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只有许尽欢瘦削的肩膀、她的呼吸、她眼睛里淡淡的光芒,和自己胸腔里越来越失控的鼓点。
一百三十四。
监护仪很诚实地报出数字。
“纪允川。”许尽欢终于开口,“你要是真想去心内科,我可以现在帮你预约。”
他说:“这个我又没办法自己控制嘛。”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像是在怪她,却又不是。
他咬了咬牙,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抬起手臂,把那点仅存的力气都集中在一个动作上。
他抓住她的白色亚麻衬衣,用力一扯。
动作笨拙得几乎称得上可怜。
没有多少肌肉能被控制的瘫痪病人,很难真正“用力”。
纪允川整条胳膊都在抖。
许尽欢担心他扯到胸口的导线,刚要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就被他那一下拽得重心微微往前。
世界在这一刻小小地倾斜。
她下意识避开杂乱的线和导管撑住床沿,整个人俯得更近。
下一秒。
纪允川凑过去,在她唇角上笨拙地亲了一下。
像所有猝不及防的心动,角度都有点错位。
许尽欢冰凉的唇角被热气蹭了一
下。
他有点喘,呼吸打在她脸上,肩膀也略微发抖。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
她的大脑先是空白了一瞬,然后开始迅速盘查所有安全隐患——
他的胸口的电极片有没有移位,颈部支撑会不会负担太重,刚才这个动作会不会拉扯到哪根线。
心率在机器上疯狂蹦跶。
一百三十五。
“你……”她本能想说“别乱动”,但话到嘴边,又不忍心凶他,声音只好轻了下来,“你冷静一点。”
“我很冷静。”纪允川嘟囔,“你今天的早安吻还没给我。”
“……”
她唇角那块皮肤被亲得有点烫,好像皮肤下的每一根神经都被点亮了。
那些在他滚烫的目光里、手心落在她后腰的力道、还有柑橘味柔软的唇。
她诚实地回答是,每一样都很喜欢。
但总有人要脚踏实地。
“你心率都一百三十多了。”她说,“你叫这个冷静?”
“那就说明你对我影响力很大。”纪允川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眼睛亮得不像长时间无力自理缠绵病榻的残疾人,“这是好事。”
她抿了抿唇,不打算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给他擦掉残余的泡沫,用干净的毛巾轻轻按干皮肤。
“好了。”她把剃须刀收好。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终于松开抓着她衣角的手。那只手慢慢落回床单上,指腹还在微微发酸。
他能感觉到她刚才被他那一下亲到后的愣怔。
许尽欢不抗拒的呆滞表情,对他来说,比任何语言都更像好的回应。
他闭了闭眼。
昨晚胸腔里那团乱七八糟的东西,终于被这一个早晨梳理出了一条缝。
至少许尽欢现在,还愿意靠得这么近。
昨晚那些带着怒意和恐惧的话,大概被放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袋,虽然还在那里,但总归会被清扫人员带走。
现在,他只想多看她几眼。
作者有话说:纪允川:就算是狗我也只是许尽欢一个人的狗!
许尽欢:无孩爱猫女 勿cue
我来作话调节一下这几章有些低落的气氛:
恋人的感情就是要这样才能变得牢固和被珍惜呢,高兴~
坚决抵制工业糖精!从我做起!
围观两个人拉扯,我看了又看,满意的不得了(bushi
第66章 第 66 章 “宝宝,不要惩罚自己。……
上午查房结束后, 护士进来调整了他的体位,又帮他检查导管,记录尿量, 然后挂了瓶新的药水。
许尽欢站在一边, 看着那根细细的管子从被子里伸出来,连接到床边挂着的尿袋。
透明袋子里浅黄色的液体晃了晃。
她知道这是高位截瘫后最常见的处理方式之一, 知道这是为了防止尿潴留和肾损伤。
刚认识的时候,她就已经查过资料, 看过相关的教学视频。可每次看到这种东西悬在纪允川的床边, 她心里还是忍不住一紧。
那时候,纪允川于她而言只是可有可无的邻居。也是在这个瞬间,许尽欢迟钝地明白了。
她是爱着纪允川的。
否则她没必要为了深入身体十几厘米的管子而感到幻痛, 即使按照纪允川瘫痪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有感觉。
心疼着放心不下一个人, 这大概就是爱吧。
护士出去后, 病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纪允川闭着眼,仰躺着, 让药效和晨起那点疲乏慢慢过去。
许尽欢拉起折叠桌,把自己的电脑放上去,插上耳机, 打开剪辑软件。
时间线上铺着她前段时间回家通宵了两个晚上集中拍的所有素材。
苹果猪排、鸡汤米线、打抛饭、红薯泥寿司、话梅排骨。
几乎是一个月的存稿, 为了她能不用往返星河湾和医院。
剪完一条, 她导出上传,设定发布时间, 选了一个晚上的点。
“你在干嘛?”病床上传来声音。
“谋生。”她没有抬头,“你呢?”
“我也在谋生。”
他转过头看她,眼里带着一点柔软的笑。
“你们工作室那边呢?”许尽欢问,“萧潇和你的小齐哥来了很多次, 你们工作室这次没人来看你么。”
“我说我在度假,只有霖之知道我在医院。”他懒洋洋地说,“他们吵得很,你又不是不知道。”
“等下要复健了。”
“所以现在偷偷处理点邮件和消息嘛。”纪允川还是忍不住拿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堆着几条未读消息,有项目组的进度汇报,也有运营发来的数据报表。
他一条条点开,看得很快,有些地方顺手回两句。
“你一直陪着我真的没关系吗?”他突然说,“你视频更新的进度越来越慢了。”
“嗯,没关系。”许尽欢坐在角落的套组沙发,看着导出的进度条。
“还有存稿吗?”
“上次回星河湾拍了一个月的。”终于在午饭前剪完了一条视频,伸了个懒腰。
“啥啥啥?”半靠在抬起床头的纪允川挣扎着坐直身子:“我怎么不知道!?不对!我怎么没收到任何投喂!?”
“……”
她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安心吃病号餐吧。”
“你怎么忍心!”
“挺忍心的。”
她把耳机摘下一只,挂在脖子上,看向他:“你说今天中午你妈妈会来?”
“对。”他眼睛亮了一下,“你记得啊。”
“很难不记得。”她淡淡,把电脑放进电脑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中午我回去一趟。”
她真的不太清楚怎么和长辈一起相处。
“别啊——我妈又不吃人。”纪允川有点焦虑,现在看不见许尽欢心慌,看得见又怕人走。
“我吃人。”
“……”
纪允川刚想说点什么反驳,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门,然后门被推开。
纪允川大喜。
许尽欢大惊。
施诗走进来的时候,穿着一件剪裁干净的米色风衣,里面是简单的衬衫和西裤,领口松松系着丝巾,看上去像刚从会场或者办公室脱身赶来的打扮。
推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巨型的保温袋,另一手拎着稀有皮的包挤压在掌心和门板,左右手都被占满,动作却并不吃力。
施诗很高,一米七的个子,再加上高跟鞋,气场却一点不压人,四周的空气都对着她的靠近柔和了一点。
“儿子,小欢。”她一进门,就先叫了一声。
很自然的亲昵。
许尽欢局促地起身:“阿姨好。”
她十分后悔,自己该早点跑路的。
纪允川偏过头,看着她,咧嘴笑了一下:“哇,妈!这么早!。”
“例会而已,中途跑了,你姐训人太凶了。”施诗把保温袋放到旁边的小桌上,“我本来就该退休了,只不过你爸还得干几年,我一个人退休在家呆着也没意思。”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已经飞快扫过了儿子的情况,见人面色红润,她心里的一口气总算轻轻落下来一点。
“这是午饭。”她一边打开保温盒,一边道,“你昨天那鱼吃得太少了,今天给你带了瘦肉粥和一点蒸蛋。还有小欢的。”
她转头看向许尽欢,笑容柔柔的:“小欢,我怕医院里的东西你不习惯吃,给你带了点清淡的菜。跟以前一样还是家里阿姨做的,看看今天的饭菜合不合你的胃口。”
“谢谢阿姨。”许尽欢站起来,双手去接。
她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亲近,所以动作有点木讷。
施诗却完全没在
意,像真的在家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帮他们把饭菜一一摆好。
“你今天感觉怎么样?”她坐到病床边,声音放得很轻,“还有哪里不舒服?”
“还行。”纪允川颇为得意地说,“还有人给我刮了胡子哦。”
许尽欢:“……”
施诗看了他一眼,再看一眼许尽欢,像是瞬间读懂了什么,伸手戳了一下纪允川的脑门:“别作,不许欺负小欢。”
“哇,施女士,你完全不在意我讲话的内容啊。”纪允川无奈。
“死里逃生,更要珍惜现在的生活。”施诗轻声说。
“知道知道。”纪允川一边把饭塞进嘴巴一边回答。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根钝钝的针,扎在所有人心上。
昨晚的争吵没有人提。
那场意外车祸更早就无人提起。
但是它像一个巨大却不敢直视的影子,被小心地摆到了他们对话的边缘。只要稍一不慎触碰,就会把所有人拉回那条满是血和雨水的马路上去。
于是所有的人都默契地不去触碰。
施诗像往常一样,围观着两个孩子吃饭,顺便默默观察着神色憔悴的许尽欢。
病房因为她的存在氛围轻松了不少,施诗随口闲聊着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公司新签了个项目,你姐最近在忙公司内部整合、你爸昨天说要做你提了一句想喝的排骨汤结果差点把家给烧了……
一切平平淡淡地展开,仿佛这只是他生病住院里的某个普通中午。
粥吃完一半,施诗看他有点累,没再多劝。
“你午睡一会儿。”她把碗收好,“下午复健前不要太累。”
“嗯。”纪允川也确实有些困意。
她又叮嘱了几句,起身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
“小欢。”
许尽欢正要把自己那份饭菜收拾一下,听到她叫自己,抬起头。
“你出来一下?”施诗笑着说,“我有点话想跟你说。”
“诶?”纪允川一下清醒了“有啥还得避着我啊?”
“管好你自己。”施诗白了儿子一眼,“我又不吃人。”
好熟悉的对话。
纪允川腹诽,倒是不担心他妈妈说什么不好的话,但是担心许尽欢会不自在。
“好。”
许尽欢跟在施诗身后走出病房。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窗,窗台很宽,摆了一排绿植。
医院里其实没花花草草,只有最耐活的植物——
几盆绿萝和万年青,叶子油光发亮,顽强得像不肯死的希望。
施诗走到那里停下,回头看她。
“宝宝,”施诗这样叫她,语气很自然,“我都听小邵和小林说了。”
许尽欢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称呼,甚至短暂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许尽欢背微微绷了一下。
他们两位确实太清楚过去这几天她的作息,每天陪到多晚,折叠床上躺下的时间,凌晨起床帮忙扶着人一点点翻身,早上不到七点又起来,几乎没有一夜睡足过。
她没有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在某种意义上,她只是在赎罪。
看到纪允川奄奄一息的模样迄今为止还会在她梦里常常出现。
“你这么没日没夜地守着,”施诗轻声说,“自己会先吃不消的。”
许尽欢站在那里,肩膀不可察觉地缩了一下。
她不太会跟长辈相处,姥姥是那种十分醉心学术的女人,并在自己的领域做到了领先于所有男性学者的成就,是个拥有自己的世界的人。姥姥和她相处的时间掰着手指算其实也不长,她每天得去上学,姥姥要去讲课,偶尔参加论坛讲座还需要出差。
以至于她不知道要怎么应对这种过于亲密温柔的关心。
“我没事的,阿姨。”她张嘴,最后挤出来的还是这句,“我睡得着。”
睡得着和睡得好是两码事。
施诗看着她,眼中是明晃晃的心疼。
她比许尽欢高一些,穿着高跟鞋,目光从上往下落,刚好落在许尽欢略显苍白的脸上。
“你这小孩子。”她轻轻叹了口气。
下一秒,她突然伸出手。
许尽欢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她拢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非常完整的拥抱。
不是礼貌式的、象征性地碰一下,而是把人整个人包进去,给了她一个实实在在可以依靠的空间。
她一只手搭在许尽欢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脊椎轻轻抚。
另一只手自然地落在她后脑勺上,轻揉了两下。
动作像极了故事书里温柔的母亲。
许尽欢整个人僵住,恍然大悟。
原来,沉香要救的是这样的三圣母。
故事也不全是骗人的。
她不记得上一次被人这么抱是什么时候。
许尽欢的世界很窄,能伸手抓住的安全感也很少。后来她慢慢学会了一个人冷漠地消化自己的所有情绪,难过的时候就看剧,然后靠睡觉逃避,睡够了,就继续过日子。
她习惯把所有难过都交给放置来消化。
现实里,很少有人像现在这样,给她一个不问缘由的拥抱。
“阿姨从没怪过你。”施诗轻声说,“不要再惩罚自己了,好不好?”
许尽欢喉咙紧了一下。她的鼻尖蹭到对方的肩膀,闻到淡淡的香水味,带点木质调。
她努力想让自己保持冷静,像平时那样把情绪放到大脑的某个角落里去审视。
但有什么东西还是不可避免地松了一点。
“阿姨。”她声音压得很低,“他……”
“不是因为你。”施诗的语气很笃定。
“那是一场意外。”她说,“意外从来都不会挑人。它落在谁身上都是残忍的。”
“他为了救我……”
“他愿意。”施诗轻轻打断她,“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我相信他还是会那样做。”
她抬起手,稍微用力一点。
“你知道的,”施诗还是一下一下地顺着许尽欢的后背,“我这个儿子,从小就这样。而且我是他妈,我了解他。”
“他很爱你。”施诗轻轻叹了口气,“男人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天经地义。保护后的结果,这是他自己要去解决的课题。”
许尽欢:“……”
她知道。
可知道,不代表就能轻易接受现状。
“你不吃不睡地守在这里,”施诗继续说,“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对你来说才是。”
“阿姨只是希望你明白……”
她顿了顿。
“你有权利好好活着,哪怕自私一点。”
这句话像一柄小小的钥匙,插进许尽欢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地方。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不算是答应,更像是勉强接下了这句话。
“乖乖,阿姨很担心你的身体。”
施诗又拍了拍她后背,才慢慢松开手。
许尽欢退开半步,眼神稍微有点飘忽。
“你要是累了,就好好休息几天。”施诗说,“有小林和小邵在,他出不了事儿。”
“好。”她
听见自己这么说……
作者有话说:许姐只是姐。
施诗才是真妈妈。
这声妈妈我先喊了。
生命中重要的女人都这么好真是恭喜你了啊小纪
(咬牙切齿
第67章 第 67 章 "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
下午的复健时间很准时。
康复师推着专门的移位车和几件辅助设备进来。
“纪先生, 下午好。”康复师笑着打招呼,“今天我们尝试坐位和上肢训练。”
“听起来很高端。”纪允川午睡醒精神很好,说:“有哪一个环节是我可以自由发挥的吗?”
“你可以选择要丢的皮球颜色。”康复师笑着耐心, “其他恐怕不行。”
从床到轮椅的转移, 是他现在每天最难堪却也为了日后生活必须面对的一关。
他已经不再能像之前那样,凭着自己的手臂力量完成移位。伤位升高后, 躯干控制被削掉了一大块,稍微倾斜就会整个往一边倒。
两名护士配合康复师, 一起把他从床上挪到移位板上, 再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到一把高靠背轮椅里。中间的过程中,他整个人像一件沉重又不听话的行李,倒来倒去, 完全无法自己纠正姿势。
极其无力。
“抱歉啊。”纪允川被人架着, 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有点晕了。”
“你配合得很好。”康复师说,“比很多人都好。”
这是事实。
很多患者在这个阶段都会经历焦虑、愤怒、暴躁、拒绝配合, 甚至波及身边的人。
这位纪先生甚至反而一直在开玩笑。
只有许尽欢站在旁边,看得清楚他笑声底下那根绷得死紧的神经。
轮椅上的安全带系好,躯干固定带环绕过他胸口, 一圈一圈绑在椅背上。
康复师确认他不会往前栽, 也不会往侧边滑, 才慢慢推着轮椅往康复室方向走。
许尽欢跟在旁边。
走廊两边的墙是浅蓝色的,灯光冷白。
轮椅的轮胎压在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 很清晰。进入康复室后,又是一次移位。
从轮椅到训练床,他们先让他坐在训练床边缘。
床比轮椅宽,但相应的, 没有扶手,躯干也没有支撑。
“好,我们先试一下坐位平衡。”康复师说,“我在你后面,你不用紧张。”
他站在纪允川背后,双手悬在他两侧,在他一旦要往某一侧栽倒时立刻扶住。
“来,试着自己坐一下。”
“你这是在考验我已经消失的核心。”纪允川深吸一口气。
平躺的时候,他还能假装自己只是不能动。可坐起来的时候,身体的每一个缺口都会被放大。他努力让自己背部用力,试图直立。
刚起身不到两秒,重心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一侧倾斜。
康复师迅速扶住他:“好,很好,已经比昨天多坚持了一会儿。”
“根本没有吧?”
“也是值得夸的。”康复师很认真,“只需要坚持,就一定会有回报。”
“也太励志了。”纪允川苦笑。
话说得轻松,额头上的汗却已经渗出来一层。
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肩膀上的肌肉一下一下绷紧,再不可避免地失去控制。
他的腿垂在床边,裤管下面露出脚踝,软软地垂着,偶尔因为上肢用力痉挛抖几下,宛如被打湿的毛巾,不着力地晃荡。
她看着那一幕,手指不自觉收紧。
康复师接着让他做上肢力量训练。他被扶着坐着,两侧放着几块不同重量的小哑铃。
“三百克开始。”康复师简单介绍着。
纪允川伸手去拿,手臂抬起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肩关节像突然背上了石头。
以前他可以轻松抱起窝在沙发里的许尽欢,现在三百克都像是一场考试。
他咬紧牙,手还是抬起来了,慢慢往上举,和地心引力较量。
“很好。”康复师在旁边报数,“一、二、三……”
他举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滴在训练床上。
“要不要停一下?”
“不用。”
他喘了一口气:“再来一组。”
许尽欢走近两步,从旁边的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
纪允川侧头看她。
许尽欢咬着嘴唇,却没讲话。只是在他手臂放下来的间隙,很自然地走近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纸巾经过皮肤,带走那一点黏腻。
她的指尖很轻,轻得好像他一多想一点,就会把情绪弄破。
“嘴唇……”纪允川笑了一下。
“嗯?”许尽欢把擦过汗的纸巾攥在手里。
“已经流血了,再咬该掉肉了。”纪允川用一只手撑着复健的床边,歪斜着身子,腾出一只手碰了碰许尽欢的脸:“明天我是不是得叫阿姨做点肉来给你吃啊,怎么还吃起自己了?”
“……”
“快松牙。”纪允川用还有些发抖的手指捏了捏许尽欢没多少肉的脸。
“管好你自已。”许尽欢松了牙,闷闷道。
他的笑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重新挂回去:“真是学坏一出溜,怎么和施女士一个口头禅了。”
午后的训练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
结束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躺在训练床上,胸口一上一下,气息紊乱。
血压监测仪在旁边响了一声,提示他的收缩压比训练开始前低了不少。
“先躺着,别急着起来。”康复师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你的身体还在适应。”
“我没事。”他勉强笑了笑,“就是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上来的鱼。”
“那就慢慢让自己变成陆地生物。”康复师也笑,“不会有海把你扔回去的。”
他走出去记录今天的训练数据。
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光从窗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训练床边缘,拖出一截薄薄的影子。
许尽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
“还有力气说话吗?”她问。
“有。”他闭着眼,“我现在还能背出你之前录的所有菜谱。”
“你还是背点有用的吧。”
“很有用的好吧。”纪允川望着复健室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夕阳西下,整个复健室内燃烧着火一般温暖的红色,他忽然开口:“对不起。
许尽欢没理解,只能沉默了一瞬,思索着他道歉的原因。
秒针在挂钟上走了整整一圈,许尽欢还是没想明白,只好问:“你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昨晚凶你。”他慢慢说,“对不起让你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这么多天。对不起没能——”
“停。”
她打断他。
“你要是再说,我就走了。”这已经是许尽欢能想到的最能威胁到纪允川的话了。
“……”
他笑了一下,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影子:“那就不说了。”
晚上,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病房门再次被敲响。两声短促、节奏分明的“笃笃”,干脆利落。
纪允川正半靠在床上。
电动病床的靠背被垫高到一个介于坐着和躺着之间的角度,他的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堆枕头和靠垫里。胸口以下被白色被子严严实实盖住,看不到具体的形状,只能隐约看出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和压痕,毫无知觉的双腿,垫在腿下腰间的医用枕头,被人摆放好之后一直保持的姿势。
尽管已经努力地复健,但现在他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用腰去调整坐姿,只能靠电动床和旁人的手。长时间半坐着,肩膀和颈椎会发酸,尾骨会发红,压疮风险越来越高,受伤的肺牵连着胸腔偶尔发紧,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
刚才护士帮他处理完导尿袋和引流管,顺手把床头柜往前推了一点,带动床边轻微一晃。纪允川整个人吓得一激灵,他现在对这种晃动异常敏感,身体一下子找不到平衡的那种空荡感,会顺着
有知觉的地方一路往上窜。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他正用还算灵活的右手习惯性地去摸床边的护栏,来确认自己有个可以抓住的支点。
指尖摸到冰冷的金属,他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才落回原处。
“进。”他出声。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说了太久话后常有的嘶哑和乏力。
门打开,一道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纪允茗。
她还是一贯的精致打扮,剪裁精良的套装,上面披着一件长风衣,头发随意挽起来,没有多余的妆容,却有一种本能自带的果决气场。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
她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奶白色的长袖和格纹背带裙,袖口把一截小手腕包得严严的,像一根裹满棉花糖的细棍。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黑乎乎的,圆圆的,跟她那双眼睛一样圆又黑,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儿童绘本里蹦出来的。
可爱极了。
许尽欢坐在靠墙的沙发里,闻声抬头。
白色病房的灯光打下来,混合着角落蛋黄色的落地灯,把她五官那种锋利的冷感勾得更明显些。她下意识捏了捏自己指尖,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站起身。
“欢欢阿姨晚上好!”已经来过很多次的小糯米熟门熟路,先冲她甜甜一笑,声音软乎乎的,礼貌可爱。
许尽欢被奶乎乎的童声“阿姨”叫得心口轻微一酥。
她点头,声音温柔而平淡:“糯米晚上好。”
还没等她说更多,小女孩已经像一只脱缰的小狗一样,挣脱了纪允茗的手。
“舅舅!”
一听到“舅舅”,纪允川下意识想往前倾一点,像从前那样伸臂迎接她。但肩膀刚用力,胸口那一圈就先发出酸胀的抗议,他只好迅速收力,靠回那一堆枕头里。
他的颈椎在那一瞬间也被迫承受了一点重量,颈椎受影响后,对这种有点幅度的动作就更加敏感。他缓了缓,才勉强把手抬到一个不算太笨拙的位置。
“哎,小心!言竹!不许扑舅舅。”纪允茗在后面喊了一句。
小女孩根本不听,仗着自己个子小又灵活,三步并作两步往里冲。小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清脆声,一声一声,轻快得像是要把这间充满消毒水味道的病房冲出一个缺口来。
许尽欢的心也随着那“哒哒哒”跟着一下一下往上提。
小孩子爬床的姿势向来谈不上优雅,小糯米更是如此,简直就是一只试图征服书架的猫咪。
她先把膝盖顶上床沿,再抓住床单的边角,脚一蹬,整个人借着惯性往上窜。床边的护栏被放下了一半,她费劲地翻了一下,才算真正翻上床。
这个过程中,她先把一只脚踩在了被子的一角,被子底下,是纪允川失了知觉的腿。
那条腿从脚踝到膝盖原本该有的重量和位置感,对他来说早就已经完全消失了。他看不到自己脚的角度,只能凭上半身传来的那一点点被牵扯着的微弱拉力去猜测发生了什么。
比如此刻,他能看到:被子被压出了一道新的折痕,大概是沿着小腿斜下去的。
紧接着,小糯米又不小心蹭到了他大腿根部被固定好的导尿管管线,动作稍微用力了一点。
那一瞬间,一股钝钝的钩子似的感觉,从下腹那一带往上勾了一下。他虽没感觉,但连锁反应还是让他整个人微不可察地紧绷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拢了拢,肩线跟着绷紧。
许尽欢站在一旁,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
她几乎是反射性地往前迈了一步,指尖已经抬起来,像是要去扶一把孩子,或者把孩子往旁边挪一点。但她的脚停在床边几米外,整个人硬生生顿住,最终还是收回了手。
那是他的亲人。
她看向纪允川。
先听见他笑了,笑声里有一点轻轻停顿,但还是那种熟悉的、明朗的弧度。
“哟,我家小怪兽来了!”他故意把声音放轻快,“注意点,舅舅现在是易碎品。”
听到纪允川开口,她这才把刚才那一点心惊压了下去。
纪允川抬起手,预备去接小糯米。
他的右手还能抬得比较高,只是动作比以往慢了很多,宛如中间被人按下了减速键。左手因为这几天点滴打得多,有些肿,抬到一半便已经感到肩膀发酸,只能象征性地伸出去一截。
他目前双臂能动的范围极其有限,手指细微的动作也不如以前灵活,弯曲的时候总带着一点迟疑的停顿。好在小糯米的体重还不至于压垮他,他只能在半空中撑了一下小姑娘的肩膀,努力调整了一个方向,避免她整个扑在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管线上。
“哎!!慢点慢点,舅舅这儿好多机关呢。”他半开玩笑地说。
小女孩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不知者无畏,小孩子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那些冰冷的医疗设备而变得生硬变形。她小小的身体带着一股暖洋洋的体温,毫不犹豫地贴上去,把他胸前那一圈被胶布缠出的痕迹全部拥在怀里。
纪允川感觉到小女孩软软的脸蛋压在自己锁骨上。
这个力度,以前对他来说算不上什么。现在,胸廓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经过一段被切断了信号的区域,再往上蹿到还算完好的肌肉那里。稍微用点力,就会觉得吸气没有完全到顶,但他依旧笑着,尽量如同往常那样举重若轻。
“舅舅,你脸上的胡子不见了。”小糯米完成了见面的拥抱仪式仰起脸看着他,稚气的声音带着雀跃。
“那是因为欢欢阿姨说舅舅像流浪汉哟。”他摸了摸自己下巴,动作做得缓慢而小幅,手指在下颌线停留了一瞬才往下收,“怎么样?你舅舅现在是不是又帅回来了?”
他问完,下意识往旁边看了一眼,落在许尽欢身上。
后者站在床尾一点的位置,正安静地看着他们,眼神里没有太大的波动。
“嗯!帅!”小糯米非常诚恳地点头,头发上的小揪揪跟着一晃一晃,“现在也不扎人了。”
纪允川笑得眼角都弯了,眼尾那一点天生下垂的无辜柔和浮上来,把他这些天脸上的病气都全都削去。
笑起来的时候,胸口不自觉地跟着一起震动了几下。
纪允茗站在一边,目光像是无意,又像是带着点审视地扫过他胸口那些管线一圈,最后落到他的脸上。
她眼里的锋利不自觉柔了下来。
“尽欢,你就这么一直在医院陪着他?自己的身体好些了没?”她转头,看了眼收在一边的折叠床,又望向角落里的许尽欢。
许尽欢的注意力从纪允川身上抽回来,对纪允茗轻轻点头:“已经全好了。”
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有问就答。
“那就好。”纪允茗说。
她顿了顿,又偏头看向病床上正在和女儿做鬼脸的人:“纪允川,你别带坏小孩。”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女儿背:“下来,你别把你舅舅压坏了,你舅舅现在不能跟你一起上房揭瓦。”
“我知道。”小糯米很认真,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和纪允茗有几分神似,“妈妈说了,舅舅现在是玻璃做的,要轻轻摸。”
“……”
“谁教你的比喻?”纪允川气结,“你妈?”
“是妈妈。”小糯米点头,一点不犹豫。
“你妈回家要被我跟外公外婆告状了。”纪允川愤愤地瞪了站在一旁的姐姐一眼。
不怎么有威慑力,反而有点像趴在沙发上的大狗勉强竖起耳朵。
“你告状也没用。”纪允茗冷静,“你和她两个人自从在过年用烟花差点把咱家给一把火烧了以后,你们两个在爸妈那里没有任何地位可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顺手把纪允川身上杂乱的管线稍微往旁边理了理,动作又利落又熟练。
“我们俩又不是故意的。”纪允川抱着坐在自己身上的小糯米,嘴上不服气,手臂却很老实地换了个角度,把孩子往自己偏稳右边挪了挪,以免孩子栽下床去。
“就是就是。”小糯米伸着小短胳膊搂着纪允川的脖子稚气地帮腔。
作者有话说:二位魔童的往事:
糯米女士和纪允川先生在两年前的春节,曾在纪家老宅的庭院里放烟花时发狠了忘情了,意外将正在喷射烟花的礼花筒朝向了纪家没关紧落地窗的客厅,直直炸进为了赏景摆放在窗边的沙发上。
彼时纪家父母正坐在沙发上看春晚,纪允山站在窗边接拜年
电话,纪允茗和言格在餐厅你侬我侬。忽闻礼炮声砸进家里,所有人大惊失色。得益于身高腿长动作迅敏的纪允山就在附近,才迅速熄灭了未成形的火。
事后,两位魔童被各自的家长领走。糯米女士被纪允茗夫妻带走在墙角被罚站教训,纪允川坐在轮椅上低头接受施女士脱口秀般的嘲讽艺术。所有人一起度过了一个难忘的春节。
自此,二位在家里的地位直线下降。
第68章 第 68 章 两个世界的人
病房里瞬间因为这样轻松的打趣变得热闹起来。
白色的墙壁上, 那些绿色的数字和波形一闪一闪,监护仪沉稳地发出规律的“滴——滴——”,和他们的笑声混在一起, 居然没那么刺耳了。
许尽欢站在角落, 看着这一幕。
她穿的丝质衬衫被空调吹得有点凉,袖口垂在手指边缘, 她下意识把那截布往上卷了一圈,露出纤细的手腕, 还有那枚快脱腕的镯子。
心里某一块酸酸涨涨的, 又有一点莫名的暖。
还好,纪允川还有家人。
小女孩对他的轮椅、对他腿上的静止,对那一圈圈缠在皮肤上的胶布, 没有一点害怕。
她自然地靠在他身边, 双臂搂住纪允川的脖子, 奶声奶气地问:“舅舅,你什么时候可以来我家玩?”
“等舅舅学会从这张床上不摔下去。”纪允川说。
“那你要快点学。”小糯米郑重地说, “我想跟你一起搭积木。”
“好。”纪允川用掌根轻轻拍拍身上小孩子的背,动作慢慢的,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小手乱摸到自己胸前某些不能被拉扯的地方。
“我可以帮你。”小女孩挥了挥手臂, “我力气很大。”
她说完, 还很自豪地弯起手臂, 摆了一个鼓起肌肉的姿势,袖子里的小胳膊鼓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包。
纪允川被她逗得朗笑出声。
那笑声里有一瞬间明显的破音, 大概是气没跟上的短暂窒息,不过被他仅用一秒钟的蹙眉就硬生生重新扯回正常的节奏里。
许尽欢看着,下意识咬住嘴唇。
她实在是太过熟悉他这种逞强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这个地步,他还是会本能地先照顾别人情绪, 把自己的不舒服藏在最深处。
“我去楼下买点东西。”许尽欢低声说。
这个念头来得有点突然,甚至连她自己都觉得突兀。
纪允茗本能地转头:“好。要不要我跟你一起?”
她的手下意识伸过来,反手牵住了许尽欢的手。
纪允茗的那只手纤细却温暖,托着许尽欢发凉的指尖。
“不用了。”许尽欢微微晃了晃头,“你在这里吧,我马上就回来。”
纪允川怀里抱着小糯米,分心去看许尽欢,察觉到她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自然,下意识想抬手。
他想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抓住她的手腕,把人拉回来,让她坐在床边不许离开。只有这种时刻,他不想许尽欢一个人跑去角落。
她已经一个人太久了,也孤单太久了。
但手才刚抬起一点,肩膀就先不争气地抖了一下。靠枕的角度也有点不够,他没办法借力,只能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又慢慢放下。
“你别走太久。”他看向正在拿钱包和外套的许尽欢,“楼下咖啡厅的东西难喝得要命,不过芝士蛋糕还行。”
他有点担心地看着许尽欢,语气却自然。
许尽欢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喝咖啡。”她走近两人,没忍住,摸了摸小糯米的圆脑袋说,“就随便买点。”
顿了顿,又像是刻意找补:“我很快。”
“嗯。”纪允川点头。
他点头的幅度也不大,颈椎一动多了就会吃力。他尽量让自己笑得轻描淡写:“我等你回来。”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像是他们之间某种熟悉的日常剧本。
许尽欢却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
“好。”她说。
她没有再多看一眼,匆匆离开病房,离开欢快的气氛。
门在她身后关上,外面走廊的声音涌进来一瞬,又被隔绝。
她终于松了一口气。
像是一直憋在胸口的一团空气终于找到出口,迅速涣散开来,却没有给她带来丝毫轻松,只是让人更空落落。
不过没有压力就是好的。
电梯口的灯惨白,医院一楼咖啡厅开着暖黄色的灯,里面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病人,散着淡淡的咖啡和奶香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她走进去,点了一杯红茶。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加糖。
“不用了。”许尽欢摇头。
她早就谈不上有什么味觉偏好,匮乏的食欲和岌岌可危的胃口在车祸后更是雪上加霜。
她端着那杯红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杯壁的温度透过纸套,轻轻烫着她的手心。她盯着杯盖上的小孔看了很久,直到那里冒出来的一点点热气把她眼前的空气蒸出一圈近乎透明的雾。
她忽然有点想笑,感慨人类是如此复杂和莫名其妙。她有很多事想不通,但是她一直没有时间去好好想明白。
目前只能想明白的,大概是恋爱后单人空间被压缩,没时间去思考太多。紧接着又有这样的意外,现实生活让她无暇理会自己纷杂的大脑。
杯子里的茶一点没动。
……
许尽欢离开没过多久,病房门口再次传来动静。
“爸,哥。”纪允川笑着打招呼,“哇,你们今天在我病房签到啊?”
他想抬起上半身一点,像从前那样坐直迎人。但胸口稍微一动,整个人就有点往左侧倒的趋势,只能靠手撑着床面稳住。
指尖一用力,手腕那边输液留下的针眼隐隐作痛。
“慢一点。”纪文正把公文包放在一边,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精神状态还不错的儿子,把刚才被他撑歪的枕头重新垫好。
察觉到儿子想起身,顺手按了按电动床的按钮,把床背稍微再升高一点。
“今天精神好点吗?”纪文正问。
“还行。”纪允川笑,“我今天被康复师夸了。”
“哦?”纪文正挑了下眉,“夸你什么?”
“夸我进步很大。”他一本正经。
纪文正看他笑得轻松,顺着他的话点点头:“那就是进步。”
他顿了顿:“比我预想得好。”
“爸你对我的预期这么低啊?”纪允川故意哼了一声。
纪允山一向寡言,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神在这位命途多舛的弟弟身上停了一会儿,从脸色、到胸前、到被子下面那被刻意掩盖的空白,一路扫过去,又收回。
“脸色好很多。”他简短评价。
“妈中午还给我带了饭。”纪允川说,“她还说爸你昨晚煲汤失败了。”
“确实。”纪允山淡淡附和。
“是意外。”纪文正轻咳,不打算在孩子们面前再丢一次人。
一家人围在病床边,话题从纪允川的情况聊到家里的事情,从公司最近的变动聊到小糯米幼儿园发生的趣事。
小糯米正是好动的年纪,注意力时不时会被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吸引,或者被病房角落里的架子勾走。
她一会儿爬到椅子上看窗外,一会儿又“嗖”地跑去盯着那辆推车附近的瓶瓶罐罐看。每当她跑远一点,纪允茗或纪允山就会下意识伸手,挡一挡她可能撞到的东西。
没多久,她又跑回来。
这次,她直接抓住纪允川的手。
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瘦了一圈的手腕,用力晃:“小舅舅,你快点好起来,我要让你看我跳舞。”
纪允川手掌外侧的知觉不太灵敏,现在的手腕瘦得有点不像话,皮肤底下的骨头和筋都清楚得过分。小孩子的手一圈圈地笼在上面,显得这截手腕更细。
“你在这也能跳啊。”他笑。
“那好。”反正都是家里人
,大大方方的言竹小朋友真的在床边跳了起来。
言竹小朋友胖乎乎的,短手短脚,动作也不太协调,跳得更像是在蹦迪,时不时还会因为太兴奋而原地转圈,转得自己晕晕乎乎,差点扑到床边。
纪允川每看她往前一扑,肩膀就跟着紧一下。他实在怕忘我的小朋友撞到床角,也怕她一头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出什么事。
他现在连稍微用力托一下别人的能力都没有,如果她真扑过来,他大概只能力不从心地看着,然后再被家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人从一团混乱里分开。
于是他尽量把声音放得轻快:“哎,糯米往空地跳,那场地大好发挥。而且你外公和大舅舅都能看见,正好是VIP舞台。”
小糯米立刻把自己的蹦迪舞台往旁边挪了一点。
一家人的笑声在病房里回旋。
……
许尽欢在咖啡厅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了灭,灭了又亮。正好有时间处理邮箱堆积的邮件,商务索性全权交给了苏苓。
她盯了一会儿苏苓发来的消息,手指停在屏幕上,最终只是把手机扣到桌面上。
红茶已经凉透。
她喝了一口。
味道很淡,茶叶显然泡得时间有点久,带出一些涩感。她舌尖扫过去,只觉得那一点涩像是沿着舌苔往喉咙刮了一下,把原本就不怎么安稳的胃弄得更空。
她站起来,把那杯红茶丢进旁边的回收桶里。
纪允川的病房门口隐约传来不止是纪允茗和小糯米的欢声笑语。
她站在门边,还没推门进去,就先停住了。
门缝不大,但因为灯光的关系,她能清楚看到里面的轮廓:床、围在床边的人影、小女孩跳动的影子。
纪允川靠在床上,身后枕头被垫得很高,胸口那一圈被子隆起来,显得有点笨拙。但他笑得很开怀,那是不符合她对重残病人刻板印象的神色。
他转头在跟纪文正说什么,纪允茗正低头帮他把被子边缘掖紧一点,动作利落却又轻。大哥纪允山坐在一旁,偶尔插两句。
小糯米从床边跳到地上,又从地上跳回床边,一圈一圈在这一方小小的空间里转圈圈,她的笑声清亮,像一串往上飞的小泡泡,把整间病房填得七彩而快乐。
而这一切发生的中心,是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纪允川。
这一刻,许尽欢确认了自己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年恋爱的生活让她变得迟钝,以至于误以为,她的生活和他的生活,将会是彼此缠在一起的。
现在,她切实地看见了,他背后那张完整的网。
父母、兄姐、外甥女,还有齐斯年,李至延,成霖之那样的好友,还有一群在他出事之后立刻顶上去的团队和公司。每一个人都自然而默契地接住了他,把他稳稳托在那张网的中心。
他从来不是只有她。
她也从来不是他世界里唯一的支撑。
但不可否认的是,后知后觉发现了这件事后,这让许尽欢心里那部分总觉得自己必须要扛下所有、必须守在病床边熬夜陪伴固执悄悄地松动了一点。
同时,对自己是不是他大好人生的碍事怀疑,也发出了芽。
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只是从某一个时间点开始,被允许暂时站在他的人生旁边,看了几眼的人。
她突然而尖锐地意识到,如果此刻推门进去,走进这一幅热热闹闹的家常画面里,她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这个家的、没有外人的晚上。
许尽欢不合时宜地想到走廊上施诗抱住她那一瞬。
那个和自己母亲年纪差不多的女人用力搂着她,叫她宝宝。
怎么会莫名地忽然想起这个片段呢?
许尽欢不理解。
那时候走廊很长,只有护士推车和她们擦肩而过时轮子压在地板上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说话声。
现在的走廊依旧很长,灯依旧冷白。
许尽欢站了两秒,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了眼医院一成不变的白顶。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开。
不需要搞得像演苦情剧。
重新朝楼下的咖啡厅重新走去,这次她打算点一杯咖啡,顺便尝尝芝士蛋糕。
等许尽欢回去的时候,整层病房已经安静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半杯咖啡,另一个手腕上挂着一小袋零食,进门之前犹豫了一下,像是怕自己打扰到什么,视线扫了一圈,确认病房空了,才真的迈步进去:“芝士蛋糕确实很好吃。”
“嗯。”纪允川盯着她手上的咖啡,“大晚上喝咖啡啊?”
“我喝了也没啥用。”她说,把咖啡放到他的床边小桌上,“累了吗?”
她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有点奇怪。
“你刚刚来了。”纪允川直勾勾地看着她,突然说。
许尽欢愣了一下:“嗯?”
“门口有影子。”纪允川垂眸忽然笑了,柔声道,“虽然家里人都围着我,但我好像一直在想不在这里的你。这么说会不会显得我有点太没良心了?”
他这两天开始坐得比开始复健的时候更高一点,但视线范围还是有限,得稍微侧头才能看到门口那片地方。刚刚家人在的时候,他就察觉到门边有人停了一下,可一眨眼人影又没了。
许尽欢看着纪允川有些落寞的侧脸,有点无措:“我……怕打扰你们。”
纪允川伸手去揪住许尽欢的衬衣。
没讲话。
“你们是一家人。”她捏了捏纪允川的耳垂,“我在这儿,反而不太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个位置。”
纪允川盯着她。
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蜷曲着的手。
“你坐到我身边好不好?”他眼神祈求。
许尽欢顺势坐下。
“那你刚刚在楼下想什么呢?”他问。
“没想什么。”她避开他的视线,“随便坐了一会儿。”
纪允川见她的模样蓦地笑了,像是想通了什么:“可以有晚安吻吗?”
许尽欢垂首,在他的额头轻轻落下一吻。
“明天,陪我复健吧,好不好?”他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神看着许尽欢破了半个多月的下嘴唇。
“我不是一直陪着你?”许尽欢疑惑。
“没有一次陪过我全程嘛,明天从早上要一直陪着我,到下午复健结束,好不好?”纪允川费力举起手臂,勾住许尽欢的脖子。
许尽欢觉得莫名,但还是答应。
“好。”
作者有话说:亲人,友人,爱人,自我……这些在人生中的分配和比重,并不只是情况比较特殊的许尽欢和处处丰盛的纪允川需要学习的事情。
对于每个人来说大概都是要用一生去学习的课程。
而我也一样。
希望在这本书写完后我再次回看,发现我能用自己微弱的笔力把这件事在许尽欢的身上写明白。
可能节奏会有点慢,但就像这本书的名字一样,老派点,慢一点。而不是爱得莫名其妙,吵得不明不白,最后稀里糊涂地大团圆包饺子。[竖耳兔头][竖耳兔头][竖耳兔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69章 第 69 章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康复科的下午, 被稀释掉的日光照进玻璃窗。
大面积的落地窗外,是医院一成不变的院景。落地窗内,空气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混着橡胶垫子的味道和一点点汗味。
软垫铺在地板上, 边缘用白色胶条封住。
纪允川侧倒在那块垫子上,他穿着黑色的运动裤, 裤腰松松耷在腰上,里面鼓一点。白色的纸尿裤的腰封露出边。裤角又被康复师挽到膝盖上, 露出小腿骨节分明的线条, 皮肤比以前更白,细得像没好好晒过太阳的植物。脚上套着浅色的防滑袜,脚踝松松垂着, 两只脚自然外
撇, 像是被随便放在那里的东西, 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轮椅在离软垫不远的地方停着。软垫上横斜着透明的尿袋,几乎半袋液体随着纪允川的动作晃荡, 透明的的导管从他裤子的腰线钻出。
几乎是纪允川专人的复健室,不过在生命和健康面前,再多的金钱似乎都没什么用。趴在软垫上的人, 只觉得自己像被拆开的机械零件, 暴露在日光底下。
这是今天的第三遍了。
从轮椅移位到垫子, 基本上是两个护工把他抱下来。接下来要练的,是从地上, 靠着上肢和残存的躯干力量,把自己撑回轮椅上去。
第一次的意外之后,他花了一个夏天,把从地板爬回轮椅练得熟极了。膝盖顶地, 双手撑着,把身体一点一点挪近轮椅,再用手臂爆发力往上一撑,臀部就能顺利地落在靠垫上,重新练出四块半腹肌紧起来的时候,甚至会在医院的镜子前面臭美。
现在,他低头看。
宽大的短袖被汗打湿了一圈,布料贴在身上。因为刚刚用力的动作,衣服往上卷了一截,露出腰腹。
那四块半腹肌已经不见了。
皮肤空空白白一片,肋骨下缘凸起,再往下就是有点塌的腹部。
肌肉早已消失无踪,只剩松垮的软肉。
他知道会这样。高位损伤以后,康复医生早就说过:“会比以前萎缩得厉害一些,不过具体情况还是要看开始复健后的肌张力。”
只是,知道归知道。
真正摔在垫子上的时候,才发现失去的东西,比想象里多很多。
纪允川撑着两只手臂,手心压在软垫上,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他试着把上半身撑起来,让自己坐起来一点,再一点。
肩膀附近的肌肉荡然无存,力气比以前小得多。胸口一片也不再慷慨地给他支撑,整个身体像是一个被折中间的布偶,他刚想往上收一点,腰就垮掉,整个人又滑下去。
汗水从鬓角一颗一颗滚下来,短袖的后背被汗浸得更深,他撑到一半,忽然觉得胸闷,肺部那块旧伤作怪,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带着一点喘。
“纪先生,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康复师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提醒,“别急,我们慢慢来。”
纪允川摇摇头,又点点头。他不说话,只是把上半身重新放回垫子上,后脑勺贴到软垫,盯着被用镜子装修的天花板,看着天花板镜子里的自己一会儿,大脑一片空白。
视线转过去的时候,他看见了许尽欢。
她坐在离软垫不远的一张小板凳上,背甚至没有完全靠在墙上,身体略略前倾一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下摆扎在白色的牛仔裤里,袖子挽高了一点,露出细白的手腕。
光线从窗外斜斜打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的五官清冷,鼻梁锋利,眉骨高,眼睛却有一种长期睡不好的暗,仿佛再怎么清洗也洗不干净。
此刻,她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
力度很重。
纪允川能看见,那片柔软的浅粉色上本已经有新结的褐色薄痂,但此刻又被牙齿咬开了一点,亮出一点鲜红来。她没舔,也没去摸,就那样不自觉地咬着。
这是第几天了?他想了想。
很快就回忆出来,许尽欢的下唇破了一个月了。
从他最后一次的手术结束后,第一次被推来康复科,她在旁边看到他被两个人从床上架下来,她就开始咬自己的下唇。
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看着他残疾复健,许尽欢好像更痛。
一个月下来,下唇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
创口小小的两条,好像他们两个人。
从下唇被咬破开始,每靠近一次,刚有结痂趋势的伤口,就会再次鲜血淋漓。
“许尽欢。”纪允川的声音平和。
不过声音有点哑,仿若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许尽欢像是被人从放空的思绪里拽出来,慢半拍地抬头看躺在软垫上的人。
她的唇终于松开了一点,才发现自己又咬出了血。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舔,尝到一点铁锈味,眉心轻轻蹙了蹙,但没多说什么。
“累啦?”她站起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从康复室的小纸巾盒里抽了两张纸,动作轻柔地擦拭他脸上的汗,“留点力气。”
纪允川偏过头看她。
她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下眼睑细小的干纹,能看见她鼻梁上的一点红痕。
平常被底妆遮住,现在在这种明媚的日光里,一览无遗。脸颊有些凹陷,锁骨更深,衬衫在她身上松松垮垮,像是套错了尺码。
“你是不是有些害怕我。”
纪允川开口,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静。
说出来的一瞬间,他自己反而先怔了一下。
这句话,在脑子里盘旋了很多天了。每一次,她看见他身上的管子、尿袋、小腿上捆的约束带、下垂着的脚时,那种一闪而过的僵硬,他都看得见。
更像是一种茫然无措的害怕。
那让他想到一个很遥远的画面。
海岛水屋那晚,房间里有海风,万宝路的苦涩萦绕在两个人之间,许尽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不是有点怕我?”
现在想起来,恍如隔世。
仿佛隔着两个平行世界。
许尽欢愣了愣,她手里还攥着纸巾,停在他下颌线附近。那位置的汗已经擦干了,她的手指却还停在那儿,像是找不到新的落脚点。
“……”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如何作答。
这句她也有些熟悉的问句,其实有很多种答案可以说出来。但音节真正要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因为那些场面话确实不完全是真的。
她确实害怕。
她害怕的每次看到纪允川的无力,她害怕看到纪允川挣扎的模样。
许尽欢很诚实地承认,她就是那个变量。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的话,每天看着间接让自己成为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她觉得胸口有点紧,勉强吸了一口气,感觉复健室的空气在喉咙那里被割了一下。
她垂下眼,说:“怎么问这个?”
纪允川静静看着她,眼神没有任何责备。
许尽欢逃也似的把那几张已经被捏皱的纸巾丢进旁边的小垃圾桶里,重新坐回距离纪允川有点距离的板凳上,背靠在墙上,努力地找一个能支撑自己的角度。
纪允川的喉结动了一下,山穷水尽的时候,原来是真的发不出声的。
他很想说:我一点都不怪你。
可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这些话像止血贴一样,被一遍又一遍贴到她身上,每一贴都是真心实意。但真心不代表对方就能立刻接收。
有些执念在她身上扎得太深了,这不像是几句安慰就能拆掉的东西。
他忽然有点累了,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康复师和护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复健室,纪允川只好撑起自己的上半身,歪扭地靠在平板床的床腿上。腿顺着动作拖在垫子上,袜子跟垫子摩擦出一点细微的声音,脚胡乱地外撇着,毫无参与感。
护腰蹭到软垫边缘,纸尿裤的白色边从裤腰里露出来一截。
他没注意到,但许尽欢将一切尽收眼底。
康复室安静的别扭。
“你过来一点。”纪允川牵起嘴角:“好不好?”
许尽欢踌躇着靠近他,也坐在软垫上,两人之间只有很窄一段空隙。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或者说,那两条披着布料的东西。
黑色裤子的布料下,线条变得模糊,肌肉塌陷,小腿因为长久地失去功能和病榻多月的缠绵而变的细瘦。脚踝和袜口之间那一点皮肤,是病房日光下被晒得有点透明的白。
脚还是往两边慢慢外撇,像两片被风吹开的小门板。
他抬起手,手指有点发抖,但还是伸过去,笨拙地捏住她的手镯,往上推了推,帮她把手镯推回手腕,露出那一圈长久吹落在虎口被勒出印子的皮肤。
“你最近睡得很差。”他慢慢开口,“黑眼圈都快跟熊猫一样了。”
许尽欢“唔”了一声,没否认。
纪允川蓦地笑了一下。他通常笑起来是很有感染力的。眼尾下垂的小狗眼会亮起来,似乎随时能蹦出一堆新笑话。
但今天这笑意淡得几乎称不上笑。
“许尽欢。”
他叫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许尽欢抬头,看着他。
这次,他没有等她回答。
纪允川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块旧伤火辣辣地提醒他别太用力,但他还是撑着,慢慢把话说完。
“我们要不要,暂时,分开一段时间?”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空气像是停了一秒。
许尽欢一时间甚至没听懂。
她第一反应是以为他在说让她先回病房,或者这几天别天天来。脑子花了两秒钟才把“分开”这两个字和“分手”联系起来。
她眨了眨眼,像是调焦那样,让眼中的世界重新对齐。
纪允川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红血丝。
“只是等到我康复彻底结束,等我好一些了,等我能完全自理了。”他在许尽欢开口前连忙开口解释,一字一顿,“到那个时候,你如果还没有喜欢上别人,我再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尽量压得轻快,像是在谈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
可是每一个词从他嘴里出来,都像是从生锈的齿轮缝里勉强挤过去。
他的心脏钝痛,明明是他先开口,怎么反倒他立刻就想要反悔。
几乎下一秒纪允川就要祈求许尽欢别走,当他的话是病糊涂了胡说八道。可他的视线忽然扫过许尽欢正在缓缓渗出鲜血的嘴唇。
算了。
“你现在每天都看我这样。”他强撑着继续低声说,“看我被人抱上抱下,看我脏脏臭臭的,看我练了一下午,连从地上爬回轮椅都做不到。”
“你很累。”他道,“我也知道你难受。”
“我不难受。”许尽欢干巴巴地说。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知道是假的。
她大概难受得很,只是难受已经成为常态,她对这种感觉的阈值被抬得很高。就像她对饥饿,对失眠,对别人丢下她这些事一样,早就习惯成自然,以至于她没有任何察觉。
“你难受。”纪允川双手撑着软垫来辅助自己靠在床腿能坐稳跟她对视,固执又温柔,“你光是看着我,就会咬破嘴唇。”
他像个赌徒似的十分勉强地抬起手,不顾会失去平衡趴倒在地上,用有些发抖的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下唇,没有用力,只是把那一点点流到唇边的血迹擦掉。
“我一直要住院,而且每天都要复健,我不想你没日没夜地陪着我,还要在复健的时候因为心疼我把自己咬出血。”他无奈地笑了一下,笑意里终于有了明显的苦涩,“你有我见过最漂亮的嘴唇,这样下去该留疤了。”
许尽欢没有躲,只是静静听着,眼神也渐渐往下沉。
她忽然想起和此刻毫不相干的东西,脑子里蹦出来的,是一个非常不合时宜的画面——
路易十六被押往断头台。
被行刑队带着走最后那一段路,周围有看热闹的市民,有挥舞帽子的,有朝他丢东西的。最后一段路,她猜测这位国王大概走得不算快也不算慢,或许很早已经接受了命运。
她像是被行刑队带去断头台的路易十六,而此刻,约莫就是走向既定结果的路程中了。
而许尽欢的断头台,也如这位国王般,是在她遇到纪允川的第一面,由她自己亲手设计搭建起来的。
因果如此有趣地纠缠,她有点想笑,又觉得此刻忽然笑出来有些不合时宜。
果然是这样,她心里想。
她从来都很清楚自己的人生模式,总会有“那种时候”的。
那种她以为自己可以慢慢适应、慢慢拥有、慢慢靠近一点点的东西,最后无一例外地都会在某一个节点,坚定地将她推开。
不过纪允川大概不是恶意的,没有戏剧化的争吵,用一种非常合情合理、站在对方立场完全说得通的算了。
“所以,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歪了歪脑袋,平静地看向纪允川。
作者有话说:爱到大雪满刀弓,下一秒是雪落。
合情合理。
这句分开还是虽迟但到了
第70章 第 70 章 好像只能这样了
“所以, 你想跟我分手。”
许尽欢没有绕弯,盯着面前的人。
纪允川是爱面子的,也是有点臭美的。对穿搭很讲究, 哪怕是复健也穿的像是明星的机场图, 能洗头之后,大动干戈地叫发型师上门, 在病房把自己的脑袋重新染成了深棕色,像一颗毛茸茸的板栗。
“我想……暂时让你有多余的选择。”纪允川纠正, “等我能重新学会自己从地上爬回轮椅, 等我不需要上面下面的一堆管子全天挂着,让你连抱我都小心翼翼,等我能自己洗澡、自己上厕所、自己起床的时候……等我, 至少恢复到可以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候的那样。”
他说着说着自己也没了多少底气。他盯着许尽欢穿着平底帆布鞋的脚腕, 边缘被磨的有点泛红。好像从美术馆那天之后, 许尽欢和自己出门很少穿高跟鞋了。
是因为自己吧。
真是如此失败的男人啊。
“那时候如果你还愿意看到我,你还没有爱上别人。到那时候我再来追你。”纪允川强撑着慢吞吞地说完, “我们从头开始,我重新追你一遍。好不好?”
许尽欢安静地垂眸盯着他的手。
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小指和无名指还是蜷缩向手心。因为长期扎针, 手背上多了几处青紫。有些褪了色, 只剩浅浅的黄。
这只手以前能非常稳地递给她一碗汤,能带着她一起握轮椅轮圈, 教她怎么推得顺滑。能在海岛水屋边上,在夜风里环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抱起来放在床上。还能紧紧地把她整个人抱住,让她觉得舒服惬意。
现在, 它连抬起一点点,去整理一下自己滑下来的裤腰都变得费力。
许尽欢忽然失去了所有接话对抗还有反驳说不的力气。
她讨厌争执,或者说,她会下意识逃避争执。
又来了。
那种抽离着置身事外的旁观者感觉。
“你觉得,我会喜欢上别人吗?”许尽欢抬起头,忽然好奇地问。
纪允川一怔,是啊。
他未免太自以为是,许尽欢漂亮聪明,事业有成,成熟温和。他一个残疾人,有的不过是许尽欢最不缺的钱。他哪来的底气,让许尽欢按下暂停键等自己恢复。
“我不知道。”他很诚实,还有些破罐破摔的赌气,“但我希望你就算爱上别人后,还会爱我。”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脱力弯曲着指向地板的双脚。
“你才二十八岁。”他的声音听上去很痛苦,“以后还会有很多时间,会遇到很多人。”
“或许你可以遇到一个
不用你每天来医院看顾的人,一个可以陪你到处跑、陪你做饭、帮你拎东西的男人。”
“你现在已经被我拖进来太深了。”他说,“我不想你再往下沉。”
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这也是事实。
但更深一层的事实,他没有说出来……
他怕有一天,许尽欢在终于撑不住这个环境,崩溃的时候,会把自己也一起摔碎。
他也怕,有一天他和许尽欢会走到恶语相向,相看两厌。许尽欢因为过高的道德感留在他身边,一边备受折磨一边强忍着不适爱他。
他不想那样,他想许尽欢幸福,快乐,闲适地活着。
那就放过许尽欢吧。
放过这个总是自称坏人来保护自己,实际上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女侠;放过这个总能做出好吃饭菜,世间少有的厨艺天才;放过这个在他中二年级里忧郁望天时提醒他栏杆松动的好心学姐。
“纪允川。”许尽欢叫他的名字,声音听上去就像无数次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许尽欢叫他那样。
纪允川恍惚地想着,两个人好像从第一次见面就称呼对方全名,恋爱后也没有更改那些腻歪的称呼。
可此刻,许尽欢不过是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纪允川便感到一阵抽痛。他一向很准的直觉告诉自己,好像,只能走到这步了。
“好。”
许尽欢扬起唇角。
如果自己是纪允川,天天看着让自己重残的人,又怎么会安心康复修养。
只怕是见一次,恨一次。
哪怕纪允川本人和他的家人说过很多次不怪自己,可是许尽欢推己及人。
她做不到。
那种微妙浅薄的恨意是无法爆发的,只会没有尽头地膈应磋磨自己。
偌大的复健室静谧无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和纪允川呼吸的声音。许尽欢伸手挽起耳边的碎发,是的。
忽然在此刻,她对自己二十八年的人生恍然大悟。原来自己并不是无所谓,她遭受经历的一切,她都找不出源头和死结,也无法找出一个合理的原因。所以她只能劝自己是命不好,是倒霉。
以至于最后,别人的时间都在向前,只有许尽欢,她的时间被困在每一个她无法释怀的时刻,然后就再也没有流动。于是乎,她只能劝说自己算了。
但实际上,她一直在恨。
恨那场需要生父生母结婚的金融危机,恨生父生母对自己生而不养的伤害,恨自己出众到被莫名霸凌的外貌,恨外婆寿命不长,恨为什么老天总是让她一个人。
许尽欢抬头看纪允川,明明说分手的人是他,怎么他反倒先掉了眼泪。
她释然地笑,缓慢起身。爱情的时间,终于在此刻,又一次停止了。
“那我先走了。”许尽欢撑着膝盖起身。
不过殊途同归。总要有人先开口,把这段关系推下悬崖。
那就由他来说吧,合情合理。
许尽欢转身,慢吞吞地往复健室门口走。
推开门的一瞬间,走廊的白光猝不及防地铺了过来。
两位护工和康复师都在门口站着,本来压着声音聊着什么,见她出来,齐刷刷地噤声。有人下意识地朝里张望了一眼,又很快别开视线。
他们其实都隐约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气氛不对,一眼就看得出。
“许小姐。”林哥冲她点头,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结束了吗?”
“还没。”许尽欢停了一下,垂眸,语气平静而礼貌,“纪允川想一个人休息一会,劳烦你们等一会儿再进去,帮他做后面的复健项目。”
凭她对纪允川的了解,这位好面子的前男友大概不想让护工和康复师看到他抹眼泪的样子,她说得很客气,语气里却没有商量。
三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多问。
“好的。”康复师点头,“那我们等个十分钟再进去看一眼。”
“麻烦了。”她轻声道。
她没有再回头,顺着走廊往病房方向走去。
几乎是许尽欢关上复健室门的瞬间,纪允川就脱力躺在地板铺陈的软垫上,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一样静了几秒。
下一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眼眶发涨,鼻子发酸,眼泪几乎是失控似的涌出来。他想吸一口气,却发现自己连调整呼吸的节奏都掌握得不好,胸口起伏变得急促而混乱,像被人按着头摁进水里。
他抬手,想去擦一下脸上的水,却只勉强把手抬离垫子几厘米。指尖虚空地在脸前晃了一下,连自己下颌的轮廓都够不到。
眼泪就这样顺着侧脸一路滑到耳后,打湿了软垫上的毛巾。
喉咙里挤出一点难听的呜咽,他试图咬牙忍住,结果下颌止不住地打颤。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堵在鼻腔里,他没法像以前那样利落地抽一张纸巾擤干净,只能用嘴急促地喘气,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听上去格外狼狈。
从胸腔往下一片死寂。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胸口以上的肌肉在用力,在颤抖,在绷紧,可那种用力在胸廓以下戛然而止……
本该跟着情绪一起蜷起的双腿一动不动,软软垂着的双脚搭在垫子上,十指也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抽搐着,原本就蜷曲的无名指和小指更用力地扣紧了一点,指节发白。
他听见自己控制不住的哭声,
含糊、破碎、夹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
他甚至连翻个身让自己哭的好受一点都做不到。
眼角的泪往下淌,顺着脸侧、脖颈、锁骨,最后消失在病号服被汗和洗衣液味浸过的布料里。导尿管贴在小腹上,胶布边缘有点翘起来,每一次胸腔抽动,管子都会跟着轻微晃一下,让那块皮肤被牵扯。
纪允川从来没这么清晰地体会过无能为力这四个字。
他想起刚才许尽欢说“那我先走了”时的语气,还有很得体的笑,无一不冷静得近乎残忍。
他连好好结束一场分手谈话,都做不到。
哭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等到眼泪流得有点干,嗓子烧得发疼的时候,他的胸口还在因抽泣不受控制地起伏。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哥和阿邵才匆匆进来把他抱回轮椅放好。
许尽欢交代完就回了病房套间。
这是他们在这家医院里住了两个多月的地方,她的东西也一点一点地渗透进来。沙发上搭着她出门用的薄风衣,茶几上落着几本翻过的书和一本开在中间的食谱,厨房台面上还剩半袋没用完的松饼粉和一瓶她从家里带来的辣椒油。
许尽欢站在门口,环视了一圈。
然后开始收拾。
她动作很快,很利落。打开衣柜,里面有她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套家居服和换洗衣物,一件件拿出来塞进行李箱里;浴室里她的牙刷漱口杯还有一排护肤品,连同洗脸巾一起塞进洗漱包;沙发边上的充电器、耳机、录音笔……被她逐一拔下、绕好线,塞到随身包里。
柜子角落里,她看到当初急匆匆搬进来时买的那一大包一次性口罩,现在只剩下薄薄一摞。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把那摞也抓起来丢进垃圾桶。
许尽欢迅速将一切有关她的生活痕迹迅速抹平,意外是,没想到自己有这么多东西。
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拉出一道刺耳的滋啦。
然后深吸一口气,确认了自己没有任何遗漏后,把房门轻轻关上。
出住院楼需要穿过那条种满花灌木的小径。
这家私立医院拿环境优美做卖点,夏天的时候,路两旁开着一排排绣球和月季,连空气里都有淡淡的花香。只是这两个月里,她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病房套间和复健室,很少有心思驻足。
今天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
她拖着二十八寸的行李箱经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大厅,经过前台。护士抬头对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许小姐,要出门吗?”
“嗯,有事要先回去一趟。”她同样礼貌地回以微笑,甚至连语气都温柔得挑不出毛病。
自动感应门打开,外头的风带着盛夏的温度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走出大门几米之后,她停下脚步。
不急着走。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像是在喉咙里卡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出口,带着一点轻微的眩晕,像从高空突然落回地面。
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落下。
她这才发现,自己其实早就一直在等这一刻。
人就是如此贪心,她还记得自己答应纪允川去海岛旅行的时候,不过只是想留下几张记忆的底片。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闲庭信步。花园里零星有几个病人和家属,有的坐在轮椅上晒太阳,有的把输液架推到长椅旁,吊瓶在树影间晃来晃去。
她挑了远离人群的一角,那里有一张半旧的长椅,漆有些掉了,露出里面斑驳的木纹。
她把行李箱停在长椅旁,自己坐下去。
坐下的瞬间,脊背像被突然抽走了支撑,整个人松弛下来。医院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终于被风吹淡,鼻腔里只剩下潮湿泥土和花的味道。
她从包里摸出那包万宝路。
纸盒在包
里四处碰壁有些变形,是前阵子熬夜剪视频的时候买的,放在包里一直没怎么动。她抽出一支,抬手、低头,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火苗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又稳住。
辛辣熟悉的的味道顺着气管一路往下爬,胸腔里那块一直紧绷着的弦却仿佛被热烟烫了一下。
纤细的弦,是一烫就断的。
她靠在长椅的靠背上,把烟夹在手指间,仰头看向空中被剪碎的阳光。
从这个角度看,医院主楼被光线切成一块一块,窗户反着白,像巨大的无菌培养皿。
现在,她从培养皿里跳出来了。
烟灰一点一点在指尖聚拢,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很少这样什么都不想地坐着。
风吹过来,把她发梢吹乱了。
她抬手按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和几个小时前在复健室里一模一样,只是此刻她身边空无一人。
许尽欢长长地吐出一口烟。
烟里有医院的味道,有消毒水的味道,有爱情坠毁的颓败,也有一种微妙的轻松。轻松得几乎让她有点恍惚。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所谓解脱,竟然像伤口拆线。拆的瞬间会疼一下,可总得在线一根一根被抽出来之后,伤口才终于可以真正开始愈合。
等到愈合后,就不必再追问是谁第一刀下得太重。
作者有话说:面对任何情况都从逻辑出发的许尽欢,比起善良,大概还是更相信人性。
世界上或许有真的感同身受,但是人无法体会和想象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这两位没有谁对谁错,两个人的感情感受都是真实的,有理有据的。沟通很多时候其实无法解决问题,尤其是感情问题。很多事情和矛盾,不是“你说出来我们一起解决面对。”就能消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