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混沌的日子
病房的灯永远亮着, 对于许尽欢来说,宛若是一种不肯停息的审讯。
纪允川的第一次大手术结束已经第三天。颈椎、胸椎的固定钉子已经钉入体内,身体外裹着颈托和前胸后背的支具, 他整个人似乎被拆开又重组, 意识时不时往深处沉,一沉就是一片黑, 记忆也变得模糊,他自己也不知道过去了多少天。
但只要他睁开眼, 就能看见许尽欢。
许尽欢总是坐在病床另一侧的椅子上, 整个人缩成一团。明明肋骨因为撞击断了两根,呼吸大一点都疼,可她从自己的手术结束后从监护被推回普通病房后几乎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她瘦的厉害, 病号服在她身上空荡荡的。
沉着一张脸, 本就锋利清冷的五官看起来像在生闷气。不过对于许尽欢来说, 大概是在等判决。
抑或是在赎罪。
纪允川每次被麻药迷得快要昏过去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都是——
许尽欢小小一个, 蜷缩着,愣怔着脸,垂着头, 沉默得像个犯错的孩子。
那样的许尽欢, 让他心口一阵阵揪。
可他现在连抬手摸摸她头发、让她靠过来一点的力气都没有。
有心无力。
他甚至连为了自己从低位截瘫变成高位截瘫的巨大落差都没来得及难受, 一次次的昏迷和大大小小的手术让他应接不暇。
左臂剧烈绵长的疼痛、被切开的气管和困难痛苦的呼吸、失去知觉的百分之八十身体、被重新排列组合的脊柱,把他逼得无暇顾及情绪, 甚至没有丝毫精力能分给许尽欢。
他只是努力地活着。
因为许尽欢没事,那么他现在需要活下去。这样才能和许尽欢走完很长,很好的一生。
但许尽欢不知道。
许尽欢每每看到纪允川短暂清醒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她以为, 他是在撑着不说,因为怕她自责。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后的午夜,护士来给纪允川翻身。
“许小姐,我们要做翻身和皮肤检查。”
许尽欢应了声:“好。”
转身离开,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
她起身时牵动肋骨疼得直冒冷汗,可她没敢发出一点声,只是扶着墙挺住。等护士关上门,她才缓缓弯下腰,手指死死抓着走廊的栏杆。
翻身会暴露纪允川后背。
暴露那两道蜈蚣一样的二十多厘米的手术疤。
第一条,在腰窝。
第二条,连到了脖颈。
她没办法看第二次。
第一次看到时,她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漫长崎岖的疤痕把纪允川的整块后背撕开,又缝回来。
疤痕之间还有针眼,混合着病房的消毒水味道、和没退干的血痕。
一瞬间的胃部痉挛让她差点吐出来。
并非因为恶心。
而是因为恐惧——
这是两个人本应该平摊的结果全都倾斜到一个人身上的悲剧。
她不知如何劝说和开解自己。
医生告诉她纪允川详细的情况时,她愣了足足半小时。
“脊髓损伤的位置上升到T1-T3,颈椎也有受累。这属于高位截瘫了,相应的,以后无比要小心谨慎AD。而且颈椎轻微有些错位,手臂的内侧和小指无名指有可能会受到影响……不过这要看具体的恢复情况,值得庆幸的是颈椎伤的并不严重。简单说,他从原本腰部以下失去知觉,变成了大概百分之八十的躯体都没有知觉。”
医生似乎还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不过许尽欢只听到了这些,然后耳朵里嗡的一下。
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如果他当时不往右打死方向盘……
如果他让本能带着他往左……
如果他哪怕犹豫一瞬……
是不是,他们就会一起受伤,一起承担,不至于——
让他变成这么严重的残疾。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离开的医生办公室。
只记得自己像踩在棉花上,眼前阵阵发白。
她从没有这样想过她居然,是导致一个人一辈子重度残疾的肇因。
罪魁祸首几个字缠在她脑子里,宛若荆棘一样无序混乱地扎着。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胸口一阵阵抽痛。
大脑却不停回放事故那一秒。
纪允川的手。
方向盘的瞬间偏转。
是他选的。
是他亲手把自己那一侧送出去的。
那种主动送死般的动作,让她从那以后每一次想起,胃都会开始痉挛。
门“咔哒”一声开了。
护士:“可以进来了。”
许尽欢扶着墙走进去。
纪允川醒着。
他很清醒,却也很虚弱。
他感觉气管里还有淡淡的血味,呼吸的每一下都像割开胸腔。
看到许尽欢时,他第一反应是抬手——
但抬到一半,手臂微微抖了一下,力气断了。
落了下去。
一瞬间的失能感,好似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
他无奈地闭了闭眼。
“……你怎么又站在那儿。”他嗓子哑得不成样子,“快坐下休息。”
许尽欢走过去,动作极慢。
她坐下,手紧攥着衣角:“我没事。”
纪允川挣扎着侧头看她,氧气面罩上的雾一下一下地铺满后又消失不见。
她的脸色苍白,唇抿得死紧,眼里像藏着一场废墟。
可她一句都不说。
纪允川看得出来她在害怕——
“许尽欢。”纪允川轻声喊她。
透过氧
气罩,通过闭合的气管,纪允川的声音像隔着一层门板听不真切。在她抬头的瞬间,眼神闪了一下。
“我也没事。”
他想伸手握她。
他想告诉许尽欢他没怪她,一点也没有。
他想告诉许尽欢这是他自愿的,因为他不想她受伤,不想她体验任何有可能的危险。
纪允川弯起眼角:“所以不要自责。”
“别这样。”
许尽欢怔住。
“你这样比我疼还难受。”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不想你自责,我爱你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许尽欢低头,指尖抓得发白。
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对不起?
纪允川大概不愿意听。
但其他的,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
连续两场大型手术后的第三周,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三个月。初夏的风已经带着热气,终于在立夏前,纪允川的所有手术做完了。左臂的骨头也重新愈合,石膏夹板都通通拆掉。
等到他身上的管子拆得差不多了,气切后的疤痕落在两边的锁骨中间。后遗症是,讲话的时候,声音不似原来那样清朗和中气十足,带了几分沙哑和费劲。
但他的身体完全撑不住独立坐起。
医生试图让他坐,但不到三秒,他整个人就像歪歪扭扭露着棉花的破布娃娃,歪斜着往一侧倒。
在床上躺着调整病床角度来实现坐姿都困难,若不是靠着抱枕堆着,他连最基本的坐姿都维持不了。
双手也有轻微影响,无名指和小拇指像趴着睡觉后压麻了一样,能感受到触碰,但是被碰的时候像针扎,对温度不敏感,也没有力气做动作,更别提握东西。
“尽量坐稳,双手撑着。”康复师扶着他。
纪允川咬着牙:“好,我尽量。”
康复师叹气:“不要着急,这个动作你本身就是没办法做到的。我只是教你如何辅助身边的东西来坐稳。”
康复师的话很平淡,纪允川也没什么反应,但是许尽欢却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冰水。
她站旁边,指尖冰冷。心脏跟着抽起来,每一次纪允川撑不住的刹那,她都像被重击一下。
纪允川注意到她脸色,一边喘一边笑出来,声音喑哑,带着宽慰和安抚:“你别比我还紧张。”
许尽欢试图用微笑来表示没这种事,但是笑得难看而勉强。
“我……”许尽欢声音轻得像要散掉,“我不是紧张。”
“那是?”他挑眉。
她不说话,眼睛看着他,藏着压不住的情绪。
纪允川知道,他忍着胸腔的疼,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柔和:“我已经开始康复训练了,很快就会好。”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纪允川的眼睛湿漉漉的,汗涔涔的,亮晶晶的:“很快就可以继续当你的洗碗工了……”
许尽欢深深吸气,像被迫往胸腔里塞进冰块。
纪允川盯着她,很久都没说话。
许尽欢也不知作何反应。
然后,她很轻地,几乎像气音一样,吐出一句:
“……如果你不那么做,是不是我们就会一起受伤,而不是你变成现在这样。”
纪允川喉结动了动。
他第一次感受到一种无奈的情绪。
这个人的自责内疚他看的明白,可是他没想到竟然真的在想如果他不护她,他们俩“平摊伤害”会更好。
他用手撑着复健室的大平板床,声音哑而温和:“许尽欢,你在说什么。”
许尽欢不反驳,也不抬头。
就像默认。
纪允川突然呼吸重了一下,呼吸不畅,胸腔发紧,让他疼得皱眉:“你、你过来。”
许尽欢见状慌乱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扬起头:“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靠近我一点。”
许尽欢走过去。
他想抬手,却因为刚才的支撑手臂没什么剩余的力量,只能让自己微微往她那边倾。许尽欢小心翼翼地接住他,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消毒水味。
“你听好了。”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可内容却坚定,“如果再来十次、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我还是会那样做。”
“你为什么——”她声音哑了。
“因为我爱你。”纪允川直视她,用完好的食指点了点许尽欢的眉心:“所以我要保护你。”
许尽欢愣住。
纪允川的呼吸因为情绪波动而变得急促,胸口疼得厉害,但他还是说:
“许尽欢,你也是受害者。真正的肇事者是那辆越野车的司机。”
许尽欢的手指收得更紧。
“司机……”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死了吗。”
这件事情的后续都是纪家人在处理,她根本没能知道事情后来怎么样了。但她确实希望那人已经死了,但又不希望那人那么轻易地死去。
纪允川沉默两秒:“死了。”
那一刻,许尽欢整个人像被抽空。
死了。
几乎是同时,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声音:所以,他的死……换来了纪允川的重残。
她后背发冷,胃抽痛,恶心得想吐。
纪允川看到她脸色惨白:“许尽欢——!”
许尽欢本来蹲在地上,忽然腿软后退一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撑着地板深呼吸,但呼吸越深,胸腔越像被拉扯撕裂。
纪允川想伸手,但没有双手支撑的他迅速歪斜了身形,昭示着他的无能为力,他只能焦急地询问:“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许尽欢摇头:“没有不舒服。”
“我在想,他怎么会就死了。”她盯着纪允川为了坐稳死死捏着床边的双手,塌陷的腰腹,佝偻的肩背,无力的双腿,歪着落在地上下垂的双脚,“而我活蹦乱跳地活着,而你现在坐不住。”
纪允川呼吸一顿。
他终于意识到——
她不是内疚。
她几乎……
在恨自己。
深夜一点,纪允川疼得睡不着。
背部的神经像被电击,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腔肺部的伤,疼得他头脑发晕。
他转头,许尽欢还是蜷在床边座椅里睡着。
她睡得很浅,眉紧锁着,像梦里也在承受痛。
他想叫她名字,但叫不出来。
这段时间逐渐清醒,作息变的规律,他终于有空来审视自己的身体。
现在的他,翻身需要帮忙辅助。
无法独立坐起来,就算坐起来也要人扶,或者身边摆满枕头。
手臂内侧的知觉不明显,但好在给她留了三根完好的手指,可吃饭有时还是会拿不稳筷子。
二便管理还没重新建立,目前的排泄完全依赖留置导管、成人纸尿裤和栓剂配合护工协助。
八成身体失去知觉。
双手也开始变笨、变弱。
纪允川有心理预期,不过是轮椅需要重新定做一批靠背,家里需要添置多一些的辅助仪器。不过肺部的损伤实在是对他影响太大,他其实没想过自己会变得这么……脆弱。
但是,他甚至没有时间为自己变得重残而难过。
这么长时间以来,许尽欢都像一只小猫,默默地,无声地陪在自己身边,好不容易让她放下了防备和戒心,让她在和自己的稳定关系里变的孩子气,变的可爱,变的有些嚣张跋扈。
一次撞击,把他精心构建的一切全然撞碎,荡然无存。
每每看向许尽欢,她都缩在那个折叠椅上,像个犯错后等待惩罚的小孩。
纪允川很想,很想抱抱她。
可他做不到。
所以他只能盯着她。
看得喉咙发紧,如同被活生生勒住。
他闭上眼,胸腔又疼了一下。
最后在黑暗里长长吐了口气。
他只觉得……许尽欢越来越远。
第62章 第 62 章 那他自己呢
病房的床头还是亮着, 明明是温暖的昏黄,可对许尽欢来说却像审讯室的白炽灯,直射在她的侧脸
窗外有了鸟叫。
清晨五点多, 走廊还很安静, 只有护士推着药车从远处轧过地板,轮子压在瓷砖缝里, 发出规律的“咔哒——咔哒——”声。
许尽欢从一团浅睡里惊醒过来的时候,先是觉得脖子死疼, 好似被人一巴掌拍在椅背上歪斜了一整夜。
她动了动。
落枕了。
而且动作稍微大一点, 一直没恢复好的肋骨就像被人从里面戳了一下。
疼得她闭紧双唇吸了口冷气,人却没敢出声。
她慢慢睁眼。
病床那边的呼吸声很轻,每一下都带着一点细碎的摩擦感, 宛若
一小块砂纸在磨平毛刺遍布的木条。
监护仪屏幕在黑暗里亮着幽蓝的一块, 上面跳着心率和血压的数字。
纪允川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睁着眼,在看天花板。
他一动不动, 只有眼珠偶尔轻轻偏一下。
许尽欢被他那一偏撞上视线。
“醒了?”她嗓子也哑。
“嗯。”他的声音被气切留下的疤压得很低、很哑,“不敢睡了。”
“疼?”她问。
“疼倒还好。”他缓了口气慢慢地说,“主要是怕做梦, 给我吓得够呛。”
许尽欢没接话。
她不敢问。
纪允川见许尽欢那副可怜模样没忍住咧嘴笑了一下:“梦到的跟你没关系, 老梦见有丧尸追我。我最近玩手机末日小说听多了, 别胡思乱想。”
他说得温柔,慢吞吞。
许尽欢沉默了一会儿, 站起来。
她刚站到一半,肋骨又狠狠提醒了她一下。胸腔里有东西被硬生生撑开过,骨头断了好几根,她这样不听话的病人, 愈合得并不好。
她屏住呼吸,几秒后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
“要水吗?”许尽欢问。
“先不要。”纪允川看到许尽欢凑近,冲她眨眨眼,眼睛在灯光下还是亮的,“我现在有个更重要的需求。”
“什么?”她皱眉。
“早安吻。”他非常认真,“你欠了我很多很多很多次了。”
许尽欢指节微微一紧。
纪允川的话像是隔着很远的时间飘过来——
也把许尽欢恍若隔世的回忆重新塞进她杂乱的大脑。
在那场车祸之前,每个早上他睁开眼都会凑过来,或从轮椅推到床边,或干脆半撑着翻过来,带着残留橘子味儿的牙膏泡沫胡闹一口。
“别闹。”她低声说,走到他床边。
“我没闹。”他不依不饶,“我这是很严肃地提出申请。你想啊,我现在每天能做的事情很少了,你要再把亲吻这个项目给砍了,我这康复生活也太没有盼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想抬起手来比划一下,只不过手臂抬起来三分之一就开始抖。
颈椎脱位,纪允川的手臂内侧知觉在手术后恢复了不少,但还是偶尔会发麻,双臂和手目前做不了太精细的动作。复健没开始多久,力气也还没恢复。
无名指和小指半弯着,明显跟不上节奏。
许尽欢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
她没用多大力。
纪允川却顺势“哎呀”一声:“你轻点,我现在是病人诶。”
“……”
“你不亲我,我就要投诉你虐待残疾人。”纪允川反手拉住许尽欢的手,然后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到时候你被抓走,我就没有人喂水了。”
许尽欢沉默着盯着他看了几秒。
“闭眼。”她说。
他立刻乖乖闭上。
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抖了一下,像预见了接下来的事情提前偷笑的小孩。
许尽欢弯下腰。
距离缩短的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他现在的样子——
脸还是那张脸,轮廓好看,鼻梁挺直,眼尾下垂着天生带笑。只是被折磨了这么几个月瘦得厉害,嘴唇有点干,气色苍白,锁骨更突了。
她低头,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
几乎只是擦过去。
像什么都没发生,又像跨过了一个巨大的缝隙。
纪允川明显愣了一下。
随后飞快追上去,在她还没直起身的时候,用略显笨拙的力气往上一顶,嘴唇主动贴上去,蹭了一下她的唇角。
他没太多力气能用,整个动作轻得像小猫舔了一下。
“偷袭。”他笑,声音低低的,“这样才叫早安吻。”
许尽欢没说话。
她的手还被紧紧拉在他手心里。
小拇指和无名指自然地蜷曲向手心,真正拉住她的只有那三根完好的手指。
往上,是苍白的前臂。
许尽欢抬眼看他。
纪允川被她这么看,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啊。”
“什么眼神?”她问。
许尽欢确实不知道自己在用什么眼神。
“像在看……濒危动物。”纪允川思索片刻,找了个觉得合适的词,“或者标本?”
“……”
“哎呀,我还活着,活蹦乱跳地活着呢。”他强调,“而且刚被你亲过,状态良好,马上出舱了都。”
说到“亲过”两个字时,他自己眼尾先弯了。
那点笑意真诚得过分。
落在许尽欢的眼里,变得刺眼。
六点多,护工来交班,给纪允川日常的擦洗、更换纸尿裤和尿袋。
纪家花大价钱请来的两名专业男性护工,一个高个,一个壮实,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纪先生,打扰一下。”高个护工轻声说,“我们要先把您翻到侧躺。”
“好嘞。”纪允川笑。
另外一个护工伸手,把被子掀到腰部,动作利索专业地抹去不少纪允川的羞耻感。
许尽欢站在床尾。
两位护工已经跟她说过很多次:“许小姐,这些不太好看,您可以退出去,等我们弄完再进来。”
她每次都摇头:“不用。”
她像给自己在病房角落钉了一个位置。纪允川很多次试图把人劝走,但许尽欢犟起来谁也劝不动;之前意识模糊也就罢了,最后一次手术后纪允川意识逐渐清明,他都快跪下求她了许尽欢就蒙着头坐在一边,不理他的撒泼耍赖,摆出一副死也不走的架势。
然后纪允川妥协了。
他感受不到两位护工在他身上的动作,只好感受着许尽欢的眼神望着天花板认真地思索,自己的高大形象在许尽欢心中还剩下几分。
许尽欢站在床尾,手握着拳,抿着嘴唇。
两位护工一左一右托起他。
肩下、腰下、臀部,每个地方都尽量用平稳的力气,不去碰到疤痕下的钉子,避免拉扯疤痕。
纪允川一被翻到侧躺,被子滑下来,露出里层床单上蓝白色的防水垫、纸尿裤、还有瘦得一塌糊涂的臀部和双腿
纸尿裤的边缘勒在苍白的皮肤上,腰两侧几乎没有脂肪,像把布裹在骨头上。
许尽欢鼓起勇气,把眼睛往上一抬。
那两道疤就这么赤裸地摆在那里。
一条从腰窝开始,蜿蜒曲折往上走,停在背中间。
另一条更长,从胸椎一路延伸到接近颈根的位置,像一条被粗糙缝合过的裂缝。针眼密密麻麻,颜色从深红转成紫褐,疤痕边缘微微隆起。
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很难想象完整的脊柱可以被这样拉开、暴露、钉满了钢钉,再硬生生关上。
她真切地想吐。
原来恐惧摄满心魄的时候,会下意识想要呕吐。
高个护工解开纸尿裤的粘贴带,动作熟练地把弄脏的那一片卷起来,塞进黄色医疗垃圾袋。
气味混着消毒水味道一起涌出来。
过去,这些都不会出现在他们的亲密生活里。
现在,一切都退化得太快了。
护工戴着手套,拿温水毛巾擦拭。
臀缝、尾骨、腿根附近,每一个地方都仔细看一遍,有没有红、有无破溃,有一点异常都会被护理人员如临大敌般记进本子里。
“这边皮肤还行。”护工说,“有一点点发红,下次翻身咱们垫高一点。”
“好。”另一个护工应着,把干净的纸尿裤从他腿下垫进去。
“许小姐,要帮忙扶一下腿吗?”高个护工客气地问。
“不用。”纪允川没等许尽欢开口立刻说,“你们来就好。”
她不能碰这些。
纸尿裤、脏污、擦拭……这些都是护工的工作。
许尽欢那双手是要拿着她喜欢收藏着的各式菜刀,还有各种漂亮精致的锅碗器皿的。
纪允川被护工翻面成侧躺着。
护工在背后处理的时候,他能感到的区域只有肩胛骨以上。下面那一大片,仿佛是别人的身体。
翻回仰卧位时,背上还有部分血痂的疤痕被牵扯了一下。
纪允川闷哼了一声。
声音被他硬生生咽下去,喉结滚了一下。
“对不起,纪先生。”护工连忙道歉,“我轻一点。”
“没事。”他摇头道,“你要是再轻就翻不过来我了。”
被子重新盖上来,所有难堪都被挡回纯白的棉被下
面。
护工整理好尿袋的位置,把透明的袋子挂在床侧,确认袋子在膀胱平面以下,不会倒流。
“好啦。”高个护工说,“纪先生,今天皮肤状况算可以。”
“那我啥时候能洗澡?”纪允川顺嘴问。
护工笑着点头:“晚上我们来给您洗头,洗澡得等您背上的疤全好了。”
“那也成。”他接,“我感觉自己要馊了。”
“……”
护工被逗得大笑:“不会。”
许尽欢坐在角落沉默。
纪允川的身上没有馊味,只有橘子味,须后水的冷杉木香气,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的气味。
该说感谢优越的经济条件么,两个几乎二十四小时照护他的护工让纪允川干净整洁,比她在医院里见到的所有病人都要干净体面。
她知道他总在刻意把发生在身上各种极其羞辱人的事情掰成一个个笑话。
但是,不累吗。
纪允川做得太自然了,以至于周围的人都会下意识顺着他的调子笑过去,好像大家都没有那么难熬。
那他自己呢。
上午做康复的时候,天空突然放晴,光从大大的落地窗洒进复健室,打在蓝色软垫上的时候,反光刺眼。
重新在A国定做的高靠背轮椅停在垫子旁边,反射出淡淡的光。
作者有话说:甜了吧(哈哈!
第63章 第 63 章 “抱一下嘛”
护工和康复师一起, 把纪允川搬到垫子上。
这一次,他们试图让他学床上坐姿。
所谓学习康复,其实是在一堆靠枕的支撑下, 先从半躺变成靠坐, 再在康复师的手托扶下,让他短暂把上半身离开靠垫, 感受一下自己坐直的感觉。
“今天状态怎么样?”康复师问。
“精神很好。”纪允川笑眯眯地说,“今天还被奖励了一次早安吻。”
康复师愣了下, 笑着说:“那确实是个很好的精神动力。”
“所以今天应该能坚持到你安排的所有项目结束。”纪允川语气轻松, 但还是不太适应。
只有腋窝上有知觉,让他的不安全感加倍上升。
连坐着都像坐过山车,失重感不断打击着他摇摇欲坠的腰背。
但是挂在嘴上的这些轻松话, 让整个复健室的气氛都没那么紧绷。
康复师帮他摆好姿势。
两条完全没知觉的腿被摆成弯曲状, 放在垫子上。
上半身靠着一长条软靠垫, 头和颈托一起被扶正。
“我们先从这个角度开始。”康复师说,“纪先生, 你试着用自己的手撑一下身体,往前离开靠垫一点。”
“好。”他深吸一口气。
他把手慢慢放在自己两侧的垫子上。
手掌贴住布面,指尖用力。
手臂里薄薄的肌肉颤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极其熟悉却又完全陌生的动作——
坐起来, 对之前的他来说是最基本的动作之一。
现在成了高难度项目。
他咬了咬牙, 缓缓把上半身往前挪。
靠垫和他的背之间出现了一点缝隙。
胸前的固定绷带随之绷紧, 肺被压了一下,他呼吸不太顺, 背后的钢钉更像在骨头里一起抖。
“很好。”康复师立刻跟进,“就这么一点。别急着多。”
他坚持了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人。
肩膀往前一塌,躯干完全控制不住地往右侧倒。
康复师赶紧托住他的肩。
许尽欢站得很近, 心吊在半空。
她甚至听见自己心跳在耳朵里敲击。
“没事,挺好的。”康复师扶稳他,“第一次就有两秒,已经很厉害了。”
纪允川喘了一口气,额头上出了一层汗。
“只能两秒也算厉害吗。”他自己笑了一下,“我以前一个平板撑能撑两分钟。”
“那是以前。”康复师很自然地说,“我们现在重新起步。”
“我的手啥时候能恢复……”他想了想,“我这两天刷牙好像有点力气了。”
“手臂恢复是迟早的事,颈椎只是稍微有一些脱位,没伤到神经。手术也很成功。”康复师拉直了他麻木的小指和无名指。
他停了一下,转头看向许尽欢:“怎么样~还行吧?我昨天一秒都没坐稳诶。”
许尽欢喉咙发紧。
“可以了。”她突然开口,“今天就这样。”
康复师愣了一下:“还可以再——”
“今天就这样。”她重复,声音不高,却很坚定。
她知道自己不该插手专业的复健进程项目,但很明显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要更深刻。
这人完全在硬撑。
康复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脸色苍白却还在故作轻松的纪允川,觉得确实是时候停下来了,点点头:“那我们先休息,下午再试其他的。”
回病房的时候,护工推着轮椅走在前面。
许尽欢走在旁边,一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
她垂眸想,原来他之前的轮椅没有扶手,是因为他伤的没这么严重。
原来这种全部定制的轮椅有扶手,也不算难看。
轮椅经过走廊大窗的时候,阳光打在纪允川身上,照得他侧脸轮廓清晰,睫毛投在眼下阴影里。
午后,护工去食堂轮班吃饭,病房里暂时只有他们两个人。
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下来,落在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盒和一枕头的折痕上。
轮椅停在床边。
纪允川被护工提前帮着调整过姿势。轮椅靠背的束缚带绕道胸前固定系着,防止他不慎扑在自己的大腿上呼吸困难,腰两侧塞了垫子,腿放在脚踏板上,导尿管从腹股沟处绕过腿侧,连到轮椅侧面的尿袋。
腿袋里已经有小半袋液体。
回到病房后,他忽然回头,看着许尽欢:“要不要满足一下我的心愿?重新坐坐以前你最爱坐的地方。”
“……”她愣了一下。
“我腿上啊。”纪允川歪头看她,笑着提醒,伸手拉住许尽欢的手腕:“重新感受一下人体座位呗。”
那时候,他只是腿不能动,但腰背有力,抱她上膝盖坐着对他来说只是多用一点手劲的事。
他们一起看动漫,她总喜欢半个身子坐进他怀里,腿搭在轮椅推圈上,头靠在他肩上。
他单手搂着她,另一只手操作轮椅或者玩手机。
“我都好久没抱你了。”他笑着回忆,掰手指计算着日子。
他闪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你要不要试试?我现在可以当不太稳的椅子。”
“不用。”许尽欢下意识拒绝,“你会累。”
“有可能会。”纪允川点头,“但是,我好想你。”
他看着她,认真得不像在撒娇:“我想再抱你一次。”
不是什么激情的拥抱。
只是单纯的,把人拉进怀
里。
许尽欢站在病房套间的门口。
来往的护士隔着门推着车,隔音一般。
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走到纪允川的身边。
刚一走近,纪允川就偏头看她:“来呗~来嘛来嘛。”
“……”
“你刚刚答应我了。”他坚持,“现在护工不在,我们可以偷偷抱一次。”
“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许尽欢其实,有点不敢碰他。
“不管啦,沉默就是肯定。”他立刻接上,“你想啊,现在所有重物都不能压我,我只有抱着你的时候心情才会变好,心情变好恢复的才会更快。”
他说着,艰难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许尽欢盯着那条大腿看了几秒。
原来偶像剧演的都是假的,就算VIP病人也得穿病号服。
不过私立医院的病号服看起来,面料不错。裤子布料软塌塌地搭在骨头上,下面的双腿一片死寂。
她闭了闭眼,小心翼翼地凑近他。
“你别乱动。”她说,“导管会被你弄折。”
“那你来看着。”纪允川像抓住了机会,乐呵呵地开口,“你顺便坐一下。”
许尽欢没动。
他就一直看着她。那种眼神很简单,只是安安静静地等待。等得时间久了,反倒让人更难逃离。
许尽欢终于深呼吸一口气,肋骨跟着一动,疼得她喉咙一紧。
她起身,从轮椅侧面绕过去,先弯腰检查了一遍留置导管,确认管线没有扭折,才小心把自己的一条腿跨过去。
时隔四个月,许尽欢再次坐在他腿上。
屋子里有一瞬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他的腿显然没有任何支撑力。
她一坐上去,能明显感觉到整条大腿的肉顺着她的动作轻微往下陷,完全不是肌肉被压的感受,是软绵的肉仅仅覆盖在腿骨上,随着她的动作被动地被拉扯。
仿佛下一秒就要骨肉分离。
许尽欢不敢坐死,身体明显抬着一点力,尽量把重量分摊到轮椅扶手和自己的脚上。
“你这么坐,我很伤自尊。”纪允川用力地抬起双臂按住许尽欢的后背,然后很快脱力,但还是尽力地压进自己的怀里低声嘟囔。
抱住许尽欢的瞬间,他久违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有隐秘的欣喜。
“……”
“你坐稳点。”他把头埋在许尽欢的颈窝,“我没那么脆弱,承受得住。”
“你还没全好。”许尽欢绷紧身体。
“你多给我抱抱就好了。”他笑着。
许尽欢没再说话。
她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味,和一股不知道哪来的中药味儿,带着一点医院特有的冷意。
他努力抬起手。
手臂升到她腰附近的时候,就开始抖。
无名指和小指一如既往地拖后腿,只能无力地蜷缩在手心,没办法像以前那样张开五指稳稳地扣在她腰窝上。
他索性把手悬在那里,像一个被按下暂停键的动作。
许尽欢不忍,轻轻抓住他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替他把手放到自己腰后。
他的手指终于能碰到她衣服。
只是力气太小了,碰上去那一下像一片落叶。
“你看。”他小声说,像在撒娇,“我已经可以……抱紧一点点了。”
他用那点仅有的力气扣了扣布料。
那一瞬间,他心里酸涩又满足。
他已经好久没有这样抱过她了。
事故之后,每一次对他身体的靠近和碰触靠近都是医生的抢救、是手术、是翻身,是护工们戴着手套的手在他身上忙碌。
他们两个的身体,以恋人的方式紧紧贴在一起,已经像是另一个世纪的事。
许尽欢垂着眼。
她能感觉到他上半身那点微弱的力量。
可笑的是,事已至此,她浑身上下居然仍不知悔改地叫嚣着对纪允川的渴望。
胸口贴在她胸口,呼吸有点滞钝,带着轻微的喘。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绷带勒了一圈。她本能地想往前挪一点,让他喘得轻松些。
可她刚一动,腿根处有什么被拉扯了一下。
她没察觉。
纪允川更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透明导管在裤子里被挤到。轮椅侧面的尿袋线条微微扭了一下。
不多时。纪允川眉头几乎不易察觉地一皱。
“怎么了?”她立刻察觉。
“没事。”他在第一时间用手臂收紧了怀里久违的身体说,“你坐。”
那点皱眉很快被他压下去,用一个笑弧代替:“你难得这么听话。”
许尽欢没放松,她俯身看了一眼尿袋。
液面停在刚刚的位置,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最后还是伸手,把自己坐着的重心再往前挪一点,把更多的重量压在自己脚上。
反正,纪允川没感觉。
自己还是不要压在他身上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把更多力量放在自己的腿上,整个人几乎是半悬空的状态。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纪允川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热。
一种从脊柱以下某处发出来的奇怪热意——
那股热顺着神经往上窜,窜到胸口,再往上顶,顶到后颈、头皮。
他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呼吸开始变得有点奇怪。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攀附上他的肩颈,很怪异。
心跳也开始变快。
“怎么了?”许尽欢敏锐地问。
“……没事。”纪允川条件反射地想说没事。
话刚出口,脑袋突然“嗡”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什么是生理性喜欢啊(后仰
第64章 第 64 章 生命里的“那种时候”
眼前的光线好像被谁调高了一档, 又在下一秒骤然变暗。双眼一片模糊失焦。
头开始疼,一下一下往太阳穴里钻,像有人拿锤子敲。
“头, 有点痛。”纪允川说实话, “小——小问题。”
他声调轻轻的,可尾音已经有些发虚。
许尽欢心往下一沉。
她摸了摸纪允川的额头, 四处检查的时候这才看到轮椅侧面挂着的尿袋比刚才鼓了一圈。
透明管子原本顺滑的弧线,在她坐下那一瞬被压了一小截, 现在那一截明显有折痕。
“你尿袋是不是得倒了?”她声音发紧。
“可能——有点。”他呼吸越发粗重, “不用管,等会儿——”
“闭嘴。”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吐出两个字。
她从他腿上几乎是弹起来的。
这一下起身太猛,肋骨一阵刺痛, 眼前一黑, 她扶住墙壁才没栽倒。
“林哥!”她没心情管自己, 快速冲门外叫,“阿邵!”
声音高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本意给小情侣留点私人空间坐在门口的两位护工几乎是冲着跑进来的。
“怎么了?”
“他头疼。”她指尖发白, “尿袋好像被折到了。”
林哥的脸色一变。
“可能是自主神经反射异常。”林哥一边说,一边飞快走到轮椅旁边,把人公主抱到病床上放平腿脚, 让纪允川上半身彻底竖起来, “纪先生, 现在头痛厉害吗?脸是不是觉得烧?”
他的脸确实红得不对劲。
原本病态的苍白被一层反常的潮红盖住,汗从额头、鼻梁、上唇一颗颗冒出来。
眼睛却还是想笑, 像怕吓到许尽欢似的:“小问题……”
话还没说完,血压计已经套上他的手臂。
数字迅速往上跳。
“再这么高不行。”阿邵沉声道,“先检查尿袋。”
另一名护工一把把尿袋从挂钩上取下来,发现袋子已经接近满刻度, 管子中间那段被压了一道明显的折痕。
“膀胱过度充盈。”护工说,“赶紧排。”
他们两个人动作利落地调整导尿管,把折到的地方拉直,小心把管子抬高一点,避免瞬间回流,然后慢慢放低。
管子里立刻有一股明显的尿流冲出来。
尿袋内液面迅速上涨,发出细细的水声。
纪允川胸腔那种“被抓住”的疼痛和窒息感稍微松了一点。
可头还是疼。
那种从眼眶后往外炸开的痛,让他连眼睛都不敢闭太紧,生怕自己眼珠炸了。
护士被护工招呼过来,拿着降压药、听诊器和小手电进来,一边听一边记录仪器上的数字。
“还好发现得早。”护士说,“再晚一点就危险了。”
护士只是随口一说。
落在许尽欢耳朵里,却像一记耳光。
她站在轮椅旁边,背紧贴着墙,手指掐进掌心。
她看到纪允川的脸涨红、汗像雨一样往下滴的样子。
看到那袋尿里淡黄色的液体一格格爬升。
看到血压数字从一个可怕的高度慢慢往下掉,恢复到安全的范围。
护士随口嘱咐说“以后要随时注意尿袋位置”“膀胱充盈是AD最常见的诱因之一”。
每个字都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她脑子里。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里——
是她坐在他腿上。
是她没有察觉尿袋已经快满了。
是那一点点无意之间的挤压,把导尿管折了一个弯。
是这个弯,让他的膀胱开始报警、血压飙升、头差点炸掉。
如果护工不在?
如果她没喊出来?
如果他那句“没事”成功骗过了迟钝愚蠢废物的自己?
她不敢再往下想。
好一会儿,血压的数字终于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区间。
纪允川靠在病床里,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岸上的鱼,浑身还带着没有散掉的疲惫。
护工和护士退到门外,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如果再有任何不适立刻按铃。
病房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重新静下来。
许尽欢站在病床前。
她手指凉得发木。
“你吓到我了。”她开口,声音很轻,陈述着自己的现状。
纪允川抬眼看她。
刚被血压摧残过的脑袋还有点晕,不想许尽欢害怕,尽力露出一点笑:“这也算吓到?那你胆子挺——”
话没说完。
“你差点死在我怀里。”
许尽欢面无表情,平静而冷漠地开口,她好像又回到了那种时候。
被同年级的人围观着窃窃私语的时候,听到生母客气地问“要不要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时候,看到姥姥尸体的时候。
怎么她的人生,充满了“这种时候”。
许尽欢的耳鸣结束后,杂乱的大脑变得干净。她像电影奖项的评审,冷漠地,客观地,抽离地评价看待着眼前的剧情。
她没有任何情绪。
她失去了所有情绪。
…………
房间安静了许久。
“如果刚才没有叫到人。”许尽欢漠然地看着他,眼神冷静得像一个旁观者,“你会有生命危险。”
“……”纪允川闭了闭眼,又睁开,“这次是我没注意腿袋。”
“是我坐上去的时候折到的。”许尽欢讥讽而不解地看着他,“你还在替我找借口?”
“许尽欢——”
“你知道对于高位截瘫的人来说这种反射性高血压会脑出血。医生那天说的时候,我和你都听见了。”许尽欢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心律失常,可以直接把你这条命一起带走。”
她盯着他看:“因为一个拥抱,死掉吗?”
这句话说出口,冷漠如她都觉得残忍。
可她心里却奇异地生出一种麻木的漠然。
纪允川抿了抿唇。
他当然知道自主神经反射紊乱的危险性。
医生、护士、康复师给他科普过一轮又一轮,家里人也严阵以待。
他本来以为,至少可以把这一面挡在许尽欢视线之外。
结果还是让她亲眼看见。
“刚才只是意外。”纪允川轻轻说,“不是你的错。”
“你每次都这么说。”许尽欢冷静地看着他,“那天的车祸你也这么说。”
她的语气没有一点咄咄逼人,却让纪允川感觉站在悬崖边。
“你把方向盘往我的边上打。不是我的错。”她慢慢说,“你说你自己选择让那辆车撞你,也不是我的错。”
“然后你变成高位截瘫,还不是我的错。”
“你现在坐不住、站不起来、已经规律能够自理的生活成为一片废墟。”
“大小便不能自己控制,随时可能因为尿管折了一下就命悬一线。”
“你依旧说不是我的错。”
许尽欢停了一下,指尖收紧,指甲掐得发白。清冷的面庞布满抽离和冷漠,耳边的耳鸣从嗡鸣变成嘶啸。
“你不觉得荒唐吗……时至今日,你还不觉得我是个祸害吗?”
“当然不是!”纪允川下意识反驳。
但很快怔住,嘴唇翕动,却在看到许尽欢扭曲痛苦的神色后,什么也没说。
“你遇到我之后。”她继续,“人生一路变坏。”
“你原来已经接受了规律的日常生活,有自己的公司,有喜欢的游戏,有自己的好友家人,有你适应良好的日常。”
“从我在海岛坐上你腿的那一天起,一切都在往更糟的地方走。”
她的声音很轻,纪允川用螺丝刀给她戴上的镯子从外套袖口落在虎口,几乎下一秒就要脱离手腕。
“你还不觉得,我才是你美好生活坍塌的罪魁祸首么。”
“你觉得……我还在,你以后能少遇到更坏的事情吗?”
纪允川张了张嘴。
有很多话堵在舌尖——
他想说: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保护你天经地义。”
“你不是祸害,我每分每秒都感激不尽我可以遇到你追求到你。”
“我从来没后悔,因为我的选择和做法你没有受更重的伤我无时无刻不在感到庆幸和欣喜。”
可他看到许尽欢痛苦自厌的模样突然意识到——
许尽欢现在根本听不见。
她的脑子已经自己跑到了一个极端的地方。
他看着自己的双脚,蜷缩向脚心的脚趾轻轻抖了一下。
很快地,脚背再次塌下去,脚尖自然垂着,死死指向床尾,脚踝松松地歪在一边,没有任何向上的力量。
脚掌外侧贴着床单,脚趾微微蜷着,肌肉完全松掉之后残余的一点弯曲。
纪允川勉强扯了扯嘴角,尝试挽回这个摇摇欲坠的局面:“不会的,好坏总是参半的。以后我们只会遇到好事。”
“……”
“比如以后抱之前,我会自己好好注意。”他干巴巴地解释。
许尽欢没有笑,她嘴里含着成百上千句难听的话,随便吐出一句就能把眼前这个傻子中伤,好让这个蠢出生天的男人离开自己这个祸根。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许尽欢塌下肩膀。
她终究没忍心。
“抱抱吗?”纪允川问。
“任何有可能让你出事的事。”许尽欢垂首,走到病房套间角落的单人沙发坐下,顿了村,说,“都不要再做了。”
“你下午还有复健,早点休息吧。我回星河湾遛崽崽,然后再回来,晚餐我做好带过来吧,你换换口味。”
“……”
夜里,护工交班完,病房的灯只留了床头那一盏。
光线被压得很低,照得监护仪屏幕一小块亮,其余地方一层阴一层光,边界模糊,病房里还残留着午后怪异的气氛,
许尽欢照例坐回那张椅子。
她不像清晨那样在床边,纪允川不太适应。
他躺在床上,病床角度调到半躺。
胸前不像坐轮椅需要固定安全带,但身边堆放着大大小小的抱枕稳定他的姿势。
床头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把他脸颊映出一半影子。
“许尽欢。”他叫她。
她“嗯”了一声。
“你为什么躲那么远?”纪允川开门见山。
“没有躲。”她说。
“那你过来。”他很简单地提出要求,“我想抱你。”
“……”她沉默了几秒,“不行。”
“为什么?”纪允川不理解,他的脾气顶上头顶,索性把自己的不满和疑惑一次性说出口:“今天上午不就是一个小小的意外吗?按正常的剧情发展我们难道不应该是被吓完之后更珍惜彼此,怎么到了我们这儿,你就躲得远远的了?”
他说完自己立刻愣住了。
是啊,他终于知道自己从车祸被救回来,意识完全清明后隐隐不安的原因了。
他从认识许尽欢开始,就意识到了。
许尽欢是个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被麻烦的人。
她讨
厌欠人情,也不想别人欠她人情。
她游离于一切事物情感之外,甚至每时每刻都在用旁观者的视角看待自己。
是他一次次打破了生活的好好的许尽欢,是他自作主张让她欠自己一份天大的人情。
是他,在和许尽欢的恋爱中沉溺,看到了许尽欢安心依赖着自己的模样后,忘记了,她已经独自好好生活了二十八年。
她成熟,冷静,对待世界有自己的一套逻辑和行事方法。
人,是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本质的。
他纪允川是,许尽欢,也是。
“纪允川。”
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有一点警告的意味。
病床边的监护仪滴滴作响,值班护士冲进病房:“纪先生?哪里不舒服?”
病床上的纪允川胸口因为刚刚脑海中冒出接二连三的认知剧烈起伏,他皱眉,第一次用不太好的语气对医护人员开口:“我没事,麻烦你先出去。”
护士看到不再惊叫的仪器和逐渐稳定的线条频率数字离开,许尽欢有些担心,走近他:“早点睡吧。”
纪允川被自己刚刚那几秒钟迟钝想通的事情吓了一跳,
无所谓了,尊严,面子,他都可以不要。
但是许尽欢,他一定要留住。
纪允川软了语气,先开口:“那牵着我的手,总行了吧?”
病房里的仪器规律地响着,许尽欢没接话,拉过折叠床放在病床边上,轻轻坐下,伸出手,拉住那只有两根手指微微冰凉的手。
“时间晚了,休息吧。”
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两位的性格完全吵不起来呢(指指点点……
第65章 第 65 章 笨拙地亲近
蝉鸣的开始, 夏风带了些热意。夏天,八点天就已经大亮。
许尽欢醒来的时候,手还被纪允川牵着, 接着被一阵腰酸背痛席卷全身。她睡得不老实, 缩成一团,像被人随便丢在角落的猫。
习惯性去摸手机, 摸到一半才反应过来,还在病房。
她转头, 看向旁边的病床。
纪允川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昨天晚上折腾到很晚, 复查、调整药物、监测状态,医护在床边进进出出。
情绪上头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及时选择刹车。
最后谁也没再说话。
她在护士帮他整理好导管和体位之后, 默默把折叠床拉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铺上薄薄的医院被子, 侧着身、面朝他睡下。
只是为了一旦有异常,她都能第一时间听见。
哪怕只睡了四五个小时, 眼睛干涩,脑袋涨痛,许尽欢还是下意识先去看监护仪。
数字在跳, 规律的波形画出一条条生命的曲线。心率七十多, 血压平稳, 氧饱和度正常。
她松了口气,坐起来的时候, 背后“咔哒”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皱巴巴的,像树皮。
许尽欢摸了摸脸,自觉应该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轻手轻脚地爬下折叠床, 踩到地上的时候,脚底一凉,这才意识到自己昨晚连袜子都没脱,就直接歪在床上。
私立医院的套间病房的设备很充足,靠里的小门连着一个陪护家属可以用的普通卫生间。她拿上自己的洗漱包进去,简单地把脸洗了洗,用凉水把困意砸淡一点。
许尽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自己好像老了。
镜子里的人五官还是一如既往地冷,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红,刚刚揉眼睛揉的,还有红血丝布满眼睛,像兔子。
她用毛巾擦干脸,顺手扎了个低丸子。
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又扑回来。
她将毛巾搭在臂弯上,回到床边。
那边的监护仪滴答滴答,规律地跳。
“纪允川。”
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床上的人睫毛动了动。
纪允川醒得有点慢,先是眉毛轻轻皱了一下,接着眼皮抖了抖,才慢慢睁开。
他的眼睛本来就圆,睁开的那一瞬间,里面还有一点没彻底褪干净的迷茫和水汽。
目光落到她身上时,才慢慢聚焦。
“早。”他嗓子有点哑,说话音量不大,“你怎么起这么早。”
“八点了。”许尽欢淡淡说,“早上好。”
昨晚那场不算争吵的对话像一片阴影压在两人之间,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浮起一层微妙的尴尬。
纪允川也意识到了,眼里闪过一丝躲避,偏过头看向床边:“你昨天就睡这儿?”
“嗯。”
“我得找人帮忙买个舒服点的折叠床了。”
纪允川心疼得不行,劝了很多次,完全没用。许尽欢决定的事情他从来没办法插手。
“无所谓,”她瞥了眼监护仪,“原来我在家也是睡沙发的。”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沉默了一秒,嘴角压了压。
“等会我妈或许会来。”纪允川动了动胳膊,感觉浑身僵硬,“有阿邵和林哥二十四小时监控,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好不好?”
“不。”许尽欢把椅子拉过来,坐在床边,语气平平,“我不放心。”
纪允川:“……”
“那崽崽呢,抱抱呢,”他小声,“两个孩子怪可怜的。”
“嗯。”她点点头,“我找了人帮忙遛狗和喂食。”
纪允川不知道说什么,他确实希望许尽欢时时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意他,都只要他。
但不是现在这种情况。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下面那整片空白感依旧让他下意识有点害怕。胸口以下的知觉像被人直接删掉了,躯干完全没有力气,哪怕只是想往一边稍微挪一点,都得先在脑子里计算一轮可能牵扯到的管道和姿势。
从前好歹还能靠着自己双手和上半身,把轮椅玩得像滑板车。
现在伤位往上移了一大截,胸口以下的控制都被掐断,连坐稳都变成一种奢侈。
他眼底闪过一瞬失神,很快被按下去。
“脸上,难受吗?”许尽欢忽然问。
纪允川愣了一下:“我脸怎么了?”
“胡子。”她站起来,“有点像流浪汉。”
纪允川下意识抬手,和地心引力抗争了几秒才慢吞吞地举起,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完蛋了,本来就剩脸还能打。”
“你先洗漱吧。”许尽欢看了眼挂钟,接了水和毛巾放在他身边。
八点一刻,林哥和阿邵准时敲门,辅助纪允川洗漱。
她走到储物柜旁,把昨天护士给她腾出来的一小格拉开,里面整齐放着她带来的东西。她拿出洗漱包,翻出自己昨天顺路买的剃须刀,又从洗手间接了小半盆温水。
打开手机搜索“如何刮胡子”,默默学习。
“等下我找林哥帮我把。”纪允川结束洗漱后慢吞吞地说。
“你不是不想别人碰你的脸?”她淡淡。
得益于许尽欢总喜欢默默观察,她发现纪允川不太喜欢别人碰他的脸和脑袋。
“诶?”纪允川睁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许尽欢总不好说自己闲来无事好观察人。
“猜的。”
纪允川:“……”
他被她一句话噎住。
不想,他当然不想。他又不是狗,别人摸自己当然会很讨厌。
况
且他现在突然变成需要旁人在旁边帮忙翻身擦身,任何一点常人的清洁都变成被照顾的一部分,他心里怪怪的。
可如果是许尽欢,那当然另当别论。
纪允川的病床在洗漱的时候被遥控器扬起五十度,他看着她挽起袖子,把盆放在床边的柜子上,拿纸巾擦干盆边的水,动作利落。
“你会吗?”他还是忍不住欠嗖嗖地问,“我有破相的风险吗?”
“不好说,”许尽欢淡淡地吓他,“毕竟昨晚睡的一般,手抖也正常……”
她的手一直很稳。
拿着菜刀的时候,热油在锅里炸开伸手去翻的时候,接吻把手指插进纪允川发丝的时候。
许尽欢俯身靠近纪允川。
毛巾是温的,带着水汽的热度,压上他的下巴。
那一瞬间,纪允川几乎条件反射地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根部微微发潮的细小阴影,能看到她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
半躺着,胸前一堆线,狼狈而虚弱。
她的发梢带着一点洗发水淡淡的香味,昨晚在病房里睡了一夜,味道被消毒水稀释得很淡。
毛巾沿着他的下颌、喉结、脸侧一点点擦过。
“抬下巴。”
许尽欢的声音很温柔。
纪允川下意识想动,却发现自己不太能做到以前那样轻松利落地配合。胸椎往下一片空,他只能尽量用颈部的力气,让头后仰一点。脖子后面的枕头被挪了挪,许尽欢伸手托住他的后脑,补上一个角度。
她的手指很凉,指腹压过去的时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一段体温比毛巾还低。
纪允川喉结滚了一下,心率从七十几开始缓慢往上蹿。
监护仪很不给面子地发出几声节奏加快的“滴——滴——”。
“害怕了?”她低头看了一眼仪器,“逗你的,不会弄伤你。”
纪允川:“……”
他当然知道她在逗自己,他那是害怕吗!
“我刚刚看了视频教程。”她补充,“我学习能力挺强的。”
许尽欢说话的时候,纪允川带着胡渣的下巴被她轻轻抬起
她拿起剃须刀,拆开包装,把刀头在温水里蘸湿,又挤了点泡沫在他下巴上。
她动作不算很熟练,却意外地细致。
泡沫冰凉,在他的皮肤上铺开,带着薄荷味的清凉。
然后是刀片。
细小的一片金属在皮肤上轻轻滑过。
她把角度压得很小,几乎贴着皮肤,力道控制得很好。
他的胡渣还没长得很硬,只是细细软软一层。刀片刮过,皮肤露出下面那层干净的白。
许尽欢认真的脸在他视野里放得很大。
每一次她把刀片往上推一点,他就能闻到她呼吸里混着牙膏和洗手液的味道,还有淡淡的玫瑰香气。是许尽欢常用的药味混着玫瑰的香水。
纪允川盯着她看,出了神。
他很久,没认真地,好好地看看许尽欢了。
她睫毛很长,眼窝深,鼻梁挺,近到这种距离的时候,反而能看出一点点毫无防备的真实。
比如她眼下那一点浅浅的青黑,还有眼睫细细地颤抖。
她专注的时候,唇角自然含着一点收拢的弧度。
刀片靠近喉结的时候,她停了一秒。
“别说话。”她提醒。
“我……”他刚张嘴,又被她瞪了一眼,乖乖闭上。
刀片从他喉结旁边划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是一块极脆弱的地方,只要她稍微一个失手,就会划破皮。
但他一点都不怕。
甚至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在往上跳。
九十。
九十八。
一百零五。
许尽欢终于忍不住,微微偏头看了一眼。
曲线的起伏越来越大。
“纪先生。”她语气淡淡,“我会小心的。”
“……”纪允川咳了一声,“只是有点紧张。”
“你离得太近了。”他索性实话实说,声音低下去,“是个人心跳都会加快。”
她像是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确实有点近。
她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每次说话的时候,他都能感到那细微的气流。
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后退,只是淡淡道:“昨晚,你生气了,对吗。”
不像是问句的语气。
纪允川局促地伸手揪住许尽欢衬衫的下摆,有点赌气:“不算。”
监护仪“滴滴滴”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帮他附和。
许尽欢轻笑一声,手中的刀片继续滑。
他从下巴到两颊,再到嘴角旁边,一点一点被她刮干净。每一次她手指捏着他脸的某一块皮肤往上提一点,他都能感觉到一种被完整握住的错觉。
他的注意力快要从“刮胡子”彻底跑偏。
心跳越跑越快。
一百一十二。
一百二十。
许尽欢皱起眉,停下动作,拉开两人的距离。
“你心跳再快点,”她轻声道,“我只能叫阿邵或者林哥来帮你了。”
这句话一出,纪允川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两个人一左一右举着剃须刀站在他床边的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男人,贴近他给他刮胡子。
他打了个冷颤:“不要。”
声音带着点急。
许尽欢手还捧在他脸上,愣了一下。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
手在空中有一点点抖,肌肉在对抗重力,胸口以下一片虚无死寂,他得一点一点把手抬上来。
指尖抓到她的衬衣下摆。
他握紧。
“不要。”他又说了一遍,像撒娇,“我不要他们。”
许尽欢:“……”
她低头看那只攥在自己衣服上的手,掌心用力到大拇指和食指的指节都发白。
她很清楚,他现在能做到这种程度,其实已经很费力。
“你松点力,我不走。”她轻声说,“你再这么抓,心率能更上一层楼。”
“那你别叫他们。”他固执。
他抬眼看她,黝黑发亮的眼睛里全是她。
有点赌气,又有点无措。
许尽欢不太擅长应付这种目光。
“我只是提醒你。”她说。
“那你别提别的男人。”
“……”
她真的被他搞得有点好笑。
昨晚剑拔弩张的时候,他倒是没这么乖觉。
现在只剩下笨拙的亲近。
她没有把他的手从自己衣角上拨开,只是换了个角度,继续给他刮剩下的地方。
剃须刀最后停在他嘴角旁。
那里胡渣最细,也最敏感。
她很小心地用手指撑开一点皮,再一点一点刮。
刀片划过的时候,他微微抿了下唇。
她的手指无意中擦到他的嘴唇边缘。
薄薄的那一圈皮肤,温度和质感都和旁边不一样。
她手指顿了一下。
空气像是被拉紧的橡皮筋,突然绷到了极点。
纪允川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看着她。
那一瞬间,所有的器械、导管、伤口、争吵、复健、恐惧,好像都被推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