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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陛下本就疼爱十七

龙朗月半晌没等到有人应自己,疑惑的转头看了一眼,就撞进了十七那双充满着迷茫的双瞳中。

那双如小鹿般澄澈的双眼似乎被什么事情困扰,愁云幽幽缠绕黑眸。

他的心头一跳,快步走到十七身侧,刚张嘴想说什么,就看到十七往后稍稍退了一步。

“陛下,我去营中拿身份牌。”

身份牌,那个常年挂在暗卫们脖子上的东西,因为十七的江南之行而被短暂的放在暗卫营代为保管。

龙朗月看着匆匆远去的身影突然有些迷茫。

他不知道十七是怎么了,但却感觉有什么在离他远去。

十七闷着头跑到了暗卫营,和正出门的李教头撞上。

“十七?什么时候回来的?”

李教头意外,他这几天病了,休息了许久,不知道十七已经回来了。

“教头。”

十七的声音闷闷的,李教头顿了一下:“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

“没什么,我来拿身份牌。”

李教头点点头,将那个皮质项圈拿出来,看着十七戴在脖子上。

“怎么一脸不高兴?”

李教头父母早亡,且因为之前在北地军故而一直未成家,在暗卫营带这些孩子们,都带了几分真心。

“没怎么,我中午想在营中吃饭。”

就这啊?李教头笑了笑:“想回来吃就回来呗,多大点事,和陛下说过了吗?”

十七稍稍心虚,随后点了点头:“说过了。”

既然说过,李教头轻咳了两声说道:“行,你去吧,十三十四都在营中,也是许久未见了。”

“教头病了吗?”

“前些天左右有些发热,已经好差不多了。”

十七跑到里间,地上堆的墙上挂的全都是他们训练所用的物件。

“哟,稀客啊。”

十三勾住十七的脖子笑道,十四擦了擦额头的汗,也走了过来。

“之前听闻陛下将你带在身边,又听说去了江南。”

十四比十三沉稳一些,大家都是在一起长大的,感情也是很好,虽说十七是中途加入,但当时那瘦瘦小小的模样,又漂亮,自然也都有些好感。

“嗯,才回来的。”

十七被十三勾着脖子有些走不动路,推了他几把才把自己的脖子解救出来。

“快晌午了,吃饭去?”

十三被推开也不在意,笑嘻嘻的和十七搭岔。

三个少年人一路走一路聊,若不知道他们是刀尖舔血的暗卫,倒像是谁家的小少爷出来游玩。

“诶,二哥。”

十三余光瞥到前面一人,瞬间立正了,十四嘲笑了他一声,但也立正了。

十七老老实实的跟着打招呼。

零二常年不在营中,据说是被陛下派去了北地那边,也算是一种“眼线”。

今日居然会在宫中瞧见他。

他的体格子比面前三个人都要壮实,拎他们和拎小鸡仔似的。

零二垂眼看着故作老实的十三,冷声道:“在宫中不可这般散漫。”

十三撇嘴,心中暗暗腹诽零二的古板严肃。

但对上了十七,他的目光又温柔了许多。

“兄弟几个都回来了,你们最近也要加强训练。”

零二很少会说这种话,十三和十四也有所察觉,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

看来宫里要出大事了,还是他们要齐上阵的大事。

十三十四尚且不知,十七却是门清。

陛下将他们全都召回来,或许是为了周家和谢家。

如今除了在景帝的寝宫内的元福公公,其他人均不知晓真实情况,据说已经有宫人暗地里讨论是不是要换主子了。

龙朗月对此毫不在意,随手将毛笔搁在一旁,欣赏着自己的画作。

元福笑呵呵的凑上前来说道:“陛下可要老奴把画收好?”

随即他的目光就落到了那张刚完成的画作上,一双布满沟壑的双眼微微瞪大,心跳的很快,但却被他迅速压了下来。

那画上画得…分明是十七。

元福这么多年的宫里老人,自然也是清楚陛下心中所想。

“晾干后收起来吧。”

龙朗月也不在意自己给旁边那个老公公造成了多大的冲击,对他而言,二十多年的孤寡,贸然开花那必然是要将最好的都堆到那人面前才对。

只可惜十七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

“是。”

元福小心翼翼的把画拿到一旁的晾架上刚好,转身低眉顺眼的汇报道:“陛下,那两家怕是等不及,已经在找人打听宫内情况了。”

而他元福,作为景帝身边的当红大公公,自然也是被打听的第一选择。

得了陛下的吩咐,他被问到时的表情那叫一个担忧和焦急,势必会让那些人信以为真。

“嗯,你觉得他们是会直接逼宫吗?”

元福公公冷汗都冒出来了,一国之君就这样轻飘飘地说着逼宫的话,就算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圆滑的回答。

龙朗月并没有指望他能回答,只是随口一问。

“下去吧。”

“是。”

元福公公俯身退下,到了房外擦了擦自己的冷汗,为那两家默哀。

“零一。”

“属下在。”

零一身着黑色夜行服半跪在龙朗月面前,垂着的眉眼能看出对方那贯穿了半张脸的伤疤。

“听到了些什么?”

“大多讨论陛下病入膏肓,大景即将易主,还有小部分浑水摸鱼的称陛下得位不正,此次病重乃是上天的惩戒。”

“哼。”龙朗月冷哼一声,流言已出,看来是逼宫的可能性更大。

零一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他就像是一台没有感情的木偶,只听从指令。

十七拿起桌上的纸条看了一眼,果然如陛下所料,那群人找上他了。

想到刚刚看见的小太监,十七若有所思。

收起纸条后,十七又溜达了一会,才去了陛下那里。

龙朗月刚睡醒就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陛下还未醒呢,十七护卫得等会了。”

“让他进来。”

懒洋洋还带着些沙哑的声音传来,元福一顿,堆起笑脸侧身将十七让了进去。

十七钻进去之后见里面光线昏暗,兴许是为了午睡将帘子都拉上了。

往里走了几步,就见到那张龙床上半靠着一个人。

男人的无法如瀑布般散落,和金色的绸缎交相辉映,只显辉煌。

十七的呼吸屏住了,自己是不是不该进来?但陛下都让他进来了……

“发什么愣呢?过来。”

男人的声音依旧懒洋洋的,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十七挪动脚步慢慢蹭到了对方床侧。

龙朗月偏头看他,随手将长发束起问道:“何事?”

因为他的动作,本来拢着的薄衫散开,露出内里精壮的肌肉,漂亮又有力。

十七差点看直了眼,狼狈的转过头去结结巴巴说道:“陛下先起来吧。”

龙朗月勾起一旁的帘幕,衣物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好一副…春意盎然。

十七在庆幸这屋内的光线昏暗,自己就算红透了半个身子应当也不会被发现。

“说。”

“果然被陛下猜中了,他们买通了一个小太监,递了张纸条给我。”

十七掏掏怀里,正抬头想将纸条递给陛下,突然就撞见了衣衫大开的胸膛。

刚刚侧对着他还不甚明显,现在却是……

“陛陛陛下!”

龙朗月挑眉,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将衣衫拢好,又披上外袍问道:“这么大声做什么?”

随即他伸手接过十七递来的纸条,修长的指腹触碰到十七的手背,有些凉凉的。

“陛下多穿些,别着凉了……”

十七感受到那一触即断的冰凉触感,也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突然就冒出来了这一句话。

龙朗月:?

他长臂一伸,露出外面热烈的阳光,无言的看着十七。

十七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这个天气怎么可能着凉,这个天气就算光膀子在外面跑一圈都不可能着凉!

龙朗月眼见着面前的人从耳垂红到了脖颈,嘴角微微勾起也不再逗他。

展开纸条一看,眼底瞬间就结了一层冰,龙朗月冷声道:“去见见他们。”

十七点点头,仰头问道:“陛下认为他们找我会说什么呢?”

少年人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却已经眼神认真正经的在谈论公事,龙朗月只觉得心里头痒痒,手也有些痒。

“无非就是先打探,问问你朕是不是真的病入膏肓,再让你等到逼宫那日里应外合。”

逼宫。十七的眼睫颤了颤,有些紧张。

龙朗月敏锐的察觉到了十七微不可查的紧张,抬起手摁在肩头安抚道:“别担心,朕都安排好了。”

这种哄小孩似的话…又让十七想起了明月,对方也喜欢这样哄小孩似的哄他……

十七的眼睫遮住藏满思绪的黑瞳,他又想到了那把笼月玄剑。

外面传的如何兵荒马乱,概不影响宫内,尤其是龙朗月寝宫这一块。

暗卫营也是久违的聚齐了人,李教头搓着手找到龙朗月笑道:“陛下,十七呢?”

龙朗月放下手上的地图挑眉问道:“怎么了?”

“这不是营中的兄弟们都回来了吗?想着喊十七回去吃个饭。”

“待会他回来了朕同他说。”

李教头连连点头,不再打扰他转身告退。

外面阳光正好,李教头脚步却有些缓,刚刚怎么感觉,陛下和十七之间好像不似君臣身份?

是自己多想了罢,陛下本就疼爱十七,多关照些也正常。

李教头笑呵呵的回到营中,帮着难得聚齐的大家一起洗手做饭。

等十七匆匆赶来,小厨房里已经接近尾声。

见到十七回来,十三立刻窜上前去勾肩搭背,零二扫了他一眼,又悻悻的把胳膊拿开了。

十七也有些激动,大哥二哥都回来了,之前一直没机会见过的三哥和四哥也见着面了,至于五哥,之前在江南便见过了。

小厨房里面可挤不下这么多人,除了会做饭的几个,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

十七乖乖的坐在外面的长凳上,一会吃一口他们递来的菜,一会吃一口塞过来的肉。

十三看着十七乖乖吃饭的模样,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小十七是不是胖了一点?感觉胃口也变好了。”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难道自己猜错了? ……

十七一顿,抬起头看着他,任谁被这般漂亮的人看着也会有些不好意思的,但十三是个例外。

不仅是个例外,他还饶有兴趣的围着十七左看看右瞧瞧。

“你干什么呢?把十七当猴子看啊?”

十四端着一碟菜走出来,顺嘴骂了一句十三。

“不是不是,我总觉得十七好像有点变化了,嗯…十七,你是不是有心悦之人了?”

这话一出,别说十七了,就连小厨房里面的一堆人也都停下来手中的活计,齐刷刷的转头盯着十三和十七。

十七瞪圆了双眼,双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

“没有!”

十三撇嘴也不戳破他,只是溜溜达达的钻进了小厨房,没一会里面又热闹起来了。

这回靠在十七边上的不是十三,而是十四。

他比十三沉稳一些,刚刚也瞧出来了十七的犹豫和羞涩,坐在他身边说道:“你真有心悦之人吗?”

十七埋着头去啃炸得干干脆脆的鱼骨头,没有说话。

“怎么像只猫儿似的,这么爱啃鱼骨头。”

十四哑然失笑,随后低声说道:“是个人就会有感情,这很正常,但十七你也要清楚,我们并不是普通人家,很多情感是不能表达出来的。”

听着十四在旁边劝导,十七依旧没有说话,只有“咔咔咔”的啃骨头声音。

十四看他这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无奈的摇摇头,起身继续去小厨房帮忙了。

很快,十几个人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一顿饭,李教头轻咳一声,大家也都安静下来了。

“咱们和普通人家不一样,想必心中也都清楚,这顿饭算是补偿的年夜饭了。”

他笑着指了指饭桌正中心的两条大鱼说道:“陛下将大家召回来,应当也都派了活的,不论如何,都要注意安全,但同时也要为陛下、为大景抛头颅洒热血,我们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了。”

有些感性一些的都悄悄抹泪了,这次难得的齐聚,或许是他们十几个最后一次聚的这么齐了。

上次这么齐全,后来就死了两个兄弟。

十七垂眼也有些微妙的伤感,这次周家和谢家一事,暗卫必定也要倾巢出动,到时…也不知道还能活下来几个。

“…是。”

十七刚走到御书房外,脚尖点地飞上屋顶,元福公公在下面看得惊心动魄,最后见十七稳稳当当的才摸着自己的心继续守着门口。

刚蹲上来十七就听到了书房内的声音,他还以为只有陛下一个人呢。

想着他就又跳了下来,问门口的元福公公:“公公,谁在里面啊?”

“回十七护卫,是零二护卫在里面呢。”

“二哥在里面?”

十七伸着脖子瞧了瞧,但门关得很紧,什么都看不见。

元福公公看着他这副模样乐,正想通传一下,就听到里面传来景帝的声音:“十七,进来。”

十七推开门钻了进去,和出来的零二撞个正着。

“二哥。”

零二点点头,伸出手摸了摸十七的脑袋,转身往外走。

十七不明所以,怎么都喜欢摸自己的头?就因为自己长得矮吗!

“发什么呆呢,刚刚谁在外面东张西望的?”

龙朗月坐在书桌后,桌上铺着一个羊皮卷,看样子似乎是地图。

十七规规矩矩的上前行礼,伸头好奇的问道:“陛下,这是什么?”

“北地那边的布防图。”

他冲着十七招招手,和他胸口差不多高的少年靠了过来,因为坐着的姿势,倒是比他还要高上一点。

属于十七独特的味道传来,说不清楚这是香味还是什么,反正每次只要嗅到这个味道,都会让他觉得很舒适。

“北地的?”

十七看了半天,指着一个地方问道:“这里是石碛吗?”

龙朗月低头看了一眼,那地方确实是石碛。

石碛处于北地边缘,近些年因为北地军的入驻而逐渐安定许多,这些年也增添了不少人口。

而当初捡到十七的地方,是石碛边缘的一个小村子。

当时刚被北戎踏足过的村落,除了幼小被藏起来的十七,无一活口。

龙朗月垂眼,指腹轻轻扫过布防图上那小小的一块。

十七说完后就有些后悔,当初进暗卫营时,李教头就说过,入了暗卫营就得抛弃过往,不再提起,隐没在烟尘之中。

他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陛下,对方似乎并没有关注这个点,只是在沉思着什么。

一时间房内的氛围沉默下来,十七有些坐立难安,他本就在怀疑陛下和明月之间的联系,此时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一直往外面冒,偏偏身边的人丝毫都没有察觉。

看着看着,十七就有些入神了。

陛下和月哥的身形相似,用的也都是玄剑…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这两人其他地方都不尽相同,比如说嗓音,比如说五官……

“陛下,明月在宫中吗?”

十七突然发问,龙朗月一顿,状似随意的答道:“暂且不在,派他出去做别的事情了,怎么了?”

“没什么,问一下,之前月哥走的匆忙,都没有和他道个别。”

十七垂着头似乎有些懊恼,龙朗月却是想起来了自己的“不告而别”。

那他敢告吗?就差直接戳破了,万一十七不答应怎么办?

还不如早点跑,给十七一点反应时间,说不定就答应了呢?

龙朗月心中宽慰自己,面上倒是一派风轻云淡:“过不了多久就又能见面了。”

十七抿着嘴轻轻的“嗯”了一声,那面上的模样都称得上是“含羞带怯”了。

龙朗月自然也是发现了,心头一紧,张张嘴想问什么,却又还是闭上了。

十七见他没有半点动静,心中又有些摇摆。

难道自己猜错了?

罢了,现在也不是试探这些的时候。

转眼间,邺京的流言愈演愈烈,已经从当今圣上来位不正降下天罚重病,到了残害父兄手足会让大景毁于一旦。

有人信,有人不信。

但寻常百姓不论信与不信,都只关上门上过自己的日子。

夜风吹得门廊上的鎏金铜铃叮铃铃作响,在漆黑的夜里格外悦耳。

可那铃声越来越急,越来越迫。

在急切如雨的铃声中,似乎还夹杂着兵甲相碰的细微摩擦声。

皇宫城门大开,身着红色玄甲的士兵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马蹄从他们身边踏过,扬起滚滚灰尘。

为首的男人神情严肃,身上的玄金甲被肌肉绷得很紧,他的身后还跟了好几队人,来势汹汹。

而最为显眼的,是他手上那把长枪。

那是许多年前先帝亲手赠予他的父亲,如今,到了他的手中。

男人扯开一抹笑,抬头看着这森严的皇宫,眼底的兴奋难以言喻。

他的父亲终其一生守护的破地方,也不过如此。

等到他们直驱而入后,一道黑色鬼魅身影从城墙上翻了下来,悄无声息的落到了他的面前。

“…是你,怎么样了?”

十七的声音隐藏在面罩之下,很闷,但那双眼睛很亮:“一切如常。”

“继续前进!”

周先策心中的狂喜已经快压不住了,就快了,马上他就能坐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达到他父亲一辈子都未能达成的成就和地位!

到时,给他父亲挪个好坟头吧,就当是尽了孝。

十七在前面飞檐走壁,周先策紧随其后,等到了景帝所住的寝宫时,在门口昏昏欲睡的元福公公突然被惊醒,看着十七揉了揉眼睛问道:“哎哟十七护卫怎得这么晚来?陛下都歇息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剑刃便横在了自己脖子上。

元福一顿,紧张得双手不停发抖:“十、十七护卫,这是何意?”

周先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元福公公看着他如同杀神降临一般的面容,震撼到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你、你们!”

“公公少言,我这剑有多锋利,公公应当知晓的。”

十七的嗓音像是从地府爬上来的恶鬼,元福咽了一下口水,有心想跑,但脖子上的剑可不是开玩笑的。

“来个人把他控制好。”

十七抬眼说道,周先策招招手,又从黑暗中出来两个人,一左一右的将元福给架住。

“进去吧。”

十七收了剑,转身往寝宫里走去,周先策落后他一步,眼中带着兴奋和笑意:“陛下可是真的病重了?”

“嗯。”

十七垂眼,伸手推开了沉重的大门。

周先策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没想到这么轻松…他还以为会有一场恶战,特地带了不少人过来,没想到这个废物居然真的病成这样……

这样也好,逼宫一事说出去也不好听,若是能亲手写下圣旨,自己就是名正言顺继位,反正这皇帝本就在寻找太子,自己不过是年岁大了一点嘛。

十七缓步走进,漆黑的寝宫中一丝光亮也无,偶尔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和几声咳嗽。

“站住。”

周先策的声音突然响起,十七的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你去门口守着。”

说完他也不管十七有没有同意,快步越过他朝那张盖着帘幔的床走去。

十七垂眼不语,转身出去了,顺手还带上了门。

半晌都没有听到屋内的动静,十七却也不急,只是静静的守在外面。

又过了一会,他听到了从屋内传来的,一声、两声、三声。

三声落地,十七瞬间换了一副神情,惊慌失策,看着自己的胳膊拔剑就划了一刀。

鲜血喷涌而出,十七将自己的血沾染到身上各处,狼狈的跑了出去。

在外面守着的一群人见十七浑身是血的跑出来也是一惊,手中的动作一松,竟然让元福给溜了出去。

他那把老骨头,也不知道哪来的劲跑那么快,一边跑一边喊,许多已经睡下的宫人都被他吵醒了。

“怎么回事?!”

有一名周先策带来的亲卫厉声问道,十七扶着墙虚弱到:“陛下、陛下居然还安排了其他暗卫!周大人已经被挟持了!”

亲卫心中一急,嚷嚷道:“你不是说所有暗卫都不在吗?!”

“那我也不知道他还会偷偷留一个啊!你与其在这里和我吵,不如想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强攻进去!随我冲!”

亲卫眼神狠厉,十七注意到有一个小兵趁着夜色悄悄溜走了,身影消失在宫道之上。

而就在亲卫想冲进寝宫时,一把长刀从天而降插在了地上,挡在了他的面前。

“什么人?!”

一道道鬼魅身影出现在了寝宫四周,他们或手持长剑,或手握长枪,还有些双手灵巧的转动着匕首。

李教头慢悠悠的走出来,看着十七的目光痛心疾首:“十七!当初陛下将你救回来的事情,你都忘了吗!”

十七眼神闪烁,却没有说话。

那亲卫心中着急,拎着手中的剑就往前冲,刹那间周先策带来的亲卫们便和这十几名暗卫纠打在一起,好不混乱。

可他们没有发现,宫内的宫人们,好似都静悄悄的,除了元福刚刚逃跑时发出的尖叫和他们这里的兵器相碰争鸣,再无其他任何声音。

安静的让人害怕。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十七捂着已经没有流血的手臂,思索再三决定参与战局,而这时,从外面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亲卫大喜,厉声喝道:“援兵已到!随我取这皇位!”

周先策带来的亲卫们一边持剑抗住暗卫们诡谲的招式,一边等待着他们的“援兵”到来。

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却不是他们熟悉的援兵,而是由陈靖带领的金吾卫。

亲卫大惊失色,一时不察被十三直接一剑捅进了心脏,瞪着血红双眼倒地。

见到了陈靖,十七便知道事情告一段落了。

那领头的亲卫被就地处决之后,其余的亲卫们也都慌乱起来,金吾卫训练有素的将全部人都控制起来了。

十三快步跑过来,从怀里扯出布条给十七还流着血的胳膊包扎,李教头也走了过来,满脸的不赞同:“让你迷惑他们,没让你伤自己。”

十七笑笑:“不这样他们很难相信。”

虽然那群亲卫也挺容易被激怒的,但以防万一。

李教头定定的看着他许久,拍拍肩头叹了一口气:“零一和零二在里面把人控制住了,你也去吧。”

十七点点头,将外衫穿好,掩盖掉那一处的伤,转身进了寝宫。

寝宫内在外面金吾卫前来时已经点起了灯,亮堂堂的,很暖。

龙朗月斜靠在床边,漫不经心的看着被零一和零二压在地上的人。

周先策嘴上被塞了个布团子,让他没办法说出来话,只能等着面前的人。

龙朗月也不是那种被人瞪几眼就上火的人,淡淡的瞥了他一眼,随后听到传来的响动抬头看去。

十七手中握着剑进来了。

“陛下。”

“如何?”

“已经全部控制住了。”

而当十七走近时,龙朗月耸了耸鼻子,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说什么。

“先将人带下去,让陈靖进来。”

零一垂头领命,和零二一左一右架着周先策就出去了。

十七站在床侧等着,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心中却轻松了不少。

太好了,终于…结束了。

陈靖腰挎长剑走进来行礼,龙朗月垂眼冷声问道:“都抓了?”

“是,谢家进宫的先锋小队已经尽数抓获,周家和谢家所带兵马在城外偶遇险些起了冲突,我们赶到后将其全部控制住了。”

龙朗月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将人都先关押起来,朕明日去审。”

“是。”陈靖领命告退离开。

十七看着他出去后小声问道:“陛下,事情是不是都解决了?”

龙朗月侧头看他,那双眼在暖橙色的灯光中闪烁着明媚的光。

十七的心口有些堵,一方面各种蛛丝马迹告诉自己明月和陛下或许就是一人,可他的理智又在告诉自己陛下怎么可能会办成明月?甚至还、还和自己……

可偶尔也会想,若真的是一人他该如何?陛下日后…又会如何?

想着想着他就有些出神,突然察觉到手上的伤口有些疼,低头一看,鲜血又有些渗出来了,这季节穿得衣衫少又薄。

“怎么伤到的?”

龙朗月将他的手腕拉起来,动作却很轻,像是怕把他弄疼了一样。

“啊…我怕那群亲卫不相信,就划了一刀。”

十七垂眼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腕。

该怎么说呢,连两个人的手掌大小都差不多…在江南时,月哥没少经常这样扯着他四处乱转。

真的会有两个人,哪怕是亲兄弟,也会有如此多的相似点吗?

“看看伤口。”

龙朗月的声音很低,但却很温和,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吓到十七。

但无人知晓,他内心已经翻涌如浪,怒火冲着那群亲卫去了。

等明日,他定要让那些人好好尝尝何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十七乖乖的把袖子撸了上去,露出被简单包扎的伤口,不知为何他感觉陛下现在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轻声解释道:“伤口不大的,休息几天就好了。”

“嗯,等会找太医来给你看一下,不能留疤了。”

十七失笑:“留疤有什么关系。”

龙朗月不语,只是将他的衣袖拉了下来,将那渗血的伤口盖住。

既然陛下想找太医来看一下,十七自然也不会拒绝,若是可以,他其实也不太想留疤。

倒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以前经常见其他暗卫们身上常常有伤疤,他若是留下了疤,那也算是陛下留给自己的一道痕迹。

十七心中想着,却没有说出来。

过了没一会,元福也摸着心口钻了进来。

“嗳唷陛下呀。”

元福进来瞧见十七,笑呵呵的凑到他身边说道:“十七护卫的刀可真锋利呢,那伙人劲可真大,老奴这把老骨头啊。”

龙朗月看他抱怨也不生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也算是新鲜体验了。”

元福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种体验可不能来第二次了!”

“行了,去找个太医来。”

“陛下伤着了?!”

元福大惊失色,连忙小跑过来,龙朗月微微摆手,对方停在了床边。

“不是朕,给十七看看。”

“十七护卫……”

元福这才想起来,自己被那亲卫架着的时候,十七可是浑身是血的跑了出来,但当时自己紧张的不行,也没顾及得上。

“嗳唷是是是,老奴这就去。”

说完他一溜烟就跑了,十七眨眨眼问道:“元福公公的腿脚倒是不错。”

那个时候跑的也挺快的。

龙朗月笑出声了,伸手摸了摸十七的头低声说道:“再将衣袖拿开。”

嗯?十七歪头,但还是把衣袖又给翻了起来。

龙朗月仔细看了一下那包扎的布条,找到结头小心翼翼的解开了。

十七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想把手抽回去却又顾忌自己的伤。

“陛下?”

“别动,朕给拆开看看。”

龙朗月神情专注,拆开布条的动作都轻柔的不像话。

十七屏住呼吸,突然觉得自己心跳的好快。

但随即他又想,若陛下和月哥,并非一人呢?

……罢了,自寻烦恼。

十七偷偷撇嘴,自己在这里伤感春秋,这人倒是个闷葫芦。

不管是月哥还是陛下,也不管他们是不是一个人,自己都不要再自寻烦恼了,这些事,本也不由自己做主。

等到太医匆匆忙忙赶来,十七感觉自己都快睡着了。

“陛下,让老臣来看看。”

头发花白的太医将十七的手臂拿起,仔细瞧了瞧说道:“没什么事情,就是伤口有些大,下手也太狠了些。”

十七噤声没敢说话,龙朗月轻飘飘的瞥了他一眼,元福公公在一旁不忍看那血呲呼啦的伤口。

“小护卫可忍着些,有些疼,但这药作用好,还不留疤。”

太医慢悠悠的说道,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个白瓷瓶。

十七点点头说道:“没关系,您上药吧。”

嘶,确实有些疼。十七眉头和眼睛都快皱到一块去了,但还尚能忍受,他也就没有喊出声来。

太医快速的上完药后,拿出干净的绷带帮他包扎好,细细叮嘱了几句后就告退了。

元福揣着手问道:“那十七护卫,可要回去歇息了?”

十七点点头,转头看着龙朗月认真说道:“多谢陛下。”

龙朗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跳,想说要不就留在自己这里,但又想到自己现在不是明月,便忍着没有开口。

等到十七跟在元福身后离开后,龙朗月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盖好被子却再也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就是十七的脸。

龙朗月想,自己是真的陷进去了。

离开后的十七回头看着隐藏在黝黑深夜的宫殿,垂眼又看向大红宫墙,一言不发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明明他的住所和陛下的寝宫很近,但却感觉…两个人离得好远。

明明是炎日,十七却觉得有些冷,若是月哥在就好了,两个人一起睡觉肯定很暖和。

伴随着浓浓睡意和杂乱思绪,十七跌入了梦中。

在梦里,又一次见到了那两个人。

他们的一双眼逐渐融合,融合为一体,最后变成陛下的模样。

可陛下却只是静静的看着自己,十七有些茫然,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怎么都碰不到陛下。

“十七。”

声音很模糊,但十七知道是在喊自己。

茫然抬头,却看到陛下身侧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孩。

“十七,这是朕的皇子,日后也是太子,你需尽心尽责守护好他,以后你也不再是朕的暗卫,而是他的。”

十七不明所以,想说什么,但喉咙却像是被塞了东西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陛下似乎不在意他有没有回答,径直说道:“朕退位后就将这大景交给他了,至于朕,要去和皇后双宿双飞,遨游天地。”

皇后?谁是皇后?

十七只觉得一阵心慌,伸出的手却什么都抓不住。

从陛下身后的黑暗中慢慢走出来一个人,对方穿着类似的玄黄华服走到陛下身侧,轻轻挽住了他的手。

视线往上抬,看见了那张脸。

那位被称为皇后的人的脸。

赫然是十七。

十七猛然从梦中惊醒,脸上也不知道是吓得还是羞得,一阵红一阵白的。

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他将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无声哀嚎。

太恐怖了,自己都在想些什么啊!!!

就算、就算月哥和陛下真的是一人,那也、那也不可能自己是皇后啊!

真是疯了真是疯了。

十七深吸一口气,连续缓了好几口气才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个梦,绝对绝对不可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十七一想到梦里的场景,两眼一翻就想晕过去。

又羞耻又可怕的梦,改明得找太医要点熏香了,老这么做梦也不行啊!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北戎野心昭然若揭

十七收拾好自己后刚出门,就和正准备进来的元福撞见。

“嗳唷十七护卫醒啦,陛下正寻你呢。”

“好。”

十七跟着元福一同到了寝宫,龙朗月已经整理好了,一旁的陈靖正和他说着什么。

见十七进来,龙朗月微微摆手,陈靖止住了话头往旁边退了退。

“伤如何了?”

十七走上前来站在另外一侧答道:“不疼了。”

“嗯,等会让元福带你去找太医换个药。”

元福一听有自己的事儿,立刻凑了上去乐呵呵的说道:“是,陛下。”

十七眨眨眼,看着起身准备和陈靖离开的龙朗月问道:“陛下今日要去审那群反贼吗?”

“嗯。”

龙朗月侧头看他,十七眼中的意思十分明显,怎么不带他去?

但龙朗月这次是存了私心的,十七手上的伤在梦里就像是一把剑似的刺入他的心脏,现在的他需要发泄。

哪怕知道十七并不会惊惧那些血腥残忍的场景,但龙朗月还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的另外一面。

“反贼一事已经尘埃落定,十七先好好休息吧,这段时日也辛苦了。”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会带她去了。

十七有些失落,但很快就重新打起精神来:“好,陛下慢走。”

元福乐呵呵的揣着手,看着这二人笑而不语。

等到龙朗月和陈靖离开,元福凑上前来笑道:“十七护卫,咱走吧?”

十七点点头,跟着元福去太医院换药。

其实手上的伤口虽然很深,但并没有伤及筋脉,稍微修养个几天就长好了,太医特地给了个药膏让他每天涂。

周家和谢家到了最后关头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都被这位帝王玩弄在掌心,他们所认为的运筹帷幄,也不过是如同蝼蚁攀爬。

等到所有参与人员的处决结果出来时,已经是夏中了。

天气越来越热,十七趴在冰盆旁边给自己扇扇子。

当时审完周家和谢家之后,朝堂上也是少了许多人,但景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拔了许多曾经在他手上走出去的各地县官,大景的局势彻底洗牌完成。

至此,大景不再有世家,只有鞠躬尽瘁,为国为民的官。

有能者自会被重用,无能者则被淘汰出局。

许多年纪比较大的世家老臣虽说未参与此次谋逆,而景帝也“大发善心”不追究无关者的责,可这朝堂的地啊,是越站越害怕,纷纷告老还乡。

除了个别本就是真材实料一路坐上来的老臣,余下的便都是新面孔了。

而暗卫营也被景帝解散,李教头和零二回了北地,还顺路去江南将菅柑也带走了。

那小子被留在了江南,倒也没辜负荒废,日日练习,龙昭明见他确实有几分能力,和他皇兄说过之后就让人也给带走了。

而至于龙昭明,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毕竟他的作用有限,不如老老实实的待在王府里和周家周旋。

好在周家当时已经被谢家给逼急了,顾不上他这个闲散王爷。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谋逆一事好似消失在了漫漫长河里,百姓们对此更是毫不关心,左右没影响到自己的生活。

龙朗月坐在书桌后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从登基时起,他便察觉到了有人图谋不轨,四年过去了,终于将藏在阴暗处的蛀虫都给揪了出来。

可等到真的结束之时,他却有些茫然。

就像是之前一直有着一个目标,现在实现了,却不知道自己的下一个目标是什么。

其实龙朗月也清楚,堆在自己手上的事情还有很多,但他却突然很不想去看这些折子了。

“陛下?”

十七正趴在冰盆边上,就听到外面有脚步声,抬起头一瞧,是龙朗月。

“热成这样?”

龙朗月走上前来,看着十七这一副贪凉的模样有些蹙眉。

贪凉太狠了对身体不是很好。

“太热了,陛下有什么吩咐吗?”

十七站起来整理好衣服问道,龙朗月却顿了顿说道:“想不想出宫去玩?”

“啊?”

十七愣住了,怎么突然想出宫玩?不过既然是陛下邀约,他自然是欣然应许。

“嗳唷陛下,可算找着您了。”

元福公公的声音从外面传来,还伴随着脚步声,龙朗月蹙了蹙眉问道:“何事?”

“这不马上长夏节了,礼部的尚书大人来问陛下是否还和往年一般?”

礼部尚书也是才提拔上来的新人,长得一副唇红齿白的好模样,一亮相就引得各家大人纷纷说媒。

龙朗月思索片刻后说道:“还是和往年一般吧。”

说罢他看向十七,眼神中带着些歉意:“十七,朕……”

十七笑笑并不在意:“陛下快些去忙吧,出宫何时不能去?”

等到龙朗月和元福离开,十七的神情若有所思。

并不是他的错觉。

在他去江南前,陛下对他的态度还非常公事公办,也就是比较亲密一些的君臣。

可自江南回来后,陛下对自己的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也就是元福公公瞧习惯了,若是个外人瞧见,怕不是要惊掉下巴,还得参他几笔不敬上。

想到这里,十七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好似也不重要了。

约两月后,那张告示牌上又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百姓们虽然知道前段时间发生了动乱,但却不甚清楚,官员们心中门清,自然也不会去主动多嘴。

故而这张告示牌一经展出,就引起了轩然大波。

百姓们专注于自己的生活,从未想过危险离自己这般近。

一场谋划多年的谋逆,就此落幕。

很快,这件事也传到了北地。

龙霄云接到消息后也是感慨万分,他知晓自己二皇兄一直有脑子有手段,但当这惊天的秘密摆在面前时,还是会为对方折服。

当初母妃的考量是正确的,以他和龙振云的脑子,可斗不过二哥,不如老老实实待着这北地,守好这一方边疆。

不过…他盯着纸上其中一行字皱眉许久,久到有人前来寻他都没有回过神来。

“龙副将?怎么了?”

谢青砚的声音很轻,因为吃了许久的药,身体好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北地上的将士们,但比起以前昏暗无光的生活,现在他只觉得自由。

或许曾经他帮着谢家做过不少错事,但如今陛下愿意重新给他一次机会,自然是肝脑涂地。

龙霄云看向谢青砚的目光有些复杂,半晌后摆摆手问道:“今日的药吃了吗?”

“刚吃过了,沈神医让我来把这些药给龙副将服下。”

谢青砚指了指放在侧边桌子上的一碗乌黑的药,龙霄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瞬间一皱。

若是旁人看到了龙霄云这副模样不是胆子都要吓破了,可谢青砚却很清楚,这只是单纯的不愿意吃药。

他想了想,正想劝说几句,却见龙霄云端起碗一饮而尽,喝完后将碗放回谢青砚手中说道:“麻烦你了,给他拿回去吧。”

谢青砚愣愣的点点头,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龙副将居然如此好说话,但能不让他费口舌自然最好。

等到谢青砚端着碗离开,龙霄云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感慨。

皇兄将谢青砚的身世都写在信中,然后自己不论如何都多礼待对方几分,至于要不要告诉对方真相,全凭他自己做主。

龙霄云只犹豫了片刻就决定隐瞒下来。

谢青砚刚来北地时的模样和现在的模样截然不同,龙霄云不愿意让对方背上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负担。

现在的大景已经有皇兄坐镇,北地有他,其余的几位兄弟姐妹也都各有安家处,若是得知真相,以谢青砚那本就亏空厉害的身子,怕不是得当场就倒下去。

任谁知道自己本该天潢贵胄,却因为亲娘那“好心办坏事”的举措,让自己流落他地,遭受了二十多年非人的折磨。

龙霄云想,若是换做自己,得知真相当时就会被气得爆体而亡。

罢了,这谢青砚脑子转得快,虽说身体不好,但偶尔也能帮着他们在北地的这一群糙汉子打理一些书信物件,那些过往就化为云烟吧。

何必徒增烦恼。

“报——北戎突袭——”

“啪”的一声,黄花梨桌上的物件微微晃动了一下,足以看得出来此人的力道之大。

“陛下息怒!”

桌前的一排人纷纷跪地高呼,元福跪在地上往前爬了几步,提心吊胆的劝慰道:“陛下息怒啊,龙副将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折在那蛮荒之地,陛下可莫要气坏了身子。”

龙朗月握拳,眉头皱得很紧,北戎自从那年被他带兵打趴下之后,便一直都很安分,偶尔也会突袭几遭,北地军们早已习惯。

而这次,龙霄云在北戎的突袭中下落不明,令北地军心大乱!战报也快马加鞭传回了邺京。

十七蹲在房梁上想,北地啊,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龙朗月疲惫的挥挥袖,元福见状给下面跪着的几个人使了个眼色,纷纷站起身来弯腰告退。

“曹怀安留下。”

被点到名的礼部尚书曹怀安脚步一顿,又老老实实守在桌子前。

“长夏节一事办的如何了?”

“回禀陛下,节庆所需都已备齐,只待吉日。”

曹怀安头一回接这种活,也是牟着劲埋头苦干,势必要做到最好,可今日这情况…这节庆怕不是要暂且搁置下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景帝沉吟片刻后说道:“此事暂且搁置吧,回头你去处理一下。”

“是,陛下。”

曹怀安低眉顺眼的离开了,元福公公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垂头站在一旁。

龙朗月的脸色不算好,元福知道,这是生气了。

本来北戎如果安分下去,两国能和平相处很久,但他们偏偏一直不死心,这次更是直接设计北地副将……

北戎野心昭然若揭。

但龙朗月却瞬间想到了另外一个层面上。

北戎安分了这么久,不至于会突然这么大胆子去设计他们。

可若是…周家谋逆成功了呢?亦或者,谢家谋逆成功了呢?

龙朗月很有自信,自己的计划除了心腹其他人全然不知,所以北戎,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呢?

如果不是他传信到北地,恐怕龙霄云也不会知道谋逆一事…那北戎呢?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盖住了满车情愫

长夏节推迟的消息散布出去后,再次引起了百姓们的议论,但很快,那张挂了一段时间的告示被撕下,重新换上了一张新的。

十七手腕搭在剑柄上站在龙朗月身侧,显然这几日对方都没怎么休息好,眼下的乌青十分明显。

他犹豫半晌小声问道:“陛下是不是要去北地?”

龙朗月撑着头,眉眼的愁绪化不开。

“应当是,到时十七你同朕一起去。”

“是,陛下。”

十七猜到了肯定会带自己的,倒也没意外,但他担心的另有他事。

“陛下这几日…是不是没休息好?”

龙朗月指尖微颤,侧头看向十七,对方澄澈的双眸中里的担忧不似作假。

“是,霄云乃是朕的皇弟,他的母妃……”

龙朗月的话音未落,就听元福在外通传:“陛下,容太妃求见。”

“让她进来。”

容太妃拎着裙子小跑进来,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之后表情很是急切。

“陛下,霄云他……”

“太妃娘娘莫要着急,霄云他约莫是中了那北戎贼子的计了,他自幼胆识过人,定然能安全归来。”

容太妃捂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心口点头,显然还是有些慌乱的。

“那、那陛下?”

“朕不日便会前往北地,必会将霄云平安带回来。”

这话才让容太妃心中稍稍缓了一口气,龙朗月的能力她们这些前朝的再清楚不过,虽说还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祈祷。

祈祷孩儿能活到陛下前去那日。

等到容太妃告退离开,十七心中莫名也有些紧张。

他见过一次龙霄云,在枫林镇运送那批兵器的时候。

对方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今年不过十八,还有大好年华,若是…那未免太可惜了。

龙朗月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次睁眼后里面只剩坚定。

翌日,龙朗月便在早朝上宣布了自己即将前往北地的消息,若是从前必然会有一些老古板跳出来反对,但如今下面站着的绝大多数都是龙朗月自己提拔起来的年轻官员,自然也是和他站在同一战线上。

那些有心想反对的,却因为没有出头鸟而悻悻闭嘴。

御驾出征一事就此敲定下来,因为涉及皇亲,所以他们并没有多少准备时间,十七匆忙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后便坐在了马车上。

再怎么急切,从邺京到北地也需要小半个月的时间,可即使是在路上,龙朗月也没能好好休息。

北地的急报一封接着一封,他的长睫垂下,看着白纸黑字。

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个人的名字:谢青砚。

北地军自副将失踪,虽说不至于陷入慌乱,但多少还是有些担忧的,而此时谢青砚主动站了出来,他展现出来的战略才能让一部分将士们勉强信服。

主要是除了他也没人能说上话了,加之那之后有几次确实靠着谢青砚的判断击退了突袭的北戎人,渐渐的大家也都接纳了此人。

龙朗月的指尖扫过纸上的名字,才想到龙霄云估计是没将实情告诉谢青砚,既然如此,他也没必要去多费口舌。

他也能看出来,谢青砚并非无才之人,说实话之前不知情的时候也曾怀疑过前太子是不是父皇亲生的,毕竟他们兄弟姐妹几个不说天资优越,但却都聪明伶俐,只有前太子,到死都只资质平平,甚至有些愚蠢。

以前他以为是令太妃和父皇过于溺爱,将人养废了,现在却是明白了,那根本就不是父皇的种。

反观谢青砚…若是这人没有被令太妃的自以为是而被换走,或许这皇位还真的轮不到他。

思索至此,龙朗月也只有叹了一口气。

他不信缘,却又屡屡证实所谓的缘。

阴差阳错。

经过半月的颠簸,终于是到了北地。

十七被龙朗月留在了马车内,他撩开帘子看着外面熟悉的风景不由得有些感慨。

他从来没想到自己还会回到这个地方来。

当年的事情他其实已经记得不太清楚了,只知道家里突然很吵闹,他娘匆匆忙忙将他塞进米缸里,还在上面压了许多重物,嘱咐他等到没有声音后就砸开米缸,一路往南走。

小小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缩在米缸里发抖,过了许久许久,久到他都有些耳鸣时,才蓦然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锤子一点点砸开了米缸。

他从米缸里爬出来,外面很安静很安静,连风声都没有。

没一会,突然听到一滴雨砸在了屋檐上,把他吓了一跳,只知道缩在灶台下面,不敢出去。

又过了好久好久,久到他的肚子饿得不行,连路都走不稳了,只能手脚并用的往外缓慢爬着。

视线已经很模糊了,他喊娘,没人应,喊爹,也没人回答他,只有滴滴答答的雨砸在屋檐上,像是催命符。

到后面…到后面他其实也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太饿了,饿到已经分不清现实与虚幻,然后…就被人抱了起来。

从昏迷中醒来后,他就到了一间有着淡淡香味的屋子里,那个好看的哥哥正端着药坐在床边。

“啪嗒”豆大的雨滴砸在了马车上,将十七从回忆中拉扯出来,他眨了眨眼,无声的轻叹。

“陛下,下雨了。”

十七趴在窗沿上,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雨说道。

“嗯,下午就能到落雪镇了。”

落雪镇,是距离北地边境最近的一个城镇,在北地军入驻之前,这里的人几乎每日都活在胆战心惊中,能离开的早就离开,剩下的老幼妇孺想离开也无处可处。

那数十年间,落雪镇几乎是北戎人发泄的斗兽场,说是生灵涂炭也不为过,就在落雪镇的百姓们对此早已绝望时,北地军如同天神降临一般,赶跑了为非作歹的北戎人,为他们留下了生活的种子。

可因为落雪镇地处严寒,许多作物难以存活,故而还是家家户户都食物短缺。

不过总比之前时刻担心着北戎人冲进来要好太多。

“陛下,为什么叫落雪镇呢?”

这个名字有些奇怪,一般的城镇取名字大都是根据很早很早之前的说法而来,有的也会根据当地方言来取名。

“落雪镇地处严寒,每年当中有近一半的时候都被大雪覆盖,几乎日日都能看到下雪,便由此传出个落雪镇的名号。”

龙朗月的指节弯起,摁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北地军的情况暂且还好,有谢青砚在此还算平稳,只是少了个领兵打仗的,大家还是有些胆怯,害怕北戎贼子会卷土重来。

但不管怎么说,他能休息几天了。

十七瞧见他的动作,话头顿了顿,小声问道:“陛下是不是难受?要不属下给摁摁?”

龙朗月睁开微眯着的双眼,看着十七笑道:“你还会按摩?”

“呃,其实不太会,之前在营中学过一些比较简单的放松方式,陛下要不要试试?”

十七凑到他身边来,歪着头问他,眼中的期待十分明显。

龙朗月不动声色的往旁边挪了一下,虽说北地严寒,但这正值炎夏,即使是落雪镇也会有阳光烈日的。

故而他们几人只是稍稍加了一件薄衫在外,此时因为十七的动作原因,对方的脖颈露在外面,隐隐约约还能透过荡开的衣领窥探到一些如玉肌肤。

有时候龙朗月也会好奇,十七的训练强度不算小,也偶尔会风吹雨晒,但却还是一身白玉色。

“好,那就劳烦十七护卫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缓,似乎还能听到淡淡的笑意,但十七却轻瞥了一下对方的耳垂和后脖颈,分明已经变红了。

装得这般正经……

十七也装作恍然不知的模样,靠近了一下,主动说道:“若陛下不介意的话,便躺着吧,好按一些。”

躺、躺着啊?

龙朗月沉默了一小会,闭着眼躺在了十七柔软的双腿上。

合上的眼睫盖住了纷乱思绪,十七倒也没想到居然真的答应了,身子瞬间僵住了。

不过很快他就压制住自己的紧张,老老实实的给龙朗月按摩起来。

一时间静谧的氛围在二人之间流动,似乎…还多了些什么。

十七垂眼看着腿上那人越发成熟的容颜,心里像是有只小鹿一般砰砰乱跳。

为什么呢?为什么会隐瞒身份呢?

又是为什么,要以那个身份和自己……

十七的呼吸很轻,不仔细分辨根本察觉不到,可闭着眼的龙朗月却像是感受到对方那股呼吸就缠绕在自己身侧异样,让他燥热难安。

但很快,十七腿上的软肉和舒适的手法,还伴随着外面催眠似的雨声,都让他卸掉了一路上的疲惫,半呼吸逐渐平稳,居然真的睡着了。

十七察觉到人已经睡着,动作放轻了一些。

若是不知情之人瞧见,怕真是要夸一句感情深厚呢。

等到雨声渐停,龙朗月才从荒唐梦境中醒过来,面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炽热。

而他自己依旧躺在十七腿上,可本给他按着头的人,正歪着脑袋靠在一旁睡着了。

龙朗月顿了顿,放缓动作坐了起来,整理好衣服后将十七换了个姿势,更加舒服的躺在坐垫上。

全程没有将人惊醒。

最近大家疲于赶路,确实也是累了。

中间元福进来过一次,见他们家陛下正躺在一名小暗卫腿上,吓得魂都要飞了,但还好从前在宫中见识过的已经让他磨炼出来了,只侧了侧身,就重新退看出去。

等他听到马车内的动静后,再次掀开帘子小心翼翼的探了一颗头进来时,就看到他们英明神武的陛下侧着头在看躺在柔软坐垫呼呼大睡的小暗卫。

那眼神他一个太监看了都觉得腻味。

“还有多久?”

龙朗月的声音响起,元福连忙轻声答道:“快了,再过半炷香吧。”

只见帝王摆摆手,元福识趣的退了出去,却在门帘放下的一刹那看到那宽大衣袖里的手抚上了躺着那人的脸颊。

再眨眼,就盖住了满车情愫。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情不知从何起

等到天光微暗,一行人终于远远看见了隐藏在暮色中的落雪镇。

这里的建筑风格和邺京还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比如同样的红瓦砖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