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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刺 丁律律 30243 字 1个月前

第41章 山盟

霍岩脸色紧绷着,伸手取过自己放在办公桌的手机,绕过文澜到阳台外面拨尹华阳号。

很长时间没人接听,他再打,打到后面终于接通。

“喂……”是一道哭哑的女声。

霍岩一听这音质,眉心就紧皱,尚未开口,对面就说,“我爸爸去世了……”

是他女儿。

“下午两点十分……人就走了……”说完,抑制不住哭起来。

他眼睛眯了下,同时将手机拉离耳畔,似乎这样就可以停止听到那股声音,可是,对方的哭声连绵不绝。

阳台空间很大,可以看到庭院内所有景象,夜色深深,家中依旧人来人往,丧礼过后,亲友们仍陆陆续续过来探望,院子里停了好些辆车,看上去相当热闹。

霍岩的表情只被耳畔的哭声影响,他眼下卧蚕位置会随着这股哭声隐隐抽动,对方哭得越厉害,他越狠厉。

“对不起……”那边哭泣行为止不住,似乎抽出极大精力才想起这边有人,抖着声儿道歉后,混乱地挂断。

霍岩将手机从耳畔放下,垂首,看着阳台地砖的花纹不住踱步。

隔着一道玻璃门,文澜站在室内,神情哀伤地看他,过了会觉得不是办法,她擦了擦眼,佯装坚强地到外面劝他。

“你不要放弃,现在打电话给公司其他人,让他们去见巴黎银行的代表,或者你和妈妈一起去。”

“他们约在下午五点见面,谈好了直接晚餐,”霍岩停下脚步,一双黑眸内情绪从紧缩的瞳孔透露,他很紧张、紧绷,“我以为他不方便接电话才没着急,结果他下午两点十点就去世,巴黎银行的代表只认我爸,因为尹叔曾跟我爸创业,对方能卖他一个面子,你知道什么意思吗文文?”

文澜紧咬唇瓣,摇头表示不知。

她眼神像连续受到打击的小动物,对外界不再信任,他说的话,现在是她的全部信息来源,她只相信他,只要他愿意说,说什么她都相信,都追随。

霍岩看着她这样一双连日来跟着操心的眼,不由放软语调,他现在一点都不放松,霍家等于完了,他无法承担以后母亲和弟弟的富贵开销,他恨自己无能所以很焦躁,他的语气很急,很冲,没办法正常跟她说话,可霍岩仍然尽力对她好一点,因此,他已经脱口到中途的生硬语气被猛地拽回,他不由剧烈滚动喉结才缓解这一突发的事故……

僵硬轻语,“美国次贷危机波及全球,银行拼命收缩信贷,这种时刻想从银行贷出一毛钱都难如登天,巴黎银行是冲着我爸来,结果我爸去世,尹叔又遭飞来横祸,他们不止不会认集团其他人,更不会认我和妈……这就像大家劝我妈走到台前、给永源掌舵,但是不可能的,我妈撑不起我爸留下的庞大人脉资源……懂了吗文文?”

“……”文澜点点头。

一夜之间,霍岩就似长大,他开始烦恼那些男人才会烦恼的事情。

这些事情文澜从未接触过,甚至听都是第一回听。

她别说安慰,连组织词汇都不会。

陪他在阳台待了一会儿,两人都默默无言。

之后,霍岩似缓过来,他说,“我得去趟尹家。”

文澜这时候积极,眼底悲哀又微微提劲,“我陪你去!”

霍岩垂着眸,点了点头。

接着,他率先步入门内,留一个明明是少年人、却像顶天立地男子汉形象的高挑背影给她。

文澜走在他后面下楼梯,眼眶几度湿润,觉得他刚才那番话没有讲完……

叔叔留下的庞大事业旁人撑不住,他一个小孩也撑不住的。

他却一直在顶,企图给母亲弟弟留下一些安逸空间,但是随着尹华阳的死亡,他希翼破灭……

他已经到了麻木状态,文澜从他脸上看不出悲痛,甚至连惊都瞧不见。

……

半个小时后到达尹家。

尹家灯火通明。

从车上下来被海风一吹,文澜忽然全身发冷,她垂眸看了看自己手臂,上头汗毛竖起。

海市夏天白天平均温度只有二十五度,到了夜里更加凉,她穿得单薄,加上看到尹家这样子心里也发寒,一时牙关都似打颤,讲话都讲不清。

霍岩问她是不是冷,文澜一开始要说没有,结果话出来自己听不清,就只好改成摇摇头。

夜色冰凉,尹家住在山上,虽然也能看到大海,但和荣德路截然不同的是,尹家只能窥到一点蓝色边缘,而夜晚就只剩漆黑和偶尔经过的亮着灯的船只光,像星星点在夜空,只不过这夜空是在脚下。

沿着坡道往上时,文澜听到后面车门响,以为是杨叔在做什么,结果耳后忽然传来跑动声,她下意识回头。

亮着街灯的大道延绵往下,路面平整到反着光,铺着彩砖的人行道上霍岩三步并两步过来,伸手递出一件衬衣。

“穿上。”他音落,衬衣就塞到她手上。

文澜愣愣看着他背影继续往上地走过去。

接着,将衣服套上,没跟紧他地、慢慢落在后头。

尹家愁云惨雾。

院子里灯光大亮,屋内也似人山人海。哭声时隐时现。

霍岩走到院门前,就停住了等她。但是没

有回头。

文澜走近,和他肩并肩进去。

尹家院子不小,有草地,也有假山水池,整体偏中式。

一进门,霍岩就引起不少人注意。

他前一天捧着父亲遗像走在队伍最前头的画面,被媒体拍出数张角度。

每一个角度都无死角,悲痛恰到好处,不会像何永诗一样一蹶不振需要人搀扶,也没有一般小孩不撑事的稚嫩,他情绪可控。

甚至代替母亲来尹家慰问。

大家看他的眼神宛如探照灯,恨不得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透彻,可是除了一张英俊的外表和得体的谈吐,什么也看不出来。

尹霍两家交情深厚,尹华阳是霍启源创业初期的追随者,后来分道扬镳也没有红过脸,去年华阳创新差点被达延收购是霍启源出手相救。

这笔恩情,尹太太铭记在心,对霍岩很重视。

尹太太带着一双龙凤胎儿女坐在沙发中间迎接他,边哭边讲述,“他是死在高速路上的,当时突然心脏病爆发,我女儿吓得要死,打电话给120,结果120至少半小时后才来,我先生连十五分钟都没撑过就心跳、呼吸都没了……”

尹太太神情哀痛,思维却清晰,说话有条不紊。

霍岩眼神看向她旁边的女孩,年龄不大,和文澜差不多,也是文艺范儿的女生。

哭声轻轻柔柔,身形纤细。但是没有文澜活泼,即使刚才通过话,这女孩此时也没有和霍岩讲上只言片语。

按理说不应该,父亲死在她面前,她情绪该更激烈一些才是……

霍岩没多问,将这股奇怪压在心里。

从尹家出来,他精疲力竭,为了不让文澜看出,他尽量和她讲话,但是她仿佛也受了尹家女儿的影响,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车子在海市的夜晚老市区行驶,光影透过车窗照进,打在两人身上,像无数跳跃的纸鹤。

两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到达荣德路。

“你回去吗。”杨叔先将车子开到了荣德路9号,本来不必走这条路,可杨叔似乎不敢多问,就只好将车子开着从另一个路口进入,这样车子就会先到达9号。

霍岩嘴角翘了翘,想悲凉的笑,连杨叔都知道霍家今非昔比,他和她开始是两个世界的人,在有意无意地替他保持距离呢。

杨叔可是霍家的老人,看事情透,霍岩实在笑不出来,只微微提了一点,就迅速落下去。

他用沙哑的口吻,尽量温柔,问她是不是回家。

“回去。”长久的沉寂之后,文澜这样回。

霍岩于是下车,替她开车门。

文澜下去时,闷着头,两人连视线都没对,就这么无言分开。

……

“还晓得回家啊。”文博延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机,身上是一套睡衣,手里却还拿着书,也不知道他是在看书,还是看电视,或者两者都不是,主要目的是在客厅坐等着一个人而已。

文澜脚步停住,细细看了父亲一瞬,接着,走到他面前,挡住电视机画面。

“干什么。”文博延眼皮未抬,翻过一页书,架起的腿也不动,就淡淡一声问。

文澜忽然扑通一声跪下。

膝盖在地板砸地严严实实。

文博延眼皮一抬,翻书的动作半途停滞,但是他仍然没有先开口说话,相当沉得住的眼神。

文澜先慢慢地抽噎,后胸膛剧烈起伏的哽声连连。

“爸爸你可以的!外面人都巴结我不是因为我多好,而是我是你的女儿!我过生日学校里面一大堆人来送礼物,他们都看在你的面子上,有家里要求他们来接近我的,也有他们自己想接近我的,反正因为你厉害,我走到哪里都顺风顺水,所以求求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眼眶哭得红肿,但是眼泪没有以前凶猛,似乎有点枯竭的痛苦状态。

文澜以前哭时,雷声大雨点也大,可那种哭到底有多少真正悲伤在里面不得而知,霍家这一趟的遭遇告诉了她什么才是真正的悲伤。

是何永诗躺在床上无声淌到半夜的泪水,是霍岩开着灯睡却也睡不踏实的事实,这些才叫悲伤,悲伤到没有心理知觉,只剩麻木的身体在运作。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连房子都要没了……”文澜猛地趴去父亲膝头,“求你帮助他们,只要帮助一部分,让他们有可以基本生存的产业就行!求求你了爸爸!”

文博延放下书,又摘下眼镜。

他唇线抿成一条直线,先伸手指她,指着指着,口中骂了起来,“——爸爸再厉害,也管不到别人的生死!”

文澜身体僵住。耳畔只是觉得如惊雷打过,很久过去都嗡嗡一片。

她眼眶又流出泪水,突然间觉得自己曾经许诺给霍岩的,我永远陪你,马上就要失效。

“你以为爸爸的钱大风刮来的?爸爸挣每一分都不容易!”文博延摇头,身体往后靠,一双腿被她抱着,他并不急于抽出,只冷漠地说,“霍家我会想办法安置他们孤儿寡母,但你脑中想的那些,可以保留住永源的部分产业,不可能。”

“你会给房子给他们住吗。”

“你怎么还不明白……”文博延说,“你永诗妈妈什么性格?你不知道?”

何永诗性情刚毅。

永源欠下的所有债务,她已经放话让霍岩做好从富家公子到穷小子的准备,她拼尽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口气也要把债务清还。

文博延可以给她房子,车子,票子,但是她会要吗?

“文文,你要接受,霍岩从此和你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不能去伦敦,也不能再有司机接送、住那样豪华的大房子,他以后生存的地方你可能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的。”

“可你不是说想办法安置他们吗……”文澜泪眼模糊,摊在地板,整个人害怕地瑟瑟发抖。

她现在除了在自己家里闹,不敢在霍家有一点点的风吹草动,何永诗没办法哄她了,霍岩也没精力来哄了。

“之前来初潮,我在霍家午睡做了噩梦,告诉他们霍岩在梦里不理我,爸爸你知道吗……”她泪眼望他,“当晚霍叔叔回来就要求霍岩给我道歉……只是一个梦而已……明明是我的无理取闹……可有妈妈哄我,有叔叔疼我,还有宇宙帮我说话,连霍岩都不说就默认让我指责……我不能失去他们……”

文博延叹一口气,忽然弯腰将她从地板抱起来。

这丫头从小娇惯长大,小时候母亲早逝,她没有印象,霍启源的去世是第一次让她遭遇真正的生死离别。

文博延听了她那个梦境的事,可能觉得自己的确诚意不足,所以软了态度,将人按在沙发里,坐在她旁边,好声好气聊了一大堆。

最后对文澜保证,“我想办法让他们有地方住。”话锋一转,态度又坚决,“但是伦敦你必须去。”

“霍岩可以去吗……”文澜哽咽着,目光被泪水笼住,我见犹怜。

她父亲却只用大拇指给她擦了擦泪,轻松口吻说,“这得问你永诗妈妈。”

一句话,将文澜彻底击倒。

这一夜,她伤心到凌晨四点才睡去。

从霍启源去世开始,她没睡过一个好觉,不过,想到凌晨的结果就是,她得抱有期望,何永诗向来对子女教育重视,也许会同意霍岩在文家的帮助下去伦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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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山盟

尹华阳的丧礼在两天后举行,比霍启源的丧礼还匆忙。

霍家当时是为了打舆论战,将企图吞并永源的国企击退,事实是这场战役打得非常漂亮。

霍启源的葬礼上,从大地震灾区来的孤儿代表在他灵前哭泣的画面,惊动全国人民。

永源狠狠打了一个翻身战,但是尹华阳的丧礼仅在他去世的两天举行,让人不解。

尹家给的解释是,尹华阳生前怕冷,尹太太不忍心丈夫遗体被冰冻,所以提前安葬。

这勉强算说得过去。

尹华阳追悼会规模比霍启源小很多,主要是影响力没有霍启源大,霍启源是明星企业家,那场舆论战又引起市民对他的敬佩,因而吊唁的市民将通往殡仪馆的路都堵住。

尹华阳的丧礼都是亲朋好友和企业家同行。相对而言清净不少。

文澜穿了一件深色裙子,和同样穿了深色衣服的霍岩一起现身追悼会。

两人的出现并不突兀,尹家那对龙凤胎和他们同届,龙凤胎中的哥哥叫尹赫,甚至和欧向辰还是好朋友,两人都在校橄榄球队。

加上妹妹尹萱也有一些同龄朋友,差不多一个学校,大家聚在一起,同进同出。

唯一让文澜疑惑的是,前几天尹华阳来找霍岩时,一开始寒暄式聊天,聊到他自己女儿,说这个女儿脾气火爆,很不好惹。

可文澜对尹萱的观察,尹萱性情相当柔和,说话轻声细语,待人礼貌,一点不似尹华阳所说的脾气爆、不好惹。

难道外柔内刚?

她相当疑惑。

丧礼结束后,天空下起细雨,整个世界灰暗湿漉。

欧向辰提议,同学们一起聚餐,最近接连发生两件不幸的事,大家一起开导下霍岩和尹家兄妹。

文澜对此很抗拒,但是不好拂欧向辰面子,只说了声,“我听霍岩意见。”

霍岩的意见是没有意见。然后到了尹家兄妹,尹赫表示就在家附近的咖啡馆坐坐,他得随时回家看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妹妹赞同了他。

于是大家一起回到市区,找了一家咖啡馆,聊天吃午餐。

“为什么要来?”雨下得密实,玻璃窗外的山景开始变得模糊。

海市一旦下雨,气温更低,咖啡馆内空调只开了抽湿功能。

海市的初夏湿漉漉,不但有雨还有海雾,坐在窗边,随意一抬眼,外面就是水城般的世界。

霍岩靠在沙发内,整个身体呈舒服地放开姿势,他没有和大部队坐在一起,那些人都在靠近花园的那张位置和尹家兄妹谈着心。

他以前就不是能将自己情绪公之于众的性格,现在更不可能,除了文澜似乎没人敢靠近他。

连欧向辰都有些刻意地开始远离他。

当然这一点,文澜暂时看不出,因为她一双眼只长在霍岩身上,欧向辰什么态度,她丝毫不关心。

她只关心他,明明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这里。

“尹叔死的很奇怪。”霍岩低低发声,“尹萱不像在现场的人……”

“所以你想和她多相处,看有没有问题?”

“也没有……”霍岩笑了,侧头看她,“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你不要多想。”

“嗯。”文澜低下头,用叉切着甜点,眸光忧郁,其实她一点胃口没有,但不能像从前一样随意划给他吃,她怕他也没有胃口,却非要强吞,对身心不健康。

总之,她开始小心翼翼对他,两人中间好像隔着什么,而这东西不是外界制造出来的,而是他们自己。

文澜不敢追问他,能不能去伦敦,他也不敢追问她,可不可以留下来。

两人即使在一起,眼神也少有直接对视。

文澜很痛苦,但是,在征求何永诗意见前,这种痛苦得一直持续着。

之后,霍岩似乎忍受不了这气氛,对她轻轻说,“我去外面透透气。”

文澜轻轻点头,然后目送他高挑背影打开玻璃大门,往外面走去。

外面是一条长廊。

海市地形是东高西低,荣德路属于低,靠近大海,尹家在高处,全是山,因而建筑与街道都是下行走向。

他身影不断往下,渐渐被绿植覆盖,消失不见。

收回目光,文澜垂下脑袋,随意划着甜点叉,外头细雨在玻璃扬洒,很快淹没她脸。

……

“出来。”这家咖啡馆前身是殖民时期的公馆,位于向阳一面的山坡,天气好时在落地窗内就可以看到远处的大海,下着朦胧细雨时,整座建筑就似融在绿树成荫里,墙皮是湿的,屋顶是湿的,小道也是湿的。

霍岩站在挂满常春藤的廊下,两个字吐出后,久久无人应。

他剑眉微簇,似乎厌烦起这天气,但是转过身,仍然耐着心地搜寻。

廊下空旷,上头不远处的建筑内传来音乐,顾客们在用餐。

霍岩步出廊下,鞋底踏着青色草皮往一颗雪松走去。

雪松是海市的市树,因为形似圣诞树而深受文澜喜爱,夏季时雪松枝形优美,针状的叶子一簇簇在雨中舒展绿意。

一道青色裙摆的人影就隐在雪松之下,一头黑马尾湿漉漉,雨虽渐渐小,这女孩却像从开始下时就没打伞,因为她手上空无一物。

她穿得帆布鞋,在这雨天踩地乱七八糟,边缘有土壤痕迹,也有草皮上所沾着的绿汁。

挺狼狈,可一双眼睛却相当火爆,嘴唇抿着,神情愤怒。

两人视线对上,霍岩微愣。

女孩自报家门,“我叫尹飞薇!”

她眼神理所当然的你该认识我了吧。很傲!

霍岩点头,“我记得你声音。那天我们通过话。”

“是,”尹飞薇眼神憎恨,“那是我爸爸私人手机,里面除了我和妈妈,只有你一个外人,他出事时,是我在他身边,我爸不是心脏病发而是被毒死!”

她眼神愤怒又充满无助。

雨丝丝柔柔地在霍岩脸上爬,他眼眯了一瞬,再启唇,语气无动于衷,“所以呢。”

“……”尹飞薇惊得往后退出一步,眼神不可思议,“我爸因为你家死的——不是要给你们拉投资他会死在进京的路上吗!”

霍岩的眼神这才动了一下,但仍然很淡,“你既然在他身边,知道他什么死法,为什么不报警?”

“我以为他们会报警……”

“他们?”

“是,”尹飞薇倏然用上了哭腔,“那天爸爸带我去北京,想送我去上艺高,离开这座城市远远地,但是车子开到鹏城,他忽然饿了,我就拿了我妈做的包子给他吃,可突然……”

她眼神陷入剧烈的痛苦,连唇瓣都抖起来,“……他就呕吐……吐得一身……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拐上应急车道……我不知道怎么办……用他手机不小心打到那个女人电话上,听到是我的声音她恼羞成怒……我立马挂了打120……可120要半小时后才能到……我在车里亲眼看着我爸连十分钟没撑到就呼吸心跳全部没了……”

尹飞薇的表情十分痛苦,和尹萱所谓亲眼看着父亲离开的反应完全不同,尹萱像木头人,只是被剧变惊慌住,而尹飞薇才是真正看着父亲离世的人,她的眼神,她的身体语言,霍岩都太熟了。

他静静站在雨中,漆黑眼眸默然似地看着她。

这眼神让尹飞薇很受伤,她没得到丝毫安慰,语气更加愤怒,“我爸爸没呼吸后……那个女人的弟弟就通过定位赶到高速,我没想到他在鹏城出差会来的这么快,他立马把我赶走,还让开到一半的救护车返回……说我爸已经死透了没必要救治……”

“接着你回去了?”霍岩语气不可思议。

尹飞薇在雨中不想承认但无法不承认的痛苦点点头,“我没办法……我是私生女……我爸一向希望我和那个女人少接触……”

她忽然哽咽,“等回到家我妈听到这件事直接病倒……我照顾了两天……那个女人竟然怕我的存在会争夺遗产,匆忙就把我爸火化了……”

“你当时就该报警。”

“我当时想不到是中毒……”尹飞薇摇着头颤说,“而且那是我妈做的包子……我怕我妈想不开真做了这种事,可后来越想越不对……”

“你还是私心,”霍岩冷漠打断,“以为是家务事想替你妈瞒下,结果弄巧成拙现在连你爸遗体都火化了,你空有愤怒有什么用?”

“你是铁做的吗?”尹飞薇失望至极,“我爸因为你家死掉,你轻飘飘一句所以呢,这就是我爸丢掉性命也要上京的回报?”

霍岩叹息着,一双黑色瞳仁里的麻木几乎冲破眼眶,但是他不会像尹飞薇一样歇斯底里又无能地憎恨,只淡漠地说出事实。

“没有遗体做尸检,谈任何死因都不现实,没有

尸检结果,警方无法介入,你哪怕早半天说出来,都能在火化前挽回。“他淡漠着眼神,“现在只有一个办法,回去报警,让警方查你母亲这些天被哪些可疑人事环绕,也许能找出凶手。”

“凶手不用找,我知道!”尹飞薇忽然伸手一指草坡上,那是咖啡馆的主体建筑,在两人的角度只能看到上半截的房体,而里面的人一概看不见,偶尔有音乐声从花园入口飘过来,让两人间的气氛,仿佛是单独的世界突然传来人间的点点滴滴响动。

尹飞薇眼神剧烈悲痛,浑身狼狈,一把伞没有。

霍岩同样没有。他身形高瘦,一套深色衣服穿在身上,让他的脸更加白皙和出挑的英俊。

他皮肤毫无瑕疵,五官宛如神作,精致又带着看破万物的不俗智慧,高不可攀,不可近亲。

隔着一道雨幕,两人对望,一个情绪波动剧烈,一个无动于衷像钢铁。

尹飞薇哑声,“我父亲很看重你,经常说你,说你三四岁就能旁听董事会会议全程,你爸爸想培养你做永源接班人,可你还没到独挑大梁的时候他就撒手人寰……我相信我父亲看人眼光所以从丧礼后一直跟着你……没错……”

她眼神忽然极度的痛苦,眼部都几乎扭曲变形,“我连丧礼都没法参加……可能你天之骄子不懂我这种私生女的生活……我爸爸和我妈相爱,是现在的尹太太横刀夺爱,并且强行有了那对龙凤胎……”

“我以为……至少尹萱会帮忙找出爸爸遇害的真相……他的死状根本不是心脏病爆发……可是那母子三人为了阻止爸爸是和我在一起的事实发酵,直接撒谎说是送的尹萱……他们很快火化了他,还派人在我家门口围堵,不准我们跟外界联系,如果我能早一点出来,我一定会报警,而不是你说的怕连累我妈直接就忽略他死亡的真相!”

“报警吧。”霍岩没什么好说地,眼神凌厉,“现在,立刻。”

“没有希望了!”尹飞薇痛苦地嘶声出来,眼神憎恨,“杀你爸爸的凶手倒是有名有姓,可抓到又怎样,幕后真凶根本高枕无忧!”

雨越下越密,霍岩的发已经湿了,肩头也披了一层湿润,衬衣的料子立即比其他部分更黑了些。

这股黑很像他的眼睛,黑漆漆不见底。

尹飞薇难以置信嘶哑,“你到底怎么想的?怎么能跟杀父仇人的女儿交往!”

“闭嘴。”他情绪一直很淡,直到这两个字出来,仍然是轻淡的语气,但是眼神毫不犹豫地维护文澜。

霍岩其实很有气场,他弱就弱在还是一个未成年,如尹华阳生前的可惜一样,假使他能稍长那么两三岁,都能代替霍启源在永源掌舵。

有些人聪明到仿佛上帝给开了后门,他已经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星,永源的舆论战就是他在董事会提出来,他了解霍启源,了解父亲身为富豪却优质的品格,这些在死后可以帮助他树立伟岸形象。

但是稍遗憾地是,霍岩现在的能力只能做这么多,他没有办法继承父亲庞大的人脉,也没有办法挽回永源巨额的债务危机,所以任由自己的那些同学用同情的目光看待,而那些人其实根本不知道,霍岩比他们所有人都出色,他只是太年轻了,莫欺少年穷。

他的心在沉淀,他的气场也在增长。

轻轻两个字,神圣不可侵犯的眼神,哪怕是面对尹华阳的亲闺女,他同样难以接受文澜被冒犯。

“她是霍家人,”他这么斩钉截铁语气,“除了不姓霍。”

是了,文澜是霍家人。

与他同悲同喜,霍家出事,她的痛苦不会比他轻。

怎么可能背叛他?

“你疯了……”尹飞薇一个外人哪能理解文澜和霍家的关系,她听到这话眼神像是被剧烈轰炸过,满是炮火纷飞,“——她爸爸杀死了我们的父亲!”

雨密密下。

霍岩不应声。他冷漠的眼神说明一切,牵扯文澜,他连最基本的礼仪都不会给。

尹飞薇不放弃地怒声,“出发那天,我爸在车上跟我说过他的真实目的,是给你们家拉投资,他还说这件事绝对不能外泄,而除了我,另外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你和文家大小姐——”

“是她!”

尹飞薇手再次指向那栋建筑主体,声音暴怒,“是她向文博延泄密——我爸才会在路上就被杀死!”

说完,她就崩溃了,又怒又伤心欲绝,“我知道你要求有证据……我爸跟我说了很多他和达延的矛盾……达延一年前就想吞并他,是你爸帮忙解决,文博延从此怀恨在心,干脆连你爸也一起杀了……我爸还说目前要兼并你家的五家公司,一定有一家或者多家是文博延的势力!”

“而正好……文澜知道我爸拉投资的事……她马上向她爸泄密了……这正好证明我爸推测的一点没错!整件事都是文博延的策划,他要吞并你家!”

“你要求是什么。”霍岩终于淡淡一问,眼神无动于衷,永远不可能被她说服的样子。

尹飞薇一点儿也不了解他,之前只从父亲嘴里听到这个人的一切,今天见到了,她很是震惊,震惊他面对事情的不露声色,又震惊他除了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时有温柔之色、其他时刻简直像杀人不见血的机器。

尹飞薇不甘心地说,“我有什么要求?我要为父报仇,你看吧,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说完,她对他失望至极的眼神准备离开。

霍岩只说了一句,“有事报警,别逞能。”

这一句让尹飞薇神色大怒,停下脚步,瞪大眼看他。

霍岩冷漠地转身而去。

他背影挺直,似乎没受丝毫影响,简直冷血到让特意找来的尹飞薇怀疑,是不是父亲看错人了,他怎么能那么无动于衷?

尹飞薇不可置信,脚步一动,她悄悄跟了上去。

……

霍岩没有走太近。

从长廊上来,在最后一处台阶前停下,上面就是花园和拥有全景落地窗的咖啡馆。

他离开的短短时间内,她身前已经围拥了一群人,他的位置也被欧向辰坐掉。

雨密密下,不时打在落地窗上,一圈圈滑开模糊她脸庞。

霍岩的眸色很平静,但是他眉心不自觉地拱起,默默垂下眸,细雨打湿那两道黑密的长睫毛。

全身快湿透了,可他仍然站在雨里。

像固执在等着什么。

文澜在玻璃窗内忙着应付同学们,偶尔翘唇露出一笑,更大的雨点又倾洒在玻璃面,将先前的模糊洗去,她脸就这样时清晰,时模糊不堪。

终于,她不经意抬眸看到外面,猛地,神色大变,推开坐在外侧的欧向辰,她裙摆飞扬着地朝门口跑,她要去哪里不言而喻,窗户内的其他人都发现了她的目标。

她跑出来之前,店内已经亮起橙红的灯光,里面装饰华贵。

外头花园台阶前则是孤身一人的落寞身影……

藏在长廊下的尹飞薇这一刻露出五味杂陈的眼神,她觉得自己的话已然影响了他,但是他和文家大小姐的关系让她困惑,他们真的在交往吗,关系这么亲密,彼此情绪只对彼此袒露?

霍岩在雨里站着,他不就是在等文澜出来吗。

而文澜在里面对一众人勉强维持脸色,一看到他,虽然不用笑脸相对,可

她是真实的,她跑出来,在台阶前拉住他手,亲近且不扭捏的拉住,和关心又着急的眼神,唇瓣轻启,好像在问他怎么了。

霍岩的背影仍然是高挑英俊,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是他忽然回握住她手的动作,叫所有人都看清。

尹飞薇看清了。落地窗内的人也看清了。

尹飞薇冷漠。落地窗内的人嫉妒、看戏的精彩纷呈。

尹飞薇收回视线没再看。

离开前的最后想法就是,这一幕可真讽刺啊,她虽然从里面出来了,但是文澜永远不可能再真正走进他的世界。

霍岩早晚会心知肚明……——

作者有话说:看懂没?尹飞薇和霍岩是复仇者联盟,而文澜什么都不知道!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毛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3章 山盟

文澜心情糟透了,在雨中牵着他手。

“怎么了,怎么了……”连问好几声,霍岩不说话,抬起眼睛看她时,文澜几乎心碎。

他眼睛漆黑汪亮,无措看着她,唇瓣也抖,仿佛想求救却发不出声音。

“我们回家吧。”文澜一瞬牵紧他手掌,音落,没跟窗内人打招呼,大步跨台阶,带着他往下坡走。

到了车上,他才声音发抖地开口,“……我可能害死尹叔……”

“不是的,不是的……”文澜连连摇头,“谁都想不到他突然心脏病发作……”

“不是……”

“就是!”文澜固执,“和你没关系,不要自责。”就算尹华阳因为霍家才跑那一趟北京,可文澜此刻也不能说是因为霍家才这样。

她眼神心疼地看着他,“霍岩,真的和你没关系,如果这样说,那十几年前他和叔叔就不应该认识,不要一起创业,也不要在商界相互照应,要追究一切都得从头追究,再怎么说都轮不到你来承担这责任,你明白吗霍岩?”

他眼底充满痛苦,在文澜的安慰下点点头,很快就将这股痛苦用关闭眼睑的动作遮盖。

他坐在座位上,身体没有往后靠,就怔怔地坐着,背脊弯曲,两肩收拢,不住发颤。

文澜不知道他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这么责怪自己,但是他这样子让她好心疼。

谁都没有告诉过她,该怎样安慰一向强大的霍岩,所以她很笨拙地学起何永诗。

忽然,伸手将他揽进怀里……

其实这动作相当可笑,霍岩除了小学六岁前身高和她一致,那之后疯长,她大姨妈都是全班最后一个来的女生,可想而知整个人有多纤弱。

霍岩身体很热,骨骼坚硬,好大一块,她胸膛根本包不住。

所以她两手揽在他背部,让他头颅靠在自己一侧肩头与颈窝,他呼吸时,文澜能感觉到自己颈部皮肤在发痒,他唇瓣也一下下蹭过她锁骨肌肤,好烫好烫……

“霍岩……你生病了?”她担心皱眉。

“永远别离开我。”他声音从她颈窝内发出,清晰又渴求。

文澜用手拍拍他背,又抬起一只摩挲到他脸颊来,斩钉截铁,“放心吧!”

车子徐徐开,从咖啡馆到荣德路8号,行驶了多长时间,他们就抱了多长时间。

回到家后,霍岩又变成顶天立地长子形象。

哪里有半点在车上的萎靡。

不过文澜仍然跟上跟下地在他身边转,家里还有些亲友在陪伴何永诗,看到她像个小尾巴一样在霍岩身后看顾着,一方面对何永诗表示羡慕,一方面又宽慰她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一家人还是有奔头的……

只不过从头开始而已。

三天后,何永诗用霍太太的权利将荣德路8号这栋法式庄园成功出售。

海市银行行长姓邹,在永源债务危机中扮演了“吃重”角色,他在霍启源还未入土为安之际,亲自带着下属堵到霍家要账,这在全中国都是首例。

银行行长亲自上门要账啊,这事在商圈成了独家笑话。

何永诗处理永源债务时,第一个就清了与海市银行的债务;接下来的一个月,永源集团进行了债务重组,即转让母子三人合法继承的所有资产。

最后,何永诗不但卖掉了目前在住的荣德路8号,还将霍家位于红山路的老宅一齐售出。

可悲的是,霍启源在世时风头出尽,每个人都知道他是明星企业家,长相帅气,学历高,有美貌的太太和两个儿子,他享尽齐人之福。

可这个“齐人”在国外没有一分资产,而在国内也没有超额的资产配置,除了一堆拿得出手的个人慈善证书,只有海市的两套房子。

他可以算的上是高风亮节,可惜好人不长命。他死后,留下的妻儿一贫如洗到连落脚处都没有。

亲朋好友们也给何永诗出谋划策过,如何躲避债务,保全自己,最起码还有两个儿子要考虑。

何永诗当着霍岩面说,这永远不可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她性情刚毅,其他人就不好说什么了,于是眼看霍家高楼起,又看霍家高楼塌。

购得荣德路庄园的买家给足了母子三人搬家的时间,在霍家债务危机平定前,他们都可以住在那。

这期间,中考也来临。

文澜考了一个大零蛋。

她第二次来月经,在和霍岩走着去考场的路上,忽然血流如注。

一条腿内侧,鲜血从上挂到下。

腰疼到站不起来……

霍岩将她背回家,因为耽误而错过第一门课的考试,事后文澜哭到不能自已,又顺便以此为借口要求他,必须跟何永诗谈妥,让他去英国留学。

霍岩没答应也没否决,他开始用模棱两可的态度对她。

文澜大发雷霆。

气得两天没理他。

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左耳后方、枕骨的位置长出一个小硬核,开始时没注意,像米粒大小,后面逐渐发展到比黄豆大,别说按,连梳头不小心碰到都会痛到钻心。

她懒得跟霍岩讲,按照以前早嚷着自己要死了、他赶紧过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这次她像是赌气,心里想着疼就干脆疼死吧,省得跟他怄气。

文澜没有胆子跟何永诗开口,能不能让霍岩也去英国,霍家现在穷到宇宙的私立小学都上不起,何永诗已经在看房子,准备帮宇宙转去本区最好的公立小学,只不过租房住。

其他人要帮她,她一概拒绝,说帮一时,帮不了一世,他们母子三人有手有脚,可以自食其力,从头来过。

文澜那段时间天天晚上回来在被窝里哭。

哭无法开口说服何永诗任何,哭自己即将要和一起长大的竹马分开……

她也想过不去伦敦,可文博延完全不同意,然后霍岩也不同意,他甚至有天傍晚和她坐在海边时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内疚?

这一句,其他什么都没有做的那种平静坦荡着的眼神,却让文澜毫无招架之力。

他还说,文文你要长大了……

长大个毛线!文澜当场发火了!

她长不长大他都要惯着她的才对!

又一次不欢而散,文澜气冲冲地从礁石上踩过,跳到沙滩,踩地满凉鞋的细沙,狼狈不堪上了栈道,往回走时,她装作不经意侧眸看那边。

那时晚霞褪去,天空与大海都成了暗蓝色,他身影站在礁石上,面朝大海,留给她的背影劲瘦又孤独,文澜气又心疼,气他就是不再哄她,心疼潮水都涨得那么猛了,马上要淹没他站得那块石头,他宁愿被淹也不肯低头追过来。

文澜绝望了,两手握拳,在栈道上跑起来,拼命地跑。

可那条栈道是如此漫长,她无论怎么跑,只要一扭头就会看到礁石上那道身影,那时候霍岩在想什么呢?

天黑了,浓重的蓝终于阻隔了她视线。

文澜于是知道,他这次真下定决心和她分开了……

但其实,文澜还是没料到,这次的分开是这么悲伤……

暑假到来后,霍岩休息在家,何永诗说要带着宇宙出去散散心,霍岩不放心,提出一起去,何永诗直接拒绝了。

“我要和宇宙单独聊聊。”

可怜的宇宙到现在还不知道爸爸去世,丧礼结束半个多月他才被从老家接回。

何永诗的老家远在祖国西南方的山城,听说从海市去那儿坐高铁要十五个小时。

宇宙在那儿晒得像块小黑炭回来,这孩子性情开朗,和他爸爸一样,快一个月的不着家竟然一点抑郁之色没有,回来了还给每个人带了礼物。

“这是三峡的石头哦,那里有很多高山峡谷可美了,这些石头产于一个叫香溪的地方 ,就是美人王昭君的家乡,我给每个人都画了照片,这个是爸爸,那个是妈妈,还有哥哥和你呀……”

文澜去高铁站接他,这小孩天生好奇心重,好好的飞机不坐,非要和保姆一起坐高铁。

在站台见面,迫不及待拿出五块破石头,文澜眼界高,除了能雕塑的石材,其他石材完全看不上,这五块石头的确花纹美丽,小宇宙很有眼光,但被他画得乱七八糟。

“这什么啊?这是人脸吗?确定不是小猪吗?”她故意逗他。

宇宙立马生气,哼声,“最像猪的就是你啦!”他拿着那块画着文澜脸的石头说。

文澜笑了。后面又忍不住一直红眼眶和在喉咙里发出哽音。

那时候司机杨叔已经退休了,宾利也卖了,她和霍岩打的到高铁站,将宇宙从保姆手里接回来,这个保姆在霍家也干了很多年,忠心耿耿,表示暂时不去霍家了,怕会忍不住失态哭。

大家都瞒着宇宙。

何永诗的意思是,先让宇宙适应没有爸爸的日子,等时间长了,他适应力就会强些,不然对小孩子太残忍了。

宇宙回来后,霍岩这个哥哥比以前对他好了些,宇宙在山城将之前霍岩给他买的玩具枪弄坏了,回来一直缠着霍岩要。

霍岩一开始逗他,说妈妈会骂,何永诗一直严格控制他买玩具的次数,对小孩子而言玩具永远是新的最好玩,小宇宙一听就很失望了,可第二天醒来,新的玩具枪就放在他床头。

他惊喜异常。不止是收到玩具这么简单,而是哥哥居然跟他玩“惊喜”这一套。

这肉麻兮兮的事只有文澜会做,他哥哥才不会做呢,可现在哥哥满足了他。

宇宙很开心。

这一天,他就是在收到霍岩送的玩具枪后,听到何永诗要带他去乡下赶海的消息。

除了这对即将出发的母子俩,霍岩和文澜都在。

何永诗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对霍岩交代,家里如果有其他债权人上门,他该怎么处理之类。

霍岩一一应声。

文澜就在旁边陪宇宙玩儿,她暂时还没有和霍岩和好,霍岩一天不跟何永诗提去伦敦的事,她就绝不和他开口说话,虽然文澜也很焦躁,但绝不表露在脸上。

何永诗收拾着,忽然从柜子里翻出两幅中等尺寸画作。

文澜惊异。

第一反应是这两幅画应该非比寻常,霍家能卖的都卖了,只这两幅画留下,还被收藏在柜中。

何永诗抚摸着画作,说这两幅画是自己父亲留下来的,是大画家何问石的作品。

“这两幅只能传代,不能卖,你们祖父传给我,我再传给你们。”

她说着,将画作交给霍岩,“替你弟弟一起收着。”

霍岩视线立即在画作上逡巡,文澜也迫不及待从地板起来,拽着画框一起看,她很疑惑,何问石的作品名录应该没有这两幅作品的记载,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她露出疑惑的神情,霍岩倒是不动声色,何永诗看着这一对反应截然不同的金童玉女,眼神里充满遗憾,她心里隐约知道永源陷入危机和达延有些关系,毕竟和霍启源是同床夫妻关系,丈夫的事她怎么会不知一二。

不过人都没了,生意上的纷争也无关紧要了,启声解释,“这两幅肯定真迹,只是来源复杂。现在跟你们说了也不懂。”

说着,叫霍岩进衣帽间帮拿行李箱。

文澜抱住画作,静静在地板坐下来,缓缓研究。一时没在意衣帽间情景。

何永诗先行进去,之后霍岩进来,抬头看上面,问她要哪只。

何永诗说哪只都不需要,“只是短途,带包就行了。”

这显然是叫他进来有事儿了。

霍岩乖巧站着,眼睛直视着自己母亲。

何永诗目光将他上下打量,接着,才勾唇,有点欣慰,“那两幅画在妈妈手上只能传代,我怕后面忍不住卖了还债先交给你,至于你和文澜以后怎么处理,我不管也不怪。”

霍岩眼神一顿,在那句“至于你和文澜以后怎么处理”……

“妈。”下意识叫了一声妈,只是一瞬间的事,霍岩整个脸皮就爆红,眼睛也不敢看何永诗,难得有点乱的样子。

何永诗看着他连两耳垂都红起来的样子,笑了,很慈爱,“害什么羞。”

霍岩垂首,一时连颈部都起了红。

“你跟你爸爸关系好,很少跟妈妈这样聊天,可是霍岩,我是你妈妈呀,妈妈有眼睛看,你喜欢文文,妈妈知道的……”

霍岩还是垂着眸,他显然,在母亲面前没法做到和父亲谈心事时的那股从容。

“我给你在瑞士银行存了一笔钱,保你高中到大学的七年学费。”

“妈……”霍岩声音哑了,抬起头,眼角开始泛红。

何永诗眼眶同样湿润,“傻孩子,你什么心事妈妈不知道吗?去吧,和文文去伦敦……”她声音哽起来,“但是只能保你到本科的学费,后面上研究生还是什么都要你自己努力,还有……生活费……也是一大笔……”

“妈……”霍岩想制止她说下去,但是他只是一哑声,就喉头一滚,再发不出音。

何永诗自顾自泪流满面,“你很优秀啊,妈妈一直忘记夸你,总是对你很严厉,你是长子,你是哥哥,这回家里出事,全靠你支撑,连认领爸爸遗体都是你做……”

何永诗伤心到说不下去,一直和她保持距离的霍岩迈步将母亲搂住,他已经比何永诗高太多,肩膀和怀抱完全能容纳她,何永诗靠着这具将来会长成和自己丈夫一样伟岸的身体,欣慰连连。

“我的孩子,你去飞吧,”叮嘱他,“你要靠自己,什么都要靠自己,妈妈和爸爸只能给你这么多了,你想和文文在一起会很辛苦,但是这是必经的,因为她也优秀啊对不对?”

又说,“好好的,真诚待她。”

“我会陪着您的。”霍岩说。

“没关系,妈妈有宇宙。”何永诗说完后,擦干泪,又对他努力堆起笑,摸摸已经大了的儿子的后脑勺,神色欣慰地出去了。

霍岩在衣帽间站到,外面结束行李的收拾才挪步。

……

文澜将两幅画粗略研究了下,认为风格的确是何问石,可就是在他作品目录里没有出现过。一般大画家的作品目录是判断作品真伪的主要依旧。

不过既然是来源复杂,肯定有非一般的故事。

文澜很好奇,但是不能多问,何永诗从衣帽间出来,眼眶一直红的,她猜测一定和霍岩谈论了什么,才情绪动容。

她心里难受,嘴上却不劝,何永诗很要强,况且劝慰并不能减少悲痛,反而像反复把伤口扒开。

沉默着,难受着,再看到霍岩出来、他依然不露声色的脸,她就更不好受了。

总觉得这一回分开是必然了。

她嘴上天天吵,让他和何永诗沟通,一定要去英国,可心里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何永诗需要人陪,她一个人带着宇宙怎么生活呢?

文澜只是明知事情不可能,在跟他闹离别情绪罢了,她还能不懂事到,置何永诗和宇宙不顾吗?

“文文,和霍岩好好看家。”四个人到了楼下,何永诗拎着一只行李包,带着宇宙在厨房门口和两人告别。

厨房的门是这个家里用的最多的门。

以前霍启源从这里停车进来,孩子们放学也基本走这门,因为要找妈妈要吃的、那个点妈妈肯定在厨房,车库也面对这道门。

杨叔虽然退休,这一天还是开着自己的私家车来送母子两人。

天色晴朗,草坪都比平时绿意盎然。

“把手机一直开着。”霍岩神色不放心,眉心微微拧,对母亲交代这句时,仿佛他才是大人。

何永诗轻微笑了笑,点点头,目光又看向文澜,这小姑娘猛地就把脸扭过去,她可不是霍岩,万事都能放心里,眼看离别在即,竟然就哭了起来。

何永诗哄了好一会儿,直到文澜不

好意思了,还被宇宙取笑。

“小大海!小大海!”宇宙比划着霍岩才给买的新玩具枪,对着她肩膀“砰砰”两下。

换以前文澜早发作了,按在草地一顿打,这会,只微微瞪了一眼,眼圈还红着呢,却带笑地,之后还嫌不过瘾,忽然一捂肩膀,配合一连叫,“枪法好准,我受伤了!”

“哈哈!”弄得宇宙得意哈哈。

“我们走了。”快乐的时间结束,何永诗领着小儿子上车。

她背影在天朗气清下,仿佛生着一层柔光,大片碧绿的草坪和湛蓝的天,为她送行。

文澜忍不住跟车跑了两步,“妈妈”“妈妈”地喊了两声,何永诗落下车窗挥手,对她说,“看好家啊。”

“我会的!”文澜回应。

何永诗笑了,合上车窗,放心离开——

作者有话说:说一下文澜母亲蒙绯,她自杀前托孤何永诗,认为霍家夫妻俩品性正直,养出来的儿子绝对不差,说出“山海相配,天生一对”的临终遗言,处处为女儿打算好,可没算到霍家遭此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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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山盟

何永诗带着宇宙去乡下赶海,头一天上午出发,到下午一点才到。

何永诗先发了宇宙在民宿前荡秋千的照片,后到晚间九点十分发了黑夜下大海景象,只是这张照片里没有任何人物。

第二天,何永诗消息寥寥。

霍岩和文澜都一致觉得她可能不想被打扰,所以没太在意。

第三天,只回了霍岩一条消息,说她仍在海边。

霍岩仍然能沉住气。

到第四天,打电话给她问什么时候回来,因为原计划他们只玩三天。

三天回来后,得收拾家里的行李,这栋房子马上有新的主人,他们的东西得全部打包,霍岩在这几天里已经将其他地方收拾好,只有父亲书房和主卧,走之前,母亲再三叮嘱这两个地方他不要动,她要自己亲自收拾。

霍岩其实并不着急收拾这两个地方,而是始终不放心母亲和弟弟,找了借口催她回来而已。

她声音仿佛被海风吹裂,断断续续不清,霍岩皱着眉听了会儿,弄懂母亲意思,说是要再玩两天。

放下电话,他心里就开始发毛了,隐约觉得赶海没有趣到母子俩要玩上一周才尽兴,可又抓不住那股不安到底是什么。

到第五天,他继续一个人在堆满纸箱的家中忙碌。

文澜偶尔过来帮他一起收拾,或给他煮个面。

她以前从来没下过厨,出来的成品可想而知,不过霍岩没得挑,一边吃还一边夸她手艺棒。

文澜可能看出他的“勉强”,煮了几餐后,人就不出现了。

霍岩知道她在等什么,等他低头跟她服软、他有多舍不得她单独去伦敦……

她是个懂事的姑娘,不可能会强求他抛下母亲弟弟和她去伦敦,她明知道结局早定下,但是骄傲地非要他亲口说出不舍。

可霍岩说不出……

这世上最痛苦的就是告别……

他才和父告完别,实在舍不得和她说那两个字……

于是到第六天,母亲和弟弟快回来时,他将她叫到家里来。

这一趟,是霍岩哄她来的,不然,她真的倔强地不肯出现。

这天中午,气温算是海市夏季的高温了,外面除了游人,本地人全猫在家里吹冷气。

霍岩自己煮了一碗面,放在客厅茶几,一个人坐着独享似的发了一张照片给她。

这张照片,有他手部的出镜。

文澜心心念念将来要塑他的裸。体,霍岩于是就用这个勾引她。

他坐在沙发里,两腿分开,用向下的角度拍摄茶几上的面碗,自己另一只空的手,肘部抵在膝头,延长出去的小臂、腕骨和手掌自然地垂在镜头里。

一切都看似面是主角,其实,懂审美的才知道,他这一只手连下垂的角度都美轮美奂。

中指的指尖恰到好处懒散,像没睡醒,而镜头外边的人似只要轻轻一打扰,他这只手就会马上焕发生命激情。

米开朗琪罗留下来的《创造亚当》中,亚当就有这么一根慵懒的手指,与上帝指尖即将碰触,勾人心悬。

没到五分钟,这张照片就引她现了身。

眉心上冒着汗,裙子是睡衣款式,踩着一双明显室内拖的拖鞋,她双手叉腰,边喘边故作正常地嚷。

“你怎么回事嘛,在家空调也不开一个!打赤膊!”

是的……

霍岩还打赤膊了。

不过,当她迫不及待跑来时,霍岩就慢慢穿着上衣,边到门口去开门。

她只瞄到他腹肌的下半截,这句责问,与其说关心他是否热着,倒不如气急败坏没将他看彻底。

霍岩在她面前,向来衣衫齐整,一是绅士本来就该如此,二是,她的知识渴求力实在强悍,他可不想,她一双手像摸手部一样摸自己腹肌……

嘴角不自觉轻提,在沙发坐下,“勤俭节约。”

霍家现在穷到冷气都不敢尽情开,不过她来了,霍岩还是很舍得地早按开了。

文澜刚才进门就看见了,他边套着T恤,边伸手在墙壁开关按了一下。

屋内此时有冷气启动的嗡鸣声,这声音将两人这几天的“冷战”吹得烟消云散。

她眼睛明亮地在他身侧空位坐下,“我下个月就要走了。”

“几号?”霍岩声音淡,眼底映着她。

“八号。”文澜低着声,“还有二十多天。”

“走之前,我送你一件礼物吧。”霍岩早死了心,即使瑞士银行有一笔给自己的留学费用,他也不会用的。只是这种和她分别在即的感觉,让他心很痛。

音落,表情也没有多大变化,她抬眸看他时,看到他这副“平静”样子,好像很不高兴,小嘴一翘,就埋头下去了。

霍岩想笑,但是嘴角只扯了一半就消散,干脆起身,去卧室拿礼物给她。

是母亲给的那两幅画。

霍岩已经将画框拆开,用透明保存袋将两幅画作装好。

她接过,低头仔细审视。

霍岩居高临下,望着她低垂着脑袋研究画作的样子,心里其实早有一双眼睛看出她在难过,但是自己只能装作没发现的样子。

轻声细语,“第一幅是小屿的,你别动,帮我保存好。”

她点点头。

“第二幅是我的,”霍岩缓着音,“送给你,你随意处置。”

“什么叫随意?”她反驳,“妈妈说是传代的,怎么能随意?”又说,“要是能随意,我倒想卖掉,先保住这房子。”

“我说了随意。”霍岩感觉自己眼眶都发酸了,可这傻丫头什么都领悟不了,既然是传代的,他将它送给她,她还不明白什么意思吗?

难道她就这样带着懵懵懂懂的情感,去伦敦、离开他吗?

霍岩很不放心,甚至想对她告白,但是以什么理由去这么做呢?

让她在伦敦等着他?

不准喜欢别人?

他算什么……他又能给她什么?

“文文,祝你一路顺风。”最后,只有这一句,才是光明正当的。

她也和她自己和解了。

没有对他大吵大闹,轻轻点点头,再度傻傻地保证,会将两幅画放在银行保存好,和她母亲留下的遗产放在一个柜子里,自始至终,她都觉得送她这幅画,是因为他没有保管地方,需要找她存放而已。

霍岩无奈地眼角都发红,心底有喷薄的情感要往外泄,但是最终什么没说。

……

在存放画作前,文澜做了一件事,找欧向辰父亲鉴定这两幅画的

价值。

何问石的作品在收藏市场属于有价难求的抢手级别,这两幅山水又是他一惯的擅长领域,估计出手,价格以亿元为单位计算。

她真的很想用霍岩的那幅去换回霍家的法式庄园。

可惜有贼心没贼胆。

不过心中做到对画的价值有数,是必须的。

当她对画的价值信心十足时,欧向辰父亲那边却传来晴天霹雳消息,说两幅画都是伪作。

“不可能!叔叔你是不是弄错了这不可能!”

欧远江在国内有一家顶尖拍卖行,自己也是著名字画鉴定专家,受文澜委托后,积极研判评估,弄地极端正式,结果却弄成这样。

他似乎也很遗憾,“抱歉,确实是伪作。我连夜成立了专家组,将对何老作品深有研究的蒋教授都请来,经过一夜鉴定,我们整个组一致认为这两幅不在何老作品目录里的画作,是伪作无疑。”

“……”文澜这边如遭雷击,握着手机久久都没声音。

“永诗有说这两幅作品从哪儿来吗?”欧远江口吻似充满关心,“她是不是被骗了?”

“她说来源复杂……但绝对是真迹。”文澜面色惨白,原本内心安逸,就算霍家破产,他们还有两幅画,以后不管是传代还是售卖,都是“亿元户”,现在完了……

“很抱歉,专家组不可能撒谎……”欧远江停顿一瞬,忽地问,“永诗是想售出?”

如果这两幅画是真的,霍家至少可以保留住荣德路8号的房子。

不怪欧远江这么问。

甚至连文澜都这样想的,如果能保住荣德路8号,霍家就算有根基在。

可是,她不但不能决定画作的售出与否,现在连真假都弄迷糊了。

“没有……”文澜声音低落,不想多谈,勉强撑起笑音,“谢谢欧叔叔。我马上过去把画拿回来……”

“没事,向辰已经往你家去了。”欧远江似在那头松一口气,尾音闲适,“本来让你来家里吃饭,可今天太热,干脆就让向辰走一趟,你在家吧?”

“我在。”文澜维持寒暄,“待会让向辰留下来吃饭,再次表示感谢,谢谢您!”

欧远江笑着表示没关系,两人稍稍收了下尾,由长辈那边先挂断。

文澜在家里等着欧向辰来。

这两天是海市夏季的高温期,气温一度飚到三十二度。

欧向辰来时,顶着一身的毒辣太阳,两手却抱着画卷,呵护地十分仔细。

见到文澜,先安慰了她一番,说假画也有收藏价值,藏得就是一个情谊。

他认为,既然是何永诗给她的,那肯定无论真假,都是相当可贵的。

这一点劝得文澜倒是痛快,可随之而来的更大失落,旁人无法安慰。

坐在餐桌吃饭时,欧向辰和文博延谈笑热烈,文博延偶尔叫她,让她有待客的礼貌。

文澜就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文博延很不满,但是没再多说。

下午,她准备去找霍岩,可欧向辰迟迟未走。

文博延这段时间似乎空闲下来,整天地盯着她,一会儿催促出国的准备工作,一会儿让她在家里招待各种客人。

这天下午,文澜不知道怎么回事,眼皮一直跳,而且内心烦躁,尤其得知欧向辰也去伦敦留学时,更大的失落简直像沉重的乌云一样砸下来。

欧向辰一边吃着兰姐洗来的水果,一边不住打量她,似乎也发现她的异常,“怎么了文文?”

文澜起先摇头,后来实在太闷了,就对他说,她也想霍岩去……

这一句刚说完,她眼眶就红了。

欧向辰直接愣住。

她偏过头,看门外的两颗大山茶树,泪珠久久润在眼底、不掉落。

接着,突然一串铃音炸起。她吓一跳,扭回视线看餐厅。

兰姐因霍启源的离世病了一段日子后,身体大不如前,站着时腰弯得厉害,听力也有些迟钝,手机铃音调很大。

她自己也似乎被吓着,非常尴尬朝外面笑了一下,接着从口袋取出手机,接起,讲了一会儿话,再出来时,整个人哆哆嗦嗦,像什么老年病症即将发作的样子。

文澜已经经不起吓,这一刻,人竟然就呆呆地愣着。

欧向辰反应极快,一把扶住兰姐,眼神关怀,而兰姐只望着文澜,忽然惨白着唇瓣说,公安打电话来找何永诗,问何永诗有没有回来,她小儿子遗体疑似捞着……

文澜两耳畔一齐“嗡”地下,猛地什么都听不见——

作者有话说:昨天没更,因为作者本人崩了、没撑住,今天拖着残躯还是面对现实写到这里,┭┮﹏┭┮

妈的,就靠脑子里那些甜甜剧情支撑着,我一定要再撑一撑,触底反弹!

第45章 山盟

“宇宇宙……”再回神时仿佛经过一个世纪的漫长,文澜语无伦次,“妈妈……宇宙什么体……”

“文文先别急!”说让她不急,欧向辰却也方寸大乱,扶着兰姐问,“打捞着谁?兰姐你没听错吗!”

兰姐手抖着扬起手机,“公安打来的电话……”

“一定是骗子!”文澜眼眶涨红,猛地站起身,声音和眼神一样不容置疑,“兰姐你一定被骗了,他们有没有让你去银行或者转账号?”

她相当愤怒,“这种骗人手法太让人讨厌了!”

手也抖着扶去沙发。整个人似迎风飘落的树叶般。

欧向辰担心她,却也分。身乏术,又问兰姐一些事情,确认是否是骗子,但文澜一概不听,对欧向辰和兰姐两人吼,“是骗子!是骗子!”

“吵什么?”木质楼梯上传来咚咚脚步声。

文家这栋别墅是外表粗犷的古堡风,内里以实木装饰为主,地板、墙裙、天花板和楼梯看上去都年代久远,却也显示着复古的华丽。

这份华丽连带文博延匆忙下来的脚步声都像在老电影场景中。

他将文澜猛地搂入怀中,沉着老练安慰,“乖别怕,是什么跟爸爸说,有人骗你爸爸一定不饶他。”

这话让文澜微微安静,她软塌塌地靠在文博延怀里,声音哑求,“爸爸你打电话……”

“这就打。”文博延朝欧向辰望一眼,后者立即将兰姐接到电话的事讲出来。

文博延越听越皱眉,接着一抬手,让欧向辰别和兰姐掰扯了,他直接拨号到津港区公安局。

对面说何永诗在七天前报案,她小儿子在海边玩耍时失踪,津港警方出动大批警力寻找,在捞到疑似其子的遗体后,何永诗却也不见了。

不得已才连何永诗以前的保姆也打电话询问。

文博延一边结束通话,一边让保姆安排车、赶紧到津港去瞧一瞧。

欧向辰声音焦急,“文叔我跟你一起去!”

他非常担心文澜,眼神几乎沾在她身上。

文博延瞄他一眼,轻点点头。

文澜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看上去有些麻木,眼神停滞。

过了一会儿,她才忽然想起来似的,两手摇文博延的手腕,“我要跟霍岩一起去……”

文博延仍然在打电话问情况,这时候他是一个合格的长辈形象,单手把自己女儿搂着,一边游刃有余和那头人沟通,文澜说要跟霍岩一起去,他虽没回答,但搂她的那只手在她臂膀抚摸、极力安慰着。

结束通话,对文澜叹气,“霍岩……他姑姑接他去了,你跟爸爸一车。”

文澜绝

望地点点头,已经泣不成声。

……

从海市到津港区开车两小时。

津港区以前为单独的市,后被海市管辖化为区。

何永诗去的地方叫作金口滩,位于津港东边海岸线上。

津港的滩涂资源丰富,广泛养殖海产品,是海市市民海鲜消费的主要基地。

到达时,车子停在岸边,文澜迫不及待跳下岸。

下午的海风伴随着烈日在皮肤上吹烤,鞋底与淤泥摩擦时响声不绝,越往前越心跳如雷。

这片滩涂其实不算宁静。

大道上排成长龙的各种车辆,有警车、救护车、写着某某救援队的大巴车;还有围观的渔民,在岸边窃窃私语;警方拉起的警戒线将大部分人隔绝在外,而警戒线中间是一团围住的便衣警察或服装鲜明的救援队。

文澜终于跑到警戒线时,有民警拦住她,她声音沙哑喊,“我跟他一起的!”

她手指着前一波刚进来的人。

在车上她电话联系时,就知道霍岩在自己前方,两车停下的时间差只隔七八分钟。

劭小舞穿着光鲜,在黑灰的淤泥海涂衬托下,相当扎眼。

文澜几乎把对方当做航行灯,紧紧追来。

劭小舞带了一大批人,所以霍岩只隐隐约约在其中,她一出声后,这些人都被惊动。

纷纷回过头。

文澜发誓自己在一瞬间就模糊了眼睛,所以很抱歉,没看到他到底是什么样的神情,只知道,拦路的这名派出所民警给自己放了行,她踩着满脚的淤泥,跌跌撞撞走向他。

隐隐约约只有一个高挑身影的轮廓。

他朝自己伸出了手,文澜如抓救命稻草般地抓住。

没有多余停留的时间,两人往中心点走去。彼此相连的掌心是唯一有热源、证明双方都还活着的地方……

劭小舞身边跟了一些便衣警察,对两人交代细节。

“今天上午十一点发现,当时是一位渔民,知道我们在找一个失踪的小男孩,就用杆子准备捞一捞,哪晓得遗体就随着海水飘走,他报警,我们顺着他指的路径找,终于在这里找着了。”

文澜牙关打颤,“为什么是七天……”

何永诗出门后一直有和霍岩联系,按警方的说法是出门第一天就出事了,怎么可能?

那讲话的警察遗憾,“报案人向你们隐瞒了。”

何永诗当天下午一点到民宿,给霍岩拍了一张宇宙在民宿荡秋千的照片,这是宇宙出门后至今的唯一露脸画面。

之后霍岩在晚上九点十分收到何永诗拍的一张夜色下大海的照片,这张照片空无一人。

“九点十分,孩子已经失踪五小时。”警方这话在海风与周围杂乱的人音里,不细听,几乎消失不见。

可对于此时的文澜而言不亚于晴天霹雳。

她一瞬,握紧身边人的手,不知他怎么想,但此刻,文澜感受不到霍岩的活气,连两人相连的手部,她都似握了一块冰。

警方接着一条条抛出炸。弹般的消息。

一点到民宿后,何永诗带着孩子午睡到下午三点,之后,母子俩步行到金口滩赶海,宇宙带了一只小桶和两袋盐,身上斜背着一只小蓝包,里面装着他爱不释手的玩具手。枪。

“据报案人口述,当时她陪小孩挖了一会儿蛏子,之后感觉身体不适就退到干燥地方坐着等孩子,小孩子玩得开心,她一时大意,没怎么抬头,后再想起时,人就不见了。”

“孩子失踪的地点不在海涂,而是左侧基岩海岸,那里风大浪急,我们猜测可能是失足落海……”

“不……不会的……”文澜泪流满面,这时候甚至不晓得抬手擦眼泪。

整个人木的,耳畔也嗡嗡响。

霍岩仍然不像个活物,他甚至连一句声音都没发出……

“从金口滩到这里,十来公里了,遗体已经不成样子,辨认难度很大,希望你们撑住。”

这话一落,就到了遗体被打捞上来的地方。

警方打电话到兰姐那里寻找何永诗时,孩子身体就被渔民发现了,那时候他们要找何永诗辨认,可她直接不见,只好打到劭小舞那里。

津港和海市有一些距离,基层民警也很难认出何永诗是霍启源的太太,等找不着何永诗人后才查内网发现她亡夫是上个月坠亡的、大名鼎鼎企业家霍启源。

一时纷纷对她表示同情,同时联系到劭小舞,做为目前与霍家最为亲近的人,劭小舞也算霍岩的监护人,由她陪着霍岩过来认尸,是最恰当和妥当的。

可霍岩和劭小舞似乎不怎么亲,全程和劭小舞没有眼神交流,连基本的言语都没有。劭小舞只会狂呼霍家完了,霍家这么倒霉,霍岩你怎么这么可怜,我嫂子怎么这么傻……

其他话都不会说。

霍岩一个未成年似乎都比她靠谱,他过来先确认自己母亲失去联络的时间、大致地点,做到心中有数,接着才问自己弟弟身体样貌特征,甚至提供胎记位置与所打捞的尸体做对比。

可是警方告诉他,夏季高温,时间又泡过七天,已成巨人观状态,别说胎记找不着,连衣服都被泡变了色。这个变色可不是指衣服质量不好变色了,而是黏附了尸肉,已不辨原来本色。

形容不出的恶臭味扑鼻。

他们一开始走来的方向是上风口,臭味不可闻,等快到中心时,尸臭简直摧毁人的嗅觉。

劭小舞“哇哇”两声,没到跟前,就弯腰呕吐。

霍岩的姑父也一同陪来,连忙去关心自己妻子。永源集团破产后,劭小舞全身而退,和丈夫新开了一家公司,这两天正是要揭牌的时候,临时被警方通知来,显然觉得有些触霉头,一时都不愿再靠近。

“霍岩……姑姑看不了……”劭小舞说着场面话,说自己身体不好,自己心灵受到打击,现在绝对不能再看了。

警察说,“你自己侄儿都不认吗!”

劭小舞就是摇头。

这时候,由区领导陪着过来的文博延在海风烈日里皱皱眉头,说,“我来吧,别为难孩子和女人,况且说是小屿还早。”

“对,这只是初认,我们会做DNA对比。”那警察又皱眉,“可这孩子现在巨人观了,得亲近的人才能看出一二,万一弄错了,不是还好,是的话就耽误搜救时间了。”

“搜救?七天过去还能救得着吗?”劭小舞这时候像活过来,迫不及待说了一句风凉话。

她丈夫听不下去,清咳了一声。

劭小舞演技好,音落就晓得不合适,脸色就垮下来,哭着“我可怜的宇宙”……

“霍岩,不一定是宇宙,你不要怕。”欧向辰出现在这个场合突兀,但此刻也不需要他解释中午是在文家吃饭,才跟他们父女一起过来,做为霍岩明面上的朋友,面对此刻场景还有鼻尖浓烈的尸臭味,他真心为曾经的朋友难受,忍不住出声安慰。

这一大群人,认识与不认识的好像都跟霍岩无关。

他谁的声音都没回应。

径直迈步向那团已经看不出是人体的人体……

“我们一起……”

这四个字几不可闻,怯弱地,软糯地……

她的力量却强悍,狠狠握住他,像控制住风筝的终端,霍岩身体好似被拽了一下,猛地就落回她掌心内。

他神思其实早已经放空,连抓着文澜的手都没有在意,不是她倏地拉他一下,他就以为自己孑然一身,于是瞬间,周围嘈杂如海水倒灌入耳。

霍岩眼眶一红,终究是怕了,他垂眸,看到自己脚尖离那片尸水之地只有差不多三米,再往前,仿佛就是炼狱……

“没事……”轻轻将她推开,往后推,每一根指腹离开她手腕时,都贪恋着不舍,“文文……”

霍岩想说没关系,他看过自己父亲半边脑袋摔没的样子,其他的都不会害怕了,叫她不要担心……

她却忽然更用力握上来,用两只手包裹住他那只舍不得离去的手,她伏低身子,仰着脸,凑到他眼下来。

这个角度,让霍岩发现自己眸光垂地是多低,像不敢看世界,她主动将一张莹白的脸凑来,眼睛充满泪光但是很灵动,仿佛在无声说,没关系,我会陪你的,应该不是宇宙……

霍岩于是获得力量,主动回握她手掌,捏了又捏,柔软的、有感觉的、熟悉的她的手掌,他们十指紧扣,一起迈步向那团尸水。

小大海!小大海!

哥哥道歉!哥哥道歉!

如果人类的悲喜真能相通,他们此刻都会聆听到对方脑海在回荡小宇宙的声音,那么活泼的弟弟,从山城回来晒得像块小黑炭的弟弟,永远快乐的弟弟,他和她脑中的画面是一致的。

他们都不希望那团东西是宇宙……

事实上,他们谁都认不出那还是一个人……

不过宇宙不会穿暗红色上衣,虽然那股暗红色在尸水的浸泡下需要好长时间才能认出,但那确确实实是暗红色。

“我弟弟向来不喜欢红色这不是他!”文澜首先叫起来,叫完后就劫后余生地哭。

霍岩一开始没有反应,接着才弯腰、准备近距离的辨认是不是暗红色,但是文澜猛地一把从后拽住他腰。

他腰细窄,文澜两手抱住时,像抱了手感合适的树,他生来似乎就为她准备,有漂亮的手部,完美的脸蛋和堪比神明的九比一比例,她身子往后坠地,几乎将自己拉出一个三角形,脚尖抵着他脚后,两手往后拉、扯,就是不要他再继续靠近……

“霍岩……那不是那不是……”文澜哭叫。

耳畔混乱,乱七八糟的动静,她不肯放手,有人上前拉霍岩回来,也有人拉她想阻止她这个姿势,可文澜谁也不信任,她就要拽着霍岩的腰,直到把他真真实实拽回来,拽回她的保护范围……

“不是……真的不是……”劫后余生又重坠入新的地狱,不管哪种形态,她一定要和他在一起,和他一起找宇宙、找妈妈,“我们永远不要分开……”

这后一句,无人听清,除了文澜自己。

场面太乱了。

在尸臭熏天里,谁还管得了她这一句呓语似的动静。

文澜哭啊哭,泪水怼在他后背上,霍岩终于被她拉回来,她还是不肯放,就枕在他后背哭,也不要把眼睛露出来,那场面太可怕了,人是立体的,竟然会变成平面……

霍岩一边回答警方问题,一边轻拍她捆在自己腹前的两手背,无声告诉她,别怕,他在——

作者有话说:这种少年遭遇,得用一万倍甜的甜甜剧情来抚慰。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山盟

傍晚时分,那具泡成巨人观的男童尸体被家属认领,小男孩是离这边十公里的一处渔村里的留守儿童,常年跟随奶奶生活,奶奶年老痴呆,孩子走丢了也不晓得找,是警方发通告后才由孩子大伯找来。

认尸现场哭成一片。

这场景给文澜留下深刻阴影。

随后,她和霍岩一起去了金口滩的民宿。

民宿老板早在上午接到警方电话时就表明,何永诗没有再回来过,房间里除了证件不在,其他东西全部未动。

他们不死心、走街串巷的呼喊,一直到天黑,都没有一点线索显示何永诗回来过。

于是一群人又驱车回公安局,警方的意思是现在最好集中警力搜寻何永诗,而宇宙则是能捞就捞,毕竟七天过去了,孩子恐怕凶多吉少。

这话很残忍,文澜一度不肯接受。

但是霍岩接受了。

他用电话通知了永源集团老董事会成员中的两位叔伯,还有霍启源以前的秘书小曹。

这三位,都是霍启源在世时的心腹。

霍岩先对曹秘书交代,自己在瑞士银行有一笔钱,请帮忙取出,他要用这笔钱寻找母亲和弟弟。

又跟其中一位仍在集团管事的副董请求,将集团保安部调过来,撒网式搜寻,发现线索的按等级奖励。

同时麻烦另一位董事联络周边村庄,发动群众上山下海搜寻,奖励制度和集团保安部一致。

这一系列步骤实施后,当夜的金口滩就人声鼎沸。

除此之外,媒体也纷纷出动。毕竟霍启源刚离世,霍家再遭大难,这种接连的天灾人祸式遭遇,已形成空前绝后似热度。

然而,热闹了二十多天,一无所获。

那些为提供有价值线索设立的奖金,甚至分文未发出,这对母子如两粒失落的沙,了无音讯。

霍岩一开始很坚强。

后来,搜寻队伍大幅度撤出,警方也收回警力,这两件失踪案,将成为悬案。

他终于撑不住……

那天天很沉,大海反射着天空的颜色,不再梦幻,而是白浑色。

云层很厚铺在上方。

在一片广阔海域前,霍岩和文澜盲目式站立。

视线看着前方,除了浑浊的海水只有远处沉重的天空塌在海面的景象,霍岩突然动了脚步。

他动作非常安静,直直望着前方,但因为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让文澜很惊慌。

“霍岩?”哑声叫他。

霍岩继续往前走。

直到穿着长裤走进海里。

文澜惊叫,“你干嘛!”

他仍然不停,一直往海里走,文澜也跟着他跑进海里,冰冷的海水淹没地她下半身没有知觉。

时间不知不觉就走到九月份天凉,海市即将迎来秋天,荣德路也将成为最美的秋日景观佳地,大面积银杏先开始泛黄,然后铺满整条路,游人纷至沓来,连清洁工都不会扫去那层金黄。

但这种美,与他们无关了。

他们眼里的海市秋天将不再美丽,而是寒凉彻骨,像冬天。

“霍岩!霍岩!”海浪变得可怕,一波又一波涌来,从后抱住他腰,文澜像搂了一块冰冷的铁块,他没有声音,动作也不停,一直往深海里走。

文澜吓得惊叫,然后大哭,“不要……求你不要……你还有我……”

她知道后一句是废话。还有你又怎么样?他没了爸爸妈妈,也没有了弟弟,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都不在了。你又算得了什么?

但是,文澜不会承认自己的无足轻重,她不但捆住了他腰不允许他往前,还拼尽全力到将他拽倒。

哗啦啦——

海水瞬时将两人灭顶。

一个浪冲来,好似嫌他们不够狼狈,将他们往后拍去,又恶劣地退回。

“呜呜呜霍岩……”她失声痛哭,口腔内全是海水的咸味,“霍岩——”

他起身,然后往前走,整个人似魔怔,文澜被带动地从海里摇摇晃晃爬起,仍然捆着他腰,前胸贴他后背,心跳如雷,脸顶在他背脊上,这一刻,文澜甚至绝望到想,如果他继续这样,自己会随他一起去……

好绝望,特别绝望,觉得世界末日,霍岩撑不住也是应该的,文澜也撑不住了,肆无忌惮大哭。

忽然,她手里的人好像体会了她情绪,在往前又走了五六米后,波涛几乎将他们撞得东摇西晃时,霍岩停住了。

他捞到一个东西,这么风险地、不顾一切往海里冲就为了捡这个东西——

一把玩具水枪。

黄绿色搭配,塑料材质,和宇宙临走前霍岩买给他的那把没法比。

霍岩却为了这把烂东西,差点没命。

文澜将脸从他背脊探出去,和他低垂着的目光一同打量那东西时,她和他都哭了。

霍岩的泪一颗颗成水滴般,挂去文澜捆在他腹前的手背。

他的哭声是压

抑的,没有动静,只有背脊颤动着,向身后的人传达撕心裂肺的情绪。

文澜也哽咽着,不晓得怎么安慰,就只好静静抱着他,和他屹立在淹没两人腰际深的浑浊海水里,尽情让他发泄。

可霍岩的悲伤好像没尽头,他一直在海里停留,直到冷风冷水将两人都冻得唇部发紫、浑身颤抖着。

文澜终于意识到不能让他继续下去,努力将他往岸边拖。

这个过程也将文澜吓坏了。

霍岩和之前的坚强完全脱离,他虚弱到她一个小姑娘拽着他腰往上走时,他连番被她拽动,并且随着她绵软的力量也无法屹立地、多次跌进海里。

海水浑浊,沙黄色掺杂着各种垃圾和碧绿色的浒苔。

他跌倒后,文澜将他拉起来,两人一路跌跌撞撞从海里回到岸上。

到了岸上,在旁边清理浒苔的叔叔问他们是否需要帮助。

这一年,海市爆发了最严重的浒苔污染,碧绿色的一层覆盖海面,将海水浴场污染的不见半个游人,只有在沙滩狂奔的蓝色卡车、运输着成堆的浒苔往外送,还有捞浒苔的叔叔阿姨散在海岸边缘。

这位大叔有自己的运输车,很小的一辆,碰到他们,晓得他们出了事。

因为这一天风大浪急,天空阴沉,浴场半个游人没有。

他们浑身狼狈,两个人都冻得面色惨白,女孩子哭啊哭啊,搂抱着那个男孩,明明自己很柔弱的模样,却用力揽着那位眼帘已经闭起来的男孩,抬起脸,哽咽了一句,“我们想回家……”

好心的大叔立即皱眉,问他们家在哪,他马上送他们回去。

文澜一边揽着霍岩冰冷的身体,一边哽咽回复,“荣德路8号……”

荣德路8号……

再也回不去的荣德路8号。

说完后,文澜就用自己泪水洗了面。

……

荣德路8号热闹不再。

家里堆满已经打包好的纸箱。当然,主卧和书房仍然没有动。

何永诗出门前特意交代霍岩,这两个地方由她自己收拾。

这显然是对生活抱有期望的做法,她陪小儿子度完假后,仍然会回到这个家,和自己的两个儿子重新找住处,然后和睦的开始。

可惜命运弄人,冥冥之中,她在离开的那天,将那两幅传代画作交给霍岩,就仿佛是厄运前的回光返照。

只不过这一切,对霍岩来讲太残忍了。

他大病一场。

从小到大他身体素质强悍,基本没生过病。

这一病,将文澜急坏。

她几乎每天寸步不离地守着他,除了洗澡和去厕所,她与他完全像连体婴。

期间,还在他耳边鼓励,“不怕,你不是一个人!”

霍岩烧得迷迷糊糊,仍然晓得回应她,甚至安慰似的对她呓语,“是……还有你。”

这一句,仿佛是他存在的动力,之后几天,他身体迅速康复。除了有一些消瘦,病气不复存在。

文澜和他同吃同住的待了几天,文博延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催她出国,本来八号就该打包飞伦敦,可霍岩生病,她拖了一天又一天。

最后,霍岩病好了,她也突然变卦,对文博延表示,她高中就留在国内,哪个地方也不去了。

文博延可想而知的震惊,之前何永诗和宇宙出事,他就猜到这丫头可能一颗心都留在了霍岩身上,毕竟这世上像霍岩这么惨的人少见,小姑娘难免受不住,要留下来和他一起“受苦受难”。

文博延一开始不愿意将事情想到最坏,直到她终于跟他摊牌。

父女俩狠狠吵了一架。

吵完后,文博延不但没把女儿送去英国,还同时“失去”了女儿,她打包直接住进了霍家。

文博延不愧是商场中人,落败后沉住气,直接换了一条路进攻。

他邀请霍岩吃饭,同时请了他姑妈劭小舞,还有从前和霍家来往的几位老朋友,包括欧家一家四口,文澜舅舅蒙政益一家。

文澜对此完全不知情,直到和霍岩出现在饭店门口,看见文博延的车子,才大发雷霆,“怎么回事——”

她以为只是和他散步而已,却没想到来到饭店,并且俨然就是一场鸿门宴。

霍岩病过一场后,整个人消瘦许多,他本来就棱角分明,这会儿脸部轮廓更加明晰,饭店门前的光恰到好处给他打出一层病态的白,脸上神情却是高不可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