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chapter 41 点名道姓
chapter 41
接了电话后, 付裕安仍专注于处理公文。
已经快傍晚了,窗外正在收拢最后一点淡亮的天光。
他旋上笔帽,抬头, 看见秘书进来,“正好, 小张, 有几件事, 你记一下。”
“好的,您说。”张秘书立刻打开文件夹, 抽出笔。
付裕安身体略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里,“明天上午十点的会,议题材料再核对一遍。那份安全生产专项督导报告,我刚看完,需要斟酌的措辞都圈出来了。”
张秘书问:“付总, 改动多吗?”
“还好。”付裕安声音不高, “就是整改措施那部分,太空泛, 原则性的话太多,可操作性少。你实在不行, 打电话请教一下研究室的人, 态度客气一点。”
“是,我一会儿就联系, 确保明天会前能补充完。”小张说。
付裕安点头, 手指摩挲着光滑的桌沿,“另外,下周一去下面车间调研的安排, 王董的意思是接待从简,好吧,不要搞层层陪同了,就在职工食堂用餐,你交代办公室。”
“明白。”
没什么要说的了,付裕安收拾好随身的东西起身,走到门口,瞥见茶几上摆着的文竹,“叶子有点发黄了,帮我问问后勤部的老周,看加点什么营养剂,他懂这些。”
这话题忽然又变家常了,张秘书立刻应道:“好,我去问周师傅。”
“就这样,到下班时间了,你也早点忙完回去。”
到家时,黄昏滞重的光蒙在屋顶上,几朵云纹丝不动。
付裕安下了车,刚进门,秦露就紧张兮兮地说:“老三,你爸爸在等你,让你回来就去书房找他。”
“意思晚饭也不让吃了?”付裕安把公文包交给她,自己去换鞋。
夏芸走过来,“还吃什么?你大姐眉开眼笑走的,你就自求多福吧。”
付裕安沉默地松了颗衬衫扣子,往楼上去。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喊了声爸。
“进来。”
付裕安推开门,晕黄的光透过纱帘,晃在深栗色的柚木地板上,把四壁的书柜照得发亮。
付广攸坐在书桌后,这么热的天,他还穿了件黑色针织开衫,罩在衬衫外面,怕受不住室内的冷气。
“爸。”付裕安走过去。
付广攸抬手指了下对面的椅子,“坐吧。”
付裕安点头,“我看您身体都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在家多住段日子。”
“那当然是好,谁愿意上疗养院,见天儿地做检查,吃药。”付广攸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里面有审视,有不容挑战的权威,像一束探照灯,把他照得里外通透。
付裕安笑,“是,有您在京里,许多事,大哥和我就有主心骨了。”
付广攸喝了口茶,“怎么不提你大姐?她难道是没事做的?”
付裕安平视着老爷子,“她要有事,就不会成天挑三窝四,搬弄是非了。”
“那也得你有是非可让人搬!”
父亲的声音又冷又沉,后背挺起来时,庄严得像一尊铜像,脸上的皱纹在逆光里变成深壑,让人不觉生出寒意。
但他也长大了,不再是由着爸爸处置他的小猫,也不敢反抗的年纪。
付裕安神色平常,“我三十一了,爸,爱上个把女孩子,这叫什么是非?”
“这是什么女孩子?你外甥的女朋友!”
付广攸听女儿哭诉完,第一反应是,她在捏造什么东西?老三是他一手教养大的,比他大哥都端方清正,他把小儿子养成了一湖深水,波澜不兴,连个人的悲喜都很少表露。
会会用这么多卑鄙手段,去争一个小他九岁的姑娘,还是他亲自照顾了许久的?
“已经不是了。”付裕安陈述事实的口吻,“均和配不上她。”
“他配不上,你配得上!所以千方百计把人弄到身边。”付广攸瞪着他。
“弄人到身边?”付裕安摇头,“我还没那么大本事,目前只有了一点眉目,还在接受她的审查,用您能理解的话来说,就是这样。”
看他一副把身家性命都交到女人手里的庸碌样儿,付广攸低声怒斥,“你是觉得我老了,管不到你,甚至有些地方还要仰仗你了,所以才这么跟我叫板,是不是?”
“我没这么想。”付裕安的情绪没有一丝起伏,“爸爸始终是一家之长,但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听命于您,更别说我还听了三十年,走到今天,每一步都在您的计划中,我即便不出类拔萃,也算符合要求吧。”
“这么说,以后都不打算听了?”
“您看,您又误会了。”付裕安勾了下唇,“我更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很多话,要有选择地听,带着自主意识听,而不是盲目地听,您平时不也总教育我们,少犯教条主义错误吗?”
他还提教条主义?
这是在怪自己过去对他的教诲都太死板,太严苛了。
付广攸紧握着椅子扶手,气得接连点了两下头。
他想起来,上次在北戴河碰见姜治成的事。
姜治成在和别人说话,付广攸当时刚检查完,只和他打了个招呼,就由护士扶着回房了。
还没走远,就听见他对人说:“人家就喜欢年纪小,活泼好动的,敢情这种花头也随根儿,也会往顺着血缘下传哪?我们家的可是端庄知礼,也不至于回个京,还要放到谁那儿寄住几年,没的白丢了名声。就这样的家风,这样的门户,也还好没谈拢。”
那会儿精神不济,付广攸还没回味过来他在指桑骂槐哪一个,只知道姜家老大对他的态度很微妙地变了。
现在左左右右的零碎归一块儿,他才琢磨透了,原来每个字都在戳他脊梁骨。
气血涌到脑门,付广攸嗓门也高了,“你现在犯的错就小吗?知道外面都怎么说你!”
“知道。”付裕安依然拨弄着打火机,“不就是几句闲话吗?我讲章程讲原则地活了三十年,也没给叔伯们贡献点佐酒的乐子,现在补上也不晚。”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付广攸像不认识了亲儿子,“我只不过去北戴河住了两年,家里是闹鬼了,还是有妖邪作祟,把你勾引成这样?”
“您想说什么?”事关宝珠,付裕安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抬起下巴,“就点名道姓好了。”
付广攸一拍桌子,指着他,“我说你妈那个外孙女!”
“她有名字,叫宝珠,您见过她的,又忘了。”付裕安说,“另外,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和她没有关系,不要因为我爱她,就把过错都推到她头上,她要是肯勾引我,我还至于跟均和上手段?”
付广攸不可置信地重复,“再说一遍你就是这个样子?”
付裕安笑着自省,“我就是。爸,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不管你怎么费心教导,怎么要我走官路,行正事,我骨子里仍是个阴险诡谲的小人,只要是我想要的,哪怕鬼鬼祟祟地去偷,也非弄到手不可。真是有负您的教诲,儿子只会做些鸡鸣狗盗的事。”
是长大了。
窗外的余照,一分不多地映着他半边脸,轮廓不知何时褪尽 了少年圆润的弧线,变得清晰而硬朗,长出了自己的棱角。
一双眼睛也是,像倒是像自己,只是不再跟从前一样,要么躲避,要么倔强地对抗,闪着炯炯有神的黑光,早就悄无声息的,换成了古井般的沉静。
付广攸一时没说话。
他想起儿子小的时候,有一回打碎了这书房案上一只清供的瓷瓶,吓得脸色煞白,自己那时是怎样地厉声呵斥,骂他做事毛躁,他便怎样地缩着肩膀,像一株风雨里的小竹苗。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肩是平的,背是直的,连呼吸都轻缓得听不见,说话的声音也变了,平稳,带着不自觉的,符合他身份地位的腔调,也有了底气承认自己的阴暗。
一个人要认清内心的腐殖,是比拿刀子剜肉更痛的事。
付广攸清楚,只有已经稳站在高处,不需要任何人的首肯来确认自身价值时,才会不依赖那么几句虚浮的赞词,也不必用锦绣玉带来拔高。
几十年过去,八风不动的人换成了他儿子,他已经强大到连同自己内心的鬼魅都能豢养在从容目光下,倒轮到他失态了。
可付广攸的掌控欲依旧强似当年,“不要挑战我的底线,我不管你是什么人,你一天在我付家,就得当我一天儿子,就要按我说的去做,这张皮,不管真假,你给我戴牢了,戴好了。”
他觉得不可思议,“那就恕儿子难以从命了。其他的事,我们可以商量着办,结婚得听我的。”
“你敢!”付广攸骂道,“别以为你翅膀硬了,我治不了你。”
“尽管治。”付裕安早料到是这副局面,“如果您觉得,这门婚事,比我这些年在中南打下的基础,积攒的功劳和声望还重要,认为一个连仁义都不讲的姜家,实在让你难以割舍难以放弃的话,你就让王伯伯免我的职,我接受。”
他顿了顿,又说:“但有一点,你不要去找宝珠麻烦,她跟这件事没有关系,也从来没答应我什么,以上全是我一厢情愿。你要让她不好过,那您会更不好过,不信可以试试。”
“混账!威胁起你老子来了!”
听到他前程都不要,付广攸光火地抄起手边的一套精装书,往儿子身上砸。
动作并不大,甚至有些僵硬迟缓,倒像是那方沉重的套装书,反过来驱使了他,朝着那个忤逆的,不肯跟他低头的方向。
付裕安也不避,就这么直挺挺地挨了这一下。
书盒的尖角砸在了额头偏上的位置,发际线边缘迅速起了一道鲜明的红痕,血不见外涌,而是汨汨地流,沿着眉骨,顺着太阳穴,汇成小股滴下,落在他白衬衫的领子上,洇开一小团触目的红。
他闭了闭眼,再打开时,也没顾上擦,而是望着父亲,眼神里起初是空茫,像雪后的荒原,渐渐才显出一种彻底的了悟来。
付广攸也愣住了,他喘着粗气,看儿子头上的伤,也看这个逆子是打算如何背离一切的体面和规矩,不听他筹划的。
“我的话说完了,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了。”付裕安随手用帕子捂住额头,起身往外。
快到门口时,付广攸气喘吁吁地扶着桌子,突然问:“那只猫的事,你到现在还怪我,是不是?”
付裕安的背影怔了下。
他抬抬唇,“我不记得什么猫了,妈妈喜欢狗,养的这只也挺乖的,就是掉毛厉害,不知道爸爸过不过敏。”
见儿子出来,象牙白的衬衫面料上,晕着几团醒目的血,夏芸心惊肉跳地迎上来,“你爸跟你动手了?”
付裕安好笑地问:“难不成是我自己打自己?”
夏芸望着大开的书房,跺了跺脚,压低声,“还嬉皮笑脸,你爸身体不好,你气他干什么?”
要不说他们夫妻才是一个被窝的生意呢,他的头还在往外冒血,夏女士就先心疼起她的黑心丈夫来了!
从小到大就这样,老爷子打完他,夏芸就跟他床头床尾去了,哄得什么似的,好像受委屈的是他!
付裕安懒得说了,径自走开,回房间处理伤口。
何况这不叫气,是应该,也必须交割清楚的事实,不给付广攸一个明确态度,后天还会有张王李谢的姑娘出来,多少麻烦。
他进了浴室,擦干净血,用两个创可贴暂时封了口,换了件干净衣服,再拿出个行李箱,往里塞了几件衬衫西裤,并一些日常用品。
提着箱子下楼时,秦露听见响动追出来,“老三,你要去哪儿?”
“出差。”付裕安不想她担心,随口编了个理由。
秦露不信,“大晚上你出什么急差?饭也不吃,我给你做了碗面,跟亲爹吵了两句嘴而已,还为这个离家出走啊?”
付裕安说:“没事,你照顾好妈妈,我走了。”
秦露还要拉住他,“不行不行,你看你头上,我给你包”
“让他走。”付广攸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负手站着,“他爱上哪儿去上哪儿去,有胆子,就一世别再踏进我的门。”
付裕安背对着他,点了个头,“好,您老保重,少操点心。”
夹在中间,最焦心,最难做的是夏芸,老公前脚回来,儿子就负气走了,这叫什么事儿,这家什么时候才能团圆!
偏偏她又不好光明正大给儿子摇旗,说宝珠也是我中意的,她就是我长在我心眼上的儿媳妇,你为什么还不满意?
真那么着,老付非气死过去不可。
他现在身体孱弱,禁不起烦忧刺激,这一点,在他回来之前,保健医就跟夏芸反复叮嘱过了,说凡事尽量顺着他,让老领导身心抒怀,病也就跟着远了。
夏芸站在丈夫身边,小声说:“好了,别看了,老三的车都到大门外了,要开饭吗?”
“为什么不开?”付广攸为了表现得置之度外,“离了他不吃饭了?”
夏芸朝秦露使个眼色,她会悟地点头去了。
“老付。”夏芸挽着他下楼,放轻了声音说,“你真要老三娶姜家的?我说句心里话,那一家子都顶势利,捧高踩低的,这样的姻亲联来也没什么意思,养不熟的。”
付广攸气了散了大半,这才肯跟太太交句底,“姜家还是郑家,这重要吗?他死活不愿娶,我还能逼他去拜天地?我最气的是,他为了个女人,连功名都可以不顾,那痴情样看起来,考量不止一两天了,不肖子孙!”
“那这爱美人不爱江山的劲儿,是遗传了谁的?”夏芸忍不住说。
付广攸瞪着她,“谁的?你说遗传了谁的?”
夏芸又拍他的背,“总不能是遗传了我吧?不过老付,宝珠真的懂事,她在家里住了三年,每个人都喜欢她,你之前见了她也很高兴的,还夸她小小年纪毅然回国,思想站位高什么的。”
“我没有说她不好。”付广攸拿手指了指院门外,“不好的是你儿子,你没看见他那不屑一顾,万事皆可抛的德行。你信不信,顾宝珠要提一句回美国,他立马就能卸了肩上的差事,二话不说跟她走,迷恋到这个份上还得了?”
“不会的。”夏芸替他们担保,“首先,她妈妈高兴她留在国内,她自己也没提过这件事,你想想,她大学都在京里上的,将来读研也好,找工作也好,首选必然不会是纽约。其次,宝珠最善解人意,她关心老三不比我少,她在乎他这个人,也在乎他的人生前景,会逼他做这种两难决定?我不信。真是这样,老三也不会那么爱她了。”
付广攸哼了声,“他还用逼啊?不用说,将来也是个断不清家务事,要被枕头风吹倒的轻骨头。”
“不说了,我给你盛汤。”夏芸扶他坐下,见他松了皱纹才敢说,“你别一回来就动气,对你的肝脏不好,孩子们都大了,你手伸长了,管多了,只会闹得家里鸡飞狗跳,何苦呢?”
“你坐下。”付广攸夺过她的勺子,“不用你伺候我。”
“就一碗汤,你以为你每天都有这个待遇,不是刚回来吗?”夏芸还是盛完了,放到他面前。
付广攸用湿毛巾净了净手,笑说:“还是回家好。”
夏芸看他消了气,就不那么小心翼翼了,“是啊,回家就打人骂狗,给老三头上弄那么道口子,当然好了。”
“家里有你在。”付广攸握着她的手说,“刚才祺安太不像话,没气着你吧?”
“没有,她那么两句要能气到我,我早气死了。”夏芸说。
付广攸愧疚地说:“不是这么说,不能因为你心胸宽大,就觉得她不伤人。今天太草率了,改天,让她再给你正式敬茶赔礼。”
夏芸轻扬下巴,“我都可以,吃饭吧。”
出了大院,付裕安一路把车开到集团楼下。
之前中层分单人宿舍,他登记了一间,是防着哪天应酬或加班,要时间太晚,他好直接过去休息,省得回家惊动人。
但分下来之后,他一次都没有去住过,连卫生也没打扫。
这么晚了,不便再为私事给小张秘书打电话,让他安排保洁,还是等明天上了班再说吧。
付裕安在车上点了支烟,静了会儿。
车窗全摇下,他一只手架在上面,手腕微屈,悬着,腕骨凸起一个嶙峋的弧度,被路灯照得发白。
烟夹在中指和食指间,松松的,像随时要掉下来,烟灰也是,因为长时间没抽,积了老长一截。
付裕安也不弹,只那么静静夹着,像是忘了。
他蹙起眉,一时不记得自己要去酒店,被宝珠的朋友圈难住了。
她拍了一张自己的影子,看周遭的街景,应该是在训练场外面,她包上的吊坠还在晃,配文说:「谁不喜欢回家呢?」
付裕安掸了掸烟身,他也喜欢回她那个家,但现在这副战损样,还是别让宝珠看见了吧。
原来就算经营谋划得再好,写满一页流利上口的台词,做足了让她心疼、珍爱的打算,无限扩大她的怜悯与同情,好得到一点他想要的东西。
可到了最后关头,身体居然不肯配合演出了,总觉得在利用小姑娘什么。
他放下手机,把烟摁灭在中控台,正要揿下启动键时,有人敲了敲他车顶。
“这么晚了,付总还不回家?”谢寒声把手搭上去。
付裕安抬起头,“老谢,一个人?”
两口子常出双入对,没见顾季桐,他还有点不习惯。
“我不是人?”李中原把手负到后面。
付裕安推开门下车,寒暄道:“你俩还有闲心散步?又在想着谋害谁?”
谢寒声把头往后一撇,“在那边吃了饭,走两步。”
“你这头怎么了?”李中原拿手机指了下他的伤,“谁给你磕破的?还有这么大胆子的人,不都只有舅舅教训外甥吗?”
“得了,你少拿我开涮。”付裕安说,“这是我还老爷子的血,以后两清。”
谢寒声明白,“噢,剔骨还父。也算给姜家和均和的交代,你们爷俩儿演周全了就行,反正外人也看不出门道。”
“可不是嘛。”付裕安靠着车门,哼笑了声,“我唱黄盖。”
“照你的模样,该演周瑜。”李中原说。
谢寒声看了眼车流,“那你怎么还在这儿待着,不去给宝珠看看你的伤?现成的苦肉计不用?”
他那点心思,人尽皆知了都,谁都要关切一句,出个主意。
付裕安失笑道:“不了,实在磕碜得见不了人哪,让她担这个心干什么?”
“是,光苦了这块肉,计谋一点不舍得对心肝儿使,吃足了只会说嘴的苦。”李中原打趣了句。
“不提。”付裕安指了下他,“我上你前门的酒店去睡一晚。”
谢寒声点头,“给他开个别院,六万一夜,照原价收他的,李总。”
李中原笑,“不能够,老付最近惨得印堂都发黑,我下不去手。”
“还有你下不去手的时候?”
“偶尔也有。”
等付裕安开车走了,谢寒声才发问,“帮老付做点什么?”
“这种事不用问我,我在女人身上只有栽跟头的份儿。”李中原说。
谢寒声笑着拨通了侄女的电话,“宝珠?”
“小姑父,有什么事吗?”宝珠刚铺好瑜伽垫,正要做拉伸。
谢寒声说:“哦,没别的,我碰到个难办的事儿,想请教你一下。”
小姑父看起来全知全能,还有什么是他不懂的?
宝珠认真地听,“嗯,你说。”
谢寒声说:“你会护理伤口吗?额头上的,贴了两个创可贴,但好像还是止不住,又有血渗出来了。”
“是被什么伤的?”宝珠问。
不同的伤口有不同的止血方法,她不能确定。
谢寒声稍微判断了下,“估计是被瓷片割的,看着挺深。”
“不是你自己吗?”宝珠有点糊涂了。
谢寒声笑,在风里抱着臂,“我一开始就没说是我啊,是裕安。”
“小叔叔受伤了?”宝珠的音调陡然变尖,“怎么回事啊?梁均和打的吗?”
谢寒声说:“那不是,小梁还没这个能耐。具体的我不清楚,要不我让司机去接你,你过来当面问他,好吗?”
“好,我马上下楼。”宝珠撑着瑜伽垫起身,恨不得立刻见到小叔叔。
谢寒声忍着笑,听得出小姑娘很在意了,他说:“别急,到了会联系你。”
第42章 chapter 42 你在这儿?
chapter 42
宝珠小跑着进卧室换衣服。
小叔叔挨了打, 打他的人不是梁均和,是比他地位更高,高到无法反抗, 或者碍于礼法,也不能反抗的人。
她懂了, 是小外公。
那他又为什么在回家的第一天就打儿子呢?
这种棍棒威权, 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建立的, 又是谁把它奉为最直白有效的教育,仿佛生了孩子, 就是生了一个可以随意捶打的物件,一面能照见自己绝对地位的镜子。
小时候这样就算了,小叔叔都三十多了,怎么还动手?
她把瑜伽裤脱掉,换成了配套的白色运动短裙,又思索了一阵, 还是决定拿上行李袋。
宝珠站在楼下等了会儿, 谢家的司机就到了。
“顾小姐,谢总让我来接您。”司机下了车, 给她拉开门。
宝珠认得他,放心地坐上去, “谢谢。”
车一路往东城开, 从胡同里穿进去,绕过一条窄而静的巷, 尘土和市声也像被过滤掉了,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轻响。
“到了,顾小姐。”司机说,“你找付先生, 直接问大堂经理,他会带你去。”
宝珠嗯了声,“麻烦你了。”
“不客气。”
院中老树苍翠挺拔,酒店的落客处在一片阴影里,没有阔大的门庭,没有灯光炫目的招牌,只有两扇毫不张扬的木门,嵌在仿古墙垣种。
宝珠走进去,脚下是润泽的石材,顶上是高挑的木梁结构,她穿平底鞋,走得很急,踩着头顶掉下的疏落光斑,一路往大堂去。
有工作人员跟她问好。
她点头,“请问你是大堂经理吗?你知道付裕安住在哪?”
她鲜少叫小叔叔的名字,真正说出口的时候,才觉得裕安两个字很好听,仄平相协,尾音又平稳收束,停在一种恰到好处的宁和里。
“知道,您请跟我来。”经理说。
他才给别院送去碘伏和纱布,上级打电话给他的时候,口气慎重,说这是业主方董事的好哥们儿,咱们酒店这块地儿都是人家的,让他务必招待好。但打开门时,没他想象得那么高不可攀,是个挺端正温和的男人,连他问需不需要给他上药,付先生都摆手说不必,他自己来。
这不没多久就走了第二趟。
到了门口,经理正要去敲,宝珠说:“我自己进去,送我到这里就可以了。”
这是座独立的院落,门户紧闭。
宝珠站了会儿,觉得妈妈看人的眼光真是切中要害,她从来没觉得小叔叔这么固执。
总是不遗余力地教她,不高兴要讲出来,委屈常常倒一倒,受了伤,痛也要哼出来,别压在心里,人承受不住这么多苦,得学会消解、释放。
到了他自己呢?
明明喜欢她,却能开车带她和梁均和回家,若无其事地指导她如何恋爱,哪怕对象不是他。现在更好了,受了伤,一声也不吭,像只淋了雨又找不到家的大狗狗,自己躲在这片树林里疗伤。
她倒要看看,他还能装到什么程度。
宝珠拿出手机,也不想打字了,太慢,她直接拨了电话,深呼一口气,“小叔叔。”
“嗳,怎么了?”付裕安刚要去洗澡,正准备洗完给额头上药,还没脱衣服,就听见手机响。
宝珠说:“我有点不舒服,你在哪儿啊?”
“我”付裕安看了一圈四周,还是没说,“你什么地方难受,脚踝还是膝盖?”
宝珠仰头望了望天,是眼眶,酸死了。
她吸了吸鼻子,随口说:“腰吧,今天做旋转做猛了,拉得很疼。”
“好,你别急。”付裕安几秒就做出了安排,“太晚了,你不要出门,我让平时给你看片子的贾医生过去,叫她给你诊断一下,看是扎针还是”
“我不。”宝珠一反常态地娇气起来,“我就要你过来,送我去医院。”
过去找她啊,这对付裕安来说,还真叫得上刁难,他这副样子,见到她怎么说?
但宝珠坚持,又补了一句,“你不来我就不去看了。”
今天变得很难服侍了,她极少这样,是不是训练得不好,心情差?
付裕安沉默了几秒,“好,我马上过去,等我一下。”
“嗯。”
他拿上手机和车钥匙,临走前,又特意照了一下伤,已经不再流血,但口子边缘鼓胀起来,又红又肿,确实不大好看,不过天这么黑,不贴着他的脸,应该看不出吧。
那也管不了。
付裕安走出去,穿过短小的二道院,到了入户的门扇旁。
他长手一拉,把门从外向里打开,抬头,宝珠就站在门外。
廊下宫灯泛着暖黄的光,映出一双细长的腿,皮肤洁白细腻,她就那么站着,没有焦急的张望,只有全身心的等待。
她怎么来的?
总不是用这两条腿跑过来的吧?
付裕安的呼吸骤然停住,握着门把的手指紧了紧,喉结滚动了一下,“宝珠,你在这儿?”
宝珠没说话,目光直直地在他脸上扫了一遍,最后盯住他额角。
那个地方压着张临时止血的创可贴,但没能完全遮得住,伤口沿上的红痕在灯下格外扎眼。
小叔叔的脸色是失血后的冷白,反把五官托得更分明了,眉骨的弧度,眼窝的深影,让人看了先是一愣,继而便生出一种怜惜的,想要细细抚摸他伤痕的幽微心情。
宝珠自己也没想到,小叔叔这张俊朗的面孔,有一天能让她心软成这样。
而她还不知道,女人一旦开始对男人心软,这个微小的初始变化,会有产生怎样巨大的质变。
付裕安跟她对视几秒,她那双秋水似的眼睛,此刻澄澈得可怕,有惊,有怒,还有大把的疑问,把他的狼狈和隐瞒,都照得无处可藏。
他脸上那层勉力维持的镇定,侥幸的伪装,在小姑娘含情嗔怪的检阅下,立刻便剥落了。
见她不作声,付裕安扯出个笑哄她,“跟我打埋伏呢你?”
“伤成这样了,好笑吗?”宝珠才不理他这套,走上前,垫起脚去看他的伤。
付裕安下意识地抬手想挡,却被宝珠更快地握住了手腕。她的指尖冰冰凉,带着点颤抖,像夜里受了凉的蝴蝶。
“疼不疼?”她鼻音浓重,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漫出来,“怎么打的呀这是?专门挑着皮薄的地方砸吗?”
疼,但不是伤口疼。
付裕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他窒息得说不出话。
他想替她擦眼泪,又怕吓到她,只能僵在原地,声音放得很轻,“宝珠,我真没”
“你有事!但很喜欢装没事,我到门口了还骗我。”宝珠忽然就激动起来,打断他。
付裕安伸出手,快碰到她的脸时,抖了抖,眼看就要无声落下,被宝珠一把抓住,她用他的手背揩眼睛,好大,好粗糙的一张纸巾。
“嗳,别哭。”付裕安被她蹭着,打湿的睫毛像一朵乌云,把他浑身都蹭软了,热了。
宝珠擦完,抱住他一只手臂,把他往门里拉,“进去,我给你上药。”
她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付裕安被她扶着穿过小院,进了里间的客房。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落在木质的地板上,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
“好黑。”自告奋勇往里冲的人,一下子又贴到他身后。
付裕安摸到开关,连摁了几下,暖白的光瞬间填满房间,“怪我,不该把灯关了的。”
“这怎么怪?你又不知道我要来。”
不知道哪一刻开始,他们的手交握在了一起,可能是在院子里,绕过那棵柳树后的小石块时,宝珠看了眼,不慌不忙地抽出来。
“坐好。”她把付裕安按在沙发上,第一时间去找药。
经理刚才送来的碘伏、棉签和纱布还放在茶几上。
宝珠拆开,平摊在桌上,她们系统地培训过卫生护理,知道怎么处理这些常见伤口。
付裕安看着她蹲在茶几前,乳白的裙摆快垂到地上,像一朵含苞的栀子花,心里的酸涩和柔软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溢出来。
轮到宝珠来照顾他了,好不习惯。
他拘谨得把手摁在膝盖上,“宝珠,是老谢告诉你,我受伤的?”
知道他挨了打,又住在这儿的人就那么两个,李中原是不会插手这种事的,也没宝珠的号码。
“嗯,是他。”宝珠把药棉蘸了碘伏,用盖子托好了。
付裕安低了低下巴,“老谢真是”
“真是太好了。”宝珠冷不丁转过身,她蹲在地毯上,仰起头,“你不许怪他,不许说他。”
付裕安失落地哦了声,“我说不得你小姑父。”
“对。”宝珠站起来,去浴室洗手。
老同志有错在先,还吃小姑父的醋,莫名其妙,她就不解释,偏要顺着他的话讲,就不哄他。
她擦净手出来,坐到他身边,抬起胳膊时,付裕安的身体往后退了退,宝珠把他拽回来,“别躲。”
“没躲,怕挤着你。”付裕安心虚地说。
他是怕离她太近,怕她每一下的触碰,怕她身上香甜的气息,怕自己会控制不住。
宝珠小心翼翼地揭开他额角的创可贴。
付裕安嘶的一下,垂目对上她怨怪的眼神时,又笑笑,“真不疼。”
“不疼你嘶什么。”宝珠轻轻瞪着他。
付裕安扫了眼她吊在沙发边缘的小腿。
他又来端小叔叔的架子,“你的手太冰了,这毕竟是晚上,风大,怎么穿着短裙就出门了,好歹换条裤子。谁送你到这里的?”
“小姑父的司机。”宝珠说。
付裕安点头。
猜到了,老谢不是会让小姑娘半夜乱跑的人。
伤口比宝珠想象的更深,也没有完全结痂,还新流出来的细小血污,漫开在创面上。她拿起碘伏棉签,轻轻碰了一下伤口周围的皮肤。
付裕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宝珠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他,“到底怎么弄的?你和小外公说什么了,他要对你下毒手。”
付裕安失笑,“别学了词就乱用。对老爷子来说,这手已经算轻的了,如果是以前,我对他这个态度,他早就解皮带了,抽得我满地打滚。”
“你什么态度?”宝珠又问,她清理了一遍以后,给他抹了层药膏,又剪了块纱布。
付裕安说:“不肯听他的吩咐,要按自己的意思活,没两句就吵起来了。”
说到这里就够了,讲穿了,不过是他和父亲在婚姻主张上的一次交锋,也不完全因她而起。他始终不肯讲,父亲言谈间透露出的,对宝珠的责备和不满,他不想她因为付广攸老旧、落后的批评,认为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
宝珠就是全天下最好的,谁也不许来质疑。
果然,她总是听不出更深的意味,也没再问了。
宝珠手上贴了几道胶布,直起身子靠拢他,发梢垂落,若有若无地扫着他的脸,他们距离太近了,他在她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脸,宝珠呼在他脸上的气息温热而潮湿,烫得付裕安心尖发颤,耳后起了一阵酥麻。
他索性闭上眼,屏住呼吸。
好不容易等到她贴好,付裕安的脖子上起了层细密的汗。
“可以了。”宝珠不知道他为什么闭眼,表情还那么恐惧,“我给你涂的药是我常用的,对伤口痊愈很有利。”
付裕安做了个深呼吸,“知道。”
宝珠起身,把棉签丢进垃圾桶,“知道你为什么那副样子?好像生怕我给你贴坏了。”
“没有。”付裕安眼看她又坐了回来。
不用处理伤口了,她离得还是一样近,灯把她的脸照得很白,腿上的皮肤也同样白,深更半夜待在他房间,这么大的姑娘了,半点避讳也没有。
夜色渐沉,像淤在心里说不出的话。
他往旁边挪了挪,脑中考虑着该怎么送她回去。
但换来的是宝珠轻声怀疑,“小叔叔,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不是。”付裕安否认,骤然抬起的眼睛里,遮也遮不住的情意,“我今天有伤在身上,我怕你认错自己的”
“你怕,又是你怕,你总在怕。”宝珠真要被他的瞻前顾后气死了,她细数他的罪状,“怕我是孤单才想起你,怕我后悔,怕我分不清同情和爱。”
付裕安不敢再退了,“宝珠,我对你不可能不慎重,不仔细。”
“不慎重会有什么后果吗?”宝珠盯着他的脸问,“就算我混淆了对你的情感,天会塌下来吗?”
付裕安笑着摇头,“真是小孩子说话,这能混淆吗?”
“那我怎么办?”宝珠的声音微弱地发颤,把头垂了下去,耳边拢着的碎发掉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付裕安的心又揪起来,他上前挨着她,一只手从肩膀一侧绕过去,把她的头发握在手里,“怎么了?今天很喜欢哭,出什么事了吗?”
他沉稳的气息合围过来,宝珠能感受他手臂的热度和力道,就在她脖颈的皮肤上。
“小叔叔。”宝珠蓦地仰起头,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
她出其不意地贴靠上来,软白的身体挨在付裕安的胸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喉结接连滚了三四下之后,在大脑反应过来前,一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的手越过理智,用力地回抱住了她,紧紧地把她往怀里摁。
“宝珠。”付裕安的唇贴着她的耳廓,梦呓般地叫她,“宝珠。”
也不知道是要她下来,还是要她抱住他别放。
隔着薄薄的衬衫,她的体温像江南梅雨天的潮气一样,一丝丝地浸透过来,把他的心都泡白了,泡烂了,洇成一片温柔又惆怅的梦。
血轰隆隆地往耳根子里涌,那声音大得恐怖,这一刻他等得太久,仿佛从出生起就盼着了。
付裕安自己都怕,他的手摸着她的头发,丝毫不敢再往下。
“小叔叔。”宝珠再次开口,她迷糊又真诚地说了一大段,“我是真的分不清,就算你不逼我,我也形容不出对你是哪种感情,一句喜欢好像远远不够,可我之前也喜欢别人,又很快就分开了,他说就跟没喜欢过似的,我觉得他说得对,就是很快不喜欢了。”
她停下来,缓了一会儿才又说:“所以,我不知道,喜欢你和喜欢他,这有什么不一样,又会持续多久。但我想和你在一起,见不到你,我很不高兴,你一定要我想清楚的话,能给我一个宽松的环境,让我就这样想吗?”
“就这样想是怎么想?”付裕安干涩地吞咽,声音沙哑。
宝珠缠上来,付裕安怕她摔着,往上托抱了她一把,她也得寸进尺的,完全箍住了他,“像现在这样,你和我 在一起想,抱着我想,可不可以?”
她的手绕在他肩上,眨了眨眼,没哭,只有睫毛濡湿了一点,显得眼睛分外亮,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很痒。头发末梢的香气长出了藤蔓的形状,缠着他,绕着他,把他往一个没有出路的洞穴里引。
“好,你要怎么想就怎么想,不急,想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付裕安还能说什么,她开了口,他根本没可能拒绝。她怎么问的出可不可以,明知他的答案只会是可以。
在他这里,宝珠的要求永远是优先级。
哪怕思考到最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她认为她对他仍然只有尊重和依赖,并不是不可替代的,要和他分开,他也没有二话。
他也不再讲大道理了。
譬如,宝珠,你看我受伤,会心痛是难免的,我们毕竟相处了这么久,但这不是爱,不能混为一谈。
就让她混为一谈吧,如果后果是一个充满香气的拥抱,如果她很确定她喜欢和他待在一起。
这一次犹豫了,他可能就再也没机会和她贴得这么近,这么紧,心跳压着心跳。
“嗯。”宝珠点点头。
她觉得睫毛好重,又把脑袋埋下来,在他肩上擦了擦。
垂首的那一瞬,她没注意到付裕安忽然僵住的肩线,微缩的瞳孔,放轻的呼吸,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的身体总是下意识地听从她,做好了亲吻的准备。
但她只是借着他的衬衫擦眼睛。
才刚抱上,就已经想吻她了吗?他在心里笑自己,一下又变得这么性急。
答应归答应,还是不能太唐突,会吓跑她。
但抬头时,宝珠撞上了他的眼神,很像max被关了一下午的样子,渴望进食,渴望被主人爱抚,渴望撕扯耐咬的大象巾。
没人能在这个眼神里全身而退。
小叔叔一定喜欢了她很久,喜欢得很辛苦,她能感觉到。
宝珠伸出手指,把他落在额前的一短束头发拨开。
付裕安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身体紧绷。
她亲了亲他的额头,“我喜欢小叔叔,我现在很开心。”
然后再是眉心,再是他的鼻尖,宝珠吻得很轻,像自述罪责的修行,不掺半点情欲。
但她的嘴唇太软,花瓣一样柔,带着难言的香味,她每挨一下他的脸,付裕安的脉搏就加重一次。
他已经有了失控的先兆,按在她腰上的手很沉,不停把她摁向自己。
付裕安想,他亟需做点什么来缓解这股庞大的燥意。
在宝珠有进一步的动作前,他忍耐着,把下巴偏了过去,半张脸埋进她的发间,闭上眼,深深地嗅着,口中喃喃,“停下来,我现在心情很激动,宝珠,让我缓缓。”
“好、好,我不动了。”
宝珠被他这副样子吓到,手有点发软,忙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过了片刻,她才敢问:“小叔叔,好了一点吗?”
付裕安睁开眼,手掌半托着她的脸,“好多了,你进来了半天,要喝水吗?”
“要。”宝珠说,“我早就口渴了。”
“我去给你倒。”付裕安往下看了一眼,又抬头,“所以,你”
宝珠噢了声,意识到自己还牢牢扒着他,乖觉地爬下来。
“谢谢。”付裕安起身,往茶水间里走。
天哪还谢谢,宝珠被他的正统和古板惊了下,继而笑出了声。
第43章 chapter 43 我来,我来……
chapter 43
会客室的窗开了一半, 夹竹桃的清苦被风送进来。
付裕安说是去倒水,其实他只是需要离开那个空间,那张沙发, 离开她身上那股洋甘菊和牛奶糖混合的气味,离开她环抱他时, 那双细瘦却有力的手臂传来的温度。
她爬到他身上来的那一刻, 付裕安感受到的热意, 现在还烙在他的脖子上,像两道结实的树蔓, 要把他所有的冷静克制都勒死。
他在水台边站了很久,玻璃杯被擦拭了三遍,仍然拿在手中。
付裕安的指腹摩挲着杯身,像在摸什么不该碰的东西,背后是空调出风口,很凉, 他却觉得冷得正好, 是某种必要的惩戒,清醒的提示。
不知道宝珠会想出什么结果, 总之她一直都是不可预料的。
她模糊的动机,摁了快进键的过程, 每一样在意料外。
付裕安闭了闭眼。
没关系, 他可以当她取乐的玩物,不成熟的试验品, 中道崩殂的情夫。
倒了半杯温的, 付裕安端到前面给她,“不烫了,喝吧。”
“怎么去那么久?”宝珠接过, 小口地喝着。
付裕安说:“哦,没找到杯子,第一次住这儿。”
宝珠没起疑,隔着玻璃移门打量了一遍周围,“挺安静的,再过去一点就到故宫了,好像没开业多久吧?”
“对,离集团近,我上班方便。”付裕安说。
宝珠放下杯子,她又凑到他跟前检查, “你这个样子,明天还能上班啊?同事看见,你要怎么说?”
付裕安说:“就说不小心磕的,没事。”
“啊?”就这么简单的借口,宝珠怀疑,“应该都不会相信的吧,你平时那么小心的人。”
付裕安失笑,“宝珠,你要知道,我在集团是有话语权的,没人会不识时务地追问。”
哪怕明知道他在撒谎,但身份和地位这种东西就是会让人主动交出思考的权利,并为此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心。
宝珠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那你打算在外面住多久?”
“不知道,也许很久。”
“在这儿吗?”
“不会,明天就去宿舍了。”付裕安摇头,“这里房费太贵,偶尔一次倒没什么,经常出入这样的场所,有家不回,我就该被叫去谈话了。”
“谈话是怎么谈?”宝珠不太懂,总觉得小叔叔讲话高深,但她很喜欢听他说,也喜欢刨根究底。
付裕安板起脸吓她,“坐在老虎凳上谈,大白的光照着脸,谈到两股战战,吐得一干二净,一边发誓洗心革面。”
宝珠听出来他在夸大其词,“那叫上刑吧?”
“下次你问周主任,让他给你讲怎么谈,他说话很有意思,你会听懂的。”付裕安说。
“不要。”
“为什么?”
宝珠忸怩了一下,说:“我不好意思问别人,因为我不知道哪个问题问出来,就会惹他们发笑,觉得我很蠢。”
付裕安安慰她,“这并不叫蠢,大家笑也只是觉得你可爱,没有贬义的意思。”
“好吧。”宝珠说完,俯身把鞋脱掉,“这里还有拖鞋吗?”
“等一下,宝珠。”付裕安有点明白,但又不敢相信地问,“你今晚,要在我这里住吗?”
宝珠说:“是啊,都这么晚了,我家又很远,多麻烦。”
她拍了拍她的包,“衣服我都带了。”
“不可以。”付裕安忽然严肃地说,“再晚也要回去,我送你。”
宝珠不同意,“那就更麻烦了,来来去去的,要在路上耽误多少时间,你明天不是要上班吗?而且”
“没有而且,这不是一回事,宝珠。”付裕安说,“除非我们现在是合法夫妻,否则你和我,该守的分寸和界限还是要守,这是对你负责。”
老天奶,她碰上了一个比她还保守的老古董。
宝珠重复了遍,“对我负责?你对我已经很负责了。我和梁均和恋爱的时候,他总要我出来过夜,我一次都没答应,是因为小叔叔你教过我,在不了解他为人的情况下,要学会自爱。”
“对,你就照我说的做。”付裕安很欣慰,她还记得他说的话,“拒绝他是对的,拒绝我也一样。”
宝珠仍用他的观点反驳,“我不了解他,现在也看不穿他,总之还好分手了。但我了解你,我太知道你是什么人了,我根本不担心。而且我们,都已经抱过,亲过了,这不就表示,你同意我留宿吗?”
她说到后面,抬头看了下付裕安,觉得自己太牵强,又赶紧低下去,声音越来越小。
付裕安还没教训她胡说八道,她就先脸红了。
事实上,在家里收拾东西的时候,这个念头出现得如此自然,像溪水流进河水里。
付裕安要她有的戒备心,她会用到每个试图打她主意的男人身上,但在他这里,她不需要保持紧绷的优雅,他见过她素颜,睡眼惺忪,也见过她生理期痛到蜷缩成一团的样子,她可以放松到在他身边睡着,从没有一丝作为猎物的惊惧。
回到小叔叔身边,像回到妈妈子宫里,羊水包裹着她,她闭上眼,感到一种被托住的安全。
宝珠见他不动,像陷入了沉思,她摇了摇他的手,“好晚了,小叔叔,别折腾我了,我会乖乖的睡觉,保证不吵你。”
“不是怕你吵我。”付裕安说,“我是”
他是怕他自己脑子里那些香艳又可怕的想法。
宝珠盯着他的脸,“什么?你说呀。”
付裕安认命地叹了口气,“没事,你去洗漱,一会儿上床休息,我睡沙发。”
“你看,多好的办法,非要犹豫半天。”宝珠笑。
这叫什么好办法?
从她进来以后,这屋子的味道就悄悄变了,春风过野般柔和,本来只需要忍到她离开,现在他得捱一晚上,凭空多出一道考验给他,这还好?
她起身,去鞋柜里找一次性棉拖,穿上后,在沙发和浴室间来回穿梭,一会儿拿护肤精油,一会儿找睡裙。
付裕安坐在窗边的书桌旁,看着她来回,本来想轻声提醒,宝珠,要什么东西,一次性找全,不要左一遍右一遍。
话到嘴边,他捏着手里的会议记录本,又咽了下去。
小孩子都这样,当小叔叔时管一管,她兴许会听,也不敢有二话,现在是男友预备役,以前那套方式要改改,话也得适可而止地说。
浴室里水淋了有一会儿,付裕安盯着那个方向出神,脑子里构思好了的提纲,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直到门开了,响起吹风机的呼声,他才慢慢低下头,开始写第一条。
假装专注久了,也真的找回了一点认真工作的状态。
笔尖沙沙地写着,把明天发言要说的内容一二三四地记下来。
胸前的手像是骤然降临的,等付裕安反应过来,宝珠已经站到了他身后,她光滑的手臂环在他脖子上,扑来一阵浓郁的水汽和香味,付裕安握笔的手僵了僵,往上抬了抬,免得洇出墨来。
小姑娘比他要放得开多了,抱完了他,像破除了他们身份的禁令,要做什么也丝毫不掩饰,想到怎么样就怎么样。
宝珠凝神看字,“思想层面的认识,部分人员仍思想麻痹,心存这是在说谁啊?”
“没有谁。”付裕安转过头,跟他解释,“说部分人员又不点名的目的,就是让所有人都去反省,到底是不是有侥幸心理。”
宝珠哦了一声,脸又往前凑了凑,快贴上他的,“我洗完澡了,你闻。”
“嗯,很香。”
付裕安象征性的,用鼻尖蜻蜓点水地挨了下她的脸。
他有了一点回应,宝珠就完全贴了上来,抱他抱得更紧,“根本没闻到,你再碰我一下。”
受早晨那个梦的影响,她一下子对小叔叔有了浓厚的探索欲,她甚至隐隐希望,他能像梦里一样眉目癫狂,而不是一本正经地地坐在这儿,大写什么会议提纲。
“宝珠,这是晚上。”
她睁大眼睛看他,“晚上怎么了吗?”
不知用了什么新牌子的漱口水,宝珠的呼吸在他的脸上化开,有种他没闻过的清新芬芳。
他握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虬曲,注意力也全在她嘴唇上,两片柔软的,淡粉色的,一张一合的唇。每一口从里面呼出来的气,对他来说都是酷刑。
付裕安的声音哑下去,“晚上人更不清醒。”
“好吧,但你不用那么紧张。”宝珠揉了揉他手臂上的肌肉,“放松一点,我不会拿你怎么样的。”
他放松不了,神经绷得像拉满的弓。
宝珠扑过来的时候,那么轻盈,那么没防备,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一个成年男人被这样抱住,身体会产生怎样可耻的,不受控制的变化。
“我是怕我拿你怎么样。”付裕安失笑过后,习惯性地偏过头,扶了下眼镜。
手还摁在镜腿上时,宝珠就伸出手,她动作很快,把他的脸捧得牢牢的,“那你会拿我怎么样?”
这么一而再地探他的底,付裕安的心跳彻底乱了。
她皮肤雪白,面颊泛着一层薄红,通体馨香,嘴唇看上去好软。
身体里有东西在叫嚣,在咆哮,在撕扯他仅存的克制,它们对他说,吻她,现在就吻她,把她抱到身上,让她坐到你手臂上,拂开你那些碍事又没用的本子,把她压到桌面上去吻,听她发出惊讶的、柔软的吸气声。
付裕安再也若无其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