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秦明彦看到陆阙笑得像个得逞的小狐狸, 突然恍然大悟,他将陆阙抱在怀里,道:“你是不是早猜到了我想要造反?”
“哪有?”陆阙缩在他怀里, 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他, 嘴上否认道:“我哪有那么聪明?竟然能猜到秦郎的心事”
但脸上得意洋洋的表情分明写得就是,没错, 我就是这么聪明!
这副傲气又别扭的模样看得秦明彦心尖发痒, 将陆阙抱在怀里亲近,道:“阿雀, 我怎么就那么稀罕你呢?”
“嗯…你这个家伙, 别乱摸!哈哈哈…痒!”
……
半晌, 陆阙在他怀里喘了口气,不敢再招惹他, 笑道:“秦郎,既然你确认大庆很快就会天下大乱, 只要等过这两年,我们就在乱世中掌握了兵马、粮草还有地盘!”
“必定能抢占先机,问鼎天下!”
贩卖私盐的计划定下来后, 秦明彦联系了早年在白槎上时认识的几个隐秘的渠道, 他知道附近州县有几个手眼通天的地头蛇。
毕竟他们之前山上也得吃饭,也要采买物资, 销赃换钱, 他们这些没有身份的人走不了官方途径, 只能找这些隐秘渠道。
当即他带着人和精盐上门推销,由他作为上家给他们提供精盐,甚至愿意送货到家。
运货路上遇到盘查,货物有盖着官方大印文书, 再加上银子开道,一路畅通无阻。
精盐的销路就此打开。
与此同时,正如秦明彦所料,这个夏季果然多地出现了连日的干旱。
最先察觉气象不对的人是钟兴阁。
原本他对秦明的推断半信半疑,但连日的干涸,似乎已经能证明对方说的没错。
钟兴阁不敢耽搁,立刻调配水渠的储水,确保昌阳县的土地有着充足的灌溉。
因秦明彦力主修建的水渠、提前储水等多项措施,昌阳县受灾极轻。
因为陆阙之前下令推广百姓牧鸡牧鸭,将大旱时常有的蝗灾也压在了苗头里。
昌阳县的大部分庄稼虽然也因为旱灾受了影响,但远未到绝收的地步,民生基本安稳。
钟兴阁看着今年收获的粮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幸好早有准备,自己的水渠没有白费。
但是周边那些没有提前准备、水利失修的州县,灾情却迅速严峻起来。
土地龟裂,禾苗成片的枯死,秋收无望……
很快,就有着百姓支撑不住,变成了流民,不少邻县的流民涌入相对安稳的昌阳县境内。
消息报至县衙,陆阙并没有直接下令驱赶,他召集秦明彦、钟兴阁、闫叔、赵恺等人,下达了一连串指令:
“钟县丞,你于各城门及交通要道附近,设立粥棚,每日定时施粥,组织医官及民间郎中,于流民聚集处巡诊,发放避暑防瘟药材,严防疫病发生。”
钟兴阁拱手,道:“下官领命。”
“秦班头,你去城外划定区域,搭建简易的窝棚,作为流民暂时栖身之所,务必划分好片区,安排衙役做好人员管理,维持秩序,严密排查流民中的煽动闹事的人,一经发现,立即处置,绝不可姑息,明白吗?”
秦明彦点了点头,知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道:“我明白。”
“闫师爷、赵主簿,麻烦你们二人,梳理县内待修水利、待垦荒地、道路城墙等工程,组织身强力壮的流民,以工代赈,按劳给予粮钱,使其得以自食其力,另外,统计流民中工匠、识字者等有一技之长之人,另行登记,或可吸纳任用。”
命令一下,众人纷纷领命执行。
钟兴阁暗自点了点头,不得不承认,陆阙此举确实可圈可点,远比直接驱赶流民要好得多。
他马不停蹄地去到库房里调取米粮,然后组织人手在城门口施粥。
昌阳县开始有条不紊地接纳、筛选、安置这些背井离乡的流民。
秦明彦站在城楼上,看着手下的衙役们,正在给流民分配帐篷,望着城外逐渐成形的流民安置区。
他神情悲悯,他知道,眼前这些,仅仅是个开始。
根据他所知的历史,接下来的两年,中原大地都将被持续的干旱所折磨,流民潮只会越来越汹涌,越来越难以控制。
根据史料记载,大庆嘉佑三年的人口约有八千万,而乱世这二十年后,人口只剩下了不到两千万。
而他和阿雀的昌阳县,必须变得更加强大,才能庇护更多的百姓。
他转身,大步走下城楼,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
————
两年后,昌阳县。
今年的气候也越来越炎热,立夏以来几乎没怎么下过雨。
昌阳县的县城整个大了一圈,之前外来的流民在此进驻,原来的帐篷慢慢变成土坯房。
但依然有不少流民涌入。
街市上一个粉妆玉琢、两岁大的小娃娃,正骑在一个身量惊人的少年肩上,那个少年虽然脸上还青涩,但是身高八尺,在人群中也是鹤立鸡群。
陆彣骑在顾云深的肩膀上,在街边闲逛,他好奇地东张西望。
他注意到一行人,里面明显是富家的流民,他们身上还穿着丝绸的衣服,身边有护卫,行色匆匆,和流民混在一起。
“云深,我们去那里。”陆彣拍了拍顾云深的头,示意他们过去。
这两年顾云深吃得很好,长得飞快,十三岁就有了一米八的个头,因为脾气好,亲近陆彣,已然成了陆彣心目中最老实听话的坐骑。
陆彣个子小小,跳起来还没顾云深大腿高,被牵着手走,就什么都看不见。
陆彣可是当了五十年的皇帝,气性可大着呢。
以他的脾气怎么会愿意仰着头看人。
好在陆彣聪明,他发现年轻时的顾将军是脾气很好,没有一点架子。
只要给口吃的,就愿意抱着他到处跑,还非常听指挥。
很快,他发现顾云深脖子上的位置很好,他这样比顾云深还高了一个头,不仅视野开阔,所有人都得仰着头看他。
陆彣对此很是得意。
起初陆阙还有些不放心,两个半大的孩子在县城里乱跑,会不会有危险?
但看到顾云深比自己还高的个头,一口一个馒头,一身力气能搬起道观里的铜鼎,也沉默了。
这孩子真是天赋异禀。
想到陆彣毕竟不是个真的孩子,是有分寸的,不能用对小孩子的态度约束他,就由着这两个孩子到处跑。
顾云深听话地带着陆彣,向那一行人走过去。
那行人先是警惕,又看到顾云深头顶坐着粉妆玉琢的奶娃娃,放松下来。
陆彣看着为首的中年人,眨了眨眼睛,奶声奶气地道:“伯伯你们好,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呀?”
他知道自己遗传了爹爹的美貌,再加上年纪小很可爱,只要他有礼貌地打招呼,对付大人无往不利。
“我们从莱州过来,”中年人看到他如此乖巧可爱,想到自己的小孙儿,劝道:“小娃娃,这里到处都是流民,不安全,赶紧回家吧。”
“我不怕,大家都认得我,我还有云深保护我。”陆彣满脸天真地笑了笑,又好奇地道:“伯伯,莱州情况怎么样了,那些起义军打到哪里了?”
中年人神色惊讶,没想到这个奶娃娃知道的还挺多,道:“莱州城内前日已经沦陷了,我看这昌阳县也未必能长久太平,小娃娃,回家告诉你家大人,赶紧想办法南迁吧。”
“你自己南迁吧,昌阳县不会被起义军占领的。”一个维持秩序的衙役走过来,神色不屑地道。
陆彣看到来人,惊喜地道:“汤挺叔叔!”
来人正是汤挺,汤挺对陆彣笑了笑道:“小公子,这里太乱了,你还是回衙门吧,县令大人让我们维护秩序,可能顾忌不上你。”
这两年随着县城扩大,人口增多,衙门也扩招了不少人手。
汤挺因为之前剿狼的赏金搬进了县城里,才发现住在县城很费钱。
吃水要钱,不能去河里打水,煤炭要钱,不能上山捡柴,还有自己的小夫郎也生下了孩子,他也得去干活赚的奶水钱。
听说县令招收衙役,汤挺仗着一把子力气,就去报名了。
结果还真被选上了。
现在被安排安置外来的流民,避免出现骚乱,他也干得不错。
县令家的这个小公子,他们经常看到对方骑在这个高高壮壮的小子身上,到处跑,自然都认识。
陆彣乖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
中年人愣了一下,迟疑道:“你是昌阳县县令陆阙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彣转过头,好奇地打量道:“没错,我叫陆彣,伯伯难道认识我父亲??”
中年人露出笑意,道:“阿彣,我叫陆松黎,是东山陆家主支,排行十六,按族中辈分,你得叫我一声十六爷爷。”
陆彣动作一顿,东山陆家的人?
爹爹可是冒牌货!
陆彣装作一脸好奇地道:“真的?我怎么没听父亲说过?”
陆松黎捋捋胡子,道:“你父亲这一支已经离主家很远了,我也只见过你父亲小的时候,现在想来有十多年了,不过听说他中了探花,也算是给我们陆家光耀门楣了。”
陆彣心里暗暗担心,爹爹又不是真的陆家人,要是被这老头认出来,岂不是徒增麻烦。
陆彣当即甜甜的笑,道:“十六爷爷,您一路辛苦了,是打算继续赶路,还是随我去县衙见见我父亲,歇歇脚?”
陆松黎看了看身后疲惫不堪的家人随从,沉吟片刻,道:“那便叨扰了,正好拜会一下贤侄。”——
作者有话说:时间大法
第42章
陆彣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拍了拍顾云深的肩膀,道:“云深哥哥,让我下来。”
顾云深沉默地蹲下身体。
这个小祖宗只有在外人面前, 想要装好孩子的时候, 才会乖乖地叫他云深哥哥。
陆彣灵活地跳了下来,仰头对一旁汤挺, 笑道:“汤挺叔叔, 能麻烦你去衙门跟父亲报个信,就说他小时候见过的族里的长辈, 陆松黎爷爷到咱们昌阳县啦。”
汤挺答应了一声, 快步走向县衙禀告县令了。
陆彣这才回过头, 笑吟吟地看向陆松黎他们,迈着小短腿在前面带路, 蹦蹦跳跳地道:“十六爷爷,我带你们去找我父亲, 跟我来。”
这样走得慢,嘻嘻。
陆松黎点了点头,没有看出陆彣是在利用自己的小短腿拖延时间, 笑道:“好, 有劳阿彣了。”
“十六爷爷,昌阳县外面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陆彣走在前面, 一脸好奇地道:“朝廷不是颁布了州牧制?允许各州招募军队, 镇压起义, 我听说莱州府城高池深,兵革坚利,粮食堆积成山,就算没有支援, 怎么也能守一两个月呀,怎么会这么快就沦陷了?”
陆松黎看着他小大人的模样,叹了口气,道:“哎,是地利不如人和也!”
“知府方谦得知黑山军声势浩大,来势汹汹,被吓得弃城而逃,守城的士卒听说知府都跑了,哪还有斗志?城门很快就被攻破了。”
“那群乌合之众进城后,烧杀抢掠,城中的富户都遭殃了。”
陆彣特意选了一条绕弯子的路,继续一边跟陆松黎闲聊,一边带着他兜圈子,道:“那真是太可恶了!幸好十六爷爷带着人尽快的逃出来了。”
陆松黎闻言颇为自得,捋着胡子道:“老夫早就看出来方谦不是个能坚守城池的人,才早早带着家人离开莱州南下。”
“阿彣,贤侄治理的确实不错。”陆松黎毕竟是世家,又有一把年纪,眼光老辣。
他和陆彣对话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县城。
开始在城门外,他就发现当地的官员处理得当,昌阳县没有像其他地区那样的混乱。
入城后,更是不得了,城里没有大片游荡的乞丐流民。
即使在外界如此紧张的气氛下,昌阳县的百姓依旧平稳安宁,有条不紊,街道干净整洁,店铺照常营业,丝毫没有混乱来临的气氛。
不少衙役在街边巡视,不少青壮在忙着各种工事,修筑逞强,开挖沟渠,井然有序。
陆松黎眼底露出沉思,他要是看不出昌阳县特殊,他就白活了大半辈子。
他这个贤侄不简单啊!
陆松黎回头看了一眼家眷们,有些踌躇地摸了摸胡子。
陆彣听到陆松黎称赞他爹爹,露出一个真情实意地笑,道:“那当然。”
————
另一边,陆阙已经从报信的汤挺口中得到消息。
陆松黎?
陆阙对此人没有印象,前世他就很少接触陆家的人,那时候他名声不佳,与主家疏远,再加上大庆日薄西山。
各个世家都看不上大庆,忙着在反王中站队,想攀上从龙之功,更顾不上他。
汤挺道:“小公子说:是您小时候见过的族里的长辈。”
小时候见过吗?
陆阙明白了,这个人曾经见过他替代的人,他自会小心应对。
陆阙整理了衣冠,前来迎接,远远就听到自家儿子清脆的声音。
“十六爷爷,我们到了。”
陆阙和陆松黎彼此打了个照面。
陆松黎看着陆阙俊秀的面孔,有些迟疑。
不过,他记得这个侄子确实从小体弱多病,这副纤细文弱的样子应该也对得上。
陆松黎上前一步,端着长辈的架子,道:“贤侄,许久未见,没想到你已经是一县之长了。”
陆松黎看到这个旁支子弟,如同庭院中芝兰玉树,不禁感慨,自报家门:“我是你的族叔,排行十六,你叫我一声十六叔就是。”
陆阙对他行了一礼,注意到陆松黎等人的狼狈,道:“十六叔,不知这是何故?”
陆松黎将莱州陷落之事简略说了一遍,道:“就我所知,义军还在继续向东占领,昌阳离莱州府不过两日的路程,贤侄身为地方官,还是早做防备。”
陆阙对他拱了拱手,道:“多谢叔父提醒,阙明白,只是我既然是此地父母官,食朝廷俸禄,职责所在,自然要和百姓们同进退。”
陆松黎听后也不再多言,反问是欣慰地点了点头。
陆阙继续道:“十六叔,接下来打算如何?”
“老三。”陆松黎突然回头道。
陆松黎身后的家眷中走出来一个少年,神色机灵,道:“父亲。”
陆松黎指着少年对陆阙,道:“这是犬子陆泽,读过些书,人也算机灵,此前一直嚷嚷着要留下来,建功立业,可我看整个莱州都没有值得托付的人,但今日见到了贤侄,才找到了值得托付的人,可愿意让他在你手下做个小吏。”
陆阙瞥了一眼,神色跳脱的陆泽,道:“我这里可不养闲人。”
陆泽眼神一亮,一脸激动地道:“阙哥,我不是来吃闲饭的,我很有用的,我吃苦耐劳,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留下我吧。”
陆阙瞥了一眼陆泽和陆松黎,点了点头道:“那就暂且留下吧,如果你耐不住性子,半途而废,别怪我把你赶回去。”
陆松黎拱了拱手,道:“贤侄高义,老夫惭愧,还有家眷,在此休整一日,明日就会继续南下。”
陆阙示意青壶给陆松黎等人安排住处歇息。
送走陆松黎一行人,莱州府已经沦陷,陆阙立刻召集手下所有人,商议对策。
陆彣眼前一亮,闻言亦步亦趋地跟在陆阙后身后偷听。
陆阙差点忘了陆彣还在,他回头低头看着自家眼睛亮亮的小豆丁。
陆彣赶紧拉着陆阙的衣袖,晃了晃,可可爱爱地撒娇道:“爹爹,我也要听。”
多大了?还撒娇。
陆阙扯出衣袖,他可不会被自家皮孩子的外表所迷惑,将陆彣推给顾云深,道:“小孩子就该做小孩子该做的事,爹爹还有事,你和云深去玩吧。”
陆彣被爹爹赶了出来,他出了院子门,抬头看着站在他身旁的顾云深,和不太高的院墙。
哦豁!
片刻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扒上了墙头。
“云深,再高点!” 陆彣小手拍了拍顾云深的脑袋。
顾云深老老实实踮了踮脚,将肩上的小祖宗托得更高。
陆彣扒拉着墙头,还没等看清,就被院子里的护卫拎了起来。
陆彣见到来人认识,忙道:“李叔,是我!是我!”
李虎无奈地看着这个祖宗,道:“你趴在墙头干甚?还带着云深童呃……”
看着这个大块头,他实在说不出童子两字。
陆彣抱着他的大腿撒娇,道:“我想去听,让我听听嘛。”
李虎就没有陆阙的免疫力,看陆彣的样子,心都化了,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啊,这不是你能参与的事情,县令大人正商量大事呢!”
陆彣见李虎不肯通融,不甘心地道:“我知道他们要商量什么,不就是州府被义军攻占了吗?爹爹他们商量要不要出兵,让我听听嘛,我好奇!”
李虎无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塞给陆彣,道:“喏,乖乖去买糖吃,别趴在墙头了。”
陆彣失落地重新骑回顾云深的肩膀上,双手还捧着李虎给的铜钱。
顾云深道:“接下来去哪?”
陆彣抛了抛铜钱,有了主意,道:“你吃包子吗?”
“吃。”顾云深毫不犹豫地道。
顾云深不挑食,肉包子吃,点心吃,菜豆饼也吃,就连陆彣嫌弃的糠饭也能吃得津津有味。
陆彣带着顾云深来到街角的包子铺,这家的包子皮薄馅大,汤汁鲜美,很好吃。
包子铺的老婆婆还特别喜欢他,之前爹爹带他路过这里,每次看到他,老婆婆都笑吟吟给他塞吃的。
还会挑陆彣喜欢的,包子皮都被汤汁浸透的包子给他。
陆彣咬着包子,挥手告别卖包子的老婆婆,顾云深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边吃边走。
刚转过街角,一个个头不大,捧着一摞书的小孩急匆匆地走着,突然撞到顾云深身上。
顾云深纹丝未动,连他肩膀上的陆彣都没晃到。
那个小孩子却摔了个屁股蹲,书掉的满地都是。
小孩揉了揉被撞到的脑袋,抬起头,容貌清丽,眉心有一点朱红的红痣,年轻轻就能看出未来的倾国倾城。
江霖最近在整理字典的卷宗,四处借书,经常往返书馆和善堂之间。
江霖顾不上疼痛,赶紧低头捡拾散落的书册。
顾云深在江霖抬头时愣了一下,看呆了过去,看到这个小哥儿捡拾书册,也弯下腰帮忙捡拾起来。
顾云深拿起书册,却不小心撕碎了一页。
江霖听到纸张撕裂的声音,立刻冲过来,看到已经撕坏的书页,眼圈当即就红了,这书是他借的,他手里没有那么多钱买这本书。
江霖眼泪汪汪地看着顾云深,哽咽地道:“这书是我借来的,你赔我的书。”
“江霖?”陆彣惊异地从顾云深肩膀上跳下来。
江霖眼眶红红的,疑惑道:“你认识我?”
陆彣惊讶,还真是他——前世会成为祸国妖郎的江贵郎江霖。
“你借这么多书干什么?”
江霖吸了吸鼻翼,小声解释道:“我要编撰一部字典。”
“什么?”陆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要编撰字典?!就你!
江霖脸红红的,认真地道:“你不要看不起哥儿,秦班头说过,我将来会成为大文豪的。”
陆彣当然没有看不起哥儿,毕竟他爹爹就是哥儿。
不过,就你?还大文豪,大祸水还差不多!
“你肯定能做到的。”顾云深却突然开口道,说着还把自己没动过的包子,塞到江霖手里,道:“别哭了,吃个包子,书我会赔给你。”
陆彣突然看向背叛自己的“坐骑”,满脸得难以置信:
喂!顾云深,你是朕的人,你怎么帮这个祸水说话!——
作者有话说:已替换
第43章
陆彣气得跳脚, 愤愤不平地跳起来,拍了拍正蹲着的顾云深的头顶。
江霖怯怯地接过顾云深递过来的包子,包子还带着刚出锅的热度, 他抬头看着这个大个儿, 本来还担心对方会仗着块头欺负自己。
没想到对方人还挺好的,他乖巧地小声地道:“谢谢你。”
顾云深笑了一下, 露出长齐的牙齿, 这个小哥儿好可爱,道:“这本书多少钱?”
江霖估算了一下, 声音更低了, 道:“大概得半两银子。”
他真的拿不出这些银子, 只能指望这个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大个头,愿意赔他钱。
顾云深皱起眉, 他掏了掏口袋,不大的口袋里只有几十枚铜钱, 这些还是他平日里积攒的。
按照大庆的白银和铜钱的兑换率,一两银子大概是一贯钱,也就是一千文。
这本书差不多要五百文铜钱。
现在读书识字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
顾云深抿了抿嘴, 看着江霖可怜兮兮的脸庞, 道:“我还有点钱,但是不在身上, 我回去拿给你, 凑一凑应该能凑出五百文, 你不要担心,我一定赔给你。”
江霖闻言也摸了摸口袋,摸出了几文钱,细声细气地道:“我平时也有一点积蓄, 也能凑出一百文钱。”
陆彣抱着手臂,看着这两个小苦瓜。
一个是未来会把珠宝玉石摔着玩,只为听响的祸国妖郎,另一个是将来封狼居胥决胜千里,封侯的镇国大将军。
现在脑袋对脑袋地蹲在一起,愁眉苦脸地凑半两银子。
真给朕气笑了!
陆彣扯开贴身戴着的小锦囊,从里面拿出一两银子。
然后,没好气地一手一个,推开两个人凑在一起的脑袋,将银子抛给江霖,道:“这些银子够买你这本书的吗?”
江霖下意识接过陆彣抛来的东西,才看清,是一个崭新的核桃大小的银裸子,上面还有精细的花纹,看起来颇为精美。
他瞪大眼睛,从来没碰过这么多银子,连连点头道:“够了够了!”
陆彣又将顾云深的钱袋扔回他怀里,不轻不重地呵斥道:“瞧你这穷酸样子,把你这三瓜两枣收好,留着娶夫郎吧!”
最后,他仰着头,对江霖趾高气扬地道:“云深是我的人,他损坏的书籍我来赔付,多余的银子,就当是本公子赏你的。”
江霖看着这个小公子,衣着精致,圆头圆脑,雪白可爱,知道对方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孩子,不在乎这点钱。
他也不在乎陆彣嚣张跋扈的态度,对方没有仗势欺人,愿意给他银子,这就是个金娃娃,他利落地将银子收好,恭恭敬敬地道:“多谢小公子赏赐。”
陆彣这下痛快了,点了点头,好奇道:“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是昌阳县本地人?”
他对江霖还挺好奇,没想到能在昌阳县见到他,听他刚刚提到了秦班头。
似乎还和父亲有关。
江霖得了银子,心里高兴,这枚银子一部分拿去赔书,一部分攒着应急。
他笑道:“我是孤儿,住在离着不远处的善堂,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三年前随着流民来到这里,县令大人创建了一个收留孤儿的善堂,我就被官府的人收留在善堂了。”
陆彣思索,三年前那不是爹爹刚到昌阳县吗?
善堂?这真不像爹爹的风格。
爹爹做事,向来是谋而后动,不会做这种他认为没有价值的事情,总感觉是另有谋算。
陆彣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追问:“你见过县令大人吗?”
江霖小口咬着大个儿给他的包子,一边将散落的书籍重新摞好,随口道:“见过呀,县令大人长相十分俊美,就像画里的人一样,仪态翩翩,还仁慈博学,如果我能再年长十岁,我一定要想办法嫁给县令大人。”
陆彣瞥了他一眼,心道:你想得还挺美。
那是朕的爹爹,是你能肖想的吗?
陆彣嘴上倒是没有打击他,他有了新的感兴趣的事情,好奇地道:“善堂是什么样子的?”
江霖上下看了看这个一身锦衣的小公子,摇了摇头,道:“善堂是我的家,它对我来说很好,能够遮风避雨,吃饱穿暖,还会教我识字和谋生的手艺。”
“但像你这样金贵的小公子,大概是看不上的。”
江霖将顾云深给他的包子三两口吃下肚,拍了拍手,重新端起书堆,道:“好了,我要回去了,好心的小公子,还有大个儿,你的包子很好吃,我们有机会再见吧。”
顾云深道:“我叫顾云深,不叫大个儿。”
江霖回头看他,狡黠地笑了笑,道:“好吧,我会记着你的名字,大个儿~”
陆彣抬起头,拽了拽顾云深的袖子,示意他跟上。
顾云深立刻会意。
太好了,这个小祖宗对江霖很感兴趣,不打算就这么让人走了。
他托着陆彣,将他放在肩膀上,然后快步追上去,然后直接提起江霖手里的书籍,道:“我们送你回去吧。”
江霖只觉得手上一轻,书就被顾云深拿走了,他眨了眨眼,道:“不用麻烦,我可以自己回去。”
顾云深看着他单薄的身体,道:“你别又摔了。”
江霖小声地道:“我是因为撞到你才摔倒的。”
陆彣坐在顾云深的肩膀上,顺手拿起上面的一本书,是诗经啊,他随手翻动,道:“江霖,你之前说要编撰字典,要怎么编撰?”
江霖抬头道:“小公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陆彣道:“你叫我陆彣就行。”
提起字典,江霖兴致勃勃,也不争辩摔倒的事情了,道:“陆彣,我打算按照拼音和字形,编撰两种可以分别查字的字典。”
陆彣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道:“拼音?”
江霖点了点头,道:“这是秦班头教我的。”
陆彣沉默了一下,什么嘛,他还以为是自己偶然发现了未来的老熟人。
还奇怪对方为什么会有这种志向。
没想到早就被爹爹和父亲培养起来了。
江霖看到陆彣发呆,趁机跳起来,从他手里抽走书籍,小心捋平褶皱,道:“你识字吗?不要乱翻。”
陆彣闻言冷笑,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带着点倨傲,道:“我不认识字?那你认识?”
江霖挺起胸膛,神色有些骄傲,道:“我认识很多字,善堂坐堂的先生教字,我都认识。”
“是吗?”陆彣懒洋洋地道:“这本书,捡你认识的字,随便念一句我听听。”
江霖以为是他不信,翻开书籍,随便打开一页,清了清嗓子,念道:“①文王在上,於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陆彣趴在顾云深的头顶,流畅地接了下去,道:“有周不显,帝命不时。文王陟降,在帝左右。亹亹文王”
江霖声音戛然而止,他惊讶地抬头看向这个小公子,又抬头看了看手里的书。
一字不差。
他快速又往后翻了几页,道:“②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陆彣不假思索地道:“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
这怎么可能?!
这书上还有不少他也不认识的字,而这个小公子竟然能背诵下来。
江霖看向陆彣的眼神彻底变了,他平日里觉得自己已经很聪慧了。
善堂里的先生都说过:可惜他不是个男儿,否则这般聪慧,若是能参加科考,没准能做官。
他表面一副谦虚的样子,实际心里却暗暗得意,自命不凡。
只觉得:是世道不容许哥儿出头,否则,将来史书上,一定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现在遇到陆彣,才发现,原来真的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这个小公子看起来不到三岁,走路都需要人时刻抱着的年纪,竟然能背诵诗经。
这才是真正的神童!
他在一个善堂里表现出色,就洋洋得意,没想到一个富家的幼童,就能将他吊打。
江霖突然沮丧起来,他失落地低下头。
顾云深却突然安慰,道:“江霖,你别难过,比不过小公子很正常,我还不如你认识的字多呢。”
“况且,小公子是县令大人的公子,而且师傅也说,小公子命格尊贵,让我凡事都听他的。”
江霖突然抬起头,惊讶地道:“你是县令家的公子?”
陆彣捶了捶顾云深的脑袋,气恼地道:“顾云深,谁让你多嘴了!”
顾云深干脆地道歉:“对不起。”
江霖看着陆彣那即便生气也难掩贵气的精致小脸,心中那点争强好胜的心思,忽然就淡了。
有些人,生来就在云端。自己与其自怨自艾,不如踏踏实实,走好自己的路。
陆彣见顾云深一副没事的人一样,自己还捶着手疼,停下来对江霖道:“我要和你一起去善堂看看,你不许把我的身份说出去。”
江霖点了点头,答应:“好,你去善堂干什么?”
陆彣撇了撇嘴,道:“不干什么,就是很无聊,找点事情干。”
江霖眼睛转了转,像是想到什么主意,突然道:“你是不是认识很多字?”
陆彣动作顿了顿,猜出江霖的打算,挑了挑眉道:“怎么,想要我教你?”
江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道:“我能看到的书很有限,小公子,你人很好,还……”
陆彣打断他,有些玩味地道:“江霖你从哪里看出我人好的。”
江霖笑了笑,眉眼清澈,笑道:“难道不是吗?小公子替大个儿赔了我损坏的书籍,还将多余的银子送我,”
陆彣脸上的笑一收,道:“我就不教你!”
江霖笑了,小公子好小孩子脾气啊,央求道:“小公子,你就教教我吧,求你了,拜托”
“朕、咳咳我不收学生的,不过看在你诚恳的份上……”
“多谢小公子!”
“我还没说答应呢!”
……——
作者有话说:①出处:《诗经·大雅·文王》,这是《大雅》的首篇,歌颂周文王受天命创立周朝的功绩。
②出处:《诗经·王风·黍离》,解读为周大夫行经故都,见西周宗庙宫室尽为禾黍,悲叹亡国之痛。
第44章
县衙, 议事堂内。
长桌两侧已经坐了不少人。
钟兴阁步履匆匆地走进来,看到主位上神色平静的陆阙,还有他右侧的秦明彦、主簿赵凯、闫师爷、以及这两年新提拔的几位年轻干吏都在。
他心头微沉, 意识到出大事了。
在主位左侧下手的位置坐下, 低声问坐在他旁边的闫师爷,道:“出什么事了?”
闫叔看到他来, 也压低声音道:“钟大人刚从外面回来?”
钟兴阁喘了口气, 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道:“刚去巡视粮仓, 处置了几个囤粮抬价的奸商。”
闫叔捋了捋胡须, 面色凝重道:“黑山军破了莱州府, 县令大人紧急召集大家,商议对策。”
什么?
钟兴阁心头一凛。
此时, 坐在他对面的秦明彦站起身,走到沙盘旁, 给莱州府的位置插上了一个黑色的小旗子。
这个沙盘是秦明彦制作的,被他放在了议事堂,整个中原地区, 山川地形, 一目了然。
陆阙率坐在主位,看了看在座的众人, 人差不多齐了, 道:“闫靖呢?”
闫叔起身拱了拱手, 道:“回县令,闫靖今天带人巡防城外,最近流民越来越多,昌阳县周边也出现了多股流寇, 他正带人清缴,可能还没收到消息,应该是赶不回来了。”
陆阙点了点头,道:“那就不管他了。”
“既然诸位都到了,那就开始。”陆阙神色平静地道:“莱州府沦陷的事情,诸位也应该有所耳闻,黑山军裹挟着流民,差不多有万余人,气势汹汹。”
“莱州府距我昌阳,不过两日路程,”钟兴阁紧皱眉头,道,“要是乱军在莱州府站稳脚跟,下一步劫掠的很可能就是周边富庶县镇,昌阳这两年名声在外,恐怕成为他们下一个目标。”
一位年轻小吏忍不住问:“县令大人,朝廷对此,有什么旨意吗?”
陆阙淡淡地道:“朝廷已下旨,命令周边州郡自行募兵平乱,准许便宜行事。”
闫叔闻言,冷笑了一下道:“自行募兵平乱?那募兵的钱粮军械谁来出?全凭地方自己筹措?”
秦明彦眼前一亮,道:“我倒觉得这一点很好,我们昌阳县本就不缺钱粮,这不正给了我们名正言顺扩充实力的机会。”
钟兴阁听得直皱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陆阙淡淡地瞥了秦明彦一眼,不偏不倚地纠正,道:“秦班头平日里还是多读点书,我们是要平定叛乱,安定民心,哪里来的扩充实力?”
秦明彦挠了挠头,反应过来,嘿嘿直笑道:“大人说得对,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不过属下以为,与其等待对方打上门来,不如我们主动出击。”
闫叔也点了点头,道:“大人,秦班头说得有些道理,那些黑山军也不过是乌合之众,和我们手下的护卫根本没法比,只要我们带人过去,趁他们放松警惕,兵贵神速,拿下莱州府不成问题。”
闫叔显然对秦明彦和曾经的荡寇军很有信心。
“不可不可!”赵凯急忙起身道:“闫师爷,护卫都去莱州府,那昌阳怎么办,现在世道这么乱,周边流寇虎视眈眈,秦班头走了,昌阳县岂不是没有了保护。”
赵凯一家老小都在昌阳县,他不能让昌阳至于险地。
陆阙一直安静听着,闻言他敲了敲桌子,环视众人一圈后,才缓缓开口,道:“闫师爷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等着黑山军打上门来。”
“昌阳县是我们的根基,我想大家都不希望大家苦心经营的昌阳县,沦为战场,让百姓流离失所,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兵。”
陆阙话锋一转,道:“但赵主簿的担忧不无道理,流寇远不止黑山军一处,秦班头带着精锐平叛,昌阳县后方空虚,难免豺狼环伺。”
秦明彦立刻道:“我留下一部分弟兄,护卫昌阳,另外,在昌阳县本地征召乡勇,加以整训,配合留守部队,拱卫城池。”
不少人面露赞同。
陆阙点了点头,道:“伯仁泰年老卧病,无力担负县尉之职,现在昌阳处于危机之时,县尉职司关乎城防军务,不能没有人负责。”
“秦班头自从来到昌阳县后,剿灭狼患,平定匪乱,功绩卓著,我主张让秦班头暂代昌阳县县尉,大家觉得如何?”
厅堂里沉默片刻。
闫叔率先道:“老夫复议,秦班头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我认为他能胜任此职。”
赵凯也点了点头,道:“秦县尉武艺高超,曾经多次立功,下官觉得可行。”
钟兴阁沉默了一会,伯仁泰确实无法担起县尉之责,他像是再说服自己,道:“特事特例。”
现在整个莱州都要乱成一锅粥了。
这张桌子上,最擅长带兵的人莫过于秦班头了,不能拘泥于对方的出身。
陆阙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很清楚,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不识相,反对他提拔秦明彦,道:“既然大家都不反对,那就这么决定了。”
“秦县尉。”
秦明彦利落地起身拱手道:“下官在。”
陆阙道:“我命你,即刻整备出征事宜,一切人马、军械,由你全权负责。”
“是!”
陆阙继续道:“闫师爷、赵主簿,你们留守布防、征募乡勇、稳定后方,集中县仓、常平仓存粮,统一调配,确保粮草供应,。”
“是。”两人同时起身答应。
“高朔!”
“在。”
“全城戒严,关闭城门,实行宵禁,严查出入,封锁莱州沦陷的消息,严禁流言传播,城内日常要维持秩序,避免引发恐慌。”
“卑职领命”高朔抱拳道。
“另外,闫靖回来时,你告诉他:让他负责侦察周边起义军动向、其他州县的情况、有无溃兵或流寇、主要道路状况,我要最详尽的情报。”
“是!”
最后,陆阙再次扫过众人,道:“稍后,本官会亲自召集县内士绅、乡老、商贾及书院山长,通报局势,要让他们知晓官府有平乱之决心,亦有保境安民之能力,众人同舟共济。”
他顿了顿,道:“诸位,可还有补充?”
钟兴阁迟疑了一下,没有听到陆阙对他的安排,开口道:“陆大人,那下官……”
陆阙笑了笑,突然严肃起来,道:“钟县丞,这两天好好休息,莱州府一旦光复,百废待兴,民政司法诸般繁琐事务,皆仰赖于你,我可不希望我的县丞再次累倒。”
钟兴阁不说话了,他也想起来两年前,为了赈灾,高热,在床上躺了大半个月。
这是威胁吧,不老实就“累倒”!
钟兴阁忍气吞声,道:“下官明白了。”
陆阙欣慰地点了点头,道:“闫师爷留下,若无他事,今天就到这里了。”
陆阙回到书房,提笔写信。
内容无非就是:向朝廷上奏称州府已失,臣独守孤城,乞援兵粮草,语气恳切地夸大莱州的情况,然后隐隐透露出自己能掌控局面,请求朝廷授予自己临时军政大权。
一边写着信件,陆阙一边道:“闫师爷,你派人手监视好钟兴阁和赵凯,如果他们有二心,向朝廷传递消息,必要时软禁或者直接”
陆阙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闫叔有些复杂,,道:“大人,你这是要”造反吗?
陆阙抬眼浅笑,道:“闫师爷,谨言慎行,我可没有说过这种事情。”
闫叔忙道:“是老夫失言。”
————
另一边,议事后。
秦明彦研究一下战术,组建了一支五百人的精英小队,在加上征调了两千征夫,带着他新打造的兵器,磨刀霍霍莱州府。
临行前的晚上,秦明彦和陆阙告别。
陆阙的声音温柔似水道:“此次出战,要注意安全,流民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但毕竟人多,不要轻易犯险。”
“放心吧,我晓得。”秦明彦握着陆阙的手,道:“等我打下莱州府,就让你做莱州知府。”
陆阙闻言莞尔一笑,道:“好啊,我等着秦郎给我打下莱州,让我作莱州知府。”
“我会留下小闫他们保护昌阳县,后方就交给你们了,”秦明彦露出一个笑,亲了亲陆阙的额头,道:“阿雀,等我好消息吧。”
————
莱州府城。
秦明彦率军抵达莱州外围后,见到莱州的城墙都没有仔细修缮,城门口守军寥寥,,甚至能听到城内传来的丝竹声。
秦明彦沉默了一下,皱起眉头,虽然他不认为这些乌合之众能设下空城计,但出于谨慎,他还是招来几个精锐的侦查兵,混入城中打听消息。
当天晚上,秦明彦就得知莱州府的情况。
攻占莱州府的黑山军本来就是邻县匪徒,首领叫张振,因为干旱缺粮,趁机鼓动流民起义。
攻破莱州府后,他与手下头目被府城的繁华与库藏晃花了眼,连日来纵情享乐,搜刮财宝,根本顾不上布防,对军队的约束更是一点没有。
城中富户早已遭殃,普通百姓也是水深火热,怨声载道。
秦明彦叹了口气,道:“还真是一群乌合之众,不用再等了,今夜子时,发动夜袭,尽量不惊动百姓,直取张振首级!”
子时,月黑风高。
莱州城内原知府府邸仍然灯火通明,张振还在带着手下,饮酒作乐,喧闹震天。
秦明彦带着手下的精锐冲锋在前。
之前进入城内的侦查兵,已经干掉为数不多的守卫,打开城门。
队伍进城后迅速按预定计划分散,控制街道要口,秦明彦带着小队,直奔莱州府知府府邸。
第45章
根据情报, 黑山军的首领就在这里,擒贼先擒王!
途中,他们偶尔会遇到小股被惊动的黑山军, 但都不堪一击, 他带着人没费什么功夫迅速击败。
当他们冲入依旧奢靡的府邸时,里面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黑山军首领——张振, 还带着一群手下, 醉在美人怀里,饮酒作乐。
秦明彦在混乱地庭院中扫了一眼, 厌恶地拧着眉, 大喝地道:“谁是张振?”
张振醉醺醺地起身, 他愣愣地看着突然闯进来的骑兵,还没有反应过来, 道:“我乃莱州王张振,你是什么人?”
秦明彦确认目标, 提起长枪,露出狞笑:还莱州王?什么人都能称王了?
“取你性命的人!”
张振想要拿起兵器抵抗,却醉得走路都打晃。
周围几个头目这才反应过来, 慌忙抄起兵器围上, 道:“保护大王!”
秦明彦想到这一路上看到不少黑山军冒犯城中百姓,心中怒火中烧, 挥枪打倒围上来的黑山军, 上前一枪戳穿了张振的喉咙。
血花四溅, 张振的尸体重重倒地。
“大王!”
随着首领被杀,剩下的人也陡然清醒,纷纷溃散逃跑。
秦明彦砍下张振的脑袋,提在手里, 高声喝道:“贼首张振已诛,降者不杀!”
首领被杀,城中的黑山军乱成一团。
小部分头目还想负隅顽抗,但在昌阳军有组织的清剿下,很快便被镇压,其他被裹挟的流民大多跪地乞降。
天色微明时,莱州府城内已经基本平息。
昌阳军控制了府库、粮仓、城门等要地,张贴安民告示,清理路上堆积的尸体,宣布莱州府内反贼已经被诛杀。
莱州府收复。
————
另一边,秦明彦离开的第二日。
县衙里陆阙还在有条不紊地处理政事,突然闫靖派人回来传递消息:
“报——启禀县令,昌阳县西面有起义军夹杂着流民逼近,正向昌阳县赶来。”
陆阙从卷宗中抬起头,立刻询问情况,道:“说详细点。”
被闫靖派回来的士兵道:“大多还是拖家带口的流民,老弱妇孺都有,目测有七八千人,其中有不少拿着农具棍棒的青壮,约有千人。”
陆阙皱了皱眉,昌阳县的大部队都被秦明彦调走了,剩下青壮年不多。
“现在是什么情况?”
士兵道:“闫将军正在派人和起义军接触,派我回来禀告。”
陆阙皱起眉头,道:“这只起义军的领头人是谁?从何而来?”
士兵道:“这些人应该都是咱们西边邻县的征夫,听说当地官府克扣赈灾钱粮,民夫暴动,邻县的县令已经被这帮人杀了。”
陆阙揉了揉眉心,差点忘了,前世也是有这么一出的。
他原本想着秦明彦在昌阳县,不必太在意的,
没想到这么巧,秦明彦刚走,这帮人就来了。
“去请闫师爷来。”
闫叔匆匆赶来,听完禀报,神色凝重起来。
陆阙皱起眉头,他并不懂带兵打仗,道:“昌阳县现在这些人手能打的过这些人吗?”
闫叔沉吟片刻,道:“大人,昌阳眼下守军不足千人,其中过半是新募乡勇,稳妥起见,还是守城,等待秦县尉回来为好。”
“能守多久?”
闫叔笑了笑道:“咱们粮草充足,城墙牢固,守上一两月不成问题,外面的流民是跟咱们耗不住的,但他们攻不下县城,势必会对周边的村落扩散。”
陆阙道:“立刻让人给秦县尉传信,告诉他情况,莱州要是顺利,让他留一部分兵马掌控莱州,然后尽快带人回来。”
——
另一边,早些时候。
闫靖最近一直带人在昌阳县西边的地界巡逻,这段时间风餐露宿,并没有回县城,连给他报信的人也没能追上他。
他根本不知道秦大哥已经是县尉,并且正在带兵攻打莱州府。
高坡上,他从布袋里掏出秦明彦手搓的望远镜,这东西做起来还挺麻烦,闫靖求了秦大哥很久,才从他手里要到这么一个。
的确是好用,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群黑压压的流民。
虽然拖家带口,行进速度不快,里面有不少老弱妇孺,但这群流民人数是他这段时间见过的最多的。
有着七八千人,行进间颇有秩序,妇孺被围在了中间,没有掉队的,流民外围有不少身强力壮的男人穿梭,手里拿着武器,虽然都是些农具木棍什么的。
这些流民似乎是有人指挥的。
他眯起眼,心里有些警惕,转头对身边一个骑兵,道:“你回县城禀报县令,我带人去探探虚实。”
“头儿,就咱们几个人?要不要等等……”
“不需要等。”说着,闫靖一骑当先冲了出去。
小队几人见头已经冲出去了,也是毫不犹豫地跟上。
闫靖并不是冲动行事,他有这个底气。
这些流民人数虽多,但并无马匹,也没有弓箭,根本追不上他们,只要不冲进人堆里,他有把握带着人全身而退。
闫靖这些天在外面,不知道秦明彦已经去莱州。
此刻在他眼里,昌阳县兵强马壮,粮草充足,这七八千流民虽众,却不过是乌合之众。
于是流民中的首领马化,原本还在指挥者人员前进,突然听到前方传来骚动。
抬头,就发现一支九人的骑兵,就怎么直挺挺地、气势汹汹地对他们冲了过来。
马化眼睛瞪大,他们要做什么?
对方就这么十个人,就敢他们正面相对。
随着闫靖带人冲锋,气势汹汹,越来越近。
“快拦住他们!”
不少流民都被他们的气势所迫,吓得纷纷后退,也有几个青壮年,站到了前面,手里拿着农具,但神情慌张,面露恐惧。
在他们即将相撞时,闫靖突然带人勒马停下,激起一阵扬尘。
他坐在马上,长枪斜指着众人,神色睥睨地看着这些不成军的流民,高喝道:“你们谁是首领?”
马化看了看周围的弟兄,也有些惊疑不定。
他们现在看清支骑兵了,他们身上衣甲统一,眼神冷漠锋利,杀气禀然,像是经历过多次大战的老兵。
为首的是个青年小将,看起来也是十分骁勇。
是不是骁勇得有些过头了,对方敢带着十人的骑兵,就这么直冲他们面前。
如此嚣张,必定是有依仗的。
马化反而被他威慑住,他紧张地头顶冒出冷汗,他上前一步,在众多弟兄的拥护下,上前道:“在下马化,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闫靖上下打量他一番,是个黝黑的汉子,身上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不像是匪徒和士兵。
他和缓了一下·,道:“闫靖,昌阳县下一小卒,奉县令的命令,在此斩杀窜入昌阳县的流寇,保护指引流民去收拢地。”
他手中枪尖挑起,指向这些拿着武器的青壮,气势逼人地道:“你们聚众来此,是何目的?”
马化身后人群一阵骚动,有人按捺不住想要上前,被他抬手压下。
马化拱了拱手,道:“我们是邻县的征夫,朝廷赈灾和修建河道的钱,都被当地贪官贪污了,征劳役,不仅不发工钱,还克扣伙食,弟兄们实在没办法,才……”
闫靖眉头皱了皱,他这段时间也是见到了不少流亡而来的百姓。
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流民,里面面黄肌瘦的孩童、步履蹒跚的老人,他握着枪紧抿着唇,心中并非没有触动。
昌阳县这两年之所以能稳住,全赖那位陆阙大人提前布局,秦大哥全力支持。
可这天下,像昌阳这样的地方,太少了。
但职责在身,他不能让这些人就这么进入昌阳县,出了乱子,他怎么和县令、县中的百姓交代?
“马化,”闫靖声音放缓了些,却依旧带着审视,道:“你嘴上说这没办法,为什么队伍中青壮都拿着武器,对我的虎视眈眈?为什么聚众成军,直逼县城?”
马化苦笑一声,道:“闫将军,这一路上,到处都是流寇山匪,如果我们不将青壮和妇孺们结队自保,早成了路边枯骨!至于直趋县城……”
他顿了顿,也颇为光棍道:“实不相瞒,这件事也会很快传开,我们被官府逼反,弟兄们一时愤怒,带人冲进了衙门,杀了迫害我们的狗官,是怕官府带兵围剿。”
闫靖眯起眼,他沉吟了片刻,道:“我们县令大人是为好官,不是那些贪官污吏能比的,昌阳县一直在接收流民,你们若是愿意,这些老弱妇孺都可以去安置区,我可以保证,在那里他们可以吃上饭。”
“但青壮必须驻扎在城外,县令大人实施着以工代赈,你们既然是工匠,若是愿意工作,也能获得钱粮。”
马化神色纠结了起来。
闫靖看着他迟疑不定,突然冷笑,恩威并施道:“马化,昌阳县兵强马壮,我这是在给你们一个活路,不然我回去禀报县令,再带人围剿你们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马化身后有人忍不住喊道:“马哥,别信他!现在说得好听,等我们卸了家伙,还不是任人宰割!”
“对!不能信!”
人群骚动起来。
第46章
闫靖眼神一冷, 长枪挑起,发出呼啸的破空声,道:“肃静!”
他身后其余八人也同时挥舞长枪, 发出喝声。
这股肃杀之气顿时压下流民的骚动。
“马化, ”闫靖盯着对方,道:“我乃荡寇将军闫穆弘之子——闫靖, 我若真想剿灭你们, 何必亲自过来和你们废话?”
“昌阳县兵强马壮,粮草充足, 你们这些老弱妇孺, 能经得起我们的围剿吗?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 没有粮食,你们又能撑几日?”
"你想看着这些无辜的老弱, 跟你们一样,背上叛军的罪名, 死无葬身之地吗?"
人群顿时陷入死寂。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是他们本就是被贪官污吏逼到绝路的,如何能再相信官府?
就在双方僵持时。
马化身后, 一个握着拐杖的老人突然上前了几步, 浑浊地眼睛看着闫靖,声音颤颤巍巍地道:“你刚刚说, 你是荡寇将军的后人?”
闫靖微微一怔, 点了点头, 挺直腰板,沉声道:“正是,家父荡寇将军闫穆弘,五年前死守边境殉国, 我是他的幼子,闫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