘、心疼,甚至带着某种“我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配开口”的望而却步。
许尽欢垂眸看着身边正在仔细端详着装置艺术的纪允川,似乎明白了什么。
女孩的身侧,是个男人。男人身材挺拔,西装衬衣,都并不夸张招摇。年纪看着比纪允川大三四岁,或者更多一点。不过纪允川一脸高中生模样,以此参照不太合理。他站得很靠近那个女孩,但不是恋人的亲密,是一种保护式的包围和靠近。他先下意识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肩膀,看着唇形像是说“冷静点”。
女孩没动。肩膀被男人拍到的瞬间她像回了点神,但腿还像钉在地上,高跟靴的鞋跟死死抵住水泥地面,握着肩膀上包带的指甲用力到指节发白。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自己的眼神还挺好。
纪允川感受到许尽欢牵着自己的手没有任何晃动后,顺着许尽欢的视线很快也注意到了。
他的反应却安稳得几乎温柔。只在发现那对男女后最开始那半秒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是原本以为会在某个地方碰到一段过去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真的来了那样意料之中的意外。
他那一下愣是真实的。可他反应过来之后,脊背线条就慢慢稳住,肩膀也在很短的一瞬间放松下来,表情没有讶异或者逃避,没有“糟糕,被撞见了”的狼狈,也没有嘲弄之类的自我防御。
他眼神软下来,甚至笑开,平稳,像旧友重逢后打招呼那样不痛不痒。
男人见状先动了,率先朝他们这边走过来。
“允川,好久不见。”男人开口,嗓音带点低低的哑,像是连着几天都在忙,睡不好,嗓子火烧火燎那种疲惫。
“咱们真是好久不见啊,最近怎么样?”纪允川抬头,笑意自然。
他的声音很好听,许尽欢很喜欢他的声线,清朗和煦,没有故作姿态地气泡和压低。
男人也笑,但笑容被围观的许尽欢看出了点苦味。
他抬手在空气里虚虚挥了一下,像在驱散某种沉重:“就那样,我们家老爷子快不行了。我业务还不算熟练,这段时间忙得不行。”
“林叔叔吉人天相,你别太担心。”纪允川说,语气是真诚的,里面没有敷衍。然后他转动轮椅往前一点点,十分体贴地安慰,“你有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一定尽力帮忙。”
“唉……”男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重,像胸腔里压着石头被挤压出的。
他面色复杂,犹豫了一下,视线流转在纪允川的双腿和轮椅上反复,看着纪允川兴许是因为转动轮椅行进时颠簸而有些方向不自然的鞋头,终于试着开了口:“小景说,她给你发了很多消息,你一直没回复,是不是……”
话还没落下去。
纪允川打断了。
许尽欢有些诧异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这其实是极其罕见的。许尽欢认识他这段时间,发现他非常会让别人把话说完,不会粗暴地接话或者打断。但这次,他很礼貌却坚决地截住那句话,不让对方继续下去。
他在笑。许尽欢沉默地观察了几秒,不像在礼貌假笑,而是真诚的、像在安慰朋友的笑。
“让小景别自责了。”他的声音极温和,像北城秋天午后那种晒暖的阳光,“这种事情谁也没办法预料和控制,她还小。”
那句“她还小”,轻描淡写,可言语带着非常明确的界限。
许尽欢站在他身边,依然静默地牵着他的手,没说话。得益于自己对于人情世故的敏感,她往往会做出保守的判断。她只是站在他旁边,掌心扣得稳稳的,像一根安静的线,系住身边的人。
男人沉默了几秒,看了看他,最后终于把那口压了很久的闷气慢慢呼出来,点了点头。
像是试图打破着冷场的氛围,他像才注意到许尽欢,把目光移过来,眼神瞬间从故人间的寒暄回到社交场合的自然礼貌。他礼貌地笑开:“这位是?”
那句问得并不带任何居高临下,也没有试探的意味。他问得不轻佻,甚至有点郑重,纪允川的家风他作为发小颇为了解。这位和纪允川牵着手的女人大概对纪允川意义不凡,于是他也十分认真礼貌。
纪允川直接伸手,在轮椅扶手上抬指,一下一下戳了戳许尽欢的手背,像要她看他:“哎。”
然后他抬头,冲她眨眨眼,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可爱而生动。眼里全是得意洋洋,像小孩准备展示奖状。
许尽欢无奈,还是看他,眼尾一弯,算是给面子地点头。
纪允川声音一下子明显雀跃,亮得过分:“我谈恋爱了哦。”
男生的眉毛明显抬了一下。
纪允川得到许可,开心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许尽欢。是非常厉害的自媒体头部博主,还是咱们高中的学姐~”
眉飞色舞的神态,甚至有点炫耀。
许尽欢:“……”
她没阻止他的小得瑟,微微勾了下唇,她觉得纪允川这样挺可爱的,
男生当场怔了怔,随后整个人像是从疑惑不解到缓慢接受。眼神有一瞬间放松下去,好像肩上压着的一块石头突然没那么沉了。
“你好。”男生伸手,语气一下子更认真了,“我是允川的发小。我叫林掣。”
许尽欢微微点头,伸出手礼貌回握:“你好。我叫许尽欢。”
林掣点了点头,像把这个名字刻牢。他回头朝刚才那个女孩看了一眼。女孩还站在原地,没靠过来,但是一直看着这边,手指掐着酒杯的杯脚。她脸色发白,眼神像糊在水里,又像某种反射性的慌张无措还没退。
他轻轻叹了口气:“我先带小景去那边坐一会儿。改天再好好聚。”
纪允川点头:“行。你忙你的。”
“嗯。”林掣抬手和他轻轻碰了一下拳,转身离开。
他走回去,把西装外套解了一颗扣子,侧身挡在女孩身边,用低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女孩的眼尾泛红,手背抬起来,抹了一下眼角。她还是没有靠近他们,甚至没有朝这边多走一步。
作者有话说:小狗向朋友介绍并炫耀自己的主人 be like:
第37章 第 37 章 “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女孩眼尾发红, 快要落下去的那汹涌泪水被她用手背硬生生抹掉。
林掣半挡半护,把她往休息区带,肩膀略微前倾, 语气压得很低。两人走远几步后, 果真一个回头都没有。
许尽欢大概能拼出前因后果,却生出难以言说的不解。若按她接触到的碎片去推, 纪允川应当是那段故事里的受害者。那么,为什么那个姑娘会显得那么可怜?
她无法理解
这种角色的翻转让她的思绪猝不及防地被拽回很久以前。她想了几秒, 只在心里自问:自己真的成长了吗?为什么到今天, 她还是无法从“加害者的泪水”里读出哪怕一点合理?
她看着那道被林掣环抱着离开的纤细背影,神游八千里。
空气像是被按过的暂停键松开,缓慢恢复正常的氛围。
她垂眼, 看了看自己与纪允川扣在一起的手。
她没有松开。
指尖反而轻轻收了收, 像把他刚才可能被勾起、又有下坠倾向的那些情绪, 悄悄定住。
纪允川低头,正好看见她这样握着。
他没说话, 笑意却在一瞬间软下去。许尽欢总是这样。不用他费劲
开口解释点什么,就能准确接住他。
一切重新回到日常参观展览的轨道上。
许尽欢看向面前那件装置:被熔断的钢板像被火吻过,边缘有未完全抚平的锋刃, 像旧伤口在灯下暴露。她沉默, 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疼不疼?”她问, 很轻。
“啊?”他愣了愣,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你方才和林先生道别后转轮椅, 手腕磕到挡板边了。”她淡淡道。
他这才后知后觉,笑得乖巧,弯了弯手臂:“……不疼。我很壮的。”
“嗯。”她点头,不再追问, 只把他的手指翻了翻,确认没有红痕,又落回去继续牵着。
这下,他是真的笑了。
他们往下一个展厅走。三、四号展厅连成一组空间艺术,声音像呼吸的白噪音,光像轻纱。地上铺着一层银色反光膜,人脚印刚落下就被光吞掉,仿佛没入流沙。
这里人比前两个展厅多,声音却更小,灯打得偏低,所有人下意识把音量压下去。
“这个装置叫‘空场’。”纪允川抬手,朝半空那把红漆大椅子点了点,“你看,就是我发给你的那张——我朋友躲在椅子下面拍的那张。”
“嗯。”许尽欢微微俯身,侧头听他说话,点点头。
那把椅子巨大,被架在高处,像审判席,也像观众席。下面的阴影是一整块深红,落在地上,像巨大的烙印。旁边竖牌写着长长一段“权力关系”“观看位置”“被观看的身体与投射符号”,句式华丽又晦涩。
“我第一次看见它,很想从下面钻过去。”他老实,“因为看上去太帅了,就想坐那个位子,让别人都得仰头看我。你懂那种冲动吧?——我要站在最高的地方当世界之王的那种。”
“懂。”许尽欢很平静,“男人至死是少年。”
“但我没钻。”他撇嘴。
“为什么?”
“太高了。”他诚实,“它是视觉错位,以为低,其实底边离地面还有一米多。我轮椅进不去,还得先把轮椅折了,再爬进去,再有人把轮椅递过来。一想象就很不帅。”
“确实。”她淡淡点评。
“我向来注意保持人设。”他一本正经。
“你的人设是?”她装作认真。
“英俊潇洒帅哥、积极阳光少年、开朗开心果、能力超强成功人士、肌肉好看的型男、对女朋友始终如一忠贞不渝的男朋友”
“……你家住得下这么多人吗?”
“哈?许尽欢,你果然是坏女人!”
“那你还牵着坏女人的手?”她晃了晃指间紧扣。
“谁让我是个好男人呢~”
两人边走边闲聊。她的高跟鞋跟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笃笃地轻响,清脆而稳定。她不疾不徐的步频,刚好是他推轮椅最舒服的速度。
直到不远处响起一个带笑的声音:“哟,纪总,好久不见。前两天你哥和我吃饭,说你快成都市传说了。”
许尽欢抬眼:哦,齐斯年。那位能去奥斯卡拼一拼最佳男主的狐狸先生。
白衬衫、浅灰外套,袖子卷到手腕一截。眉眼冷冽,嘴角却挂着笑。她在心里把评价改成两个字:人精。
纪允川转头,眼睛亮得像崽崽看到小区里一起玩的那只萨摩耶:“小齐哥!萧潇姐!”
许尽欢:“……”
齐斯年身边的女人风衣、针织长裙、裸色尖头高跟,披着波浪长发,明艳大方。她的目光刷地落在两人扣着的手上,停了半秒,笑意意味深长:“哎哟。”
纪允川当场坐直,故意把两人的手往上一提,像小孩举奖状在老师面前晃:“我现在是恋爱人士哦。”
得意写在脸上。
齐斯年看他的小学生做派忍笑,抬手揉了揉眉骨:“能不能收敛一点。霖之真的放心把制作组交给你?”
“你这是嫉妒。”纪允川义正词严。
“嗯。”齐斯年不戳破,转而看向许尽欢,笑容和煦:“许小姐,又见面了。”
许尽欢浑身起了小片鸡皮疙瘩。她对狐狸类社交达人素来防备。但表面仍旧温和,唇角一扬:“是。齐先生,又见面了。”
纪允川清清嗓:“小齐哥、萧潇姐,给你们介绍,这位是许尽欢,很厉害的自媒体博主,也是我高中的学姐。现在——我已经成功升任为她的男朋友了哦。”
许尽欢这次真心实意被逗笑了。一般人介绍会说“这是我女朋友”,到了纪允川这里,变成“我是她的男朋友”。归属权,被还给她。
她敏感地捕到这份体面,在心里替纪允川加了一分。十指扣得更稳。
齐斯年在一旁看完整个过程,视线落在她看纪允川时那一瞬藏不住的柔软,脸上的笑意终于真实了许多:“我该比你们大几岁,喊我名字就好。”
许尽欢识趣,懒得让纪允川夹在中间为难:“那你也叫我的名字。我和允川一起叫你小齐哥,可以吗?”
纪允川显然没料到她这般给面子,微微一愣。
齐斯年笑开:“当然。”他侧身:“这是我的未婚妻,萧潇。”
萧潇上前一步,伸手:“以前听小川说起过,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你好,我是萧潇。”
许尽欢与她指尖相触,掌心温热:“你好,许尽欢。”
萧潇捏了捏她手,思索半晌后恍然大悟,突然明媚一笑:“‘须尽欢’是你的账号吧?”
“对。”
“那我算借小川的面子追星成功了。我是你的粉丝。”她眨眼。
许尽欢眼尾轻轻一弯:“以后有空来家里吃饭。”
“我可当真了。”萧潇顺势一步。
齐斯年轻咳:“快到下午了,我在附近订了日料包厢,一起吃个晚饭?”
纪允川想去,又偏偏先看许尽欢:“哎呀,我们——”
许尽欢把滑下来的包带往上提:“好。”
场馆的灯忽然亮了一档。她柔和的笑落进他霎时怔住的视线。
他喜欢热闹,喜欢和朋友一起吃饭,她知道。看他那副要哭不哭的感动样,她轻轻挑眉:“怎么又犯愣?”
“没——走走走,吃饭吃饭。”他扭头转动轮椅。
“啧,你急什么,慢点,看路。”齐斯年在后头念叨。
萧潇笑:“你好絮叨,怪不得显老。”
纪允川头也不回:“听见没,萧潇姐嫌你老了。”
许尽欢:“……”
小店门口挂着素色布帘,帘上印一节枯木枝,远看像水墨。推门进去温度适宜,木香浅浅,墙面留白,角落每一处都适合拍照。
服务员看见齐斯年,弯腰鞠躬:“齐先生,您的包间已经准备好了,老板特别交代过。”
到了包间,服务员体贴地把椅子抽开让位。纪允川先检查了桌下净空,确认轮椅可入,还是选择把轮椅坐垫取下,垫在木椅上再转移。硬面久坐容易压伤,他不冒险。
他压闸,手抓住桌沿和木椅靠背,上半身一带,臀部向前移,整个人从轮椅挪到椅上,再一条一条把腿抬过来摆正。脚背在被拎起膝弯时本能下垂,他把脚背轻轻抵住椅脚沿,卡稳。
许尽欢坐他右手边,脱外套时余光一直留意他的动作。
她只问了一句:“坐垫放好了?”
“放好了。”他冲她眨眼。
“吃点什么?”齐斯年翻菜单,“老板说海胆刚到,来个新鲜的?再点俩刺身船?”
“寿喜烧,他家牛肉好。尽欢要不要一起吃?咱俩一人点一份还可以分享一下。”萧潇把菜单推回去,“一锅就够。”
“行。”许尽欢翻动着菜单答应。
“鳗鱼饭,和……玉子烧。”纪允川望着一页页“生冷”照片叹气。
“M1定食。”许尽欢挑了看起来东西最少的。
坐下后,氛围出奇轻松。三人自小结识的默契把初见的客气冲淡了不少。虽然许尽欢并不是热衷社交的那类,但她也不至于如坐针毡。
酒水上来之前,齐斯年问:“清酒要不要?”
纪允川摇头:“我等等要吃药,今天不喝。你们喝。”
“我也不喝。”许尽欢接话,“喝茶就好。”
萧潇笑:“那我也不喝。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喝多了,会显得他很可怜。”
齐斯年:“?”
他被三道目光同时注视着,假装无奈举手投降:“行,我也不喝。”
菜陆续上桌。海胆新鲜,寿司光泽温润。寿喜烧汤底咕嘟冒泡,甜味先拂过鼻尖。
“你别勉强自己,小心胃不舒服。”纪允川见许尽欢动筷的时候隐约有些不自然,笑,“吃不下就不吃了。”
“嗯。”她把肉再涮了两秒,放回自己碗里。她的食量向来有限,三
口就到了,但今晚很难得地又多吃了两片,甜口汤底对胃的刺激小一些。
“你最近更新频率好高?”萧潇问,“我昨晚下班刚刷到你的豆腐粉丝煲,半夜给我看饿了。”
“库存多。”许尽欢答,“刚拍完一组。”
“她做的咖喱饭,是真正的人类文明之光。我一直撺掇她在我们工作室附近开家餐馆,但被拒绝多次。”纪允川严肃。
“……”
桌上笑声散开一圈。
吃到一半,服务员来添汤。纪允川侧身让开,右腿突地绷直了一下,椅脚轻轻响。
他下意识按住大腿,手背青筋浅起,估计是坐的时间太长了。不过痉挛来得快去得也快。
许尽欢看了他一眼,她把自己椅子的靠垫抽出来,搭在他后腰,让两个靠垫叠在一起:“靠会儿。”
他乖乖往后靠,呼吸缓了缓。齐斯年和萧潇都看在眼里。后者垂眸笑了一下,换了个更轻的话题:“小川工作室的游戏怎么样?”
“大获成功哦。”纪允川精神重新亮起来。
“听说了,超出预期。”齐斯年点头:“怎么说,募资要不要考虑一下我?我也好沾沾你的光。”
“那你得排队去问成霖之,我现在是香饽饽。”纪允川扬起下巴。
“倒霉孩子。”齐斯年幽怨地看他一眼:“给你送钱还那么多事儿。”
萧潇大笑:“活该。”
饭后,上热毛巾。她给他递了一张,又自己擦手。
出门,夜风降了几度。园区的路灯把地砖切成均匀的块,水光浅浅映在石缝里。
包厢离门口有一级低台阶,旁侧有窄坡。纪允川抬眼看了看坡度,轻声对许尽欢说:“帮我一下拉后背好不好。”
许尽欢已经站位,伸手扶上靠背拉着,:“嗯。”
他控制着轮子下坡,一气呵成。齐斯年皱了一下眉:“要不要我——”
“不用。”纪允川回头笑:“放心啦。”
萧潇看了看二人,眼里像被什么抹了一层温软的光:“你们很好。”
分别时,齐斯年把外套搭在臂弯:“明天我去趟医院,去看林掣他爸。”
“林叔叔那边……你替我问好吧,我就不去了。”纪允川语气很认真。
“嗯。”齐斯年拍拍纪允川的肩,然后挥了挥手,和萧潇离开。
园区门口有风,吹得银杏叶簌簌作响。
许尽欢看了看时间:“回家?”
“回家。”他笑:“今天超级开心。”
“看出来了。”她说。
他们沿着去时的路往回。她的步伐仍旧配合他的轮椅速度。他偶尔抬头看她侧脸,心情不错地转动轮椅。
到了一个岔口,地面有一处浅浅的坑,轮子压过去颠了一下。他轻轻“嘶”了一声。
她停住:“疼?”
“……后背有点僵。”他没逞强,“今天坐太久了。”
她看了看四周,长椅就在旁边。她把包放下,从里层夹层掏出一小包一次性加热贴,拆开贴在他腰后坐垫外侧,又把风衣解开半截,搭在他膝上。
“那缓两分钟。”她说。
第38章 第 38 章 “爱总是突然降临的。”……
他在夜风里安静地看她, 眼神温得像湖水。
“许尽欢。”
“嗯?”
“我今天,真的很——很开心。”
“好。”她点头,语气平平:“我知道。”
他笑, 没再多说。
两分钟后, 他主动抬臀换位一次,放松肌肉, 把坐姿微调。她看着,只在他落座时轻轻扶了一下没拉刹车的轮椅。
“走吧。”她把风衣重新系好。
纪允川仰头:“你都不知道, 原来他俩总叫我一起吃饭。我当Steve好几年了。今天总算是不用当电灯泡了。”
他说“Steve”的时候面无表情, 语气沉痛,像控诉劳资剥削史:“我跟他们出去吃饭,整桌就我一单身狗。我坐那儿像个立式落地灯闪闪发亮。今天终于有人跟我并排了。我终于退休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感恩。”
许尽欢没忍住, 笑了一下。
两个人走到停车场, 他立刻抓住重点:“你笑得这么开心, 是因为我终于不当电灯泡了?还是因为你喜欢萧潇姐?”
“后者。”她说。
一点犹豫都没有。
他“啧”了一声,一边把自己送上驾驶座一边拆轮椅, 还不忘刨根问底:“看上去你很喜欢萧潇姐哦?”
“嗯。挺合得来。”许尽欢坐在副驾驶,接过纪允川递过来的轮子放在后座说。
“可你们才聊了半个展览外加一顿饭的时间。”他追问不放,“你平时不是都挺慢热的吗?”
“眼缘吧。”
她说得很淡。
风从巷口那边灌进来, 吹进车窗, 她风衣下摆因为坐着摊开在座椅上, 露出一截小腿线条。灯光落在她脸侧,贝雷帽压着她的眉, 耳坠在灯底下晃了一下。
“眼缘吧”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有种怪异的和谐。
纪允川听到“眼缘”,整个人看得出来松了一口气, 肩膀都下去了一点:“还好还好。”
许尽欢偏头看他:“嗯?”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好”两个字说得太顺,臭屁地抬下巴,一本正经开始胡说八道:“还好我长得帅,合你眼缘。”
标准自我抬价,要是有尾巴,大概都快摇出花了。
“嗯。”她点头。
一个很干脆的肯定。
纪允川当场愣住,像被人敲了一下后颈,整个人短暂停机:“啊???”
他睁着眼,看她,像不太相信自己刚刚真的听见了。
许尽欢没理他的犯傻,颇为大方地附赠一句:“说你确实帅,合我眼缘。”
纪允川:“……”
他红了。
耳尖先烧,往下烧到颈侧,连锁骨上方露出来的那一小截皮肤都跟着染成淡淡的粉。
他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能不能……”
他们正好到路口,红灯跳,倒计时从七十开始往下走。
他声音发飘,认真又可怜巴巴:“你能不能预告一下啊……”
许尽欢抱着安全带,往他那边倾了倾,像就事问他:“为什么?”
“我怕我直接猝死在路口。”他老老实实的,“标题都能想象出来,‘北城男子在红灯前被情话迷到昏厥’,太丢人了……”
他后半句还没说完。
许尽欢已经压过去了。
她一手扶在他肩上,脚尖在副驾驶那边垫了一下,安全带拉着她的肩线,身体带着风里那点冷意,却是暖的。她俯下去,低头亲他。
实实在在地贴上去送了一枚吻。
她先贴住他的下唇,轻轻压住,再往上带。她的嘴唇是温的,带一点很淡的乌龙茶味,大概是刚刚一直在喝茶。呼出来的气落在他脸侧,热得纪允川脑袋发晕。
她没有整个人扑上去,她算得很准,角度只需要他微微抬下巴去接就够了。
纪允川呼吸直接乱套,整个人瞬间红到不成样子,连呼吸声都轻了一点,像不敢太大声,怕吵到她似的。
倒计时跳到“30”。
她退开,重新坐回副驾驶,像什么都没发生。
绿灯亮。
纪允川彻底废了。
他耳朵红到像冻伤之后被热水一浇,薄得都在发光,手心全是汗,声音发抖:“你、你以后能不能——预告一下……”
“爱总是突然降临的。”许尽欢靠在椅背上,很平静。
他安静了。
车往前慢慢走,打灯,并线,他开得像教科书,规规矩矩,一点都不敢浪。
副驾驶那边的人看了他一眼,眼尾轻轻弯起。
“专心开车。”她说。
他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乖得过分。
许尽欢尽力睁大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打心底里觉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她只要坐在纪允川的车上,她就跟吃了安眠药似的犯困。但觉得人家苦哈哈地开车自己在一边睡大觉不太合适,每次都是悄悄咬住口腔里的软肉提神。
“要不要来我家和崽崽玩会,我家还重新添了一套影音设备哦。”纪允川单手把着方向盘倒车入库。
许尽欢轻笑:“行。不过这两周这么忙还有空给自己添置设备?”
纪允川停好车:“我又不用亲自安装。”
在纪允川真诚地邀请下两人一起在电梯里路过十九层回到二十层,输入密码后门啪嗒一声弹开。
客厅里亮起灯,电视没关,屏幕上正播到《老友记》里钱德勒在办公室偷偷抽烟。罐头笑声规矩地托起房间的氛围。
“被我带坏了?”许尽欢弯了弯眼。
“不是带坏哦。”纪允川把门顶住,让她先进:“是加入你的爱好。遥控器在茶几上,想听什么自己换。”
“谢谢。”她把包放在门口。
确认关系后第一次来二十楼,纪允川正在费劲地给自己换鞋换室内轮椅。她总算是有些心安理得地让自己的目光绕室扫了一圈。
阳台那侧堆着两盆不知名的绿植,还码着一排小罐子,对面的咖啡台似乎是分装了茶叶和咖啡豆;隔壁厨房区域的流理台擦得很干净,抹布边角还翘着新标签,大概他确实是不怎么下厨。
玄关放着三架轮椅,靠背高矮不一,但坐垫倒是厚的如出一辙,许尽欢看了有些震惊。鞋架上多了一双拖鞋,粉色的,纪允川把拖鞋递给她。许尽欢穿上,码数刚好。
崽崽百无聊赖地趴在阳台门口,四脚朝天,尾巴压着一个靠枕,鼾声“呼噜噜”,听到两个人进门迷迷糊糊抬眼,舌头吐出来一点点,摇了两下尾巴,又心满意足地把脸搁回去。
电视里罐头笑声笑了一阵,屋内空气变得轻松。暖意透过毛茸茸的拖鞋从脚底往上蔓延。许尽欢解开风衣,帽子摘了放在茶几角,耳坠轻轻一响,像小时候玩的撞玻璃珠。她把身体靠进沙发,姿势懒懒的,侧脸被电视光切出整齐的阴影。她从纪允川的穿搭就能看出这人有自己风格的审美,许尽欢其实挺喜欢纪允川家的装潢。
和自己家大相径庭。
但这一点他们两倒是诡异的默契,许尽欢看起来冷淡,但是家里五颜六色的家具混搭出繁复的感觉;纪允川热情开朗,家却是意式黑白灰简约风格。
“我先去洗个澡。”纪允川把轮椅转到沙发旁,手在扶手上轻轻一点,“你玩会儿Switch?在茶几的抽屉里,卡带都在抽屉里码好了,你挑喜欢的玩,ps的手柄也在,你把电视退出来就行。”
“游戏确实是多啊。”她抽出主机,开机的“咔嗒”声轻快。她挑了个不费脑子的种田游戏,打算去纪允川的小岛上捡捡树枝,钓钓鱼。
纪允川去衣帽间翻找出新的睡衣放在腿上:“那当然,我是专业做游戏的。也是专业玩游戏的。”
“你的岛好大啊。”客厅里传来许尽欢有些震惊的声音。
“我当时重开了不知道多少次才选到这个我最心仪形状的岛。”纪允川有种自己的伟大被发现的欣喜,臭屁地炫耀。
“挺有耐心的。”许尽欢点点头。
“我去洗澡了哦。”纪允川路过客厅和许尽欢打报告。
许尽欢头也没抬:“好。”
纪允川把轮椅推进浴室,门留了条缝,他伸手去够转移板,熟练地把板沿卡在轮椅与洗澡椅中间,手臂用力,臀部一点一点移过去。洗澡椅的防滑胶圈紧紧贴住了地砖,他试了试稳定性,才抬手把花洒打开,水温调到不烫的区间。
热气很快上来,淋浴间的玻璃蒙上一层淡雾。为了不让自己着凉,他把花洒固定在支架上,先从肩颈往下冲,水珠打在锁骨和胸口,声音很细。手指摸到后背的疤痕时候,他想到今天白天在美术馆见过的故人,林家兄妹。
胸口某个隐蔽的地方有一点发紧,下一秒,他又想起许尽欢当众被他介绍“女朋友”的那刻,那种来自身体内部比温水还暖的轻微震动,心室里有根弦被拨。
他笑了一下,把手伸去拿洗发水。洗发水摆在洗澡椅侧边的架子上。他为了取用方便,把常用的几样都放得很近。可能是昨晚洗澡不小心把洗发水弄在瓶身上了,今天重新沾了水有点滑,他指尖刚碰到,瓶子“砰”地倒了,滚到更靠外的瓷砖上,发出一串颤颤巍巍的“嗒嗒”。
纪允川左手紧紧握着洗澡椅的半起身去够,座位底下的防滑垫因为水流冲刷微微偏了一个角。就在他把重心放过去的那一瞬间,右腿忽然抽了一下。
他心道完蛋了。
熟悉的痉挛像一截绳上突然收紧的活扣,把他整个下肢狠狠往前一拽。他条件反射地想挺直身子用双手去抓紧扶手,手臂力量够,但被水珠一打,一秒的不稳就足够让身体在椅子上上滑开,臀部被腿部不受控的扯动离开座面,泥牛入海般的下半身让情况雪上加霜。下一秒纪允川整个人坐倒在地。背撞到墙,花洒还在出水,水声倔强,瓶瓶罐罐因为他下意识想要抓点东西的手撞到“叮铃咣当”一齐陪着纪允川掉在地上了。
许尽欢的的鱼脱钩了,她几乎同时坐直放下switch:“纪允川?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小纪:老倒霉蛋了
小许:什么动静
第39章 第 39 章 纪允川居然有四块腹肌……
许尽欢其实没听到纪允川第一下碰掉洗发水瓶子的声音, 但是后面叮铃桄榔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吓了她一跳。许尽欢快步走到纪允川的浴室门口,想了想, 还是选择先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压下去:“纪允川, 怎么了?”
纪允川摔得四仰八叉的瞬间就默默期待浴室的门足够隔音,但是他还是高估了室内的门板。听到许尽欢的声音传过来他坐在地上有些不知所措。
“额, 没事儿,我把瓶子弄掉了。你玩你的。”纪允川在里面应。他的第一个反应是用手捏住膝盖往里收, 试图用蜷曲的姿势保护自己, 但脊髓损伤的下躯干靠意志是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反馈且撑不起来的。
还在敬业工作被碰歪的花洒让热水从纪允川的肩膀、胸口、腹部一路向下,终于在走到肚脐附近失去温感回馈。再往下,更多是抽动的肢体带来上半身的连锁反应的不适, 漂浮、微弱。
他可以感觉到腹部的肌肉在因为痉挛而惯性抽动。此刻纪允川也知道自己这么久以来在许尽欢面前总是不怎么高大威猛的, 但没想到的是这份不体面的狼狈来得太快, 快到让他脑子里需要遮掩一下的念头和欺骗许尽欢自己没这么不堪的念头相互挤压,碾得他喉咙发干, 胸腔发紧。
羞耻像花洒的水帘从上往下垂到眼前,视觉边缘有些发白。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轻松:“我没事。”
许尽欢自然不会相信,里面跟施工队似的动静显然不会是什么岁月静好的情况:“我进去了?”
“诶诶诶, 别别别别别——”纪允川声音突然拔高, 话尾打滑, 慌张不已。
人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会变得很忙。
他自己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花洒还在落下水, 他还要伸手去偏花洒,手腕
被水打得一抖,滑掉了。
“我进来了。”她说的是陈述句。
门被推开。氤氲的热气迎面冲出来,许尽欢转身把门关上, 留住浴室的温度。然后走近淋浴间的玻璃门。
门口放着纪允川的轮椅,轮椅坐垫上是浴巾和睡衣。许尽欢拎起浴巾打开了淋浴间的玻璃门一条缝,侧身脱掉毛茸茸的拖鞋光脚走进去。
之前水雾晃眼,进了淋浴间才发现里面跟打仗了似的。她先把花洒角度朝墙推,水流不再兜头从纪允川头上浇下去,再伸手把阀门往下拧一格。
视野在雾里一点点清晰,她看到他。
背靠墙,坐在瓷砖地上,上半身肌肉线条很漂亮,薄肌覆盖着肩胛骨线条的突起,胸廓起伏过快,锁骨很明显,有一个小水洼在灯下发亮。而且许尽欢怎么也没想到的是,纪允川居然还有四块腹肌。
不过到了腰线以下就明显变瘦,大腿已经轻微肌肉萎缩的纹理在灯下更清楚,膝盖外侧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小腿僵直着一抽一抽,足背下垂,脚趾向脚心呈现一种抓握的蜷曲;痉挛像突然被召回的潮,一浪一浪,他整条腿不合时宜地又往前蹬了一下,“咚”地磕到浴室的墙。
纪允川在许尽欢打开浴室大门的恶时候第一反应是用前臂挡住腹股沟,别扭而笨拙地想要把身体往里缩:“我真的没事,你快出去啦,我没穿衣服。”
“谁家好人洗澡穿着衣服洗。”许尽欢丢下一句,蹲下身动作利落地把浴巾丢在纪允川身上,她把浴巾抖开,先盖住他的腰腹,再把边沿往后绕,塞进他背与墙之间,垫出一层不滑的软面,防止皮肤与瓷砖摩擦出擦伤。
水仍旧在下,她没管自己的薄毛衣和高腰黑色半裙已经全然湿透,抬手把喷头取下,朝着他肩膀以下冲,让他能暖和点,随后把喷头挂偏。
纪允川愣怔着看许尽欢的动作,心中争先恐后地涌现出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感觉自己好像一个被丢进垃圾桶的流浪狗,但被好心的许尽欢捡回家了一样。
“有没有小板凳?”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湿漉漉的模样,再次神游万里。
狗真的随主人吧。
纪允川窝在地上湿漉漉的模样真的很像一起去小狗乐园那天崽崽在泳池里撒欢的样子。尤其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又黑又亮又无辜。
“对面,浴缸旁边。”他感觉耳朵在发烫,不知道是热水还是窘迫。他不想让自己的狼狈溢出来,不想让她看见他的眼睫的颤抖、下身不健康的青白、一个大男人坐在地上的无能为力。
可是她现在已经看见了,他只好哑着嗓子取笑自己:“今天我的帅哥计划彻底泡汤。”
许尽欢没觉得有什么,浴室里滑倒实在是人之常情。况且她也实在不会安慰人,索性没接话。
蛋形浴缸与墙之间果然塞着一个圆角小板凳,凳子腿脚为了防滑还有橡胶圈。她用脚尖把它拨出来后弯腰拎起,重新回到淋浴间放在他右侧,用手压了压试四脚是否安稳,然后蹲下来,膝盖跪在地砖上,手掌贴到他湿滑的上臂:“咱们这样。先挪到板凳上,再挪回洗澡椅。应该比直接从地上撑上去省力一点。”
纪允川沉默地看着许尽欢漂亮精致的衣服因为自己被完全弄湿,眼尾的眼线也因为腾升的水蒸气晕染开,此刻还跪在地上。他有些愧疚,垂眸看着许尽欢此刻和瓷砖地面贴着的双膝,长度在小腿中央的长裙再次站起来怕是都往下滴水。
“哇,你真是天才。”他苦笑,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水声淹没,“我压根没想过借个中间台阶。”
“嗯,一般天才吧。”许尽欢平静地冷幽默,放好了板凳默默退到门口抱着膝盖蹲下:“你可以自己来的话,我就不多事了。”
她大概知道纪允川不乐意让自己帮忙,她做完纪允川做不到的事情,剩下的还不如让他自己来。兴许自己这位内心敏感而感性的男朋友心里能好受点。
“我行的。”
许尽欢想的没错,纪允川确实神色轻松了一点,手臂撑地,腹肌努力收缩,但损伤平面下的传导像一道被切断的路,力量从胸廓以下就失联了。他靠上臂带着自己一点一点移动,臀部在瓷砖上摩擦,他能感到自己的狼狈模样,这让他本能地想快一点结束。
就在重新抬起臀部想要坐上板凳时,腿突然又是一阵紧绷抽搐,纪允川心道不好的同时开口:“你快点躲开,我控制不了!”
和话语一起让许尽欢接收到的瞬间是纪允川的脚背“啪”地重重的砸在地上,整条腿往外蹬,余波殃及蹲在一旁抱着双膝的许尽欢的前臂,打出一片红。她试图给纪允川揉揉抽动的肌肉,有些倔强的腿脚直冲着许尽欢脸踢过去。
肢体协调性极其一般地许尽欢挨了几下有些无奈,她把手一转,手掌顺势落到他小腿后侧,沿着跳动的肌肉走向揉捏几下。
“没躲开诶。”她无奈地揉了揉纪允川只剩游走的肌肉在原地弹跳的腿开口:“我忘了告诉你还有件事就是,我平衡感一般,肢体也不太协调。我连自行车都不会骑。”
纪允川被许尽欢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科普弄的摸不着头脑,但不得不承认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被许尽欢有些平静的“没躲开诶”幽了一默。
他有些恼火地扯过自己伤到许尽欢的腿脚砸在地上用手死死按住,水汽在鼻腔里进出,他有些犹豫地看向许尽欢的眼睛。
那是他最怕看、也最想看的地方。
“再来一次吧。”她的眼睛一如往常地平静,没有任何情绪:“你坐回去我就走了,你浴室温度好高,我穿着毛衣好热。”
“好。”他点头,嗓音里那点慌乱渐渐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
第二次挪动成功。他坐上了小板凳,背不再卡着别扭的角度硬贴着墙,胸口也能更舒服地起伏。她握着他的手腕,拇指贴在脉搏处。他注意到她的手很热,热得像冬天刚捂过的暖手宝,热到让他的喷张的血脉都沉静下来。
“摔疼了没?”她问。
“不疼。”他如实,“有感觉的地方都没摔到。”
许尽欢莫名其妙地被地狱笑话逗乐:“那还挺幸运。”
“不过你手腕这儿红了一圈。”她低头看,“看着应该没破,你这别是扭到了吧?”
许尽欢面色忧疑,这人日常自理活动应该全靠双手了,手要扭了这人不得郁闷死。
纪允川闻言转了转手腕:“没事,就是碰了一下。现在这么动没什么不舒服的。”
他扭动两下手腕后顺利落回洗澡椅坐定,靠背贴实,手还在微微抖,更多是余惊未退。许尽欢默默地围观着纪允川的动作,思索着纪允川是不是身高矮一点就能轻松点。
纪允川的两条长腿完全无法着力,从地砖到板凳,从板凳到淋浴椅,每一步都在阻碍着他手上的动作,一开始坐在地上的时候,双脚外侧拖曳在地上,脚心相对,重新做回淋浴椅后大腿骨有了支撑,变成了脚后跟拖在地砖上,过于灵活的踝关节让本身就足下垂的双脚蜷缩着歪歪扭扭跟随着动作晃动,看上去又惨又可怜。
她看到纪允川成功坐回去后,也起身伸手去调花洒角度,避开敏感处和疤痕的位置,水线轻柔下来。她重新把关了一格的水阀恢复原状时,手背被纪允川捉住。
“谢谢。”他微微仰头看着她,眼睛里闪着光,湿漉漉的额发落在眉间,一手抓着许尽欢的手,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刚刚因为痉挛而不受控踢到的许尽欢的脸蛋,面色尽是愧疚自责:“都是我不好,弄得你全身都是水,还踢到你了。”
“本来也得洗澡。”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搭在眉宇间的湿发,莫名觉得有点帅,心情好了不少:“踢的也不疼。”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自己的女朋友一如既往地不走寻常路。他是该好好习惯一下。
“你出去换一下衣服,”他看到全身湿透的许尽欢不免心疼自责,蹙眉道:“衣帽间在客厅后后面那间,所有放在纸袋里都是新衣服,你挑件换上,别着凉。对面是大的卫生间,卸妆护肤的东西都在洗手台上,吹风机在抽屉里,你就在我家洗澡吧,不要着凉了。”
“嗯,那我也去洗澡了。”她站起,袖口拧了拧,水珠一颗颗落地。走前用手指戳了戳纪允川的眉心:“再皱眉就要有八
字纹了。”
作者有话说:状况外的小许:我去,身材真不错啊。
小纪抠手指:大海的水,我的泪。丢死人了······
第40章 第 40 章 很好哄的男人
许尽欢把浴室门在身后扣住, 热气在门缝里呼出一口白雾。她被浴室里兜头浇了半天水,浑身湿透,薄毛衣紧贴在身上, 衣摆一线一线地往下滴水, 往站定的地面上慢吞吞画出几朵深色小花。她把头发往后一捋,掌心擦过耳坠冰凉, 转身走进客厅后面的衣帽间。
门一推开,灯自天花板里缓缓亮起。纯白的灯, 不刺眼。整间房的秩序井然让她短暂地停在门槛上。
架子按色谱分层排列, 冷色调到暖色调。每一只衣架都朝同一个方向。靠近门口的隔间是运动区,功能面料一排排,登山包扣件整齐地扣在一起;更内侧是鞋墙, 光是白球鞋就分出三四种白, 像画册上给设计师挑底色的样卡。
一整列透明收纳盒里, 竟然装的是轮椅的家当:快拆轮组、备胎、推圈手套、脚托绑带、不同厚度的坐垫套,还有一排花花绿绿的——
她往前走一步, 俯身,指尖敲敲那一格光洁的丙烯板,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孔雀。
可不就是孔雀。半面墙都是侧护板和辐条护板, 宛如一面面可替换的屏, 图案从极简的几何线到夸张的涂鸦, 甚至还有夜光边。就差不在她面前开屏摇尾。对面墙上,从上到下, 轮椅的壳子和轮圈贴片被收束得像一幅喷绘。
她站着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起来。
何尝不是一种热爱生活的象征,每天把自己的轮椅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围观的时间太久,许尽欢打了个冷颤, 才想起来自己此刻还湿透着。靠近门的一列纸袋上绑着商场的吊牌,她顺手拎开最上面一个,里面确实都是新衣服,面料摸上去软得像一层温水。
她翻找到第三个纸袋才找到一件白T恤,顺手标签揪掉,低头套上,衣摆落到臀线,轻轻抹过腰侧的水印。她解开半裙的拉链,把湿透的薄毛衣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到纸袋。镜子里的人头发还滴着水,眼线被蒸汽晕开了一点,黑乎乎地糊在眼尾。
许尽欢把束发圈从手腕上滑下来,把头发随意扎成半丸子,露出白皙的颈侧。她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出了衣帽间,再绕到客厅另一侧的大卫生间,卸妆洗澡、把头发吹到半干。
她出来的时候,客厅的罐头笑声懒懒拍打沙发边缘,落地灯在柔和的光里打出一个不动声色的圆。崽崽已经爬到沙发上,见到许尽欢之后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沉甸甸的重量压着她的大腿,让她很踏实。
她把Switch从茶几抽屉里抽出来,卡带“咔哒”一声,熟悉的启动音效像一颗小药片。她在他的岛上捡了三根树枝,钓到一条鲈鱼。
许尽欢钓鱼捡树枝都心不在焉,思索着纪允川的腹肌。她一边唾弃自己感慨色字头上一把刀,一边想着等人洗干净了出来她要再摸摸。
人类对于自己没有的东西总是好奇的。
浴室里,水声终于停下。隔着一扇门,纪允川试图用热水冲散刚刚的狼狈,但偏偏刚才的每一帧画面都每分每刻地在大脑重复。
完全冲不净。
痉挛后不受控的无力感像手指的倒刺,被发现后就一直反复惦记。每每想到心爱的女人双膝跪在瓷砖上,衣裙湿透,应该拿着菜刀和相机的手却因为他的无能托着自己的手腕,他的心就发紧。
纪允川垂眸看着自己还不怎么明显的肌肉萎缩,花洒冲洗着身上的泡沫。
他叹了口气,关了水,想擦干净身上发现淋浴椅上的浴巾早就湿透。拉开淋浴间的梦打算风干,发现许尽欢走的时候把新的干燥浴巾放在自己的轮椅上。心里更不是滋味。
匆匆拿过来擦干,把睡衣套上。撞到墙上后手腕上那一圈红还在,轻轻转动,有些疼。
他把转移板挪回原处,把浴室地面的瓶瓶罐罐摆平,花洒头对准墙,不让它再任性往外喷。纪允川盯着自己的脚背,足背下垂安静地躺在那里,脚趾还保留着蜷曲的状态。他把置物架上的脚托带重新穿上,拉开浴室门。
热气像一阵退潮,清清地被客厅的冷气吞没。
“洗完了?”许尽欢没抬头,语气平淡如常,似乎也根本不需要纪允川的答案,只是个招呼。
心情刚刚坐了垂直过山车的纪允川有些惴惴不安:“嗯。”
许尽欢实际上根本没想那么多,她一直钓鲈鱼钓着急了,跑去海边也只钓了个海天使。她左手拇指点着摇杆,在海岸上慢吞吞走;偶尔右手搭在崽崽的脑门上,被崽崽不轻的重量压着腿,手掌时不时向下捋两下,毛发顺过去,崽崽喘气发出舒服地哼哼。
“嗯。”纪允川答。声音很轻,不似平日里亮堂堂的。他将轮椅慢慢推过去,怯生生地在沙发边停下,手指摸了摸刹车。胸腔里的羞愧让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固定轮椅的角度,再转身,手抓沙发沿,手臂发力,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上身落稳以后,他侧过去,紧挨着她坐下,两条长腿被他耐心地抬整到沙发边。
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靠近,许尽欢感受到身边的人坐上了沙发,把头歪过去靠在男人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已经干了的部分发丝有些自然卷。纪允川伸手,像摸一片微凉的云,把那两缕湿发轻轻别到她耳后。她的侧脸终于完整地露出来,颧骨漂亮,线条剔透。他顺着这条线看过去,忽然看见她左脸颊上有一小片红。
面积不大,像被皮肤过敏,只是两指宽的浅红,又像刚刚被什么蹭了一下留下的印。他的心往下一沉,手掌在半空里顿了顿,才轻轻落下来,捧住她的脸颊,拇指停在那一小块红边缘,虚虚托着许尽欢的下颌,几乎不敢去碰。
“刚刚被我踢到是不是很痛?”他低声问,语气歉疚,声音发哑:“对不起。以后我再痉挛,你就离我远点,别管我了。别傻乎乎往前凑。真的别。”
他的眼睛因为刚洗完澡有点亮,亮里却笼了一层阴翳。许尽欢察觉身边的人语气不对,放下游戏机去看他,她看得见那层东西。
许尽欢认真地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笑意轻轻落下,像一滴水落入海洋:“那你赔偿我一下吧。”
她侧过身,下巴被纪允川虚托着的手弄的痒痒,干脆把整张脸蛋塞进他掌心里。她的脸颊细腻,皮肤在他掌心里是凉而柔软的。
纪允川却没有任何旖旎的心思,只有心疼与自责密密麻麻地涌上来,流经四肢百骸。他轻轻收紧手掌,让她能更稳地靠着,另一只手也托住她的下颌。
“好,”他低声道:“你要怎么样赔偿都好。”
许尽欢不再说话,双臂绕过去,搂住纪允川的脖子,动作很自然,她靠近吻他。
唇声轻得几乎没有,许尽欢先是在他的下唇上停了一下,安安静静地贴住,然后慢慢往上。她呼出来的气有水汽,带着她刚刚用的沐浴露的一点点干净的茉莉香气,淡得快要没有味道的白花。她把头偏了一个小角度,让两个人的鼻尖错开,唇齿轻轻摩擦过去,发出相遇时的细小声响。
纪允川的手在她背上无处安放,只能牢牢按住她的肩胛,指尖想收又不敢收,怕把她抱疼。用手掌把人按在自己怀里,许尽欢的拇指在他颈侧停了停,轻抚他跳得有点快的脉搏,然后又用食指敲了一下他的下颌边,好奇地感受纪允川胡渣长出来的方向。
他在许尽欢指尖的动作下软下来,后背抵着沙发,终于长长吐了一口气,把刚刚在浴室的那一点酸怜与羞愧一起放下。
得益于自身的敏感
,周身和缓不少的气场让许尽欢大概意识到自己把人哄好了。
唇与唇相触的瞬间,她在心里淡淡地想,狗子洗完以后要撸啊。纪允川没了发胶的发丝很软,好摸程度和崽崽不相上下。
许尽欢忽然自我反思,她怎么总是在亲吻时游离到一些奇怪的地方。
就在两人要靠得更近的时候,压在她腿上的崽崽突然噌地一下站起来,像一团金色的弹簧。大狗的脑袋毫不讲理地往他们紧紧贴合着的身上一挤,鼻尖直直撞在两人下巴间。
两人的牙关险些磕上。崽崽在两个下巴之间蹭了蹭,尾巴扑扑乱扫,把这对正在黏糊的人类强行分开,然后兴奋地在沙发上掉头落座,找回了参与感。
纪允川:“……”
他被气笑了,盯着这只罪魁祸首,脑内已经思索着怎么煲金毛汤了。
崽崽理直气壮地盯回去,尾巴甩得像节拍器,在纪允川在意大利定了半年空运来的沙发上啪啪作响,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仰着,满脸开心。
许尽欢被打断接吻大概还是头一次,觉得非常有意思。她抿了抿唇,又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随后轻轻咂巴了一下,认真地辨别味道:“嗯?”
她挑眉笑着:“纪允川,你多大了,怎么还用儿童牙膏啊?橘子味儿的?”
纪允川下巴还在挨撞后的发麻里,耳朵先红了:“不!是!儿!童!牙!膏!”
他一字一顿。
许尽欢偏头看他,眼尾轻轻一弯,懒懒地笑了:“哦。”
“真的不是!”
“好啦,你说不是就不是。”
她把Switch放回他腿上:“好好休息吧,我回家啦。”
“这么早?”他本能抬眼去看墙上的钟。指针停在十点多,其实算不上早。可说出口的还是那句问,声音里是藏不住的依赖与不舍。他维持着一个像被丢在原地的坐姿,眼神有点可怜。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但今天过得好乱,他只想和许尽欢呆在一起。
“不早了。”她答,语气平静,“而且我家就住你家楼下,又不远。”
他说不出话,眼睛却像慢慢落潮的海面,黯淡下去。
许尽欢看着他的表情,莫名其妙地心软了。也许是因为刚刚见过他狼狈的一面,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虽然社交面滚圆,但在情感上却像一只没安全感的流浪狗。
她的心里有些难以形容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风从树叶间穿过去。
许尽欢坐回他身边,顺手把崽崽的脑袋按回她的腿上,抬眼看他:“那就试试你家的新影音设备吧?”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从明天开始崽崽失去了加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