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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破晓

听筒里传来男人的声音,很熟悉:

“张小姐……”

南希没等对方说完,直接打断,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力气:“李管事啊?”

对方:“啊,是。”

南希:“你是想问温雪生是不是在我这对吧?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他不在。他的失踪跟我没关系,我也在找他。”

李管事沉默了。

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南希只能听到手里电流微弱的滋滋声,像是另一头的人在衡量她这话的真假。

李管事:“我了解了。张小姐,你在哪儿?”

南希一愣,视线扫过眼前拥挤的实验室。

张笑远就站在她对面,不到三米的距离,穿着那件半旧不新的皮夹克,面无表情。他旁边是孙红和孙紫,姐妹俩背靠着放满显示器和主机的铁皮柜子。再过去一点呢,是穿着棉麻僧袍的释行和尚,他垂着眼,手里捻动着佛珠。

就在半个小时前,正是眼前这几位,帮她甩掉了那辆黑色越野车。当时对方追得很紧,摆明了不是善茬,在她觉得今天可能要栽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如同鬼魅般从岔路杀出,是孙红和孙紫这飞车党。

这次她们没戴头盔,头发在风里甩得像旗帜。

没有任何言语交流,摩托车跟她的切诺基并排行驶了短暂片刻,然后在一个十字路口,毫无预兆地放慢速度,车头猛地一横,硬生生卡死了整条马路。

南希神经紧绷,几乎是凭借本能反应,猛打了一把方向盘,同时脚下刹车急速配合,切诺基轮胎便发出了濒临极限的嘶鸣,然后,整个车身一斜,在地上磨出几道焦黑的弧线,惊险地擦着摩托车尾灯,拐进了右侧路口,消失在扬起的尘土里。

后面那辆黑越野,眼看就要撞上横在路中央的摩托车,只能愤恨地急刹减速。

因为他们不敢真撞上去,一旦出了人命,事情闹大,警察就会介入,那就彻底麻烦了。

孙红孙紫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这么干的。等那黑越野彻底停死,她们猛地一拧车把,在引擎的咆哮声中,朝路口的另一个方向绝尘而去。

而当那黑越野再重新发动、追到路口时,无论是俩姐妹嚣张的摩托车,还是南希那辆绿色切诺基,都早已没了踪影。

南希的视线停在孙红孙紫身上,再次用眼神向她们道谢,然后她看向了张笑远。

张笑远也正看着她,很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她立刻领会到了这里面包含的意思,对着话筒说:“那个,李管事,我在济东大学,计算机学院。”

对方回应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好,我知道了。” 电话随即被挂断,只剩嘟嘟的忙音。

几乎就在忙音响起的同一时刻,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高个儿身影迅速闪了进来,然后反手就把门锁上了。

这人就是这间实验室的主人,宫教授。

他转过身,扫了眼屋子里这一大帮人,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无奈:“唉,我没想到,有一天会在我的实验室看到你们这副阵仗。”

孙红走过去,朝他肩膀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是吗?你身份特殊,这实验室的位置又隐秘,怎么会想不到呢?我看,你在答应笑远入伙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天了。”

宫教授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被她捶过的地方,像是认了命:“可是这一天来得也太快了些吧。”

孙紫也凑近几步,歪着头看他:“怎么?后悔了?”

宫教授张了张嘴,那个“后”字刚冒出半个音,张笑远的声音就插了进来:“老宫是最不会后悔的那个。”他看着宫教授,语气很认真。

这话一出,孙红和孙紫对视一眼,又看向张笑远脸上那莫名笃定的表情,像是同时看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下意识齐齐往后撤了一步,瞬间拉开了和宫教授之间的距离。

连一直闭眼捻动佛珠的释行都停下了动作,摇了摇头,低低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宫教授脸上的无奈感更重了,几乎要溢出来:“喂喂喂,你们要干嘛?还有,张笑远,我说了多少次,你别总老宫老宫的叫我,就能不能改改这个坏习惯?”

张笑远脸上浮上一丝不解,他好像真不明白大家为什么反应这么大。在他心里,老宫,老孙,老李,这些称呼又有什么不同?他正了正脸色,准备义正辞严地阐述一下这套关于称呼平等的理论。

突然,门被敲响了。

不轻不重,三下。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

紧接着,一个苍老却清晰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慢:“夫算者,天地之经纬,群生之元首。”

屋里的几个人对视了一眼,眼睛都亮了一下,显然是都听出了这个暗号,只有南希还懵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明白那文绉绉的话和眼前的局面有什么关系。

这时,宫教授走过去,开了门。

进来了一老一小两个人。

老的那个,满头乱糟糟像鸟窝一样的白发,胡子也是花白的,一缕缕粘在一起,鼻梁上架着一副深色的圆墨镜,遮住了眼睛。

他一手拄着根磨得发油的木拐杖,一只手牵着一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不过准确地说,应该是那个小男孩牵着他。

老头身上的褂子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小男孩也一样,穿得破破烂烂,脸上蹭着几道灰,脚上的布鞋前面甚至开了个口子。

这俩人,怎么看都怎么像俩在街头流浪的要饭的。

可是,屋里的人,连同开门的宫教授在内,都微微向这老头鞠了一躬,态度很是恭敬。南希被这突如其来的严肃气氛带动,也不由自主地弯了弯腰,但眼里还是充满了不解。

孙紫瞥见她的表情,挪到她身边,用胳膊肘轻轻戳了她一下,然后凑到她耳边说:“这是个老神仙,可能得有一百岁了。别看他眼瞎,心里明着呢,精通天道。”

南希忍不住又打量了那老头一番,已经不是像了,这人从头到脚,还真就是个在村口晒太阳、伸手讨钱的老要饭的,跟“神仙”二字一点边儿都不沾。

这时,张笑远回过身,面对南希,神情正式了些:“你现在看到的,就是‘破晓’的全部成员。”他抬手,掌心向上,引向那位白胡子老头,“这位是白先生,盲派命理的代表人物,能掐会算,铁口直断,窥探天机如观掌纹,在破晓里,排首位。”

白先生在一旁谦和地笑着,没拄拐杖的那只手在空中摆了摆:“呵呵呵,不敢,不敢。”

张笑远的手接着移向宫教授,正要开口:“这位是……”

南希直接接话:“是宫教授,我知道。济东大学最年轻的教授之一,年轻有为,可受学生们喜欢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温雪生的家庭教师。”

宫教授听完,对她笑了笑:“张南希对吗?我也知道你。”

南希一怔,有些意外:“宫教授可不给我们商学院上课。”

说完,她忽然又想到,难不成是温雪生跟他说的?可凭温雪生那种别扭脾气,怎么会把她说给别人听?尤其这人还是他的老师……

宫教授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语气里多了点调侃:“我那傻学生,雪生啊,最近这几个月简直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他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现在嘛,倒是活泛多了,脸上也见了点笑模样。就是在上课时,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走神,眼睛看着窗外,有时候还会自己突然低下头偷偷笑一下。我一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是谈恋爱了。这事我私下问过他,他脸憋得通红,死活不肯说,最后被我问急了,才支支吾吾承认是被什么‘女鬼’缠了身。

前两天,我在校园里碰见你俩走在一起,再看看他那个摸样,我就全明白了,”他嘴角上翘,“要是我没猜错,你就是那个把他迷得神魂颠倒的‘女鬼’本尊吧?”

南希哪里知道温雪生私底下会有这些事,脸上有点热,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隐秘的开心。她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些什么,张笑远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打断了这点微妙的氛围。

张笑远:“在‘破晓’,遇到信息技术方面的问题,我们都会找宫教授解决。”

宫教授双手抱在胸前,上半身斜靠在一张堆满文件的实验桌上,自嘲地挑了挑眉:“哦,说得挺好听。其实我就是给他们修电脑,维护监控系统,搞定定位追踪设备啥的,当然了,我也偶尔会客串一下黑客。唉,说白了,在他们这儿,我就是个技术打杂的。”

张笑远瞅了他一眼,刚打算反驳,宫教授像是怕了他又要喊出那个称呼,赶紧收了声,做了个投降的动作。

张笑远叹了口气,便又继续介绍,这次他的手指向了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释行和尚:“这位是清心寺的释行师傅,你之前见过,他虽然年轻,但佛法精深,已经过了罗汉之境,信徒非常多。”

那释行和尚听后,白净的脸皮竟然有些泛红,可依然保持着正经的神色,双手合十,低眉垂眼,又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张笑远微微笑笑,手最后扫过妖娆的孙红和冷艳的孙紫,然后又指向自己:“再加上我们龙虎山的师姐弟三人,就是完整的‘破晓’。”

南希的目光缓缓环视这一圈形态各异、身份悬殊的人,心里有种大开眼界的感觉。从张笑远第一次跟她讲什么梦想,什么“破晓”开始,她就觉得很神奇。

今天一见,‘破晓’六人,乍一看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什么人都有,可细细一琢磨,这个组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人员配置堪称完美啊!

这里既有宫教授这样的知识分子搞技术支援,又有孙红、孙紫、张笑远这三个龙虎山道士负责武力行动,还有一个释行这样的高僧负责在社会上收拢信徒、积累人脉,最重要的是,竟然还配着个能掐会算的白先生,可以帮助他们趋吉避凶,把握方向!

只是……

南希的目光忽然落到了那个牵着白先生的小男孩身上。

这小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嚼起了泡泡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一会儿就吹起个白色的泡泡。

“啪”的一声轻响,泡泡破了,糖膜粘到了嘴和鼻子上。他就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熟练地把糖膜从脸上抠下,然后又塞回嘴里,旁若无人地继续嚼。

南希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抽动了一下,指着他问出了心里的疑虑:“你们‘破晓’不是一共六个人吗?这小孩是怎么回事?”她心里确实不放心,七八岁的孩子,已经懂些事了。难道要让这么个人待在这里,听他们之后可能要讨论的机密吗?

这百分百不行。

古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往往很多惊天动地的大事,最终的败露就是因为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人物。她必须保持绝对的警惕。

张笑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白先生率先开口了,他那戴着墨镜的脸准确无误地“看”向南希所站的方向:“这是我徒儿,他跟在我身边五年多了,已经继承了我全部的知识,等我哪天死了,他自然会接替我的位子,成为‘破晓’新的白先生。”

南希心里顿时一松。

原来是接班人,小乞丐接老乞丐的班,听着倒也合理,符合这些江湖行当的传承规矩。

心里认可了这个孩子的身份后,她再看向眼前的“破晓”,忽然觉得这个组织更加深不可测了。在她读过的那些武侠小说里,像那小男孩这种年纪不大的要饭的,往往才是穿梭于市井,传递消息情报的关键角色。

她正想着,白先生又说话了,这次他把头转向了张笑远,语气也沉了下来:“笑远,听说这次有非常重要的事,所以你才把我们所有人都召集了过来。老朽本不想来蹚这浑水,来这之前,还特地起了一卦。”他微微仰头,像是在回忆卦象,“唉,竟得了个‘吉凶参半’的局。这就好比那车轱辘陷进了烂泥地里,你使多大劲儿它也打滑,光转悠出不來,你要做的这件事准是磕磕绊绊的,不顺当的地方多着呢!还有啊……”

他话锋一转,墨镜再次精准地“盯”住了南希,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要是你这次召集大家来,是因为这个闺女的事,那么老朽劝你,最好别管了。要是你与她扯得太深,卦象必会彻底朝那大凶的地儿偏呐!”

他顿了顿,微微侧头,像是在用另一种视觉观察南希,“这闺女,长得倒是不赖,眼睛水汪汪的带着桃花,按老话讲,这是要走桃花运,碰上对象的好时候。可坏就坏在她这鼻梁根儿上,那儿能瞅见一道竖纹,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直戳戳地通到脑门呐!在命理中,这叫‘悬针煞’,是最倒霉的面相!说明她这人身子骨阴气重,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跟着,自个儿都快保不住了,跟那泥菩萨过河没两样。老朽敢说,她最近肯定要倒大霉,要见血啊!这事儿还邪性得很,谁挨着她近,谁就得跟着遭殃,一个都跑不了!”

南希越听越气,碍于尊老爱幼的美德,还是忍着脾气把他这一长段胡话给听完了。

然后她嗤笑一声,掐着腰嚷起来:“诶诶,你这老头,路是看不见一点儿,需要个小娃娃领着走,面相倒是看得贼清啊,连我鼻子上的小纹纹都给瞧着了!”

这话冷嗖嗖的,任谁听了都不舒服,张笑远想拦着她,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她打了回来。

不过那白先生倒不生气,就像是料到她会这样说似的,反而是他边上的小男孩急了。那孩子从嘴里掏出口香糖攒在手心,昂着头反驳:“你懂什么?我师父他开的是天眼,天眼只看命数,不看俗事儿!”

南希翻了个白眼,心里蓄了上百个词,想要把这小孩怼哭,这次终于被张笑远强行拦住。

只见他挡在南希面前,注视着白先生,正义凛然:“白先生,谢谢您再一次帮‘破晓’窥探天意,但是,这次,我不能听您的话了。张南希将会是‘破晓’的第七位成员,这也是我召集你们到这,想讲的第一件事。”

白先生怔了下,不再出声。

他真是老了,脑子不拐弯了,他怎么没多寻思寻思,破晓的全员会,从来就没出现过外人啊!

第42章 逃跑

实验室的日光灯管接触不良,偶尔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白先生墨镜后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想起破晓创立的时候,几个热血的孩子外加他这个老头在全羊馆里举杯畅饮,那天,张笑远定下了一条规定:凡成员之难,无论山高水远,代价几何,必倾力相助。

大家虽然半醉半醒,但这条规定,却深深刻在了每一个成员的心里。也正是这条规矩,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有力的手,拉住了当年漂泊无定的他。

他这辈子,在江湖飘零,见过太多人情冷暖,像他这种要饭的瞎汉,哪天要是跟谁结了仇,死在了大街上,估计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但他知道,破晓会找到他,给他弄个像样的坟,还会想办法替他报仇。这就是一直藏在他心里,那早就被时代冲刷得、模糊不清的江湖义气。

哪个走江湖的,不看重这个呢?

所以,既然张笑远把这那小闺女带来了,意思很明显,她已经是“自己人”,那么,一切危险已不再考虑范围,他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边上,张笑远似乎完全没有被刚才的插曲影响,破晓六个人好久没聚齐了,他感到很是兴奋,向前迈出了一大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熟悉的面孔,然后充满激情地对大家宣布:“那么,接下来我要跟你们说的第二件事,是一个新任务,”他看向南希,“帮助我们未来的新成员张南希,找到温家少爷温雪生。”

说着,他拔高了声音:“破晓第三条规定,团结伙伴,把伙伴的事,当成自己的事!” 他手臂一挥,像是要劈开眼前的阻碍,“既然车轱辘陷入了烂泥地里,那么我们这些人,就得一起使劲,把它给拽上来!”

孙红和孙紫对视一眼,没什么表情,但站姿更挺直了些。释行和尚双手合十,默念佛经。宫教授推了推眼镜,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白先生不出声,算是默认。

南希受宠若惊,双眼瞪得滚圆,却说不出一句话。她自认为见多识广,却还真没见过这场面这架势。之前张笑远那一套激情澎湃的理想主义理论,让她尴尬到想找个洞钻进去,可现在竟让她有些震撼、有些感动……

到底怎么回事儿?

她挠了挠头,笑了下,半天挤出俩字:“谢谢。”

*

密室。

光线忽明忽暗。

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一动不动,一看便是失去了意识。

温雪生蹲在他边上,手里紧紧抱着那个砖头似的大哥大,手心隐隐出汗。

他已经对着话筒连说了三个“喂?”,可听筒里仍然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没回应。

难不成是因为没有信号?

这地方太隐秘、太偏僻,信号覆盖不了?

不对。就在不久前,他明明看见那个看守他的中年男人,拿着大哥大打过电话……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他右眼皮跳了下,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在他的印象里,每当他眼皮这么跳,紧接着就没遇到过好事。

他的家庭医生曾告诉他,科学来讲,这是精神紧张导致的眼睑痉挛,源于对事情的负面预设。

他觉得医生说得有道理,并且,对自己这样一个新时代的大学生如此迷信感到羞耻。于是,这次他强迫自己深呼吸,尽量保持平静和理智,然后,他准备挂断这通没意义的电话。

就在拇指即将按下结束键的那一刻,电话那头突然有了动静。

那是一种带着惊讶与玩味的声音:

“哦?”

这个声音……

温雪生的心口一缩,这个声音不属于温沙城堡里的任何人!

可他明明是拨通的温沙城堡前厅的电话!

温雪生立马意识到危险,指尖微微用力,想立刻挂断电话,可心里又莫名涌出一种好奇,就像小钩子那样隐隐牵扯着他,让他没有真的按下挂断键。

“温雪生呀?”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笑意,“真有意思,看来我小瞧……”

对方的话没说完,听筒里便传来了急促的盲音:“嘟嘟嘟——”

温雪生最终还是没敢听下去,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轻轻打颤,意识又短暂地回到了十二年前的那次绑架。

黑暗,窒息,还有铁锈的味道,和现在一样……

他猛地摇了摇头,试图拜托那些画面。

他告诉自己,他必须镇定,还有,必须思考。

首先,为什么他的电话会是一个陌生人接的?

串线?

不可能这么巧。

他颤颤地翻看手里的大哥大,突然想到,以前,宫教授跟他闲聊时提过的一些课外小知识:有些非法分子会利用技术改装电脑、电话等电器,从而用来窃听或者劫持信号。

难道这个大哥大被改装了?

不管拨什么号码,最后都会联接到那个人那里?

事情似乎比他想的还要复杂。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一张无形的巨网中,而收网的线,被紧紧握在那个接电话的人手里。

可是他还不能放弃。那团因为一句“小生生”而燃起的火焰,并没被眼前的情况吓到熄灭。

上次见南希时,她跟那个张笑远在一起。两人靠得很近,有说有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们到底什么关系?她到底是不是在玩弄他?这个疑问像根刺,深深扎在他心口。

她不解释清楚,他就没法瞑目。

或许是这团火气给了他一些力气,他混沌的脑子竟然清楚了些。他想到李管事曾给他搜集到的,那一大摞关于“红发女鬼”的资料,每一页他都认真看了,几乎能背下来。

里面写着,红发女鬼一般在晚上活动,但是有人推测她白天其实也活动,只是会换一个身份隐藏自己。

他又想起南希打扮得靓丽夺目,混在碧海阁面试当明星的小女孩里;还有,她曾经装成怯生生的农村女孩,低着头,提着水桶,在温沙城堡里做保洁……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一边想,一边把视线定在了水泥地,那昏迷的中年男人身上。

等等,这人的身材比他壮不少……

不管了,他把犹豫甩出身体,手下动了起来,动作虽然笨拙,却十分坚决。

只见他一件一件把那中年男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先是外套,然后是裤子,最后是里面那件黑色毛衣。

约莫五分钟后,一个穿着不合身黑西装的身影,压着脑袋,步伐很慢地走出了密室。

外面是一片堆满杂物的空地,看起来像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厂房。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高高的屋顶破开了好几个不规则的大洞,透过这些洞,抬头就可以看到深黑色的天和几颗稀疏的星星。

温雪生在密室里已经不知道时间,心想原来是晚上了,怪不得刚才那个中年男人朝外面喊人,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正想着,他突然听到一阵“呼噜呼噜”的声音,心里一颤,立马蹲下身子躲到一个破铁皮后面,然后探出半只眼睛循声张望。

在不远的地方,有一台巨大的废机器。机器旁边好像蜷着两个睡死过去的小打手。

原来是打呼噜的声音……

温雪生舒了口气,又慢慢地从破铁皮后面走出来,视线却一直没离开那俩打手。

其中有个小流氓,温雪生还记得,那是第一次用冷水泼他脸,用盆子砸他头的那个。

他有火气,一时也想找个盆,狠狠砸过去。

不过也只能想想,他很快就靠着理智转过身,计划彻底逃出这个地方。

腿脚因长时间的捆绑还有些麻木,他强忍着不适,尽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散落的碎砖、断裂的金属零件和不知名的垃圾,朝着厂房大门的方向挪去。

厂房外,一片无边的黑暗。

月光很冷清,把他摇晃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扭曲。

周围,枯草一块一块的,长得有半人那么高;远处,几棵早已死去的大树,枝干狰狞地伸向天空,像鬼一样。

在温雪生视线所能到达的最远处,隐约有些连成模糊一片的微弱灯光,那应该是城市的方向。

他想,看来这个厂房离城市比较远,如果刚才接电话的人在济东市里的话,不会这么快赶过来找他。

他还有逃跑的时间。

尽管他的身体状况很糟糕,走得也很慢,但他相信,只要小心,只要坚持,就一定能回去,一定!等到了市里,找到一部安全的电话,联系到温沙城堡,一切就好说了。

他充满着希望,咬紧牙关,拖着沉重麻木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杂草和土地上。

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凉意,却让他精神振奋。

然后,就在这时。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水流冲击地面的声音。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睡意的话声突兀地响起:

“喂,你去哪儿啊?里面那大少爷还醒着吗?”

第43章 线索

夜已经深了,卢氏医院急诊楼的还亮着灯。

一位穿着皮衣的短发男人,在一名挎着红绶带护士的引导下,走进了输液病房。

男人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即使微微佝偻着腰,也难掩一种利落的帅气。

病房里值班的小护士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

“他……”

引导护士刚要开口,皮衣男已经抢先一步:“急性肠胃炎,麻烦……赶紧挂水。”

小护士见他脸色煞白,一只手还死死捂着肚子,不敢怠慢,把引导护士的交接都省了。

“您别急,慢慢说,先躺下。”她声音很温柔,伸手扶住皮衣男的胳膊,把他引到最近的一张空床边,让他慢慢躺下。

安顿好病人,她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根体温计,然后捏着体温计的一端,手腕熟练地一甩,水银柱被精准地甩回了最低点。

“先生,先量一下体温。”

说着,她又走回床边,轻柔地撩开病人的皮衣和里面毛衣的圆领,将体温计塞进他的腋窝。

做完这些后,她在病床边上的电脑前坐下,按了开机键,显示器亮起了幽幽的绿光。等待系统启动的功夫,她看了看床上摸样痛苦的病人,着急敲了几下键盘,调出档案信息。

“嗯……您是张笑远先生,对吗?”她看着屏幕问。

张笑远愣了一下,应道:“哦,对。你们医院真高级,我的资料都能从电脑上查着?”

小护士脸上露出一丝自豪:“我们院长是外国留学回来的,一直讲究国际化,这些电脑啊啥的,都是他从外国专门进口的高级设备。”

“电脑上还能看到什么?”张笑远似乎来了兴趣,脸色都红润了些,说着就要用手肘撑起身体,想凑到电脑跟前看看。

“张先生,您还在量体温,请不要乱动。”护士赶紧起身,又扶着他躺回去,“我一会儿去给您备药。至于这电脑上啊,还能看到您的病例信息,嗯……还有这次的医药费。”

“哦,那医药费多少?”张笑远像是才想起这茬,“刚才看完大夫,也没说让交钱,我就被刚才那个护士领到这儿了。”

小护士的手指又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很快就有数据在滚动。

“……八百二十八元。”

“多少?!”张笑远惊得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幸好护士反应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他声音提高了八度,“我这是用什么药了啊?怎么花了这么多!?”

小护士打量了他一下,皮衣看起来不新,但版型很好,不像便宜货。

“先生,您是第一次来卢氏吧?”

张笑远重新捂住肚子:“半夜突然难受得要命,周围就这一家医院开着,我就过来了。”

“难怪我之前没见过您。”小护士用一种介绍自家宝贝的语调说,“我给您讲讲我们这儿吧。在卢氏,我们为病人供最贴心的一对一服务,所以大部分病人我们都很熟悉。俗话说,一分钱一分货,医药费贵肯定有贵得道理啊。我们这是高级私人医院,环境好,服务好,医术好,技术也好,一会儿我给您打针,您一定不会感觉到疼。”说完,她拿起桌上的遥控器,体贴地打开了空调,暖风嗡嗡地送了出来。

她又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随即帮张笑远取出体温计,确认没有发烧后才动身去配药,出门前还送出一个很甜的微笑:“先生,请您稍等。”

……

几乎同一时间。

卢氏医院VIP病房顶层。

这里静得可怕,走廊里空无一人,连值班护士的座位都是空的。

最里面那间至尊VIP病房,门紧紧关着。

一道黑影如同夜猫,从病房敞开的窗户翻了进来,落地无声,然后她反手将窗户扣上,动作轻盈利落。

月光勉强透过玻璃,勾勒出她矫健的身形——一套紧身的黑色衣裤,仿佛第二层皮肤;一头火红的长发,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十分显眼。

不是南希是谁?

这次温雪生失踪,卢氏医院的院长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南希觉得,院长必然会调动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撒出去找人。

事实也正如她所料,这会儿卢氏医院周围几乎没有巡逻的保安,她潜入得非常顺利。

她摘下挂在胸前的眼镜,架到鼻梁上。

这副看起来有些笨重的黑框眼镜,是入行时组织配发的工作工具,可是个难得的宝贝。

干她们这行,多在夜间活动,打手电筒容易暴露,这副眼镜的镜片经过特殊处理,收光效果非常好,哪怕只有微弱的月光,戴上它,视野内的东西也能跟在太阳底下的一样,轮廓清晰,连细节都看得见。

她这次行动的目的,是为了寻找可能被遗漏的线索。

有件事她一直想不明白,能在卢院长眼皮底下,在戒备不算松懈的VIP楼层,将温家大少爷悄无声息地掳走,到底是用了什么手法?

只要弄明白这一点,估计就能弄搞清楚温雪生的去向。

她俯下身,仔细检查窗台。

眼镜片隐隐映出两道锐利的目光,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拂过窗台的每一寸,寻找任何可能的划痕、脚印或者衣物的纤维。

窗台积着一层均匀的薄灰,没有任何新鲜的扰动痕迹。温雪生应该不是被人从窗户绑出去的。

其实这一点她早有判断,当时病房外守着不少打手,从窗户进出的目标太大,不可能不被发现,可谁让她自己总习惯性地信赖窗户,怕别人也跟她一样。

确认窗户没问题后,她的心病已了,便立刻转向了房间中央的那张病床。

温雪生被掳走前,就躺在这里,而他失踪的整个过程都没有任何异常声音,说明他当时极有可能处于不省人事的状态。

南希走到床边,半跪到地上,手指伸向床尾,又开始了仔细的摸索。

床垫、床单的褶皱、金属床架……

冰冷的触感一一从指尖传来,她按顺序一路摸到床头,却依然一无所获。

一丝疑惑不由浮上心头。

如果她是劫匪,即使收到情报说目标生病昏迷,她也绝不会掉以轻心,因为万一目标在转移的过程中突然病愈醒了,呼叫救命或者使劲挣扎,那么一切都可能败露。所以,她一定会用某种手段,确保目标彻底“安静”。

而使用手段,就必然会留下痕迹。

她的目光循着床头向上移动,落在了一个铁架子上。

架子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惨淡月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

那是挂点滴瓶的地方。

她眯起了眼睛。

对了,点滴……

温雪生昏迷时正在接受治疗,只需要在他的点滴瓶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加入足够剂量的安定类药物,就能让他一路沉睡,任人摆布!

而能在事后让这些药物证据最快消失的,只有卢氏内部的人!

她的疑惑瞬间有了答案——那个知道卢院长去了隔壁病房,看起来柔弱单纯的小护士,果真有问题!

南希直起身,没有任何犹豫,从贴紧胳膊的小兜里取出了摩托罗拉。

卢氏医院一楼输液室。

小护士就推着放置药瓶、针管、胶带等物品的小车走了进去。

视线里,那床上的急性肠胃炎病人好像正把什么黑色东西藏到被子里,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又坐起来了……

等等,还有更重要的……

小护士发现,自从她一进门,这个病人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眼神过于专注,让她都有些不自在了……

而且,说实话,他实在有些帅……

她用余光扫过去,鼻梁高挺,眉眼深邃,唇形也好看……就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大明星……她心里再次感叹,果然来他们医院的就不会有普通人,自己必须要珍惜在这里工作的机会。

这样想着,脸上竟隐隐烫了起来。她推着小车走到床边,刻意避开病人的视线,低头摆弄着针管和药瓶,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张先生,我先给您打一瓶消炎的。”

“好。”张笑远很配合地伸出左手。

小护士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撸起他的毛衣袖子。

眼前的小臂线条流畅,肌肉匀称而结实……她感觉自己的脸更烫了。

她吸了口气,稳住手指,用橡胶管扎紧他的上臂,找到血管,然后消毒。

她的技术确实很好,动作也轻柔专业。

“放松,很快就好。”她轻声说,同时,手指已经捏住针头,对准张笑远清晰的青色血管。

就在针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对方不知怎么,突然一个哆嗦,手臂肌肉瞬间绷紧。

时机掐得很准,小护士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那针头一偏,斜着就刺入了病人血管旁的肉里,顿时,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啊……”张笑远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吟。

小护士完全懵了,看着那不断冒出的血,愣了一下才害了怕,赶紧拿起备用棉球,按在伤口上止血。

“你不是说……”张笑远好像很不满,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你不是说你技术好,打针不疼吗?这……这我可得找你们领导说说啊!”

小护士一听,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对不起!对不起张先生!我……我不是故意的,您千万别去找领导……”她连声道歉,要是被投诉,这份好不容易得到的工作可能就保不住了。

话刚说完,她发现那止血的棉球已经变成了红色,便有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推车上的新棉球。

“先别拿了!”张笑远皱紧眉心,“这东西太小,不顶用,你们这儿这么高级,难道没有专门包扎伤口的地方吗?你去把这针头给我拔了,然后好好包扎一下。”

小护士如梦初醒,赶紧点头:“有!有处置室!我带您去!”她心里又慌又乱,只想着尽快弥补过失,然后,扶着依旧一脸痛苦的张笑远,匆匆离开了输液病房,拐进走廊里最近的一间无菌处置室。

这里晚上通常没人用,她开门后就直接摸索着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惨白的日光灯一下子照亮了各种不锈钢器械,也照亮了房间里早已存在的第三个人——一个穿着黑色塑身衣,披着一头火红长发的女人,正静静地靠着墙角,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

小护士几乎吓掉了魂,张开嘴就要尖叫。

哪料,一只大手忽然从她身后伸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是张先生的手!

那根可笑的针头还歪歪扭扭的扎在他的肉里!

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血液很快渗进她的嘴唇,让她一阵恶心反胃。

与此同时,身后的门,这个被她亲手扶进来的男人,“咔哒”一声,利落地反锁上了。

而眼前,那红发女人正一步步逼近。

第44章 分头行动

半个小时前。

卢氏医院护士长家里的电话铃响了。只一声,还没等那铃声响完,听筒就被抓了起来。

护士长一直坐在电话旁的藤椅上,等这个电话很久了。

“喂?”她刻意压低声音,语调虔诚又小心。

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护士长,真是对不住啊,这么晚了还打扰您。”

“没事的。”护士长立刻回答,甚至有些急,“能为释行尊者出一份力,是我的福报。”

另一头沉默了几秒,似乎真的不好意思了:“啊,呵呵,呵呵呵……其实我也没啥大事,就是想跟您打听一下,那天咱们一块儿在至尊VIP病房门口,碰见的那个小护士,她今晚值不值班?我有个朋友犯了急性肠胃炎,想着找她打个针。”

“好,我查一下。”护士长停顿了一会儿,然后问,“你呢?不过去看看吗?”

另一头又传来几声咳嗽,然后那声音才慢慢地回:“这个嘛,得看那小护士今晚的‘表现’如何了……”

*

卢氏医院一楼处置室。

小护士的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全是最近收音机里反复播报的新闻:多名受害群众及周围目击者反映,曾在案发时段看到一个可疑的“红头发黑影”,因其行动诡秘迅速,且特征显著,在部分群众中引起了不安,私下称其为——

——“红发,女鬼……”

小护士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吐出了这四个字。

眼前,那红发女鬼在经过医用操作台时停了下,顺手从上面拿起一卷没用过的绷带,看也没看就往前一抛。

“喂,张笑远,先搞搞你的手,这么流血我看得瘆得慌。”她说得是实话,她看那血流进小护士嘴里更觉得难受。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对这个张笑远,已经没什么男女方面的意思了,要不是因为他实在真诚,能力也不错,她绝不会跟这种无聊的木头疙瘩一块儿行动。

张笑远迅速抬起手,精准地接住飞来的绷带卷。同一瞬间,他侧身迈步,换另一只手,像铁钳般捂住了小护士快要惊叫出声的嘴。

整个过程快得只在一眨眼间。

南希再次感慨,他的能力确实不错。

那小护士被死死捂着,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声。

张笑远没看她,他用牙咬住绷带的一个角,一使劲,利落地扯开,然后单手灵活地,在那只血淋淋的手掌上缠绕了一圈。

洁白的绷带瞬间被洇出的鲜血染红。

他便又用力缠了一圈,打了个结,这才算勉强止住了血。

自始至终,那小护士除了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外,一动也没敢动。

这时,南希已经走到她面前,单手叉腰站定了。

她微微眯起眼睛,审视着小护士毫无血色的脸,说:“嘿,吓成这副样子,看来你心里也清楚,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喽。”

说完,她朝张笑远的方向偏了偏头,示意他松开手。

她今天特意扮上红发女鬼的造型,就是要借助自己的传闻,吓住这小护士,让她不敢声张,乖乖听话。

事实证明,这个计划效果显著。

那小护士恢复自由后,果真也没敢做出有多余的反抗。只见她深吸了一口气,虽然胸口起伏剧烈,却还是硬生生压住了尖叫的冲动。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发女鬼,带着浓重的哭腔,断断续续地嚷起来:“我,我只是负责……让温少爷睡一会儿……其他的,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南希挑了下眉,她没料到对方这么干脆就认了,心想自己这副红发女鬼的样子真就这么可怕?这么能震慑人?她随即冷起脸,尽力让眼神显得更凶戾了点,压着声音问:“那谁指使你的,这总该知道吧?”

小护士嘴唇动了几下,眼神躲闪,最后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在这时,她身后的张笑远将那只刚包扎好、还渗着血的手伸了过来,在小护士眼前晃了晃。

绷带上的那片红色格外刺眼。

小护士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明白了这里面的警告意思,她赶紧哭唧唧地哀求:“别!千万别告诉我们领导……”她垂着眼眸,睫毛上挂着泪珠,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决心,“是……是我表哥……”

南希与张笑远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有些懵。

谁?表哥?什么来路?

小护士知道自己只说到这个程度绝不可能过关,她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敢与他们对视,语速加快了几分:“我表哥……他在郑司令手底下,做事……”

郑司令。

这个名字让南希的眼神凝了一下。她最近两年才来济东,对这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了解不深,但“郑司令”这个名号,她是听过的,而且在她的认知里,能被称作“司令”的,绝不会是小人物。

她旁边的张笑远反应更大,脸色直接沉了好几个色号。

郑司令那是温四爷手下的头号人物,如今在济东black势力里可以说是一人之下的存在。

他是土生土长的济东人,据说他爸妈就是混江湖的。他还穿开裆裤时,就敢拿棍子在巷子里追着比他大好几岁的孩子到处跑。后来他越混越厉害,拉起了自己的队伍。可他行事作风过于招摇,为人刚愎自用,又不肯找靠山,他那小帮派没成立多久就被人盯上了,一夜之间被人捅了老巢,要不是温四爷偶然路过,救了他,他早就死在乱刀之下了。为了报恩,他从此跟了温四爷,成了麾下的一员大将,并且与早年的李管事齐名。后来李管事受伤隐退,他就一人独大,直到现在。

这个小护士虽然没明说,但她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是郑司令吩咐她表哥,让她在温雪生的点滴里做了手脚。

郑司令,竟然在内部搞小动作,绑架老大的亲儿子?这可不是一般的问题……

但张笑远更在意的好像不是这点,他突然开口,声音里压着显而易见的怒火:“你作为医护人员,没有一点医德吗?救死扶伤的本分都忘了?就因为那个地头蛇,因为你表哥,你就去害人,你……”

他还没说完,小护士就“呜呜呜”地痛哭起来,比刚才更凶。

只见她一边用手背胡乱抹着汹涌的眼泪,一边哽咽着辩解:“我也没办法……我也不想的……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乡下来的,我懂什么?是表哥把我弄进城里,是他托关系送我进了这家高级医院……要不是他,哪有现在的我……他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听……”

南希看不下去,上前轻轻推了张笑远一把。

“行了行了,你对一个小姑娘凶个什么劲儿啊?”

她又转向小护士,伸手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慰,“你放心,今天的事,我们不会说出去。这个人,”她指了指张笑远,“也不会去找你们领导告状。看你哭得这么伤心,这几天心里也不好受吧?一直在为这件事自责吧?”

小护士看了南希一眼,抽噎着,用力点了点头。

南希的语气更温和了:“如果可能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被绑走的人,”她顿了顿,刻意在声音里加了一点恰到好处的担忧,“他以前也帮过我不少忙,我也想帮帮他。”

小护士毕竟年纪轻,没见过什么世面,先是被“红发女鬼”吓破了胆,这会儿又被她温言软语的安慰,心里那点愧疚、后悔、害怕、委屈一时间全涌了上来。

她干脆什么都不管了,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讲起那天晚上她遇到的所有事。比如,她什么时候接到的表哥电话,怎么换的药,换了之后多久来的陌生人,那些人怎么带走的温少爷,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就在在她低着脑袋,沉浸在自己的叙述和情绪里时,南希悄悄从胳膊上的小兜里掏出了摩托罗拉,然后她把手背在身后,动作极小地,将摩托罗拉递给了张笑远。

张笑远默契地接过,身体侧转,利用小护士和南希的身形作为遮挡,手指在键盘上无声地按下了一串号码。

屏幕亮起,显示接通,然后便一直维持到小护士的故事结束才暗了下去。

这通秘密电话挂断不久后。

济东市最繁华的夜市街口,那位常年戴着墨镜,摆摊算命的老瞎子,破天荒地对着一位上前问卦的客人摆了摆手。他慢吞吞地收起铺在地上的八卦图,然后用手中的拐杖,在身前的泥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由歪歪扭扭线条组成的,古怪难懂的命盘图。

一直蜷在他身边打盹的小乞丐,眼睛倏地睁开,瞥了一眼那幅图,随即像只灵活的野猫,一溜烟窜进了旁边的巷子。

他在里面七拐八绕,找到了第二个正蹲在墙角数石子的小乞丐,凑到对方耳边飞快地说了句什么,那小乞丐点了点头,立刻起身,又飞奔着找到了第三个正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的同伴。

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相隔十公里外,一辆摩托车疾驰驶过济东大学紧闭的校门。

而校园里,计算机学院大楼,一间漆黑的实验室,突然响起一阵细微的电流嗡鸣。紧接着,排列整齐的十几台电脑显示器,毫无预兆地,在同一个瞬间亮了起来。幽蓝色的光线驱散了局部的黑暗,映亮了空无一人的房间。屏幕上,无数行绿色代码开始自主地向上滚动。

大约十五分钟后。

张笑远别在腰带上的传呼机,“哔哔哔”地响了起来。长条形的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三个字:

找到了。

第45章 擦肩

济东郊区的夜空,像一块被洗得发灰的旧布,上面还缀着几点模糊的淡黄色油渍。

风掠过齐腰的杂草,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杂草簇拥的废弃工厂前,一个人影正在提搂着裤子。他面前有一滩泛着光、冒着热气的液体。

这人个头不高,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但身上的痞气很重,一看就是个混社会的小流氓。

“喂,你去哪儿啊?里面那大少爷还醒着吗?”他的裤子已经提好,这会儿,一边系裤腰带,一边抬头冲着远处吆喝。

在他前方大概五十米左右的地方,还立着另一道人影。

月光清冷,洒在那人身上,勾勒出一个异常单薄的轮廓。

“诶,问你话呢,咋不吱声?”那小流氓没得到回应,有些不耐烦。

可对方仍然背着身,一动没动。

只有他的声音顺着风传了过去,还有点飘忽。

“嗯,他醒着呢,也不闹腾,放心好了,今晚咱能睡个好觉。”

“哦,那就成。”小流氓啐了一口唾沫,“那个大少爷看起来不是那么好对付,眼神实在瘆得慌。唉,真他奶奶的,咱得罪了谁啊,给安排了这么个死活儿。”他骂骂咧咧地往回走,脚下踢到个空罐头瓶,哐当乱响,可他才刚走出三四步,就突然停住了。

不对劲。

他心里蓦地涌上这种感觉,便又迅速地回过头。

不远处,那个瘦高的同伴还站在那儿,没跟上来。

不,他站的地方,比刚才更远了些,他应该是朝工厂相反的方向,往更深的野草地里走了几步。

小流氓瞬间清醒了,睡意全无,目光一凛,语气陡地沉了下来:“喂!我说,你咋不回去睡觉?”

空气好像瞬时凝固了,只剩下风穿过草叶和废弃钢材的呜咽声。

十几秒后,对方的声音才又随着风传回来,语调十分不自然:“我睡不着,出去走走……”

小流氓嘴一撇,可脸上的疑色并没有消退:“唉,让你这么一说,我也有些睡不着了!得了,我陪你一块儿走走吧。”说着,他抬脚迈过一丛纠缠在一起的杂草,向对方逼近。

哪料,就在他的脚落地的瞬间,眼前那瘦高的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毫无预兆地跑了起来!对,不是走,是跑!向着厂区外无边的黑暗发疯似地狂跑!

“妈的!”小流氓瞳孔缩进,忍不住骂了一声,“还真他奶奶的有鬼啊!”

他年轻力壮,反应也快,立刻像支离弦的箭一样,飞奔着追了过去。

而那个逃兵,体力明显处于严重透支的状态,奔跑的姿势踉跄,深一脚浅一脚,速度根本比不上身后追兵。

风声呼呼的,鼓荡着逃兵身上那件刚从别人身上扒下来,过于宽大的西装外套,让它看起来像一面绝望的帆。

月光下,两人之间的距离正急速缩短。

小流氓已经能闻到对方身上的霉味,他只要再加把劲,伸出手,身体向前一倾,就能够到那件鼓起来衣服了。

就在指尖即要触碰到衣服布料的刹那,突然,眼前的目标没有任何征兆地向前一栽,“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小流氓收势不及,整个人跟着往前冲去。

电光火石间,他瞥见对方倒在地上的腿。然后,那腿像蝎子摆尾一样,猛地向后勾了一下!

“哎哟!”

小流氓只觉得脚踝被什么东西狠狠绊住,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带着巨大的惯性,重重地摔进泛着尘土的地上。

“他奶……”他还没来得及骂完,更没来得及翻身爬起,余光就捕捉到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掀起一股恶风,冲着他的脸狠狠砸下!

“砰!”

一声闷响。

不是很亮,但异常结实。

那小流氓的世界在这一击之后,彻底黑了,再无半点声息。

温雪生扔下手里的石头,双手撑地,再次剧烈地喘息起来,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跟破风箱一样难听。

刚才那一阵逃命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力气,整个过程,他都在边跑边观察脚下,试图寻找能利用的东西。

他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行,如果跟那小流氓发生正面冲突,绝对没有胜算,但只要手里能有个武器,再来个出其不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像之前,他在密室里,用凳子腿放倒了那个身材比他魁梧得多的中年男人。

只是,用石头打人比用凳子腿更危险,不好掌控力道,他刚才下意识地减轻了些力气,但心里还是发虚。他看着地上没有动静的小流氓,强撑着挪过去,学着武打片里大侠的样子,伸出手指,探到小流氓的鼻孔下。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还好,他活着。

温雪生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更深的疲惫。可他不敢久留,只能挣扎着爬起来,慢慢往前走。

他得尽快离开这里,找到一个有电话的地方,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那个密室里的中年男人,还有地上这个年轻的,总不能一直让他们晕在这儿,得打个120才行。

这个念头支撑着他走了一会儿,渐渐的,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视线开始发花,耳朵里的风声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

紧接着,他的脚步也开始不听使唤,好似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荒郊野外的土路坎坷不平,延伸向黑漆漆的远方。

就在这时,路的尽头,突然出现了两道明晃晃的光。

他认得这种光,笔直,像倾斜的柱子,是汽车的车头灯!

温雪生预感不好。在这个年代,就算在城里,汽车都是稀罕物,更何况是这种偏僻的荒郊野外?

而且那辆车的速度很快,引擎的声音由远及近,正毫不减速地朝他这边疾驰而来。

是刚才电话里的那个人吗?来得这么快?!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内心刚刚升起的,那点微末的希望。

他还没有见到她,难道真的就要到此为止了吗?

“小生生!”

“小生生。”

“小生生……”

脑子里嗡嗡响,循环往复地冒出这几个字,有的温柔,有的焦急,有的带笑……

都是她的声音……

他突然感到眼角涌上一抹难以抑制的湿热,视线慢慢模糊了,连眼前那两道索命般明光也化成了混沌的一片。

然后,双腿软下,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

就在他要彻底瘫倒的刹那——

嘀——!!!

一声几乎能撕裂耳膜的鸣笛,突然在他身后炸响!

他剧烈地一哆嗦,濒临涣散的意识,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硬生生拽回来一些。

身体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勉强立在了原地。

“小伙子,你没事吧?”

什么?

他没怎么听清,这才意识到鼻子已经被一股浓烈的柴油味占满,耳边还充斥着“突突突”的发动机噪音。

“诶,吓着了?你没事吧?”

又是那个声音,这次大了点,但因为掺杂在发动机的声音里,还是不怎么明显。

“你没事吧!!??”声音又大了。

温雪生茫然地回过头。

一辆脏得看不出颜色的三蹦子,几乎紧贴着他,停在了身后。

那驾驶座上,坐着个戴军绿棉帽,脸庞黝黑干瘦的大爷。

大爷正瞪着眼睛瞅他,一脸好奇。

温雪生看得有些发懵,一时不知该作出什么反应,只有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晃悠起来。

那大爷一看,急了,从三蹦子上直接跳了下来,一把扶住温雪生的胳膊,用土话连声说:“诶,诶,小伙子,你这是咋了?你可别倒啊!”

温雪生被大爷扶着,目光却越过了他瘦削的肩膀,死死盯住远处。

那辆汽车越来越近了,车灯的光柱已经能隐约勾勒出它方正的轮廓,是一辆越野车。

他猛地回过头,扫了眼面前的三蹦子,双手突然抓紧大爷扶着他的小臂,嘶哑地说道:“大爷,我有病,现在犯了病,快不行了……能,能带我去找个大夫看看吗?”说完,他不等大爷回答,咳嗽了两声,身体一软,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直接瘫倒,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大爷身上。

大爷被他带得一个趔趄,赶紧用力撑住,声音都变了调:“诶呀,诶呀!这算啥事啊!别吓我啊,小伙子!你挺住,挺住啊!”

他手忙脚乱,半抱半拖地,把这个突然倒下的陌生人弄到了三蹦子后面的车斗里。

温雪生顺势蜷缩着躺了下来。车斗四周有半人高的金属围栏,里面还铺着些干草,恰好挡住了他的身体。

大爷喘着粗气,爬回驾驶座,用力拧动车把,发动机立马发出更响亮的“突突”声。

然后,那三蹦子剧烈地抖动了几下,颠颠簸簸地重新上了坑洼的土路,没开出多远,就碰着两道明亮的光柱。

那辆越野车,带着一种凌厉的气势,与这辆破旧、缓慢、噪音巨大的三蹦子擦身而过,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三蹦子继续“突突”着,驶向荒野的另一边。

温雪生躺在车斗里,微微抬起头,视线里,越野车的红色尾灯,直直地冲向了远处那片黑魆魆的废旧厂房。

几分钟后,越野车的轮胎碾过杂草,一个急刹,在厂房的大门口停下了。

四个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推开,接连跳下来四个人。

最先下来的,是一个女人。她跑得很急,夜风吹乱了她醒目的红发;月光映照出她通红的面颊。

那面颊上,复杂的情绪融合在一起,焦急,不安,紧张,却又混着种近乎燃烧的激动。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急切地扫过厂房破破烂烂的大门,和周围杂草丛生的荒地,然后张开嘴,几乎想立刻喊出来:

“小生生!你在哪儿?!”

第46章 废弃厂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