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整个人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
“好消息是没人发现。”
她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后颈,动作慢得像在摸一只受惊的小动物:“也不丢脸。”
纪允川几乎发不出声音:“……脏。”
“我之前就想说,”许尽欢贴着他,把毛衣裹紧一些:“你偶尔会冒出偶像剧男主角的台词,我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纪允川此刻没有办法完全地接受许尽欢独特的开解方式,他自顾自地因为羞愤而难以遏制地双颊泛红,胸口感觉彻底碎掉。他紧紧抓住她毛衣的一角,像在海上抓住漂浮着的模板:“我”
他没说完。因为远处建筑的玻璃门轻轻亮起。
纪允茗把手机落在了茶室,从对面走出来。原本低着头在看电脑文件,抬头时,刚好看到:她弟弟埋在许尽欢怀里,腿上盖着刚刚见面时许尽欢穿着的大衣,轮椅下是一小片水迹。许尽欢弯腰护着他,把他的脸整个包进自己的毛衣里,手捧着他后颈,动作温柔。
纪允茗的脚步顿住。她没有走近,也没有露出惊讶。她只是站在远处,看了几秒。
她看到许尽欢并没有嫌弃、没有退后,也没有类似于忍耐和为难的神色,而是极自然地把纪允川圈进怀里。
纪允茗收回视线。昏黄的灯光下,她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安静地转身,推开门离开。她没有喊他们,也没有让他们察觉自己看到了一切。
许尽欢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有人经过。她的手却没有停下抚纪允川后颈的动作。
纪允川埋在毛衣里,低声:“真的没人吗……?”
“嗯。”许尽欢轻声,“没人。”
纪允川猛地要抬头,被许尽欢按住。
“别动。”她声音轻如落雪:“这样挺好玩的,给我抱一下。”
纪允川呼吸停在胸腔里。
“你不……”
“不。”许尽欢轻轻揉着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等会回去咱们点份茶点怎么样?然后把动漫再看两集。”
纪允川喉咙发紧:“许尽欢……我现在真的很——”
“委屈?”她问。
纪允川沉默。
她又问:“羞耻?”
他再沉默。
夜风吹过,雪落在他肩头,他忽然像溺水的人一样,用力抓住了她的毛衣。
许尽欢把下巴贴在他发顶:“纪允川,现在抬头,看我。”
他慢慢抬起来。眼睛红得像被冻伤。
“我现在有点冷。”她伸手擦他眼角:“所以我们要回我们的小院子了。”
纪允川声音哑得像破掉:“……真的很抱歉。”
“为什么道歉?”她牵住他的手:“你是故意的吗?”
纪允川抖了一下。
“不能控制的事情,就不需要抱歉。”她轻轻说:“就像我不会苛责自己没长到一米七一样,这个事情也没办法控制。”
这句从安慰人的角度上来看算很烂的话,却把他的灵魂整份抽出来,又洗涤干净塞回去。
许尽欢站起来,像牵着崽崽出去遛弯一样。不过纪允川没有牵引绳。
她走在他外侧,牵着他的手,轻便的轮椅顺着许尽欢的步伐,都不需要纪允川自己伸手去退轮椅的推圈就能被拉着向前。
昏黄灯光下,纪允川的眼睛红得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许尽欢的的手掌温暖,指腹柔软,她低声:“我们看到第几集来着了?”
“十五。”他轻轻回答。
“那好慢啊,还有九集呢。”
“嗯。”
第56章 第 56 章 许尽欢的反应从来不在他……
回到房门, 感应灯亮起,暖气像一层不动声色的被子把两个人盖住。门合上,外面所有凛冽的风声、滴答的水声与尴尬被挡在玻璃外。许尽欢先去把水开到温热, 转头看他一眼:“我在外面。你自己来, 需要我就叫我。”
“好。”纪允川答。他的嗓音还哑,但恢复了往日的的平静。他推轮椅进卫生间, 关门的动作很轻。镜子里的自己耳尖通红,眼角也红, 他盯着自己三秒, 长叹一口气。再深吸气,戴上手套。动作熟到像肌肉记忆。他没有痛觉,只能通过有知觉的身体来感受腹压的变化, 然后去听自己呼吸是不是短促。
还好, 很快地, 一切回到秩序里。
门外,许尽欢把纪允川可能会需要用到的都放在卫生间的门口摆好, 然后闲步去沙发上玩手机。
她大概能理解纪允川的羞愤和委屈,但是做不到感同身受。许尽欢的思维方式里,这种情况下他没让自己帮忙。自己还是不要开口的好。
纪允川在洗澡前, 从坐骨结节到骶尾到大腿后侧, 检查有没有浸渍发白、压红或细碎擦伤。他感觉自己身上臭烘烘的, 双手触碰到死寂的双腿是让人发怵的透凉。
他紧抿双唇,确认着自己皮肤的完好。
等他慢吞吞地洗完澡已经是一小时后了, 兴致不高地冲卫生间出来后,许尽欢已经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她见到人出来,从手边挤了一点防护霜,勾勾手指示意他把脸凑过来, 然后细致地薄薄抹开。
“还不高兴?”许尽欢问。
“很难高兴起来吧,”纪允川瘪着嘴,看上去像是被谁欺负了似的:“我还是第一次这样。我就连刚做完手术康复治疗的时候都没有弄脏过裤子。”
“至少你带了新的坐垫套,不需要坐在胶皮上了。”许尽欢摸了摸纪允川下巴的胡渣。
纪允川苦着脸换好干净的衣物,冲洗了胶皮的防褥疮坐垫后再把新的坐垫套利落地套回去,边角抹平。
许尽欢卸妆洗手出来,递一杯温水给他:“喝一点。”
“好。”他喝了两口,抿住笑,“你下巴好像还有睫毛膏。”
“啊?真的假的。”她一本正经,转动眼珠试图看到自己的下巴:“我再去洗一下。”
纪允川被许尽欢逗笑:“应该只是没冲洗干净,擦掉就好了。”
他转身去抽了张餐巾纸轻轻捧着许尽欢的下巴擦掉:“晚上去西餐厅还是中餐厅?”
“无所谓。”许尽欢顺势把下巴搁在纪允川的掌心。
“你胃口?”
“可以哦。”
“那我们走。”
门推开,回廊空无一人,只有灯光稳稳沿着木檐落下。茶室没营业,但厨房里还有人,工作人员看见他们,笑着点头:“需要点热的?”
“清汤面两份,蒸蛋一个,姜汤两碗。”
“好。”
靠窗坐,玻璃糊着雾。姜汤先来,热意从舌根往下走,走到胃那里才真正把人暖开。许尽欢先试一口,把碗推给他:“你也喝。”
“刚刚……”纪允川放下碗,想了想刚才混乱的一切,偷瞄了好几眼面色如常的许尽欢,踌躇着开口:“我真的不常这样。”
“嗯,我知道。”许尽欢吃了口蒸蛋,“你别一副我要抛弃你的表情。”
他愣怔着抬眼看她。
“面要坨了,蒸蛋也要凉了。”她淡淡。
蒸蛋很嫩,勺子一划一块,滑嫩绵密。她吃了两口忽然起了玩心改喂他:“啊。”
“啊呜。”
两碗姜汤见底,晚饭也吃完。窗外雪小小地下,灯泡被雪晕成乳白色的团。纪允川拿纸巾把筷子边缘擦干净。
许尽欢起身把账单签了房号,起身时顺手把围巾一半搭到他颈侧。他侧头看她,眼里那点烧的他脸热的愧意到这时才彻底退下去,换成一种更平静的神色。
回房以后,电视开了旧剧。纪允川设好四十五分钟减压提醒,又给许尽欢设了半小时吃点东西的闹钟。
许尽欢看到他的动作皱眉:“我吃晚饭了。”
“对对,你把蛋羹全塞进我嘴巴了。来回摆动手臂起到了一个消耗自身热量的作用。”
“哇,你真的”
他没出声,直接把人拉到自己腿上抱着。纪允川把脸埋进她胸前,呼吸跟着布料的纤维轻轻摩擦。
“看动画片吗?”他闷声问。
“看。”许尽欢推开正在用脑袋蹭自己脖子的纪允川:“你怎么像小狗一样。”
他笑了一下,笑意从胸腔里往外冒,大方接受,声音很轻:“那你牵好绳子。”
他只想感激。
感激一切,
感激世界上有个许尽欢。
闹钟轻轻响,是第一次减压的提醒。他松开她,按部就班地做。她在旁边全神贯注地看动画片。
纪允川看到许尽欢的认真,忽然在想,等她看到第二十四集的时候,会不会像自己好多年前看这个动漫的时候哭的稀里哗啦。他还没见过许尽欢哭……倒是他的泪点极低,似乎从认识以来在许尽欢面前哭了好几鼻子了。
沙发里闲适悠然的许尽欢困意来的很快,他把电视音量再压低一点,字幕划过去。窗外雪还在下,风掠过玻璃的声音轻得像有人用指腹蹭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消息:“许小姐很好,你算幸运。”
纪允川盯着那行字,笑着回复了“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侧头去看许尽欢。
哇,真是毫无演技的装睡。
这种程度的装睡完全没办法当大明星吧?
第二次闹钟响,是许尽欢的吃东西提醒。
“诶,这位小姐。”纪允川坏心眼地戳了戳许尽欢的脸蛋:“装睡没办法躲掉吃东西的哈。”
许尽欢装睡失败,没躲过去。把厨房送来的牛肝菌饭挖一口,递给他:“你也尝。”
“我今天已经吃了一碗面、一碗姜汤、几乎一份蒸蛋、两勺你的布丁。”他捞起自己歪斜的腿重新摆放规整,然后掰手指数。
“我发现你这人特较真儿。”许尽欢乜他一眼,抱怨。
他用手撑着大腿,倾身笑着接过勺子,配合地吃掉:“就一口。”
夜深灯暖。许尽欢缩在他怀里,一只手扣住他指缝。她脸贴在他颈侧,鼻尖蹭到那点淡淡的皮肤温度。她闭眼,声音软软的:“快乐的时光十分短暂啊。”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不想回去工作。”
“但我要是说我养你,你会打我的吧?”纪允川好笑着问。
“我也没有那么富贵不能淫,白送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你把我想的太有骨气了。”许尽欢打了个哈欠。
他笑出声,把她的手握得再紧一点:“那说定了啊,我可当真了。”
“可以,这样的话我就接受你妈妈没来把支票扔在我脸上让我离开她儿子了。”
纪允川气急,伸手揪住许尽欢的耳垂:“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儿!不会!我妈不会!!而且我恨嫁!!你听见了吗!我恨嫁!!”
被纪允川大嗓门吓了一跳的的许尽欢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好好好,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窗外雪像用极细的筛子筛出后铺开在地上,在山间别有一番情致。电视里老剧继续,安抚着许尽欢到了陌生地方的神经。纪允川的第三次减压做完,手机安静。两个人靠着,呼吸渐渐对上节拍。许尽欢困了,迷迷糊糊说:“我明早要豆腐汤来结束这次行程。”
“好,睡吧。”
“嗯。”
她笑:“行。”
第二天的山腰因为落了一夜的雪,景观别致。雪停了,松枝被压得安静低垂。早餐送到房门,是海带豆腐汤。许尽欢挑着吃两口,放下。纪允川看她:“今天去哪里逛一下?”
“嗯”许尽欢答:“我还没看完那条木栈道尽头的小瀑布。”
“行。”
门打开,光从雪面反出来,落进人眼里,像细碎的钻石,耀眼夺目。两个人慢慢地走,不一会儿就到小瀑布处,水声细细。许尽欢掏出包里的相机,录了一小段“水,风,远处松鸦叫”的混合音。
“又有视频素材了。”她满意地看着相机的内容说。
“那以后多出去玩几次,争取四十岁前环游世界。”纪允川开始有端畅想。
回身时,他们在回廊最尽头又遇到纪允茗。这次她没同事跟着,只拎了只包。她看见两人,步子放慢:“回去了?”
“嗯,我俩都还有工作。”纪允川说。
“小欢,我能这么叫你吗?”纪允茗停一瞬,眼神平静而坦诚:“有空常来玩。”
许尽欢“嗯”了一声,态度自然:“可以的,谢谢姐姐。”
纪允茗扬起一个灿烂明媚的笑容,比刚才看到宛如钻石尘的雪还要耀眼:“那我不打扰你们了。我还有工作,先走了。”
“好。”纪允川看向许尽欢。
“再见。”她点头。
“那说定了。”纪允茗摆摆手转身离开。风把她的大衣下摆轻轻托起又落下,像个要去征服世界的国王。
工作人员在门口挥手,细声提醒路面结冰的小心。行李早就装好,车头沉稳地一低一抬,驶出山庄门口的石子路,沿着山路往下。
方向盘一侧的手控杆在纪允川掌心里安分地贴着,他右手轻打,车顺着转弯,在冬日薄光里一下一下把松影按到路面。许尽欢在副驾驶把座椅往后放了一小格,安全带从肩头斜过去,柔软地收住她。
她太瘦,衣服往下一陷,帽子压低,耳朵一半埋在毛线里。在纪允川坚持不懈地给她定制少食多餐计划里,还算是长了两公斤肉。纪允川对此十分满意,许尽欢看着自己不再有些像骨架的身体也有点满意。只不过冬日里穿着衣服堪堪四十公斤的体重还是算不上健康。
“困不困?”冬日晴朗,万里无云。纪允川顺手带了墨镜。
“不困。”她实诚地开口,“当你有点像安眠药,我一上你的车就犯困。”
“呃。”纪允川语塞:“我当你在夸我车技平稳了。”
许尽欢笑,没睁眼:“也可以这么理解。”
“请这位小姐打开你面前的储物箱。”他清清嗓子:“然后打开里面唯一的小盒子。”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扯了一下安全带附身去打开:“啥啊?送我礼物吗?”
“哼哼,不能算礼物。”纪允川臭屁地昂起下巴:“这是男朋友的责任和义务,而且,男人重要言而有信嘛。”
许尽欢摸不着头脑地打开粉嫩的盒子,一张银行卡静静躺在盒子里。
“哟,小少爷打算包养我?”许尽欢拎起薄薄的银行卡,有点好笑,随口闲聊几句的事情他就这么在意。
自己记性一般,以后可不敢乱说话了。
“许尽欢!你这个嘴啊!!!!”纪允川幽怨不满地哀嚎。
他的想象是许尽欢感动的眼眶泛红,然后自己邪魅一笑,说一些很有魅力的霸总语录。然后向许尽欢展示自己锋利的下颌线,和完美的侧脸。
从表白,到初吻,到第一次生命大和谐。
许尽欢从来没在自己预演的剧本走向说过台词!一次也没有!!
路逐渐从山间的弯变成笔直的省道,旁边是被雪压低的草地,零星的广告牌被风掠得“嗒嗒”响。天色在冬天里总是早地暗下去一些,光线被云层压薄,远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好好,我收下了。纪总大气。”许尽欢给他顺毛。
“这还差不多~”纪允川笑眯眯地看着许尽欢收下了薄薄的小卡片,不管怎么样,她收下了就行。
许尽欢幻视了崽崽把自己喜欢的玩具叼给自己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曾几何时,自己的理想型是年上霸总来着不过这事儿可万万不能让纪允川知道。
第57章 第 57 章 下意识向右打死了方向。……
车内很安静。轮胎压过路缝, 发出轻轻的嗡声。许尽欢眯着眼在副驾驶专心致志地看着窗外的风景,偶尔刷刷手机和纪允川聊两句。
纪允川的手在方向盘和手控杆之间来回,节奏稳定, 眼角余
光偶尔扫过去看她的呼吸——均匀, 浅浅的,漂亮的起伏。
他心里软得不行, 怎么看许尽欢怎么漂亮可爱。
“纪允川。”她忽然开口:“回去我做关东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嗯, 我想想。”他答, “年糕福袋,还有炸豆腐。”
“好,那我回去要去趟超市。”许尽欢打开备忘录, 在购物清单里加加减减。
“我跟你一起。”纪允川连忙接话。
“你把崽崽遛了吧?”许尽欢提出更高效合理的安排。
“不要。崽崽可以晚点一起去遛。”纪允川不满。
“行吧。”
他笑意没收, 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稳着车。夜色在窗外沉下来, 前方的路灯像一串规矩的珠子,被车灯一节一节串起来。他把速度压在限速以下, 冬天的路,说不清哪段会忽然硬起来,像把刹车垫在冰上。他往右占了一点内侧, 手控杆顺滑地进出。
“要立春了。”
“嗯。”许尽欢的胳膊搭在车窗边:“一年了。”
纪允川听出了身边人的言下之意, 声音里有笑:“一年啦。”
然后他看见了——
前方远处, 有一束灯在直线的尽头晃了一下,像没睡醒的人忽然踩错了方向;紧接着, 那束灯偏出本来应该待的那一侧,晃了两下,往这边斜斜地过来。夜色里打着远光看不清车身,只看得见晃眼的灯, 像两只越边界的地狱触手。
纪允川的眉宇收紧,脚下没用,手上已经拉着操纵杆和方向盘把方向纠正到离中心线更远的内侧。可那束灯却像完全不在意,晃,急,明明是直道,行驶的路径却像一条蜿蜒的蛇。
冬天路滑,可能是对面压了冰;也可能驾驶员犯困。他用手控杆把速度往下一扯,灯光扫过前挡风玻璃,白得刺眼。
纪允川没来得及说任何话。
许尽欢只看见光在窗里一闪。
那束光忽然在三秒之内拉近,远处的越野车像被人猛地扔过来,车头摆了一下,毫无征兆冲出了线。
纪允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没能来得及看一眼副驾驶。这个时候,许尽欢的眼睛会不会刚抬起来,黝黑的瞳仁里反着雪地上那层幽幽亮起的光,会不会像一小团被灯烫亮的水。
他没有犹豫,手控杆猛地往右推,方向盘也同时打满,车身在一瞬间往右甩出半个车身。终归是顺利地把自己那侧送了出去。
“——!”他没能发出完整的音。
对面的越野车撞来的时候,爆裂的轰隆声音像把整条路和天际一齐撕开,钢和玻璃同时叫起来。
短促、尖厉、狠毒。
世界在那一秒里被按了慢放键,又被人狠狠按回原速。
撞击点结结实实在送到面前的驾驶侧。安全带把纪允川死死勒在座椅上,胸口猛地一收紧,像被人拿拳头往里怼了一下,喉咙里当场涌起一股热辣辣的腥甜。
他的左边像被巨大的爪子抓住压扁,门板在肋侧凹进去,金属从关节处发出吱呀的求饶。左肩猛地撞到侧窗,玻璃在耳边炸开,碎成雪。侧气囊在响声的同一瞬间扑过来,热浪和粉尘铺了他一脸,鼻腔里填满着血腥味道。
他几乎是瞬间就感觉不到自己的左手。下意识看去,手还在。但是像忽然从身体里被拔了电源,热度在皮肤上跑掉,指尖在手套里空空的,估计是脱臼了。他本能地去抓方向盘,右手还在,紧紧钩住,左手却像丢在某个黑洞里,连一个影子都够不着。
胸腔里蔓延着火烧一样的灼烧疼痛,呼吸费劲地像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往里吸都灌进冷刀片,往外吐的时候带出一点湿气,喉咙里发出很低很低的“嗬”的声,像被水塞住。
他挣扎着转头去看副驾驶——
气囊已经在那边弹成一团,白得刺眼。许尽欢的额头在气囊的边沿撞出了血,血一下子铺开,从发际线往下淌,顺着她的脸颊到下巴,染出一条细细的线。奶白色的围巾和针织帽一片鲜红。她的头偏向他这边,眼睛闭着,睫毛被血粘了,安全带紧紧勒着她的肩和胸,她整个人像被重重地嵌入座椅里,完全没了声音。
“许——”他想叫她,气从胸口冲出来,在喉头被一坨腥甜的东西截住。他咳了一下,咳出一点温热,嘴里全是铁味儿。
耳朵里是一片尖锐的鸣,他什么也听不见,又好像听见太多。车还在刹,他的右手死命往回扳,轮胎在路面上蹭出一长串狠厉的摩擦声。越野车被撞偏了一点,失控地往左旋,又砸到外侧的防护栏,金属挤压的声音像一口锅被硬生生掰弯。
他的胸口越来越紧,他感觉到里面的空气开始漏,怎么也充不满。左边整条胳膊沉得像不是自己的,握拳、张开、动指尖,一样都没有。
脖颈后面像宛若被铁锤敲了一下,热和麻从那里往下铺,铺到背脊,再沿着两边的肋往下散。他想把左肩从门板上挪一点,门却深深压着,缝隙里能看见扭曲的外壳和跳出来的金属利边。
车终于在一阵尖厉的摩擦后停住了。前挡风玻璃布满了裂纹,仿佛一张被人狠狠揉过又摊开的纸。世界在这一秒里静下来,静得只剩下他混浊的喘气和远处被放得很小的喊声。
“打电话!打120!”
“别靠近!看有没有漏油!”
“车里有人嘛?”
“两个!一个女的昏了!”
声音在外面,远远近近,好似隔着水。他用右手摸向中控,试图打开双闪,手指在电门上蹭了两下,终于按下去,仪表盘上闪出两盏小小的红灯。手机不知道滚到哪去了,他抬头找了一圈,头一晃,眼前就黑了一块。脖子有点晕,他把下巴压回去,抵住座椅头枕,逼自己把视线按在许尽欢身上。
“许……尽欢……”他勉强吐出身边人的名字。
那边自然是没有应答。许尽欢的胸口在安全带里很小很小地起伏,呼吸似乎很困难,每一次吸都似乎会牵动哪里,而自己轻微而锐利的喘息在安静里显得刺耳。许尽欢的额头血往下还在走,沿着额角滴到她的珍珠耳坠,红的刺眼。
有脚步靠近,有人敲车窗:“先生!你听得到吗?不要动!救援在路上!”
他“嗯”了一声,想点头,头皮却像被针扎了两下。他把右手抬起来,朝那边摆了一下。
“她——”这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沾着血,发音像是被气泡阻住:“先看她。”
“我们看!你别动!你先别睡!”外面的男人声有点急,“别睡,听见没有!”
他只把眼睛死死盯着许尽欢。他很想把手伸过去,摸一摸她的脸,摸一摸她还在不在;右手够不到,左手像断了线的风筝,他用尽力气去命令它,胳膊里却什么也没有。呼吸阻塞后,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里像开了个洞,从破碎的车窗里钻进的冷风直直灌进去,灌得他从喉咙到肺泡都疼得发木。
他咳了一声,气涌上来,带出一口温热。世界晃了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
“消防来了!让开!”
人声密起来,脚步跑来跑去,指令一声接一声。有人撬他的门,扳不动;有人从另一边尝试;有人问:“里面有孩子吗?”另一个答:“没有!两个大人!”又有人喊:“剪安全带——先从女人这边!”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许尽欢。
有灯打进来,白得刺眼。破拆的工具撞在金属上,发出短促的嘶叫。似乎还有玻璃在某个角落被敲碎,再被胶条拽开一条口子的声音,更多冰冷的风直接钻进车里。
有人从那边伸手探进来,摸到许尽欢的颈侧,语速很快:“有脉!呼吸浅!头有伤口!小心!慢一点!”
安全带被刀“嚓”一下割断,气囊被挪开,她整个人微微往前倾了一下,又被一双手稳住。有人对许尽欢轻声说话:“小姐,听得见吗?别睡——”
许尽欢的头被小心地固定住,颈侧套上硬质的保护,她被三个人配合着挪出座位,放到外面早就备好的夹板上。她太瘦了,包裹在棉衣里的身体被抬起来时没有重量感,风过去,血的味道被吹薄,混在寒气里。
“她——”纪允川尽最后力气想看,视线却在这时忽然被黑了一下。
他听见有人在他这边喊:“司机还醒着!小心门,别二
次伤!”
又有人伸进来,把什么东西扣在他脖子上,硬硬的,冰凉。
“先生你别动,听到吗?看我。”一个人的脸在他面前晃了一下,灯从那张脸后面打下来,刺得他眼睛花。
“疼不疼?”那人问,随即又自己改口,“你可能感觉不到。别动,我们先给你供氧。”
氧气罩扣上来,橡胶味道混着冰冷的氧气扑在他脸上。他努力吸了一口,胸口却像漏着风,吸进去的气立刻散掉一半,咳声一小下,呛出一点血泡。那个人低声骂了一句,又立刻压住语气:“先生,看我这边。你叫什么名字?”
“纪……允……川。”他艰难地把三个字从胸口抬出来。
“很好,纪先生,别睡。你的左边动不了吗?”
纪允川想回答,又没力气,只把眼睛往左瞟了一下,指尖还是没有。
他吸气,像在把整个夜晚吞进体内,声音却薄得像纸:“对。”
“副驾驶的女士已经给我们抬出来了,呼吸有,昏着。”那人简短回答,“我们等会儿把你们一块儿送上车。你先别动。”
破拆的声音靠得更近,金属在工具下缓慢张开,憋坏的铁皮箱子被粗暴地撬开。
门终于被撑出一个可以进人的口子,冷风一下灌满整个车厢。
好几双手从两侧伸进来,一人稳他的头,一人稳他的肩,似乎还有一人把他身体下方垫进一块硬板。
“咱们慢慢——好,一、二、三。”
那硬板带着人一起被小心地拖出来。他离开座位的一瞬间,胸口像被风掏空,左边像完全消失。
他被平放在地上,周围的灯线把夜切成几块亮白,他听见有人在他耳畔说话,说得很近很快:“纪先生,先别动,我们给你固定一下。你试着看我,听我说话。”
“我——”他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面上起雾。
他费力地转头,看到了。不远处,救护车的灯在闪,许尽欢被放在担架上,脸被擦去一层血,额头上粗粗按了止血,颈部固定,胸口起伏很浅。她的手垂在担架边上。
他想伸手。他的右手在硬板上缓缓抬起了一点,空气冷得像能把动作冻住,他刚抬到一半,手就开始抖。他还没抓到,灯光在眼前一晃,胸口忽然涌上一阵更狠的呛,一口气没抓住,整个人像被一桶冰水从背后压住了头。
“纪先生,别睡!”有人在他耳边喊,声音远了一下又近回来,“听得到吗?张一张手指——右手,动一下。”
他努力,指尖在空气里颤了一下。
有人说:“好,好,看到。来,抬!一、二、三——”
他被平稳地抬起来,落到担架上,四周立刻忙起来:有人把固定带从他胸前拉过,有人把毯子摆开盖住。有人将氧气瓶拉近,罩子又按紧一点。
纪允川的意识有些模糊,隐约听见有人小声说:“气短得厉害——”
那人立刻打断:“快点上车。”
担架被推起来时,他看到许尽欢离他不远,灯光把她脸上的血衬得更白。他忽然很想说一句“怕疼吗”,又知道她听不见。胸口噎着,他在氧气里勉强扯出一点气:“……”
却说不出任何话。
担架滑上救护车尾部的轨道,轮子和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卡哒”。
有人在车头敲了两下:“关门!”
纪允川想,奇怪,自己怎么看到听到得这么清楚。
最后一眼,他看见她——
看见她被另一辆担架稳稳地推上车,护士弯腰把她的手塞好。她的头微偏向他这边,像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顺着他喊她的方向一样。
车尾门“砰”的一声合上,世界被关在一间装满白光、橡胶味和短促口令的狭小房间里。救护车发动,灯光在封闭的空间里抖了一下,警报声掀起,锋利地穿过夜。
“纪先生,你还在吗?”有人俯身对他说。他想“在”,嘴唇动了一下,氧气罩在鼻间起雾,雾一开一合,像窗户上的水汽。他的视线在亮白里缓缓下沉,像被人轻轻按进一片温水。
第58章 第 58 章 “不知道怎么面对他的家……
白色从一处裂缝里慢慢涌进来, 像有人用指腹一点点把黑抹开。
消毒水的味道先到,冷,刺, 却把人拽回到真实的世界。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 盖了层磨砂的白。呼吸声在耳边起伏,呼出的气在空气里擦出一点点干涩的声响。
许尽欢睁眼的时候, 先看见一根吊瓶的滴漏。不知名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
她试图抬一下手,动作到一半, 肋间像被针扎了一下, 疼不算剧烈,但却让人立刻想放弃所有移动身体的念头。
“别动。”有人按住她肩头,是女医生的声音, 干脆利落:“你醒了。”
“……我在哪?”她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羽毛落地, 嗓子里有沙。
“市一院,神内病区。”医生俯身, 用笔灯轻轻掀她的眼皮:“跟着我,看光——”
“对。头晕不晕?”
“晕。”她看着自动旋转的天花板实话实说。
“这是正常的,你脑震荡挺重的。需要卧床静养。”医生点点头, 后退半步:“肋骨断了两根, 已经固定。现在最重要的是躺着, 别做大动作,别抬头猛看, 也别自己下来。听懂没?”
“……嗯。”
记忆被白炽灯的光线带回来:灯光、刹车、那一下白得刺眼的撞击、纪允川猛地把方向往右打死——
然后,一切像被掐断的电。
“和我一起的人呢?”她问,嗓子干得冒烟。
医生看了她一眼,表情没有回避, 却更认真了些:“他在外科那边,他的家人刚刚都到了,刚从监护转到VIP单间。胸椎受伤重,肺被肋骨戳穿,左臂骨折。颈部也有一点受伤。现在有氧气,意识清醒,会配合。”
“……”许尽欢盯着医生,像医生的话吸收翻译进自己的脑子。
医生挑最朴素的句子:“他接下去有大手术,要连着做两三次,但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你现在不用替他担心,替你自己担心先。”
“我……”许尽欢想说她不疼,她可以走,她要去看他。但她的身体诚实地告诉她:一口气还没吸满,脑子里还在晃,现在连坐起来都像在搬着一座山。
“他父母都在。”医生轻声安抚:“他的家里人都在安排。你放心。”
“……好。”
不知道是答应了医生,还是答应了自己。
医生嘱咐了几句,叫来护士。床边的仪器滴滴答答,门开合,轻轻的,世界又只剩她和天花板。
她把眼睛从灯上移开,在空白的天花板上找一个点盯着。像一块石头,安安静静地,稳住她快要去往山崖底下的心。她想起昨晚最后一句话,他笑着说“吃完关东煮在一起遛崽崽。”。
她当时回了什么?好像什么也没回。
门外有脚步急急地停住,门被推开,风带进来一条影子。
“姐!”苏苓冲过来,眼眶红得厉害:“你吓死我了!”
“我还在。”许尽欢抬了下手,示意:“你别哭,我没事。”
“……对不起。”苏苓赶紧收手,低头擦眼泪,声音鼻音重:“我接到电话就往这边赶。车祸……我那会儿看微博热搜——”
她咬住嘴唇,停了话头:“你怎么样?医生说你……脑袋被撞得不轻。”
“没失忆。和电视剧演的不像。”许尽欢尽量用熟悉的平淡语气:“过去几天了?你带手机充电线了吗?”
“带了,带了。”苏苓一股脑儿从包里掏,“还有你喜欢的润唇膏。我把猫喂过了,抱抱在我那儿睡得可香。你放心。”
“嗯。”提起抱抱,她的胸口像被一只软爪子轻轻拨了一下。她想笑,没笑出来,只是把嘴角朝上推了推,胸口疼的厉害还是强撑着开口:“纪允川具体什么情况?”
苏苓顿了顿,眼神躲了一下,又迅
速找回来:“他……还活着。”
她像怕自己说重话,忙把实在的话铺上:“在外科,刚转出监护。伤得挺……挺严重。但医生说,他家里人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团队,国内的,国外的都联系上了。纪总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姐姐都来了。”
许尽欢像被人拿冰放到脊背上,又像被火贴了一下。她想下床,肋骨立刻提出抗议,脑子里跟着一阵天旋地转。
“不行。”苏苓按住她,“医生说你不能动,你一动我就……我按铃找护士!”
“你找警察也不管用。”许尽欢如坠冰窟:“带我去。”
“……姐。”苏苓的眼眶又红:“别这样。医生说你也伤的很重,你现在走不动。”
“你可以推我。”她平静:“你帮我找个轮椅。”
“你——”苏苓看她,像看一只固执到要撞破玻璃的鸟:“医生会骂人的。”
“骂就骂了。”她闭了闭眼:“拜托你了。我去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
许尽欢有些烦躁,她真的很讨厌这种不自由的,受人掣肘的感觉。现在叠加身体的困顿,让她心里更是没来由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她知道苏苓为了自己着想,她如此善良,她在担心自己的身体,自己和她非亲非故,她该感激。
但下意识的情感是如此诚实,这种行动备受桎梏的感受,让她,很恼火。
半分钟之后,苏苓咬牙点头:“好。但是姐,我们说好,你不能有太大情绪波动,然后我们看一眼就回来。”
“好。”
走廊径直伸过去,一条没尽头的白。许尽欢对医院没什么额外的情感,正面负面都没有。此刻她有些心慌。
轮椅的轮子在地面安静地滚,滚出的声音像心跳。许尽欢每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以至于她得尽力蜷缩佝偻着身体才能顺畅地呼吸。她眼中的世界仍然轻微地摇晃旋转,像坐在一艘很慢的小船上,头顶天花板的灯一盏一盏经过,她的脑海一片空白。
“这边。”苏苓低声,推着她转弯,电梯停在楼层间,门一开,没什么人。她们下到外科的走廊。这里的人更多,脚步快,护士偶尔路过,医疗的仪器滴滴声,氧气瓶的气,“嘶——”。
所有声音加在一起,让许尽欢指尖有些发冷。
“前面……”苏苓放慢,它是第一次推轮椅,害怕二次伤害到许尽欢,手心都出汗了:“是他那一间。家里人都在。”
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开着一道缝。里面有说话声,断断续续地飘出来。
“……国外的团队我都联系过了,我要最早的时间。”是一个中年女声,带着疲惫:“最好今晚给我回复。还有,他左臂这边固定现在先这样,等整体稳定,我们再谈第二阶段的治疗方案。”
“妈。”年轻的男声,沉稳:“你先坐会儿。我去看医生那份报告。”
“我没事。”女声说完,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又压回去:“幸亏女孩没什么事……要不然,我怎么去人家家里交代。”
门口的缝隙外,苏苓也听见了对话。手更用力地握住了把手,悄悄地去看轮椅上的许尽欢。
许尽欢把视线往下移,盯着自己的膝盖,膝盖上是被苏苓强行盖着薄薄的毯子,边角压得整整齐齐。
她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提起,然后被妥善地放下。
幸亏吗?
应该有什么事情才对,毕竟,她没有家人需要交代。但是纪允川这样,她好像无法和这一大家人交代。
“都怪我……”另一道女声,低低的,许尽欢听出来了,是纪允茗。
“如果不是我叫他去山庄,回去的路上也就不会发生这种……”
“宝宝,不是你的错。”纪母的声音立刻接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紧紧抱住了女儿:“小川的意外不是你造成的,该受到惩罚的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惩罚,你别说这种话。”
“是意外。”男人的声音沉而稳,大概就是纪允川提过的大哥纪允山:“我们现在把能做的事做好。别被如果当初拖住,小川还活着,就是很好的结果。”
“好了,咱们在这里聊也影响小川休息。小李已经定了午餐,我去和医生聊一下。咱们家里得安安稳稳地,才能给小川最好的环境氛围修养。”更年长的男声,应该是纪允川的父亲。
随机有人走动的声音,门把手轻轻响了一下,纪父的声音随即压低几分,对门口的几位医生说:“后续手术的大致节奏我再确认一遍,我夫人联系了A国的专家明天就能到,麻烦你们一起沟通一下后续的治疗方案和手术方案了。”
“哎,治病救人本就是我们分内的工作。不用纪书记您说我们也会竭尽全力的,请跟我来。”医生和纪父欲离开。
“苏苓,走吧。”许尽欢干涩地开口。
脚步声往右侧消失。
屋内安静一瞬,纪妈妈再也压不住,眼泪“啪”地落下来一滴,又被她迅速擦掉,像不想让孩子看见她的软软弱。纪允茗只是低着头,肩膀往里蜷,把自己的尖锐全收起来。纪允山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茗茗,不是你的错。”
许尽欢坐在轮椅上,被推回自己的病房。她把自己的手心用力掐了一下。脑袋上的钝痛让她想起自己的额头,刚刚被护士换了药,贴着新的纱布,好像缝了几针;她想起她的背上那条旧疤,是一个家庭崩坏时留下的纪念。
“姐,你不进去?”苏苓小声问。
“不。”她看着手指上的倒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的家人。”
第59章 第 59 章 好人,没好报。
回去的电梯里, 反光的门上照着她苍白的脸,眼眸发空。许尽欢把眼睛闭起来,闻到自己身上的药水味和一点点血的甜腥。
“姐。”苏苓轻轻叫她:“别怕。”
许尽欢扯起嘴角:“没怕。”
只是茫然。
夜很慢。外面的风不大, 雪没有再下。医院在夜里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 所有的灯都调整到合理的亮度,所有的脚步都有目的地。许尽欢三次想睡, 又被脑海里那一瞬撞击拽回醒着的边缘:车灯的光、撞击的爆鸣声、还有她迟钝地回忆起纪允川打向右边的方向盘。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悄悄震了一下。她按掉屏幕, 盯了三秒, 掀被。
“你去哪儿?”苏苓被她的动静惊醒。
“纪允川。”她回答得很轻:“我看一眼。”
“这么晚了……”
“没事。”许尽欢说。
苏苓看她,最后败下阵来:“我推你。”
她摇头:“我自己走。慢一点。”
“姐——”
“我想自己走过去。”她看着苏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就几步, 不碍事。”
苏苓没再拦, 拿起从家里带来的她的外套替她披上。走廊里温度稳定, 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像踩在一面薄薄的鼓皮, 轻微的疼从肋间弹起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纪允川病房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两指宽的缝。里面比她的病房更亮, 机器声更明显, 像一支没有旋律的乐队在演奏一曲“活着”。她伸手, 轻轻推开门。
他在那张床的正中间,氧气罩盖住了半张脸, 面罩内壁有雾气上升、消失、再上升。
他的左臂从肩到腕固定得很稳,苍白的指尖露在固定带外。颈部被支具托着,胸侧有一根透明的管,延伸到一只装着水的瓶子里, 里面偶尔有细小的气泡冒一下,又消失。他的胸口起伏得很浅,一不注意似乎就要消失不见。
脖子以下,腰、腹、腿,全是管子和线。许尽欢看见有些插在皮肤里,有些绕过衣料,有些连接到机器。有三个显示屏不停跳,像他们这段时间被撞碎得零散的日常。
不知怎的,纪允川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缓慢地从白花花的墙滑到门口,又从门口滑到她。
那一秒,他像溺水的人在终于看见了岸——
劫后余生。
他看见她,居然笑了一下。
许尽欢看到氧气面罩的雾气消散的那一秒,纪允川居然在笑。
不同于许尽欢所熟悉的那种明朗的大笑,他只是嘴角很浅地往上提。
“……”他抬了抬右手,指尖动了一下,像想招手,又像只敢动这么一点点。
她站在门里,脚像被地面黏住。她有能力往前迈一步,可她做不到。
她的眼睛从他的氧气罩滑到他胸侧的那根管,又滑到他被固定的左臂,再到他没有被子
覆盖的手背,那上面有她前几天还夸过漂亮的骨节,现在全是苍白和青紫,还有血痂。
“……”他努力吸了一口气,氧气罩里雾气一瞬间变浓。他的声音被塑料和气隔着,每吐一个字都像在搬一块石头。
“还……好……”他弯起眼角:“你……没事。”
五个字,像跨过一道天堑。他说完,胸口起伏得更浅,像这五个字把他所有力气都拿走了。
许尽欢的喉咙像被谁轻轻掐了一下,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你呢”,想问“疼不疼”,想说“你为什么要往右打方向”,她想把所有不可能被说出口的话一口气说完,可她的舌头被恐惧握住了。
恐惧大概还有一部分是关于生死的粗暴而明确的恐惧。
许尽欢更在恐惧如果自己走过去,她会看清楚所有的东西,她就再也忽略不掉了的东西。她看到他胸侧连折现的瓶子里又冒出一串小气泡,溶进水里;她看到他左手的指尖又动了一下,没有成功握拳;她看到他右手想往自己这边抬,抬到一半又落回去。
她现在是不是需要落泪了?
可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有掉过眼泪了。
纪允川醒来后哭了吗?他这么爱哭的人,伤的这么严重,这么疼,应该哭了吧。
她忽然记起苏苓在下午告诉自己的消息,纪允川是为了保护你这边,把方向盘往右打死,整个驾驶座被撞得凹陷进去了。
“听说他脊椎又受了很严重的伤,颈椎也有影响,有可能影响到手。左手也因为冲击骨折了,肺好像被断掉的肋骨戳破了。抢救了一整晚才捡回条命。”
许尽欢呆愣在自己的病床上,没有感恩的台词,她只感到更深的惶恐。
她不怕被责备;
像父母那样,用怨毒的眼神看着自己,“都是因为你”。她只觉得抽离和无所谓,以至于她也没想出来自己到底怕什么。
可今天许尽欢明白了,她怕的是不被责备;
“幸亏女孩子没事,要不我们怎么跟人家家里交代”。
这种话,怎么会由一位受害者的家属说的出来。
许尽欢不理解。
好人有好报吗?
骗人的。
像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一样,都是骗人的。
纪允川一家好人,可好报却落在她这个恶人身上。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纪允川全身都疼,看她不动,又试着把右手抬高一点。氧气在罩里“嘶嘶”的响,机器上有一条线因为他的用力轻微上跳。她本能地要往前,肋骨那根断的地方发出一记警告,疼痛到让她清醒,许尽欢停住了。
“你……”她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像只看不见的小虫:“别动。”
纪允川终于听到许尽欢的声音,笑着想要点头,却被脖子上的固定弄的无法动弹。动作很小,面罩跟着晃了一下。他满眼欣喜,全然写着:你没事就好。
许尽欢喉咙里的那口气卡住,不上不下。她突然觉得她站在一根很细的绳子上,绳子的两端被挂在深不见底的峡谷两边,她只要再向前半步,就会掉下深渊。
她害怕,害怕到觉得靠近这件事,会把她撕碎。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靠近,护士探头,看看仪器,又看见她,惊呼:“许小姐?你怎么出来了?你不能站这么久,你肋骨断了好几根,脑震荡也还很严重,你这样会晕的,我去叫其他值班护士送你回去。”
她像被赦免一样往后退了一步,没再敢看纪允川的脸。不顾身体的剧痛匆匆退到门框后面,把自己藏起来。
护士走进纪允川的病房检查完,又对他说:“纪先生,别用力呼吸。有什么需要按铃。遥控器在你的右手边。”
纪允川“嗯”了一声,很小。双眼死死盯着许尽欢离开的病房门,眉头紧锁。
她伤的很严重,肋骨断了,还有脑震荡!怎么这么使性子,伤的这么重还偷偷跑到他这里。真是不要命了吗。
护士走的时候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她站在门外,心跳在肋间敲鼓,像要把全身的骨头敲裂。
纪允川在里面,安静地看着门。
许尽欢在外面,安静地看着地。
她抬起手,扶了一下门框。她应该对纪允川说点什么的,应该感谢,应该愧疚,应该道歉,哪怕是一句“我在”。
可她的喉咙里没有任何声音,她只能用力眨了一次眼。
为什么呢?
自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吗?
怎么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是没有眼泪呢?
许尽欢后退、转身,走廊的灯落在她脚尖上,一块一块地退开。她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软绵绵的没有着力点。她不知道怎么回到自己的病房,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滑坐下来。
半分钟,她什么也没做,只听自己的呼吸。
她侧头,枕在床沿的冷木上,眼睛终于合上,眼皮发烫。
耳朵里依旧有那些声音:瓶子里很细的气泡炸开在水瓶,机器的“滴滴”,纪允川一句被切成四瓣的“还好你没事”。
第二天早查房。窗外万里晴空。稍微年长的医生带着几位年轻的医生站到她床边,问话、记录、叮嘱——
“今天继续卧床,别下地,吃清淡,喝水分次,小口。”护士给她换了新的纱布,贴得平整。
医生走的时候停了一下,补了一句:“昨晚你去外科,被值班护士看见了。不要乱跑,下不为例。”
“嗯。”
医生瞄她一眼,没拆穿,只说:“好好休息。”
门一关,世界又空回去。
苏苓端着粥进来:“姐,你必须得喝几勺,没有营养你没办法好好恢复的。”
“好。”她坐起来一点点,动作迟缓。
第一勺下去,胃缩了一下,不想吐,但也不欢迎。她勉强撑着吃了半碗。
“下午他要做一次小检查。”苏苓坐在床边,小声的:“要换一个固定。医生说会拉扯到伤口,但会有药,不会太难受。”
“……”许尽欢没回答。
她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姿态和心情去纪允川的身边。
午后,病房门口出现一对熟悉的身影。
纪母拿着保温桶,纪允山拎着袋子。苏苓忙站起来,喊阿姨、纪大哥。
他们的目光落到床上的许尽欢,温柔克制,带着一种试探着的亲近。
“尽欢,我是纪允川的妈妈,这是纪允川的大哥。”纪妈妈放下东西,走过去,声音先软了,眼神中透露着关心:“阿姨听说你昨天就醒了,但是阿姨在忙别的事情,没来及时看看你。你现在感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阿姨。”许尽欢连忙撑起身子坐直,扶了下被角:“我……没事。”
第60章 第 60 章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
苏苓见状很有眼色地悄悄离开了病房, 病房一时间只剩下许尽欢和两位纪允川的亲人。
纪母看她额头的纱布,眼眶一下又红了,立刻低头去拭, 像不愿让自己的软弱暴露给孩子。
“小欢别怕, 阿姨在。你现在就好好躺着,别想别的。允川那边有我们顾着
, 他一切都好。”施诗疼惜地看着许尽欢,眼中尽是心疼和慈爱。
许尽欢抬眼撞进施诗的双眼, 倍感荒谬, 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这是在干什么?纪家人一家子菩萨吗?
对一个间接把自己的骨肉害成重残的人,露出这样的表现。以德报怨不是这样的吧?
“嗯。”她只能点头。
“……小川,他很想你。”施诗顿了顿, 还是开口:“阿姨知道你担心他, 但你先别过去。你现在自己身体都没养好, 你要是想知道他的消息,就问阿姨, 阿姨给你报信。他现在醒着,很听医生的话,配合得很好。”
她知道儿子是为了保护眼前这个形销骨立的女孩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但她也从女儿那里听说了那晚在木板路上, 面对儿子不受控的难堪, 这个女孩是如何包容他的一切,是如何用亲昵的动作抚平儿子的崩溃。
和儿子一同入院, 已经一周的时间,没有任何亲属来看望过这个姑娘,只有一位助理忙前忙后。
于是,她托人查了查这位女孩。触目惊心的成长经历让她不知如何去责怪, 作为母亲,只剩下愤怒和难过。
“谢谢阿姨。”许尽欢垂首,不敢继续看施诗的眼睛,把“谢谢”说得像“对不起”。
“谢什么。”施诗轻轻叹了一声,握了握她冰凉的手:“小川爱你,阿姨也会爱你。”
“阿姨。”许尽欢抬头,眼中盈着愧意,看着眼前保养得当,面容精致,可难掩憔悴的施诗:“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施诗怔了一下,随即摇头,认真地、温柔地开口:“不许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你这儿不成立,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和小川都是受害者,不要自责。”
“……”许尽欢喉咙发紧,慌忙点头,不再说话。
纪允山适时上前把保温桶放在许尽欢床头的柜子上:“给你带了粥和汤,医生说你的饮食要清淡。”
他语气简洁稳妥:“你吃一点。我们去那边守着,有什么事情就托你的助理来说一声就好。”
施诗看着面前单薄的女孩心疼得紧,又嘱咐了几句才离开。
他们走后,病房凝滞的空气才慢慢松开。粥还热,许尽欢把勺子插进去,想起昨晚纪允川从氧气面罩里挤出来的四个字,又觉得难以下咽。她勉强喝了两口,放下,靠在枕上,闭眼。
傍晚的光落进来,金色很淡。她又去了纪允川病房外的走廊,没有靠近,只在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那扇窗正对医院楼下的小花园,风从这一边吹过去,又从那一边吹回来。
晚上,苏苓带来了换洗的衣服。
“你要睡一会儿。”苏苓满脸担忧地说。
“嗯。”她闭眼。
她梦见他在水里,水冷,黑,只有他氧气罩里那点雾在一呼一吸。她站在岸上,脚下是冰,冰会裂。她不敢走,只敢喊他的名字。梦里的她一点也不勇敢。
醒来的时候,满身大汗。
怎么在梦里,都这么怯懦。
三月最后一天的早上,医生说要给纪允川做一次重要的术前评估。家属签字、排台、准备。他们在走廊里碰见,纪文正冲许尽欢点点头,施诗轻轻揽住许尽欢的腰:“小欢,早。”。
“叔叔阿姨好。”许尽欢弯腰颔首。
纪允山把一叠文件拿给护士,纪允茗也在。
“阿姨,”许尽欢的声音很轻:“我可以……帮忙做什么?”
纪妈妈看她半秒,伸手,像抚摸自己的孩子那样,害怕弄疼她,轻轻揉了揉许尽欢的肩头:“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就是帮阿姨最大的忙。你好好地,小川也安心。”
“”许尽欢顺从地点头。
还不如对她拳脚相向,她盈满心头的负罪感能稍微减轻些。
夜里,护士来换药。许尽欢看着月上枝头,轻声问苏苓:“他那边……今天怎么样?”
“术前检查很顺利,指标也能做手术了。”苏苓把平板电脑递给许尽欢:“姐你放心。”
“谢谢。”
“姐你跟我说什么谢。”苏苓看着许尽欢这样心里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劝说。
许尽欢没有去看他。
她不敢,也不想。
次日一早,纪允川要去做手术了。
走廊上,家属签字,医生严肃地讲流程、风险,声音不高。纪文正签完同意书递给医生。施诗站在一边,手指紧扣成掌,松开时掌心全是月牙印。纪允山和医生再三确认细节,纪允茗沉默着站在一旁。
许尽欢没上前,只远远看着。
她看到医生点头。手术室的门“哐”一声自动合上,灯亮起,手术中的红灯,沉默地像一张牌。
“我们去楼下坐会儿。”纪爸爸说,“不能在这里堵。”
“阿姨,”许尽欢叫她,“我……我会在这边,我不走。”
纪妈妈点头,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决心:“好。你在。我们也放心。”
手术灯亮了很久。
许尽欢没坐,一直站着,站到肋骨发酸,她才慢慢靠到墙上。苏苓给她披了一件大衣,似乎是不忍看着她这样自我惩罚。
“姐你渴不渴?”
“还好。”
“饿不饿?”
“不饿。”
“怕不怕?”
“怕。”许尽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终于承认:“但先怕着吧。”
天色渐暗。有人从门里出来一次,跟家属说一句“进行中”,又进去。
许尽欢看着手术中字样亮起的灯,第一次祈祷着世界上有神明。
放过纪允川。
放过他的话,可以拿走她的命。
这样交换,算公平。
直到半夜,红灯灭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眼角有压痕。纪文正迎上去,医生简洁报告,重点说“过程顺利”“目前稳定”“观察”“下一阶段”。
施诗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眼泪忍回去,点头,再点头:“谢谢医生。”
病床从手术室的大门推出来。
许尽欢终于看清了纪允川,他安静地躺在上面,脸色苍白,氧气罩还在,胸口起伏极浅。锁骨间,插着一根管子。她站在走廊边上,没敢上前。纪母跟在担架旁边,伸手想要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又立刻收回,像怕惊动他。
他们推着纪允川从她面前经过。
担架过去,走廊恢复安静,只有轮子远远的响。
许尽欢靠着墙,腿软了一瞬,又站稳。苏苓立刻扶助许尽欢:“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
术后几乎一周的时间,纪允川睡多醒少。而许尽欢已经不遵医嘱地办理了出院。
终于,在初春的傍晚,纪允川能够清醒着的时间长了一点。护士说可以有家属短时间探视。
她在门口等。病房里面的灯光柔软,机器的“滴”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纪允川眼睛慢慢睁开,氧气罩里雾起雾落。护士走过去,小声说:“你的女朋友来探望你了。”他很慢地眨了一下,像在说“好”。
许尽欢穿着无菌服走到纪允川身边。
他看到许尽欢,面罩里雾气一圈圈起落。眼角有水光,不确定是不是泪。他把右手指尖轻轻动了一下,像想要握住一个什么东西。
许尽欢怯怯地把手伸过去,塞在纪允川的手里。
她看到纪允川的双唇翕动,俯身凑近纪允川。
“你瘦了,”纪允川很费劲地开口:“又不好好吃饭了是不是?
许尽欢维持着愣怔的姿势,还没好全的肋骨嚣张着用刺痛来攻击她此刻紧绷脆弱的神经。
打死她,她也想不到,纪允川醒来后会对她说这句话。
纪允川真的,是个十成十的笨蛋。
“嗯。我等你好起来,管着我,我才会好好吃饭。”许尽欢的声音嘶哑,干涩,她自己都听不出现在发出的声音来自自己的嗓子。
“那我要努力快点好起来。”纪允川弯了弯眼角。
探视时间很短,许尽欢很快被护士请了出去。
她站在门外,靠着墙,眼睛闭上。
许尽欢在星河湾二十楼的床上翻了一个身,纪允川的气味已经变得很淡。她没敢换过床上四件套,她害怕纪允川的味道就这么消失了。
肋骨偶尔抗议,她就停下辗转反侧的身体。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纪允茗发来的信息:
“谢谢你。”
纪家的人,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
究竟他们要多高尚为止,来停止衬出
她的多不堪。
三天后,医生说可以让他尝试更短的对话。许尽欢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离得不近不远。护士比了个手势,让她靠前一小步。她站到床尾。灯很柔,他的眼睛很亮。
“许尽欢。”他叫她,隔着面罩,声音被切得细碎零落:“你……睡……的好吗?”
“很好。”她张口扯谎:“崽崽有我照顾,你放心。你呢?睡得好吗?疼不疼?”
“我……睡得……很好。”纪允川看着许尽欢眼下的青黑,费力地说,每个字之间都像越过一道小小的丘陵:“我没事。你……别怕。”
许尽欢牵住他的手:“嗯。我不怕。”
“谢谢。”他又说。
她摇头:“。”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慢慢有笑。
许尽欢也慢慢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许尽欢脱掉防护服走出监护室的时候,看到纪允川的父母。
“叔叔好,阿姨好。”她顿足。
“他等会儿要做一次复查。”施诗说:“我们都在。你回去好好睡一觉,你自己身体也还没好,得好好休息。”
“嗯。”许尽欢抿唇点头。
纪文正似乎才忙完,穿着行政夹克,拎着公文包从电梯口快步走近:“小欢,辛苦。”
她抿唇摇了摇头:“不辛苦的。”
许尽欢走出医院的大门。
初春,阳光明媚而刺眼。
去年的这个时候,纪允川和她在星河湾的楼下,第一次遇见。
医院附近的白玉兰和桃花已经要开了。
许尽欢十九楼家里的绿萝彻底干死了。
作者有话说:有些人从来自己做决定,不会询问别人的意见,也不会听别人的看法。
相对的,这些人遇到事情后,只能自己去撞得头破血流后,才能说服自己。
思维想法依照经验惯性走进死胡同后,除了自己找到出口,没人能帮上忙。
显然,许尽欢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