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张笑远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她推测张笑远大概要去找宫教授,而温雪生应该还跟宫教授待在一起。
可没走几步,她又突然刹住脚——如果这样追过去,很可能会被温雪生撞见她和张笑远前一后出现,以温雪生敏感多疑又爱生气的性子,他肯定又会火山爆发,到时候就更难哄了。
想到这里,南希像朵蔫了的花,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她不愿再寻思这烦心事,打开剑桥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崭新的银色随身听,索尼的,花了她一千多块人民币,算是给自己庆祝隐退的小礼物。
随身听里装着任贤齐去年年底发行的新专辑,里面的主打歌《心太软》火得一塌糊涂,大街小巷都在放。
她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任贤齐富有磁性的声音流淌出来:
“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独自一个人流泪到天亮……”
“你无怨无悔地爱着那个人,我知道你根本没那么坚强……”
歌声冲刷着南希纷杂的思绪,忽然,像一道闪电般划破了迷雾。
她猛然意识到,之前温雪生那句硬邦邦的“七天,一个礼拜”是什么意思。
在过去的整整七天,他们没有任何联系,也没见过面。
他是在怪她一个礼拜没找他?
一种莫名的、酸涩的情绪登时蔓延全身。
怎么回事,她竟有些想见到他……
她便又仔细体会了下自己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在过去的七天里也隐隐存在过。但那七天她太忙,她经历了寻找小王、决定隐退等一系列复杂的事。
而且,就算她没经历那些,她也很难去找他吧……毕竟以前去找他,多少都带着点“正事”的由头,或是送人,或是为了任务……她还从来没试过无缘无故、单纯想见他了就去爬城堡三楼。难不成,她要突然跑去跟他说“喂,小生生,我想你了,我们睡一觉吧”然后又走掉?这显得她太变态了点儿……虽然,在他心里,她大概已经跟“变态”划上等号了……
一遍《心太软》唱完,南希又按下倒带键听第二遍。
期间,有几个女生手挽手经过,她们一边窃窃私语一边偷偷瞅她。
她不认识那几个女生,但认得她们的眼神和动作——混合着打量、八卦和羡慕的眼神和动作。
南希心想,她们估计在温雪生的教室里碰到过,看来那边的课已经完全散了,而且过了这么久,张笑远应该也走了吧……
耳机里再次响起“你总是心太软……”。
南希不再犹豫,飞快地跑向温雪生刚才所在的教室。
教室里果然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值日生在慢吞吞地擦黑板。
南希扶着门框,气息还没完全平复,急喘地问:“同学,请问宫教授呢?”
值日生头也没抬:“早走了。”
“那,温雪生呢?”
值日生茫然地转过头,摇了摇。
南希摘掉一个耳机,伸手指向靠窗的位置,一边说一边比划:“就是刚才坐那里的男同学,很高,很白,不太爱说话,看起来有点儿拽,不太好接近。”
值日生恍然大悟:“哦,你说他啊!他刚才在外面晕倒了!就是楼前那块空地,然后很快来了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把他扶上车接走了。”
第36章 温四爷
随身听里,任贤齐正好唱到:“夜深了你还不想睡,你还在想着他吗?”
南希的心一沉,像是瞬间掉进了冰窟。她扔下句“谢谢”,转身就跑出教学楼,一路狂奔到校园停车场,跳上切诺基,点火发动。
引擎低吼了几声,切诺基如同脱缰的野马,冲出校门,汇入车流,向郊区狂飙。
她不知道温雪生被带去了哪儿,也许是温沙城堡,也许是卢氏医院,也许是温四爷的老巢……
可不管是哪儿,她都要亲眼确认。
大概一个小时后,伴着一个急刹,切诺基停在温沙城堡外围山坡。
多年的职业敏感,让南希在停车的瞬间就绷紧了神经。
城堡周边,肉眼可见的,多了一圈正在巡逻的黑衣保安。整栋建筑透出的气息,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第六感疯狂报警,告诉她温雪生在这,而且出事了。
这种情况,她绝对不能从正门进去,也不能贸然爬上三楼。她把切诺基停在隐秘处,决定耐心等待进入城堡的时机。
天色渐渐黑透了,黑衣保安开始换岗交接,温沙城堡的戒备终于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就是现在!
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奔跑起来,身影在黑暗中几个起落,然后敏捷地攀上城堡三楼。
那扇熟悉的窗户没锁,她轻轻一推就开了,像是有人故意留的。
屋子里没开灯,一片漆黑。
南希探出头,压低声音喊:“小生生?”
也没有人回答。
危险的预感已经飙到顶点,但她还是咬紧牙关,轻盈地跳进房间,凭借记忆,摸黑向床边走去。
月光勉强透进来一点,勾勒出床上瘦长的人形轮廓。
她心里又是一紧,夹杂着惊疑和一丝残存的希望,然后她加快脚步靠近,伸手推了推那个人。
“喂……”
“小生生?”
床上的人被她推动,不自然地转过头。
借着朦胧月光,一张完全陌生的、瘦削得像猴子一样的脸浮现在南希眼前。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阴沉而空洞。
几乎同一时间,南希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药味她无比熟悉。
因为这种药她曾在任务中用过太多太多次。
迷药!
脑中刚闪过这两个惊悚的字眼,她就及时赌住了口鼻,但还是晚了一步,迷药在刹那间钻入她的鼻腔,渗入她的血液,虽然不多,却足以令她意识迷乱,眼前发花。
下一瞬,那猴子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麻绳,只见他甩手一挥,那麻绳稳准地将南希套了个圈。
南希感到麻绳瞬间收紧,她被拽得一个趔趄,迷乱感更重,天花板和地板在视野里不断交换位置。
她干脆放弃反抗,保存所剩无几的力气,任由自己摔倒在地,然后贴着消毒水味很重地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身后,那猴子男跳下床,冲着眼前的黑暗说:“爸,办好了。”
他语气里带有明显的讨好,就像是在跟领导汇报工作。
南希这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第三个人。
但是——
爸?
她感到惊讶,却没时间细想什么,只听“咔嚓”一声,顶灯骤亮,刺目的白光让她瞬间闭上了眼。
“重明,把灯调暗些。”角落里传来了声音,很温和,甚至算得上慈祥。
“是。”那猴子男立马应声。
很快,房间的明灯暗了。
南希终于能睁开眼,缓缓抬起了头。
墙角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穿深灰中山装,老式黑布鞋的中年男人。
那张沙发她常坐,如果没记错,她和温雪生还在上面口口过……
“你是张南希?”中年男人开口,目光平静。
南希艰难地拨正自己混乱的意识,看过去。
那人身形匀称,不胖不瘦,头发是灰白色的,应该有些年龄,但是脸上的皱纹并算是多,依稀可见他年轻时的俊朗模样。
乍一看,这似乎是一个英俊且朴素的中年男人,可再一看,就会被他周身散发的压迫感震住,连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因此变得沉重了。
看到这,南希对这人的身份已经有了预判,但又想到猴子男刚刚叫的那声“爸”,又对自己的预判产生了怀疑。
“我爸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张南希!?”猴子男突然嚷起来。
眼前,那中年男人的脸倏地恍惚了。
南希连忙压低下巴,挤出一个“是”字。
长时间的抬头加剧了她的迷乱和眩晕,声音里透着一种虚弱感。
“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中年男人似乎笑了下,语气更加慈祥,就像跟晚辈拉家常一样。
南希扯了扯嘴角,想回笑,却没笑出来。
“劳您大驾……不知,您怎么称呼?”
中年男人避而不答,反倒关心起她:“你脸色很差。重明,你去给张小姐拿把椅子。”
那猴子男收到命令,利落地搬来一把木椅。
南希抬眼瞅瞅椅子,又瞅瞅自己身上捆得结实的麻绳,可算笑了出来:“您这是啥意思?让我绑着坐椅子?您这待客之道,还真是有些奇特呢……不过,谢了。”她没有逞强,身体朝那猴子男晃了几下,“我起不来,坐不了,要不,少爷扶我?”
猴子男发出“嘶”的一声,似乎想要骂娘,可当着他老爹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咬牙扶南希坐上木椅。
那中年男人便再次开口:“重明是我的干儿子。”
这句话是在解释。聪明人之间的对话一点就通,南希刚才的“少爷扶我”其实是在跟他确定重名的身份。
她的问题抛出来了,就看对方接不接了。
没想到,中年男人不仅接了,还没让南希继续猜下去,竟然直接自报家门:“我姓温,单名一个四字。”
温四,济东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black社会大佬,温雪生牛x哄哄的老爸。
在济东,几乎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大家说起他时都会尊称一声温四爷。
果然跟她预判的一样——
“温四爷……”南希重复了一遍,然后强迫自己直视他,“您费这么大力气‘请’我来,是为了温雪生吗?”
温四微微颔首,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盖上:“雪生脾气倔,最近这段时间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我听说,你和他走得很近……”
这话过于官方客套,南希不禁烦躁起来,而且迷药的作用也让她比平时缺少了些耐心。
“是啊……等等,你不会一直在监督自己的儿子吧?”她打断温四,“温雪生现在在哪儿啊?他不在自己房间……难不成你把他关起来了?”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重明听不下去,挥拳想教育南希,却被温四制止。
温四好像没有因为南希的冒犯而生气,他语调不变:“你既然出现在这里,应该已经知道雪生病了。他现在,正在卢氏接受治疗。”
南希的意识飘回三个月前,温雪生躺在她的粉色小床上,浑身滚烫,热汗涔涔,像是快死了……
她心里一颤,急问道:“他到底得了什么病啊?我见过他发病,能吓死个人!不过最近他的脸白净了,气色也好了很多,我还以为他已经没事了……”
温四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雪生中了毒。他小时候遭到绑架,被人下了毒,九死一生。我倾尽全力为他解毒,最后也只找到了抑制毒素的方法,命是保住了,但是他的根基已经受损。这些年,我想尽各种办法为他调养,尽量事事顺他的心意。他想看欧洲古堡,我为他建;他喜好清静,我就为他辟出独居的地方……这样保养着,他的身体终于有所好转了……唉,只不过,这次发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南希,“医生坦诚地告诉我,雪生情况十分严重,远胜以前的任何时候。”
南希的心揪紧了,声音不稳。
“为,为什么?”
“医生说,他这次发病与情绪波动有关。”温四慈祥地微笑,却字字清晰,“情绪引发的病症,药是治不好的,必须找到影响他情绪的根源,然后,”他做了一个斩断的手势,“彻底掐灭。”
南希僵住,后背泛起凉意,电视里演的那些black社会杀人于无形的画面闪过脑海。
她猛地抬头,装作难以置信:“你……你该不会认为我就是那个‘根源’吧?”她鼓足勇气盯紧对方,捕捉到温四浅淡笑容里藏得极深的刀。
温四同样没有错过南希脸上复杂的情绪变化——前一秒,她还在担心他的儿子,后一秒就把这些着急的情绪全放在了自己身上。
温四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眼底浮上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意,如同暗流涌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空气仿佛凝结了,房间里只剩下南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细微风声。
温四交叠手指轻轻敲击手背,他虽然只是静静地看着南希,但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
南希感到身上的秋衣已经被冷汗浸透,麻绳似乎勒得更紧了。
终于,温四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别慌,我只是想请你帮个小忙。”然后,他朝南希身后的重明递去一个眼神。
重明会意,上前一步,右手探向口袋。
就在这一刹那,南希猛然从椅子上弹起,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只见她敏捷转身,抬腿翻到椅背之后,在重明惊愕的瞳孔下一晃而过,随即以手作刀,精准狠厉地劈上重明的后颈。
重明那猴子眼往天上一翻,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栽倒在地。
几分钟前,重明用迷药偷袭南希,她借用捂口鼻的机会,将一粒解药塞进了嘴里。
她毕竟是大名鼎鼎的“红发女鬼”,职业习惯让她随身携带各种应急的东西,迷药解药自然也在其中。只是解药生效需要时间,她耐着脾性与温四周旋,既为拖延,也为观察,更为等待体内药物发挥效果。
她向来狗屎运,就豪赌一把,赌自己的运气比温四好上那么一点。
果然,赌赢了,时机刚好,她的意识和部分体力在周旋中恢复,让她得以在重明下手前先发制人。
不过,虽然一击得手,面对温四爷,南希也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和得意。她稍稍侧身,露出半张脸,算是留给温雪生他爹最后一点礼节:“叔叔,抱歉,这个忙,我帮不了。”话音未落,她就转身扑向敞开的窗户,准备逃走。
这时,温四的声音再次在身后响起。
“那块蓝宝石,你还记得吗?”
第37章 烂醉
他的语调仍旧不紧不慢,却像无形的障碍绊住了南希的脚。
南希脑中“嗡”的一声,温雪生深邃如海洋般的蓝色左眼,以及躺在盒子里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清晰地浮现出来。
不祥的预感从头顶浇下,她走得越来越慢,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在等待温四的下一句话。
“那颗蓝宝石,就是他的左眼。”
那句话来了,像一道惊天的霹雳,“也是压制雪生体内毒素的关键。”
南希心跳失控,哐哐地撞击胸口。
她想起来,这段时间,她一次都没见过温雪生的左眼,无论是他俩聊天时还是在床上翻滚时,温雪生始终带着黑色眼罩,那眼罩就像长在他身上了一样……
她不喜欢窥探别人的秘密,便没多问过什么,还以为温雪生是自卑,怕别人看到自己奇怪的左眼……可此时此刻,一个惊悚的猜测占据了她的整个大脑……
温四的话还在继续,很快印证了这个猜测。
“作为父亲,我不称职。我今天才查清楚,三个月前,雪生就找人挖了他的左眼,取出了那块蓝宝石,然后……送了出去……”
南希被钉在了原地。
“所以,你现在,还想这样一走了之吗?”
南希感到自己快要被温四压扁、压烂、压出喷涌的血浆。
她杵在窗边,白色纱帘在夜风下狂乱飞舞,肆意击打她的脸。
拳头被死死攥紧,指甲深陷进掌心,视线落在窗外。
楼下黑乎乎的草地好像比以前更黑了,但那不是夜晚的小草所呈现出的黑,而是乌压压站了满地的人。
那些人穿着黑衣服,拿着黑铁棍,仿若凝聚在暗夜里的幽灵。
幽灵们整齐地仰着头,几百双黑眼睛,齐刷刷地,穿透黑暗,牢牢锁定在三楼窗口,锁定在她的身上。
*
晚七点,小张拉面。
刘总推开油腻的玻璃门,喧嚣声混着牛肉汤味扑面而来。面馆挤满了人,谈话声、吸溜面条的声、厨房的翻炒声交织成一片。他下意识皱了皱眉。
老板娘今天的头发盘得格外油,她看见刘总后就扭着腰迎上来,脸上堆满熟络的笑:“呦,来啦?吃点啥?”
刘总心不在焉地应付:“你这馆子生意可真好啊。”他伸着脖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头攒动的店里扫视。
这地方他来过三次,次次都是因为南希,且没一回顺当。第一次来时,南希更是抱着“大不了就倾家荡产”的架势把他约这儿,弄得他到今天都心里发毛。
老板娘看出他急躁,也知道他要找谁。上次他们父女和一个穿裙子的大帅哥实在令人印象深刻。她朝角落里努努嘴,说:“找你闺女吧?喏,那儿呢。”
刘总连句客套话都没顾不上,拔腿就往那边挤。
角落的桌子旁,南希趴着,乱糟糟的头发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耳朵尖和一小段脖子,那上面都泛着不正常的红色。
一个玻璃杯歪倒在她手边,杯子里剩着点橘黄色液体。
看起来像是酒。
“小张?”刘总走近喊她。
南希抬起头,眼神涣散,焦距半天才对准那个啤酒肚。
“刘……老刘!?”
她咧开嘴,抓起杯子就往刘总手里递:“来,喝……喝一口!”
刘总见她这副摸样,火气“噌”地顶到喉咙口,就要问候她老娘,可四周都是人,他又硬生生把话给咽了回去,铁青着脸在她对面重重坐下。
南希却不罢休,胳膊晃悠悠地伸过去,杯子乱颤,差点就戳到刘总的眼睛。
刘总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打开她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星子:“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吃个拉面都能把自个儿灌成这副德性!你吵着要隐退,就是为了天天泡在酒精里,糟蹋日子吗?!”
南希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举杯子的手僵在半空,然后慢慢垂下,连带着她的肩膀、脑袋都耷拉下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瘫在凳子上,没了魂儿。
刘总慌了。
他突然意识到,认识南希这么多年,从没见她沾过酒,更别说醉成这样。他赶紧放软了语气:“咋整的这是?从你提隐退就起我就觉得不对劲了。你真遇上过不去的坎了?小张啊,有啥就跟我说,我指定想法子帮你!”
这段话,南希只听到“隐退”俩字,她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开口问:“我的隐退申请……你交了吗?”
刘总心口一抽。那份申请,他今天才咬着牙、含着泪传真出去。他一万个不想她走,别说组织损失,南希要是真隐退走了,他们就没啥关系了,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他舍不得。
可今天她突然约他,他又怕被追问这事,再加上之前在电话里头,南希一直坚持、不留余地,他就决定尊重她的意思,在出门前向组织发了传真。
他点点头:“嗯,交了。”
“交了?!”南希突然声音拔高,身体前倾,差点撞到桌子,“你不是不想我隐退吗?怎么说交就交了?!”
刘总眼皮直跳,压着嗓子:“你吼啥?不是你铁了心要隐退吗?!我拦得住?!等等……你这话……小张,你后悔了?我,我现在赶紧回去,再发个传真说撤回,肯定来得及!”
南希眯起眼,浑浊的瞳孔似乎清明了一瞬:“刘总,听你这意思……那传真你好像刚发没多久啊。”
刘总立马闭上嘴,不吱声了,心里嘀咕:她究竟醉没醉啊?
“唉,算了算了。”南希摆摆手,像在赶苍蝇:“你也不用回去撤了。”她又趴上桌子,“刘总,我问你,这申请,组织多久能批?”
刘总回:“没准儿,快的话,当天;慢的话,拖个把礼拜也有可能。”
南希整个人又凑近了些,神秘兮兮:“那……只要组织一天不批,我就还是组织的人,对吧?”
刘总下意识往后仰了仰:“按规矩,应该……对,对吧。”
“是组织的人,是不是就能申请去总部看看?”
一听这话,刘总心里警铃大作:“小张,你,你想干啥?”
南希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响。
“还能干啥,我要申请去总部啊!”
刘总吓得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去总部?!你疯了?!那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吗?做梦……”
“刘总,你也不知道总部在哪儿吧?”南希打断他,目光直直地戳过去,“也不知道总部里有哪些人,对吧?”
这话,刘总反驳不了。他替组织干了大半辈子的活儿,带过不下十个“执行人”。他这接头人的工作,说白了就跟明星经纪人似的,靠手里的资源捧人。可他跟总部的联系,从来就只有家里那台传真机和市区那个神神秘秘的典当行。像南希这种大红的执行人,接任务时还能收到个总部的电话指令,而他连电话都没接过。
总部?他压根没敢多揣摩过一分。
眼前,南希又拍了拍桌子。
“刘总,给组织卖命这么多年,你就不好奇组织到底是个啥样?咱们拼死拼活弄来的那些宝贝,最后都送到哪儿去了?”
刘总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得发不出声。整颗心被一种虚飘飘的不真实感占据。
南希说的这些问题,他确实从来没想过。他的世界一直按部就班,他干活,拿钱,过日子,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钟,向来循着既定的轨迹走……
“说话啊!”南希逼问,气息几乎喷到他脸上,“会不会,咱们弄那些宝贝,都藏在总部里啊?”
刘总舔了舔嘴唇,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小张,你……你喝多了。”
南希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透出失望。
然后,她仰头把杯子里的液体一口灌下,用力抹了把嘴,用命令的语气说:“好了,刘总,咱别废话了,既然我现在还是执行人,接头人就得无条件满足我的要求。你帮我打申请,我要去总部。”
刘总的手都在抖,问题也蠢:“怎……怎么申请?”
南希斜视他:“这还用问?发传真!除了这个,你还有别的路子吗?”
“小张,你总得告诉我,你去总部到底要干什么吧……”刘总近乎恳求。
南希顿了下,突然嘿嘿一笑:“老刘啊,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拿我当自己人吗?好,我就告诉你,但你不能写在传真上。”她站直,身体晃了晃,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吆喝道:“我要去偷蓝——”
周围几桌的客人被她的声音吸引,齐刷刷看了过来。
刘总吓坏了,几乎是扑过去,一手死死捂住南希的嘴,一手用力把她按回凳子上。然后他哈着腰对四周赔笑:“对不住,对不住!孩子喝多了,胡咧咧呢!大家吃好喝好!”
南希挣开他,没再喊叫,只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卷了边的五十块钱,“啪”地拍在油乎乎的桌面上。
“这顿我请!”她瞪着刘总,眼神浑浊却不容置疑,“申请,别忘了啊!”说完,她转身,趔趔趄趄地穿过拉面馆,推门消失在夜色里。
刘总没去追,或者说,他不敢去追。他怕追上她,再从她嘴里听到些别的惊悚的话。他试图安慰自己:小张是醉了,说的全是醉话,等她酒醒了,一切就正常了。
这样想着,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一个标有“特酿”的陶罐上。他端起陶罐,晃了晃,闻到酒味,然后往杯子里倒了点儿。
出来的是橘黄色的液体,跟南希喝的一样。
他便抓过杯子,迟疑地抿了一小口。
一股明显的酸甜味在舌尖化开,还有很浓的香精气。
他愣住,站起来朝柜台方向招手:“老板娘!快,来一下!”
老板娘扭过来:“咋啦?还要加点啥?”
刘总手哆嗦,指那陶罐:“这……这到底是不是酒?”
老板娘笑了,满脸得意:“呦,你喜欢这个啊?喜欢就带一瓶回去呗。咱家自己兑的饮料,样子像酒,闻着也像,其实就是糖水儿,不上头。”
刘总“嘭”地坐回凳子,大脑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南希说了什么:
我要去偷蓝——
蓝宝石?!
他攥紧盛糖水的杯子,半天没动。
第38章 交易
空旷的马路,切诺基以40迈的速度行驶。
南希指间夹着烟,手搭在车窗框上,时不时弹一下烟灰。夜风把烟味吹散,却吹不散她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虽然她已经做足了预设,却还是低估了温四爷。
温沙城堡楼下密密麻麻、像草一样的打手是对她的警告。
她压根就没有从他手上逃走的机会。
五天,从组织里盗取蓝宝石。这是温四爷和她达成的最终交易,如果做不到……她这个“根源”,可能就会被彻底掐灭……
可是,去一个靠偷东西起家的组织里偷东西,这件事本身就够荒唐。组织对她来说,像个庞大无形的黑影,她根本就摸不着边。但时间卡在脖子上,她不能停,按照以往的经验,只有先动起来,路才会在脚下一步步踩出来。
让刘总打申请去总部,是第一步,也是最常规、最简单的一步。刘总那人,嘴上虽爱唠叨,可事肯定会办。
走完这一步,她的思路好像清晰了点。打申请去组织只为碰运气,如果能被批准,那是她的幸运,不批才是正常,所以,她还需要走出接下来的第二、第三、第四步……
首先,她不能完全按温四爷的节奏来。温雪生现在的病情如何?他挖眼睛的事是真是假?这些她都得亲自确认。
其次,要跟温四爷这种黑白通吃的大佬掰手腕,她需要帮手。
视线里,一个发着昏黄光线的灯牌渐渐清晰。
南希踩住了刹车。
那光线勾勒出五个字:开运全羊馆。
这时,全羊馆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身穿红旗袍、鬓角簪大红花的老板娘孙红走了出来。
她隔着车窗看南希,却不说话。
南希也不吭声,直接推门下车,昂着头朝馆子走去。
两人擦肩时,孙红才转过身,声音冷冰冰的:“不是说不入伙么?怎么又找上门了?”
南希没接茬,她心情不好,语气便也冲了些:“老板娘特意出来接我,该不会这次,你这小破店又歇业在等我吧?”
孙红很是不快,微扬起下巴:“别把自己想得太金贵。”
南希像没听着,径自进了馆子。
全羊馆灯光昏暗,只有角落一桌坐着个客人。那人穿着灰蓝布衣,脖子上挂着佛珠,竟是个和尚。
但南希没心思奇怪别的事,只扫了一眼,就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了。
孙红跟进来,从柜台上拿了张红色菜单,冲她说:“吃点什么?”
南希一愣,抬眼瞅她:“你应该知道,我不是来吃饭的。”
“这是饭馆,”孙红把菜单放她面前,似乎还在继续刚才的挑衅,“不吃饭不欢迎,有事吃完饭说。”
南希的肚子“咕嘟”叫了一声,她尴尬地眨巴了两下眼,突然觉得的确得先吃饭。
五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面端上了桌。
十分钟后,面快见底,张笑远推门而入。他的气息有点急,像是被人从外面匆匆叫回来的。
见管事儿的人到了,南希赶紧端起碗,把最后几根面条和汤底扒拉进嘴里,然后抹了把嘴角的油渍,饱饱地开口:“我可以加入你们。”
话少,事大。
可张笑远脸上竟没什么表情,连旁边的孙红也只是眼神动了动。
大家都是明白人,其实从南希踏进这里起,她的决定就已经摆在了台面上。
孙红只是没想到她决定得这么快,表达得这么直白。说实话,她不太喜欢南希,谁会真心喜欢一个挫过自己锐气的人?
南希见他们不出声表态,很快意识到这是在等她的下文。毕竟她说的是“我可以加入你们”,这句话后面一般还会跟着一句“但是”。
她识趣,接着把这个但是说了出来:“但是,前提是你们需要帮我两个忙。”
孙红皱眉:“为什么是两个?”
“你们测试了我两次,”南希迎上她不爽的目光,“我让你们帮两次,这很公平。再说,你们考验我后才决定让我加入,我也不是随便的人,也得看看你们的斤两。唉,毕竟我在以前的组织里,钞票大把大把的赚。而你们‘破晓’,又能给我什么呢?”
张笑远沉吟了一下,觉得她说得在理:“的确很公平,你想让我们帮什么?”
南希喜欢张笑远这点,正要开口,突然瞥了眼店里那个一直安静坐着的和尚。
意思是有外人,不方便说。
这时,那和尚站起,走到近前,双手合十,朝南希微微躬身:“阿弥陀佛,贫僧释行,南山清心寺修行,于‘破晓’内,行五。”
话说得文绉绉,但还算容易理解:这和尚也是破晓的成员,排行第五!
南希着实吃惊,破晓里还真是什么人都有啊……还有那个清心寺……这地方有点耳熟。
她仔细打量眼前的和尚,很年轻,眉眼清秀,僧袍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猛地,她想起来了——清心寺,王有才捐款的那个寺庙!也是打造白玉佛的那个寺庙!难怪上次白玉佛任务,处处透着破晓的影子……
边上,孙红的脸色因为和尚的话,有点儿不自然。
南希立马意识到原因,暗暗偷笑。看来这次,破晓还真是又歇业专门等她呢。
她忽地对破晓这个组织,生出了一点微妙的信心,那是一种踏上正轨获得主角光环的感觉。
她便转向张笑远,直接了当:“我想让你们帮的忙是——一,帮我进入卢氏医院的VIP病房;二,帮我找到蓝宝石。”
*
卢氏医院,顶层VIP区,一个昏暗病房。
房内拉着厚重的窗帘,却没开灯。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射进来,映出缭绕的灰白色烟雾,让这房间显得像仙境一样。
一高一矮两个仙人置身仙境,他们周身的烟气最重,所以他们的轮廓也最为模糊。
仙人一边制造烟气,一边交谈。
“郑司令,你到底来干什么的?给我交个底。”
“看不出来?必然是跟你一样啊。”
“这地方都有我了,你凑什么热闹?”
“说你脑子不灵光,还真是不灵光。”那个属于郑司令的声音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继续,“唉,老大不放心你啊。”
另外的声音沉默了一会儿:“别想挑拨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
“呦,还父子呢,我怎么瞅不出来?瞧瞧你这待遇吧!躺在最里面那个病房的,才跟他是父子……”
……
走廊最近里面的至尊VIP病房,温雪生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这间病房非常大,墙壁贴着暗纹丝绸壁布,天花板吊着水晶灯,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套真皮沙发和红木茶几,要不是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没人能猜出这是一间病房。
病房中央的多功能床上,温雪声闭着眼,氧气面罩覆盖了他的大半张脸,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
他边上,监控心电的仪器亮着屏幕,曲线正在规律地跳动。
门被轻轻推开,卢院长走了进来。
他看了眼温雪生,又瞥向旁边。
一个小护士瘫在椅子上,似乎睡着了。
他不禁皱起眉头,走过去,轻轻推了推那护士。
小护士猛然惊醒,看到院长,吓得一哆嗦,差点叫出来。
卢院长虚着嗓子让她注意动静。
她又赶紧用手堵住了嘴。
卢院长无奈地摇了摇头,然后拿出手机拨通护士长的电话,低声命令她立刻过来一起守着温少爷。安排完这一切后,他才稍微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可他一转身,竟闻到走廊上有一股淡淡的烟味。
不远处,有俩医生走过,似乎也闻到了这股气味,抱怨了一句,然后迅速走了。
卢院长便又提起心、皱起眉头,赶紧循着烟味找去。终于找到源头,是从一间虚掩着门的病房里传出来的。
这几天少爷在他这养病,这一层的vip病房都清了,没人住,怎么会有烟味?他想,肯定是有烟瘾的大夫偷着上楼来吸烟的。
这样一琢磨,他心头火起,一手推开病房,吼道:“谁在里面抽烟!?”
顿时,两双惊疑的眼睛穿过烟雾缭绕向他看来。
卢院长愣住,然后被烟气呛得咳嗽了一下,气势弱了下来:“是您二位啊……不过,少爷就在最头上那个病房修养,还是不要在这里吸烟的好……”
那两个人,一个长得跟猴子一样,另一个年老些,个头不高,贼眉鼠眼,虽然穿着衣冠楚楚,但一看就是个地痞流氓——
——温四爷的干儿子温重明和济东地头蛇“郑司令”。
温重明吸了口烟,嬉皮笑脸地对郑司令说:“诶,郑司令,听着了没?这儿不能抽烟。”
郑司令瞅了他一眼,阴阳怪气:“里面躺着的是你弟,按理说,该你先把烟给掐了。”
两人互相瞪着,谁都没再说话,但夹着烟的手也都没动。
卢院长压着火气,不敢发作,只能默默打开洗手间的门,然后按下排气扇的开关。
昨天,温重名带着一堆黑打手进了医院,说是温四爷安排来保护少爷的。
他不懂了,少爷在他这还有什么需要保护的,济东市里,谁又敢在卢氏乱来呢?哪想今天一早郑司令又突然出现,也带了一帮打手,整得卢氏乌烟瘴气,都没法正常营业了……
他有苦不敢言,现在就盼着少爷快点儿好,然后把这些祖宗送走。
卢院长从洗手间出来,笑着跟两位祖宗客套了几句,然后准备推门离开这熏死人的房间。
哪像,他的手还没放到把手上,门突然从外面被撞开了。
刚才那个打盹的小护士冲了进来,惊慌失色:“院长,出大事了,温,温家少爷不见了!”
第39章 失踪
几分钟前。
南希顺利站在了卢氏医院护士长的面前。
她此行是释行给介绍的。
临行前,那光头和尚双手合十,轻描淡写地说护士长是清心寺的信徒,曾受过他的点化,可以信任。
事关重要,南希还想多问些什么,可和尚不再说了,她没辙,只得抱着试试的心态去跟护士长见面。
这位护士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皮肤白净,眼角有细密的纹路,或许因为在医院里工作,生老病死见得多了,平日里,她总给人一种情感冷漠的感觉。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在看到南希的刹那,眼睛里闪起了灼灼的光,就像是两簇被点燃的香火,虔诚、喜悦、甚至还带着点儿惶恐。
“您来了,”护士长的声音近乎颤抖,“我已经照释行师父说的,都弄好了。”
“哦……”南希被她的目光照得有些不自在。
护士长似乎察觉到什么,冲她笑笑,没再多说话。她弯下腰,从桌子底下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包裹。里面是两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色护士服,最上面还压着两顶同样纯白的护士帽。
“这套给您。”护士长拿出其中一套递给南希,低声说,“待会您穿上这衣服扮作护士,跟着我走就行。另一套,您先放在包里装好,待会儿见到温少爷后给他换上,到时候咱们一起出来,没人会留意我身边多出来的一个护士。”
护士长的安排很合理,南希在换衣服时感到一种难得的轻松。工作多年,她所有的任务行动都是自己设计,很少像现在这样跟着别人的计划走。她从更衣室走出来,问:“换好了,那么接下来呢?”
护士长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万事俱备,接下来,就只欠东风了。”
她的计划就像一把逐渐拉开的弓,现在箭已搭上,弦正一点点绷紧,只是缺少一个让箭顺利射出的契机——名正言顺踏入至尊VIP病房的契机。
这时,护士站的内部电话响了起来。护士长微不可察地一颤,迅速提起听筒。
“喂?是,院长……是的,我明白……小李可能确实经验不足,照顾不周……好的,好的,您放心,我马上过去替她。”
放下电话时,护士长的手指因为用力握着听筒而有些发白。
她转向南希,嘴唇略微哆嗦:“卢院长的电话,让我去至尊VIP病房照顾温少爷。”
契机来得突然,甚至可以说是如有神助。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的火花。然后,她们没有一丝迟疑,几乎同时转身,走向电梯厅。
高跟鞋在走廊里急促的响着。
电梯缓缓关门,缓缓上升,又缓缓地开了门。
南希紧跟护士长,走出电梯,迈向走廊尽头的病房,步伐尽量保持平稳,但速度却不自觉地加快。
眼看至尊VIP病房越来越近,还有几步的距离,她就能见到温雪生了,突然,那扇厚重的病房门突然从里面被撞开,一个小护士踉跄着冲了出来。
她的动作又急又乱,就像背后有鬼在追似的,在看到护士长后,她脸上的慌张神情一下子达到了顶点,差点就要哭出来:“护……护士长!”她声音嘶哑,手指颤抖地指向身后的病房,“温,温少爷,他人没了!”
*
“什么叫不见了?!”
病房门口,卢院长双手抓着小护士的肩膀,前后摇晃。
哔—哔哔——
哔哔哔——
几乎是同一时间,病房里面,两道手机铃声尖锐地刺破了空气。温重名和郑司令在卢院长撕心裂肺的咆哮中,同时摸向自己的口袋,然后相视一眼,迅速接起电话。
听筒里传来差不多的焦急声音——“老大,医院门口乱套了,有骑摩托车的飞车党闹了大乱子!”。
同样焦急的声音,还出现在十几公里开外,济东大学的计算机学院。
刚到下课点,宫教授的公文包里,大哥大发出了突兀的轰鸣。
他匆忙地一划拉讲台上的课件,拎起包快步走出教室,把学生们收拾书本的窸窣声关在了身后。
走廊相对安静,他按下接听键,让话筒贴近耳朵:“喂?”
“老宫!”一个焦急的男声传来。
这时,几个学生迎面走来,朝他恭敬地喊了声“宫教授”。
宫教授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脚下步伐加快,咬牙切齿地对着话筒说:“张笑远!都说了多少遍,别这样叫我了!”
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不以为意地回:“习惯了,不好改。先不说这个,有个急事得找你帮忙。”不容宫教授开口问“什么事”,电话里的声音就接着说,“你的学生,就是那个温少爷,他从卢氏医院消失了。我们正在找他,没找到。你找个借口联系下他家里那边,探探情况,有消息后给我回电话,那个,电话号码是——139……”
有女声说数字的声音在电话里响。
张笑远跟着那个声音说:“139,嗯……5216,8367。”
说完,他“咔哒”一声合上手机翻盖,将摩托罗拉还给了坐在切诺基驾驶座的女孩:“南希,你不是说你跟李管事很熟吗,我觉得你最好也打个电话到温沙城堡问问。掳走温雪生的事,他们很可能会怀疑到你头上,你得主动告诉他们不是你。”
南希透过车玻璃望着前方,叹了口气:“我说不是我,他们就会信?况且,我本来就是要掳走他的。” 她用余光瞅了下后座的张笑远:“你说,现在这到底什么情况?温雪生能去哪啊?按理讲,咱们的计划天衣无缝,我顺利到了VIP病房,老板娘她们也为掩护我逃走顺利制造出了混乱,可怎么就晚了一步呢?……等等,该不会温雪生被他老爹的对家给绑架了吧?”
张笑远身体前倾,右手按在副驾驶的椅背上,试图让她冷静:“你先别乱琢磨,你把今天的经历跟我详细说说,咱们两个都好好想想,说不定就能想出什么遗漏的问题。”
南希回忆起她见到护士长之后的事,然后转过头,把脑海中的画面讲了出来,讲完,她忍不住抱怨:“那个小护士真是脑子不好,说什么温雪生人没了,我当时魂都快吓飞了,还好护士长冷静,多问了一句,原来她是说他人不见了,凭空消失了。”
张笑远还陷在南希讲述的故事里,没心思听她说别的,追问道:“后面呢?还发生了什么?”
南希便继续:“小护士那种脑子,她说的话我哪里敢全信?我立马就冲进病房查看情况,”她伸出手指,一项项清点,“病床上是空的,被子乱七八糟,我还翻了床底,查了衣柜,连窗帘后面都拉开看了,都没找到温雪生,连根他的头发丝都没瞧着!”
张笑远听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座椅,其实从南希的第一句话起,他就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那个不对劲的点模糊不清,他抓不住。
“那么,检查完你就走了?”他问。
南希情绪激动:“不然呢?难道等着被抓个正着吗?我那会儿正急着找人呢,护士长突然推门进来,说那个小护士跑到另一个的病房去了,而且她听那边的声音,护士长觉得卢院长也在那个病房。然后,护士长就催我赶紧走,说剩下的事她会帮我盯着。我不怕别的,就怕走晚了连累护士长,只好压着脑袋往外走,在经过小护士在的那间病房时,我特意朝里面瞄了一眼,那儿都乱成一锅粥了,有人还大声吵什么‘都是你,这都办不好?’,‘看你怎么跟老大交代’,听起来就像是在推卸责任。”
张笑远沉吟:“有人在VIP病房?不应该呀,那些人你之前见过吗?”
南希刚要答“没见过”,身体竟突然僵在原处。
温雪生住的至尊VIP病房在走廊的最里头,想去到那儿,必须经过所有的VIP病房,可是,她和护士长走过去的时候,其他病房的门都紧紧关着,安安静静,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的眉头更皱了,几乎拧成了一个结。
就在这时,张笑远抛出了他最后的问题。
“卢院长什么时候去的那个病房?小护士又怎么知道,他会在那个病房?”
哔—哔哔—哔—
摩托罗拉不合时宜地响起铃,两人的思绪被拉回当前。
南希翻开盖子扫了眼屏幕上的号码,然后把手机递给了张笑远:“喏,可能是宫教授。”
张笑远接过来:“喂,老宫。”
在短时间内连续到这个词,哪怕南希精神紧张,嘴角的肌肉也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几乎要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她瞅着张笑远正儿八经的模样,突然有些同情宫教授。
宫教授也同情自己,他明显沉默了两秒,似乎放弃了纠正这个称呼的打算,直接切入正题:“笑远啊,我跟温家那边打过电话了,听他们的反应,像是刚刚才知道雪生失踪这件事。一开始是他们那的王姐接的,语气很急,后来李管事也接了电话,更着急,他说温四爷动了怒,也到处在找雪生,听他的语气,我感觉不像是装的。对了,他还反过来要求我,如果有任何消息,必须第一时间跟他联系。”
车里很安静,虽然隔着听筒,南希还是听请了宫教授口中的每一个字。
她已经可以肯定,温雪生真是被人劫走了,而且情况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心一点点往向下沉,在即将沉入谷底时,张笑远突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打了个激灵,一斜眼,发现张笑远面色发暗。
“现在开车,要快,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南希立马恢复状态,回头坐正身体,视线迅速扫过侧后方和反光镜,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握紧了方向盘。
反光镜里,清晰地映出两个人:一个像钉在电线杆下的影子,手里举着报纸,眼睛却不在报纸上;另一个在稍远处的马路牙子上蹲着,指间的烟头忽明忽灭,却不见他吸上一口。
南希感到心脏抽了一下。
职业习惯让她随时留意周围的环境,如果她没记错,从她上车到现在,这两个人,连同他们的姿势,就没变过!
她腿下用力,右脚将油门猛踩到了底。
“嗖”的一声,切诺基窜了出去。
几乎在同时,反光镜里那两个人动了!他们不再伪装,看报的那个直接将报纸扔在地上,吸烟的那个迅速碾灭了烟头。
两个人的视线一齐望向了切诺基!
紧接着,一辆黑色越野车从侧后方的小路里急转弯冲出,一个急刹停在了他们身边。
那俩人利落地跳上车。
不等车门完全关紧,越野车就嘶吼着,像一道闪电,紧咬着切诺基的车尾追去。
第40章 绑架
噗——
一盆冷水浇了下去。
被绑在水泥地上的人打了个哆嗦。水珠从他过长的黑色刘海上滚落,冲走了他头上的黑布罩,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身上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很快被浸透,紧贴着他消瘦的身体。
他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了两只毫无神采的眼睛,左眼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化石,右眼虽然暗淡,却透着一股阴森。头顶的灯"嘶拉嘶拉"地亮着,让他的脸在明暗之间交替闪烁,只是那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几条藏青色纹路,蜿蜒地爬过颧骨,很是骇人。
拿着水盆的小流氓被这张脸吓得倒退了一步,手一抖,把水盆朝他砸去。
盆沿正中他的额头,一缕暗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混着脸上的水珠往下滴。
但他一声都没吭,但那只右眼的光纤更加阴森了。
小流氓心里发颤,一分钟都不想多呆,毕竟这人是他名义上的老大,温四爷的亲儿子。他哆嗦着一转头,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狠狠关上了铁门。
铁门里面很小,四面都是水泥墙,没有窗户,门合上后,就形成了一个彻彻底底的密闭空间。
温雪生扫了眼周围,只觉的阵阵寒意朝脊背上涌,然后一种打心底滋生出的恐惧迅速蔓延至全身,很快盖过了他头上的痛感。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体力已经支撑不住一直抬着头,所以他的脑袋很快耷拉下去,意识也一会儿虚一会儿实,迅速涣散、游离。
恍恍惚惚地,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小男孩。
那孩子蜷缩在一个女人怀里。女人的头发很长,卷卷的,长得漂亮且端庄,她身边还有个年纪稍大点的男孩,她紧紧攥着他的手,两人依偎在一起。
这时,她怀里的男孩啜泣起来,可怜巴巴地看向女人:“妈,我饿了……我想吃鸡腿,想吃巧克力,想喝哇哈哈……”
女人轻轻抚摸他的额头:“乖,再忍一忍,说不定明天就能吃到了。”
男孩撅嘴,抹眼泪:“不要不要,你每次都这样说……”
大点的男孩看不下去,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小块用糖纸包着的东西,递到男孩面前:“给你,这是被关进来后,妈给咱俩的糖,我的还没吃呢。”
小男孩立马不哭了,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脸颊鼓出一个圆圆的形状。没过多久,他就在女人怀里睡着了,呼吸逐渐均匀。
画面戛然而止,温雪生的意识又飘到了另外的画面。
画面里还是那个小男孩,还有他的母亲和哥哥。
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矮个儿推开门,端着一个大铁盘,上面摆满了鸡腿、蛋糕、饼干、猪头肉、肉丸子……食物的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密闭空间。
小男孩眼睛亮了,等小胡子一走,就直接扑向了铁盘。
“不能吃!”女人一把拉住他,“爸爸妈妈怎么教你的?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随便吃!”
小男孩委屈,伸出一根指头:“我就吃一小口鸡腿,就一口。”
女人坚决摇头,把他拽回身边,"你看看哥哥。"
一旁的大男孩坐得笔直,眼睛刻意避开了那些食物:“我不饿。”
香味不断飘来,却没有一个人动。
可能是因为太久没吃东西,三个人的体力都不太好了,没多久他们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但小男孩没有真的睡着,等女人和哥哥呼吸平稳后,他悄悄爬到铁盘前,对着猪头肉一口咬下。
女人睡得浅,一睁眼看见他在啃肉,猛地把他拖走,伸手抠他的嘴。哥哥也惊醒了,用力拍他的背。
他呕的一声吐出了肉,却还是有一小块已经咽进了肚子。
女人脸色惨白,跪在地上祈祷,祈求上苍保佑,也祈求丈夫能来救他们。她的声音颤抖,却依然努力保持着镇定。
可她身边的小男孩不太对劲了,他抱住头喊疼,在地上打滚。女人强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发疯般地拍打铁门,喊:“救救我的孩子!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接着又是一个新画面。
小男孩恢复意识,睁开眼,但天花板上的大灯太亮,耀得他又把眼睛闭上了,等好不容易适应后才又试着重新睁眼。然后,他好像发现了椅子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他的手动了一下,发出嘶哑的声音。
男人惊醒,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小手。
小脸上露出疑惑,他抬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好像坏了。”
男人赶紧抱住他,声音哽咽:"没事没事,以后会好的。"
可这个年纪的男孩还不懂眼睛的重要性,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好奇地环顾了下空荡荡的房间,眨巴了两下眼,天真地问:“诶,老爸,我妈呢?还有哥哥呢?”
男人双唇紧闭,没出声,眼睛却红了一圈。
到这里,画面开始扭曲、旋转,然后一点点被黑暗取代。
黑暗里充斥着数不清的、重重交叠的声音:
“我们雪生是大诗人啊!”
“弟弟,你要是真那么喜欢这个小汽车,就让给你吧。”
“雪生来尝尝妈妈刚学的鱼香茄子好吃吗?”
“等你上小学后,哥哥罩着你。”
……
“雪生,妈妈不会让这样睡下去的……”
“用我的血救弟弟吧……”
“妈妈来陪你了……”
……
“小生生!”
……
温雪生猛喘了一口粗气,胸腔剧烈起伏。
他艰难地抬起头,湿漉漉的黑发黏在额前,视线逐渐清晰。
刚才被合上的那扇铁门,现在却大敞着。
一个长相毫无特点的中年男人坐在铁门前的板凳上,穿着一身黑魆魆的衣服。
温雪生一眼就认出这是个黑打手,他从小接触的这类人,都有着跟这中年男人一样的僵硬坐姿,和警惕的眼神。
那中年男人见他醒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像是舒了口气,却没说什么。
温雪生也不作声,只是继续喘着粗气,声音越来越弱,最后脑袋一歪,竟又昏死过去。
然后,第三盆冷水迎面泼来。
温雪生打了个哆嗦,再次抬起头。
中年男人与他对视,嘴唇紧闭,还是没说话。
接着,这样的戏码又重复了几次。
当第六盆冷水浇下时,温雪生的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他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就像是死了。
中年男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他起身走近,拍了拍温雪生的脸。
没有反应。
他又加重力道连拍了几下,温雪生依旧毫无声息。
中年男人终于慌了,急忙将蜷着身体的温雪生翻正过来,只见他双目紧闭,脸色青白交错,看上去十分恐怖。
“有人吗?”男人下意识朝门外喊。可是,他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没有人应答。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解开紧绑在他身上的麻绳帮他顺气,却仍然没有效果。
他真怕了,一咬牙,从随身携带的皮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大哥大,然后按下了一串号码。
等听筒里的嘀嘀声结束后,他压低声音对着话筒说:“老大,这么晚打扰您真对不住,但我这儿出了点状况……是是是,我长话短说。您吩咐要看好那小子别让他断气,我们一直用冷水让他保持清醒,可他的身子骨实在太弱了,刚才就……”
话音还没落地,大哥大那头就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年男人赶紧把大哥大拿远了些,这期间对方在怒骂中挂断了电话。
中年男人握着大哥大站在原处,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小腿边掠过了一阵疾风。然后,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绊,他眼前的世界顿时倾斜,在身体彻底失去平衡前,眼角余光瞥见了一个飞速袭来的黑影,下一秒,他便全然没了知觉。
温雪生撑着板凳站起身,大口喘着气。
板凳腿上沾着新鲜的血迹,是从那中年男人头上流下来的。
不过,刚才的猛挥板凳的一击耗尽了温雪生所剩无几的力气,他只站了几秒钟,又踉跄着跌坐在地。
之前,他发现那中年男人反复用冷水把他泼醒,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该不会这个人的任务就是让他一直清醒吧?
如果装死的话,说不定可以印证这个猜想。
而装死这个把戏,他再熟练不过。
就像在卢氏医院时,他其实早就醒了,却宁愿继续伪装。
他打心底希望自己永远不要醒来,这样就能彻底离开这个令人作呕的世界和虚伪的温四,然后去和妈妈、哥哥团聚。
可是不睁眼,就看不到外面的事。
印象里他好像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等他再恢复意识时,已经被绑在了这里,而冷水泼在了他的身上身。
毫无疑问,相隔十二年后,他又被绑架了。
想到这里,他几乎要笑出声。
看来他的死期终于到了。
他本该在十二年前就死在black社会的绑架中,如今命运重演,这就是他的宿命。
于是他放弃了求生的念头,任由意识在往事中沉浮。
直到那句欢快的“小生生”在耳边响起,他平静等死的心才有了波动:一股怒火在胸口燃起,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眷恋。
他还有笔账没跟那个人算清楚。
他开始实施自己的装死计划。
计划顺利,且远超预期,他不仅验证了自己的猜测,还确认了现在密室周围没有其他人,更重要的是,他找到了与外界联系的方法。
他艰难地挪到那昏迷的中年男人身边,一根根掰开对方紧握的手指,从他手里抠出沉重的大哥大。
然后,他颤抖着按下温沙城堡的号码,沙哑地说:“喂,是我。”
*
二十公里开外。
南希翻开摩托罗拉前盖,按下接听键。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