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句话,最终没有被喊出来。
据南希得到的情报,温雪生就被关在眼前的废厂房里,看守他的只有三个打手,其中两个还是新兵蛋子。
消息来源辗转了几手。
通过小护士提供的零碎信息,宫教授分析出绑匪的几种可能。白先生起了一卦,小乞丐根据卦象在济东市里摸了几圈。最后,孙红和孙紫两姐妹设了个套,从一个多舌的酒鬼嘴里撬出了这个地点。
链条清晰,不可能出错。
但南希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隐隐不安,因为这消息本身就透着不合理。
对方费尽心机,冒着极大的风险绑了温雪生,怎么可能只安排三个不顶用的货色看守?这怎么看都像是个精心摆放的诱饵,背后或许藏着连具体办事人都不知道的、更深层的算计。
越想越烦,南希强迫自己吸了口气,把心里那点焦躁硬压了下去。
不能急,但也不能轻易相信任何。
她放慢脚步,再次细细扫过厂房模糊的轮廓,堆叠的废弃材料,以及杂乱的荒草丛。
月光惨白,给一切蒙上了冷硬的色调。
周围有轻微的窸窣声,那是跟她一起来的同伴,“破晓”里身手最俏皮的三个:张笑远,孙红和孙紫。
张笑远打了个手势,三个人便像滴入沙地的水,悄无声息地散开,分头确认这片区域是否藏着别的眼睛。
看来他们也不放心,不过有他们在,南希心里倒踏实了些,她便把排除风险的活儿交了出去,然后转过身,继续向厂房的大门走去。
这时,厂房里面突然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夜很静,她听得十分清楚。
嗒,嗒,嗒……
那脚步拖着地,有点儿笨重。
不远处,月光从厂房破洞的窗户和屋顶漏下来,恰好照亮了一个胖乎乎的人影。
那人正在揉眼睛,动作很是迟缓。
他一边朝门口走,一边含糊地嘟囔:“三儿,你干啥呢?弄这么大动静?还让不让人睡了!”
三儿?
南希立马意识到,这小胖是在叫她。
她所处的位置靠近门边,隐在浓重的阴影里,她能看清小胖,小胖却看不清她,瞅对方模样,这小胖,八成就是情报里说的那两个新兵蛋子之一。
天赐良机。
南希没有任何犹豫,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冲了过去,速度之快,竟带起了一阵风。
小胖揉眼睛的手僵在半空。
衬着月光,他看清了那个“三儿”的样子——一头舞动飘逸的红发,一张带着阴冷笑意的脸。
这,这他娘的不是三儿那个傻蛋啊!
这,这是鬼……
他喉咙里蓄的惊叫刚提到一半,还没挤出声,一个凌厉的飞腿已经精准地击中他的下颌。
他哼都没哼一下,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起一小片尘土。
下一秒,南希侧身闪到旁边一个长满铁锈的大集装箱后,背部紧紧贴着冰冷的箱壁,心跳有些快,但呼吸控制得很稳。
一个搞定。
还有两个。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刚刚那小胖朝她走来时,还在喊“三儿”,说明他在找人,那个叫三儿的打手,大概率不在厂房里面。
事情琢磨明白了,她又立马像影子一样,沿着刚才潜入的路线溜出了厂房,恰好撞上正要进来的张笑远,便一把将他拽到阴影里,凑近他耳边说:
“留意外面,可能有个叫‘三儿’的打手出去了。”
话刚说完,不远处的荒草丛里,孙红和孙紫急切地凑到了一块儿,两人交换了个眼神,然后一齐朝南希和张笑远这边快速招手。
两人明白有情况,猫着腰跑了过去。
到了地方,南希发现那儿的杂草被压塌了一片,一个青年四仰八叉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穿着,是个小流氓。
他额头上有个明显的肿包,肿包上沾着土。
一旁的地上躺着块拳头大的石头,也带着点土。
南希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下这两个地方的土,然后开口:“他估计是被人用石头砸晕的。”
孙红拧着眉,脚尖轻轻拨弄了下那人的胳膊:“你就那么确定?我看他这倒地的姿势,怎么感觉像是他自己不小心被绊倒了,正好撞到了这块石头上呢?”
南希沉吟了一秒,视线扫过周围的杂草和地面隐约的绊脚痕迹:“那么,他就是被人故意绊倒,然后撞上石头的。”
说完,她心里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陡然放大。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马上找到温雪生。
然后,她没再理会地上的倒霉蛋,也没等张笑远他们回应,站起身,转头就又冲进了厂房。
厂房里面还算空旷,只有些蒙尘的旧机器和散落的零件。
南希从口袋掏出那副特制的夜视镜戴头上,视野瞬间变地清晰起来。
她快速且仔细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能被遮挡的细节。
很快,她的目光锁定了厂房深处,一条幽暗的走廊。
她小跑过去,拐进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南希一惊,提腿直冲,一把推开那门。
眼前骤然明亮。
门后面的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破圆桌和一把歪倒的凳子。
地上躺着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
南希的心跳停了一拍,随即疯狂地鼓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
这个人的衣服穿反了,而且紧紧勒在他身上!
而这身衣服,是卢氏医院的病号服!
南希几步便跨到那中年男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动脉。
还活着,只是昏了。
接着,她粗暴地扯开男人的衣服,把这病号服翻正过来。
病号服胸口的位置,果然清晰地印着“卢氏”的标志。
她已经可以确定,这就是温雪生被绑时穿的那件。
可是,温雪生在哪儿?
两三分钟后,张笑远,孙红孙紫姐妹,循着南希的踪迹进了这个房间。
张笑远的视野里,一头红发的南希坐在房间角落的一个板凳上,那板凳的腿脚处沾着已经发黑的血迹,旁边还有个额头有血迹的、光着膀子的男人。
而南希低着头,看起来有些萎靡,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大哥大,手指紧紧攥着它,指节发青。
张笑远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又联想到外面那个被石头砸晕的小流氓,心里明白了七八分。他上前一步,开口问道:“温雪生逃了?”
南希抬起头。
夜视镜已经摘下,她的眼睛里没有找到线索的兴奋,反而透着一丝近乎绝望的混乱。
“如果他真逃得了,就好了……”她声音干涩地回。
张笑远皱眉:“什么意思?”
“我了解他……”南希像在自言自语,“他很聪明,也有胆子,就算身体不好,如果看守他的,真的只有这仨已经倒了的货色,他绝对有能力自己从这里逃出去。可是,我很奇怪,”她举起手里的大哥大,“他要逃,为什么不带上这个?这是他能最快联系到外界的东西。”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场的三人,眼神里竟有种难以言喻的沉重:“然后,我用它,拨了温沙城堡的电话。”
孙紫忍不住问:“打通了?”
“打通了。”南希点头,“但是,接电话的是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
三人的脸色有了些许变化。
南希继续说,语速越来越急,好似在拼凑一个可怕的猜想:“你们有没有想过,温雪生被绑,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温四爷那儿,没表现出该有的着急?他根本就没发动所有力量,满世界,翻天覆地地找他啊!”
孙红插话:“这点我不赞同,我们今晚收到消息,在外面找人的时候,明明碰到了很多在四处打听温雪生消息的小流氓。”
“好,”南希叹了口气,“那么我换一种问法。我们,凭我们这几个人,几条线,都能找到这里,他爹温四爷,势力那么大,耳目那么多,会找不到吗?”
*
济东郊区,李家村。
村里黑漆漆的,只有一座土屋还亮着幽幽的黄光。
光线映照着屋子门口的木牌,上面用红漆画了个规整的十字。
红十字下停了一辆破旧的三蹦子。
屋里,温雪生躺在一张铺着棉絮的铁床上,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更扎眼的是,他裸露的胸膛、手臂和小腿上,扎满了细长的银针。
一个穿着白大卦,编着俩麻花辫的女孩,刚在他小腿上落下最后一根针。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回头对坐在一边的黑瘦大爷说:
“好了,李伯,您放心就成。”
李伯下意识地连声回:“啊,谢谢,谢谢……”说完才一愣,他放个啥心啊,这人又跟他没关系,他赶紧伸手指了指铁床上的人,好像在说“你别光跟我讲,你也问问他觉得怎么样了啊”。
女孩转过身,视线却不太好意思直接落在温雪生身上,她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孩子,尽管他脸颊靠近鬓角的地方,隐隐有些不太正常的青色细纹,但这丝毫没影响到他的好看,反而添了点说不出的味道。
她垂下眼,盯着他胸口的一根银针,轻声问:“那个……你,你有没有好受些?”
温雪生的头微微抬了一下,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他的眼神有些涣散,正在努力聚焦。
“谢谢。”他吐出两个字,然后想要起身,可是身体稍微一动,各个地方就传来了无数道细微的痛楚,让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嘶——”。
女孩着急上前,伸出手想碰他,却又缩了回去,只是疾声提醒他:“小心啊……针灸的时候不能动的。”
温雪生的目光扫过自己满身的银针,抬起的头又无奈地落回了枕头,眉心锁得很紧:“多久能取下来?”
第47章 故事
“对啊,欢丫头,还得耗多久啊?”李伯搓着手问。
女孩转过头,脸上挤出一点安抚的笑:“很快的,你们放心,半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好。”她顿了顿,像是怕铁床上的人等不及,又赶紧补充道,“这针要是起早了,就没效果了,白扎了。”
李伯一听还要这么久,眉头拧成了疙瘩:“半个钟头?这……家里老婆子还等着我呢,天黑路不好走,我怎么也得先回去跟她说一声。”他像是找到了理由,不等女孩回应,抬脚就往门口溜,出门前又回过头,有些不好意思,“欢丫头,你也别忙太晚,要是完事了,赶紧让他走啊。”
门“吱呀”一声被拉开,又“哐当”一声被关上,带进一股冷风,吹得灯泡又晃了几下。
土屋里霎时死寂,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像在给谁读秒。
李伯一走,这欢丫头显得更不自在。她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手脚都像是借来的,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病床上的男人自始至终一言不发,跟块石头似的,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空气凝固得让人心慌。
欢丫头憋了好半天,脸都快憋红了,才从嗓子眼里挤出点声音:“你……你的脸怎么了?是……受伤了吗?”
温雪生似乎怔了一下,微微偏过头,露出被灯光阴影覆盖的侧脸轮廓。
“……脸?”他的声音很沉。
欢丫头见他搭话,连忙点头,伸出一根手指,怯生生地指了指自己鬓角往下的位置:“嗯,你脸上这些地方……感觉有些青色的细纹,不太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她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鼓起勇气又问,“要我帮你看看吗?我……我跟我爷爷学过点皮毛。”
温雪生没吭声,他的视线从女孩身上移开,望向被煤烟熏得跟黑板似的天花板,那上面糊着层层叠叠、已经发黄脆化的旧报纸,字迹模糊不清。
而他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这屋顶,看到了别处。
大概一个月前,他的家庭医生,推了推自己厚重的眼镜,正儿八经地告诉他:
“少爷,从我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既然您的这种特殊‘遭遇’,对您产生了如此积极的生理改变,那么,可能的话,希望您能定期跟那只鬼见面。”
“理论上,持续、稳定的良性刺激,有助于身体机能维持在新的平衡点……”
温雪生无奈到有些想笑,这么荒唐的事,竟然都能让他说准,看来那些纹路的消退,果然与她有关……这才一个多星期没见,纹路就又开始长出来了……
“需要我……帮你看看吗?”欢丫头见他又不说话了,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遍,她觉得他好像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迟疑着伸出手,想要凑近些观察。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温雪生忽地一斜眼,目光锐利得像冰锥,刺得欢丫头的手僵在半空。
“不用了,我这是中了毒。”
欢丫头嗖地缩回手,一把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
温雪生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像是在嘲笑这千篇一律的反应。
几乎每个人,每一个听说他中毒的人,表情都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惊愕、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早就习惯,甚至是麻木……但是今晚,可能是这狭小土屋里过于安静,讲故事的氛围浓厚,也可能是那点“自己快死了”的、破罐子破摔的心态作祟,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竟破土而出,他忽然很想说点什么,把那段腐烂在心底的往事挖出来,晒一晒。
“怕了?”他问。
欢丫头点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头。
温雪生不再看她,而是继续看向天花板。
“这个毒是我小时候中的,跟了我很多很多年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却多了一丝飘忽,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我更小的时候,我也像大部分人一样,有妈妈疼,有哥哥罩,有爸爸,唉,算了……他那个时候就忙得脚不沾地了。
“等我稍微长大些,他的工作也越做越厉害,越来越忙,回家的次数当然也越来越少,然后有一天,他工作上的死对头,买通了在我家干活的一个老伙计……平时看着很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几沓钱就能让他出卖良心……然后,他趁我爸不在家的时候,把我和我妈,还有我哥,带到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地方。那里很冷,很黑,也没有吃的,我们被饿了好多天,唯一送过来的食物,还有毒。
“那时候,我不懂事,又饿疯了,就没听妈妈的话,偷偷吃了那东西……结果,可想而知,我差点被毒死,”温雪生顿了顿,“也害死了妈妈,还有哥哥。”
“后来,爸爸终于找到了我,把我救了出去,却把他们,永远地留在了那儿……而我,虽然活了下来,却变成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废人,我的脸,也就变成了这副样子,不,更可怕,那时候,不仅脸,我全身上下都长满了丑陋的纹路。”温雪生动了动脖子,让灯光更清晰地照亮他鬓角下方那些若隐若现、如同蛛网般的藏青色细纹,“但是我不在乎这些,我只想知道我妈,和我哥具体是怎么没的。我就问爸爸,他们到底发了什么?可是他一个字都不说,甚至嫌我烦了,抡着棍子打我,打得我鼻子里、嘴里全是血……从那以后,我们家的人,就再也不能提我妈和我哥,就好像,他们从没存在过一样……
“对了,为了让他们彻底消失,我爸还让家里的妈妈伙计都叫我‘大少爷’。我抗议,他们就低着头重复说‘这是老爷吩咐的’。至于他们嘴里的这个老爷,他还是像以前那么忙,不对,应该是更忙了,忙得一年到头我都见不到他几次。而仅有的几次见面,他也不正眼看我,大概是因为我脸上这些东西碍了他的眼,影响他的心情,所以,他给我建了一个新房子,让我搬出原来的家,还找人看着我,不让我出门给他丢人……
“再后来,他又有了新的、好多好多女人,手下认得干儿子也个个精明能干,事业便也蒸蒸日上,当年的死对头早就被他踩在了脚下。这时候,他终于想起,还有我什么一个‘残次品’儿子了。于是,他开始各种嘘寒问暖,表演父爱如山,让全世界都认为他对我疼爱有加,他是个情深义重的好爸爸。可我心里清楚,他是因为现在的事业范围广了,需要有一个好的形象,那些对我的好都是做出来装样子呢。”
温雪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再后来……”
可是,这个“后来”刚开了个头,土屋那扇不算结实的木门,就被人从外面“嘭”的一声推开了。
凛冽的寒风瞬间灌满了整个屋子,吹得灯泡剧烈摇晃。
随风闯进来的,是两个人。
一老一少。
老的约莫六十多岁,裹着一件旧的军大衣,缩着脖子。年轻的三十左右,身材壮实,穿着蓝布棉袄,脸上带着些憨气,眼神却直勾勾的,有些凶悍。
欢丫头完全沉浸在温雪生残酷的往事里,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把她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等看清来人后,她才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挤出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凯伯,大壮哥?这么晚过来,你们是……有什么地方不自在吗?”
那个叫凯伯的老头儿立刻“哎呦喂”地叫唤起来,伸手捂住脑袋,眉头紧皱,一脸苦相。旁边的大壮用力点头,指着他爹说:“俺,俺,俺爹,头……头痛!厉害!”
凯伯跟着哼哼唧唧地补充:“是啊,大半夜的,头痛得睡不着啊,跟要裂开似的!别是脑子出了啥毛病……欢丫头,你快给俺瞧瞧,扎个针,缓缓劲儿!”
欢丫头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凯伯在另一边的圆凳上坐下:“凯伯,您这是怎么个头痛法?以前咋没听说您有这毛病呀?”她一边问,一边下意识地瞥了一眼铁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男人。
凯伯哎哟哎哟地呻吟:“去年冬天,不小心冻着了,落下的病根!我一直忍着呢,总觉得靠靠、忍忍就好了。这天暖和点后感觉是好了些,没想到今儿个晚上,又犯了,疼得钻心啊!”
欢丫头拉过凯伯的胳膊,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神色认真起来:“您这可不行,有病得赶紧看,不能硬靠,越靠越严重。”她凝神感受着指下的脉搏,眉心渐渐蹙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常,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身后,大壮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欢儿,这人是谁呀?脸生得很,没在咱庄里见过呀。”
欢丫头一回头,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大壮那粗壮的手指头,正朝铁床病人身上的银针戳过去!
“哎呀!到点了,该起针了!”欢丫头失声嚷道,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尖利,“你可别碰他啊大壮哥!碰不得!”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也顾不上凯伯还在那哼哼,手忙脚乱地开始拔针。
一根,两根,三根……拔到他头顶附近时,她不得不弯下腰,凑近对方的头发。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低沉,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钻入了她的耳朵。
那是一串数字,电话号码。
后面还紧跟着一句话,语速快而清晰:“打这个号,说‘温雪生’在这。”
欢丫头的手指僵了一下,还没等她完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也没等她取完最后一根针,身下的男人骤然发了力气!
他像一颗出膛的炮弹,猛地从铁床上弹起,赤着脚,直接踹向了那扇还没来得及关严实的木门!
哐当!
一声巨响,木门应声而开,撞在土墙上,差点散架。
霎时,冰冷的夜风再次呼啸着倒灌进来。
温雪生头也不回,身影一闪,便彻底消失在门外浓稠的黑暗里。
几乎同一时间,刚才还抱着脑袋痛苦呻吟的凯伯,忽然停止了哼哼,动作利落地跳下了圆凳。而大壮也立刻收敛了脸上那点憨气,眼神变得像狼一样锐利。
父子俩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紧跟着就追了出去,脚步声迅速被风声吞没。
第48章 李伯
土屋里,瞬间只剩下欢丫头一个人。
她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根没来得及放下的银针,手脚冰凉。
事情发生得太快,快到她脑子根本转不过弯,只有刚才那个病人,凑在她耳边说的话还在脑海萦绕,怎么挥也挥不去。
也许是那病人眼神里的绝望太真实,又也许是自己莫名其妙的直觉,除了那句话,她还隐隐听到有个声音在催她:快!快!快去打电话!晚了就出人命了!
她猛地转身,冲进里屋,一眼就看到了八仙桌上的红色电话。
心慌得厉害,又手也不听使唤,她只能强忍住不安,抓起听筒,颤抖着贴上耳朵。
号码!那串数字!
她默念着,可是手指悬在按键上,迟迟没有落下。
刚才明明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会儿……
后面四位,是8237?还是8257?
脑子里突然像塞进了一团乱麻,那铁床上的病人气息很弱,吐字有点糊,她听得其实并不真切……
不管了,没时间琢磨了!她一咬牙,按下了8237。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连线声,每一声都敲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然后,通了。
“喂?”一个男人的声音,黏黏糊糊的,背景音很闹很吵,像是在喝酒划拳。
欢丫头吸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抖:“喂?我,我找……不对,温雪生在这,他……”
“cao!”对面骂了一句,酒气似乎都能透过电话线传过来,“什么他妈雪生熟生的!大半夜吵什么吵!打错了,滚!”
“咔哒”一声,电话被狠狠挂断。
忙音再次响起,冰冷无情。
欢丫头握着听筒的手心全是汗,她定了定神,又按下了8257。
这次对方接得更快,可是,当她说完“温雪生在这”几个字时,对方回了句“你找错人了”然后干脆地挂了电话,连多一秒的确认都没有。
电话里又传来了长长的忙音。
欢丫头的心直往下坠,就像掉进了冰窟窿。
两个号码都不对……怎么办?那个救命的电话到底是什么?
她努力回想,想从混乱的记忆里捞出那串正确的数字。
就在她要第三次尝试时,眼前竟闪过凯伯和大壮离开时的凶狠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她吓得一个哆嗦,手里湿滑的听筒没拿住,“啪”的一声掉在桌子上。
那串本就模糊的号码,随着这一摔,彻底从脑中消失了……
与此同时,李家村又窄又深的巷子里。
温雪生拼命跑着,肺里火辣辣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他刚刚在土屋里,靠着欢丫头那几根针所攒下的一点体力,正在飞速流逝。
而他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男人的咆哮也越来越近。
他还不能停下来!
他东拐西绕,把靠在墙边的柴草垛子用力推倒,干秸秆哗啦啦散了一地;路过个岔口,看到一辆废弃的独轮小推车,他又咬着牙把它掀翻,横在路中间……
不过,这些小花招也就能挣几个喘气的功夫,并不能阻挡那俩追兵。
很快,汗水迷了他的眼睛,腿也像绑了沙袋……
脚步声更近了!他几乎能感受到身后人喷出的热气!
就在这时——
突突突……突突突……
一阵熟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炸耳。
温雪生连忙循声望去,东边那条稍宽一点的土路上,一辆三蹦子正慢悠悠地开着,车头那盏昏黄的大灯在黑暗中一晃一晃。
是李伯!
心底涌上一阵激动,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新的力气,他提着腿朝三蹦子的方向冲去,一边跑一边挥手,扯着嗓子嘶喊:“李伯!等等!停一下!停一下!”
几句快要破音的话发出后,那三蹦子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然后,真的停在了他前头十几米远的地方。
驾驶座上的李伯回过头。
车灯不算亮,但足够让两人看清彼此的脸。
可是,温雪生眼里,那瞬间燃起的期待,在对上李伯视线的那一刹,像被泼了盆冷水,“噗”地灭了。
李伯看着他,嘴唇抿成一条死直的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也没有怕,那双看起来浑浊温和的眼睛,这会儿竟沉得瘆人。
温雪生停下了脚步,没再往前挪动一寸。
他所有的力气,连同那点微弱的希望,都在这一眼里被抽空了。
而李伯什么也没说,最后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头,发动了三蹦子。
突突突……突突突……
引擎声重新嚎叫起来,三蹦子颠簸着,加速,朝着远离温雪生的方向开去。
温雪生耷拉着肩膀,僵立在路中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夜风吹过,裹挟着凉意,他却感觉不到。
逃不掉了……
他这样想。
之前,他能考虑到大半夜荒郊野外冒出一辆汽车不正常,为什么就没料到,有个开着三蹦子的老大爷“恰好”路过,更不正常呢?
刚刚在土屋,那个凯伯和大壮一进门,他就闻到了他们身上熟悉的、下水道似的流氓味儿。他从小在这类人堆里长大,哪怕他们穿着普通村民的衣服,说着本地的土话,这种味道,他隔着老远也能认出来。
他当时就起了疑心,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跟李伯是一伙的。
李伯,这个看起来憨厚朴实的老头儿,是他,把自己从危险中救下,带进了这个更危险的村子。
他还是太天真,太轻敌了。
那个接电话的人,怎么可能那么安静地等他逃走?其实对方早就布好了网,等着他这只病弱的鸟儿自己撞进来。
“啊——”
这时,小腿肚子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棍子狠狠抡了一下,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紧跟着,一只穿着解放鞋的大脚,踩在了他的脊梁上,力道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妈呀!”
是那个叫大壮的,声音里带着点儿跑累后的喘息,“这病痨鬼少爷,还挺能跑啊!累死老子了!”
凯伯追了过来,气息也有些不稳,但语气里透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劲儿:“行了,逮住了就好,我会跟头儿说,给咱加钱的。”
说完,他掏出一块黑抹布,团了团,不由分说地塞进温雪生嘴里。
然后,他又从大壮手里接过一捆粗麻绳,熟练地开始往他身上缠,一圈,又一圈,勒得很紧。
温雪生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摆弄,眼睛似乎还望着那个远去的三蹦子。
可那“突突突”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
在他的视线所不能捕捉到的地方,李伯死死攥着三蹦子的车把,嘴唇依旧抿得很紧,嘴角往下耷拉着,眼睛里布满红血丝。
他这一晚上经历的事情,比他过去几十年加起来还要惊心动魄,也比电视里放的那些,瞎编乱造的大长剧还要跌宕起伏。
今天他就要躺下睡觉了,跟他处得不错的老凯突然找上了门。他刚开门,还没反应过来,老凯的“儿子”,大壮就从后头冒出来,一把将他撩倒,然后用绳子捆了。接着,他们又绑了他的老伴。
他吓坏了,哭嚷着问他们来找他干什么?
那老凯嗤笑着,平时那张称兄道弟的脸扭成了麻花:“找你干啥?当然是有好事啊,李老蔫儿!你呀,一看就是个傻到家的老好人,不认识你的人见了也不会防备。”老凯用根烧火棍指着他的脑袋,还扔在地上一张发黄的照片,“所以啊,你就帮我俩把这照片里的人给我弄回来吧。”
弄人?这个可是绑架!
他这辈子哪儿干过这种事,他害怕,也过不去心里的坎,怎么都不同意。
大壮人狠,见这状况,当场就给了他老婆子一脚。
老婆子本来身子就不好,又惊又吓,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想到这儿,眼前又浮现出老婆子倒在地上的样子,李伯眼眶里憋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兜不住,唰地一下溢了出来,顺着老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现在,他为了老婆子害了人,他认了,他不求得好,只想赶紧去老凯之前告诉他的地儿,先把老婆子接回家。老凯说了,事办成后,就会放了他老婆子的……
他猛踩油门,破三蹦子在空旷的夜路上颠簸前行,发出锤死般挣扎的噪音。
就在这时——
吱——
一阵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忽然在他身前炸响!
衬着月光,他瞅见一辆方方块块的越野车,几乎贴着三蹦子的车头,紧急刹停了!
李伯魂儿都快吓飞了,下意识急打方向盘,同时刹车踩到底,哪料三蹦子重心不稳,直接侧翻在地,把他从驾驶座上甩了出去。
砰!
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冰冷的路面上,手掌和胳膊肘先着地,一阵钻心的疼传来,手心肯定让地上的碎石子儿给磨破了。
“诶!大爷!没事吧?!”
几个人影从那越野车上跳下来,小跑着冲他来了。
李伯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憋了一晚上的窝囊、恐惧,还有这飞来横祸带来的委屈,瞬间全都化成了怒火。他挣扎着用手撑地想坐起来,可手心的刺痛让他直咧嘴,竟没坐成。
车上下来的人已经跑到他身边,伸手想要扶他。
“对不住啊,大爷。”
李伯一把打开对方的手,却借着对方的劲儿勉强坐直了,也顾不上浑身的疼,开口就冲他们吼:“你们咋回事啊?!这大半夜的开车咋不打灯啊!是不是想撞死我啊!我这老骨头经得住你们这么吓唬吗?!”
听了这话,边上响起一个女孩的抱怨声:“笑远,我就说开灯吧,也不知道你咋想的,非要听她的,这下好了,差点搞出人命。”
紧接着,另一个音色类似,但稍微沉稳些的女声接上:“是啊,要是真撞上人怎么办?多危险!诶,南希,你说说,怎么……”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那最先跑到李伯身边的人打断了。
“等等!”
这人的视线从侧翻在地的三蹦子,慢慢移到李伯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目光骤然一紧。
“大爷,”她盯着李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刚才,我是说,大概五十分钟前,咱们是不是在这条马路上碰到过?”
第49章 榆树下
李伯那点火气,被这句话瞬间浇灭,变成了惊吓,哽在喉咙里。
他咽了口唾沫,这才抬眼看清楚眼前的人。
是个很水灵的女孩,年纪不大,可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和那双过于犀利的眼睛,透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活像他年轻时在城里的动物园见过的,那种准备扑食的豹子。
对方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脸上的惊慌,然后一把抓住李伯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袖子里:“说呀,刚才咱们是不是遇到过?就在村口那条路上?!”
李伯被这气势吓住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胳膊被掐住的地方,隔着厚棉袄,其实并不疼,但他整个身子都僵了。
“你快说!”女孩又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急。
旁边那个穿着皮衣的男人伸出手,拍了拍女孩的手背。
“南希,别太激动,你吓着他了。”
说话时,他手上用了点巧劲,把女孩紧攥着的手从李伯胳膊上掰了下来,然后又转向李伯,“大爷,五十分钟前,我们在旁边的S308省道上,”他指了指翻倒在地的三蹦子,“好像确实碰到了这么一辆三轮。如果,我们当时遇到的真是你,麻烦你能告诉我们。”
李伯看看皮衣男,又看看那叫南希的红发女孩,大脑空白,哆哆嗦嗦地点了点头。
南希的眼睛骤然亮了,再次开口:“大爷,那你有没有见着一个看起来二十左右的青年?”她抬手比划了一下,“长得这么高,瘦瘦的,身体不太好样子,对了,他还长得特别好看,你要是见过,肯定有印象!”
李伯听着她的描述,那张苍白,长着青色细纹,又过分帅气的脸立刻浮现在了眼前。
他吧唧吧唧嘴,喉咙里发出了几下无意义的声响,眼框里便吧嗒吧嗒地掉下泪来。
就像老凯之前数落他的,他这辈子就是个老好人,是真没干过坏事,从答应把那小伙子骗上车开始,他心里就憋得难受,这会儿,那点愧疚和恐惧像洪水决了堤,他终于忍不住了,带着哭腔嚷道:“我不是人啊!是我……是我把他弄来的!他被坏蛋绑走了,你们快去找他吧!要不……要不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啊!”
他瘫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
离省道几里外的一片荒郊,一棵老榆树孤零零的杵着,刚长出嫩芽的树干在月光下拖出乱七八糟的阴影,张牙舞爪地印在冰冷的土地上。
树下,温雪生被扔在那里,麻绳捆得结实,动弹不了。他脸上沾满了干涸的泥块子,眼睛半睁半闭,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他胸口起伏得非常剧烈。
突然,一抔带着湿气的泥土飞溅过来,正好砸在他脸上,迷了他的眼。他难受地闭紧了眼皮,身体抽搐了一下。
旁边,一个魁梧的汉子和一个不高的老头正挥着铁锹,在树下挖坑。挖出来的泥在坑边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土丘,一些散落的土粒滚落下去,盖在了温雪生的腿上,脚上,和肚子上……
那老头便是凯伯。
他年纪大了,挖了一会儿就喘不上气,把铁锹往旁边一抛,一屁股坐在土堆上,回头瞥那魁梧汉子,着急地催促:“大壮,你动作快点,时间不早了,弄完好回去,这鬼地方,连个野兔子都不乐意来拉屎。”
大壮本来闷着头在卖力挖土,一听这话不乐意了,合着就他一人干活啊?
他一下子把铁锹狠狠插进脚下的土里,抱起双臂,闷声闷气地说:“你啥意思?第几次了?又是老子一个人干,你光动嘴皮子啊?诶诶,你可别说你又犯腰疼的毛病了!”
凯伯被顶得来了火,啐了一口带泥的唾沫:“我就是腰疼咋地了?等你到了我这岁数你还不如我呢!再说,平时你不是都喊我爹吗?爹让你多出点力都不行?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心里没数?赶紧弄完拉倒,再磨蹭天都要亮了!”
大壮梗着脖子:“少来这套!哪回不是这样?上次埋……”
“他妈的你快给我闭嘴吧!”凯伯厉声打断他,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只有风声吹过榆树枝干的沙沙声,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你嚷嚷什么啊?怕别人不知道这棵‘功劳树’是吧!干了这么久,这点规矩,你他妈都不懂?快麻利地干活儿吧!”
大壮被吼得一怔,愤愤地瞪了凯伯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老棺材瓤子”,但还是悻悻地转过身,用力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继续挖掘那个越来越深的的土坑。
泥土被铲起,又落下,发出沙沙的声响,规律得让人心里发瘆。
不出一会儿,一个可以埋三四个人的大坑就被挖好了。
凯伯见大壮动作麻利,也不好意思再坐着,起身把倒在树边的温雪生拖着地拽了过来,然后一脚踢进了坑里。
大壮反手一挥铁锹,动作从往外铲土,瞬间变成了往坑里填土。李伯也拿起铁锹,插进一边的小土丘,脚一踩,手腕一压又一掀,然后带着草根的土块就飞进坑里。
两人没有一句交流,却配合得十分默契,你一下,我一下,汗水顺着额角流下,也顾不上擦,没多久,坑里的土已经盖了半人多高,没了温雪生的胸膛。
而埋头干活的他们,并不知道,一辆没开车灯的切诺基,已经绕着村子转了两圈,此时正向大榆树这边快速逼近。
等他们听到发动机的嗡鸣声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老一少警觉抬头,瞧见了像幽灵一样,已经滑到近前的越野车,那车身几乎融在了夜色里。
车还没停稳,三条黑影如猎豹般从两侧飞身而下。
“什么人!”大壮反应慢了一拍,刚吼出一嗓子,一个迅猛的飞腿已经直奔他的面门。他仗着身形魁梧,想硬抗,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机会,拳头夹着风声接踵而至,只听砰砰几下,又重又狠地攻击就砸在了他的头、脸和肚子上。
他力气是大,但敏捷差了太多,眼前金星乱冒,还没看清来人的模样,就感觉脑袋一震,天旋地转,然后脸朝地拍进刚填了一半的土坑里,没了声。
几乎在大壮倒下的同时,凯伯也被另外两人干脆利落地放倒,不再动弹。
这时,切诺基上的第四个人,张笑远,从驾驶座下来,快速扫视了下全场,然后走上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眼前的人说:“师姐,确认四周。”
话音落地,两个矫健的身影立刻散开,像夜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绕着榆树,和附近的草丛检查了一圈,很快返回。
孙红:“笑远,没人。”
孙紫:“这边也干净。”
张笑远微微点头,结合之前从李伯那里得来的信息,他已经可以确认绑架温雪生的人只有两个。
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散去,他便不再耽搁,几步跨到土坑。
一个身影比他还快。
那必然是南希。
她直接扑到坑边,瞥了眼那个只剩一个头露在外面的温雪生,二话没说,抓起大壮刚丢下的铁锹,就开始挖土。
铁锹在她手里显得有些沉重,但她咬着牙,一铲一铲,拼命地把刚刚填进去的泥土又刨出来。
张笑远和双胞胎姐妹也动手帮忙,加入进去。
四把铁锹飞快地起落。
幸好土是刚填的,还很松软,没一会儿,他们就挖出了温雪生的身体。
“慢点,轻轻抬!”南希低喝。
然后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把温雪生从土坑里拖了出来,平放在旁边的土地上。
他浑身裹满泥土,软绵绵的,没有任何反应。
南希脸色很差,身体虚软,跪倒在他跟上,伸出手,想碰他又不敢,最后只是小心地托住他的头颈,将他上半身轻轻揽进自己怀里。
她用手臂环着他,整个人佝偻下去,害怕地把耳朵贴近他的胸口。
夜风吹过,吹走了她粗重的喘息,还有其他人紧张的沉默。
几秒钟后,她轻轻颤了下。
听到了!
那胸膛下面,传来一下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跳动!
一直紧绷的、几乎麻木的神经,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南希手臂一收,死死抱紧了怀里这具沾满泥土的身体,把脸埋进他的肩窝,然后,一阵无法控制的酸楚,涌上了鼻尖。
三天。
仅仅三天。
这三天里,她一直在找他,也一直在麻痹自己,她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乱,温雪生一定没事,但她不敢想,不敢停,怕一停下来,那无边的恐惧就会把她吞噬。
她很少后悔,认定的事做了就做了,可这三天,心里那个名为后悔的钉子,越钉越深。
要是当时,没有离开他去追张笑远就好了……
要是当时,能再多缠着他一会儿,哪怕多一分钟,就好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脾气又臭又硬,说话能气死人,别扭得要命的大少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在她心里扎了这么深的根,深到只要稍微想想自己可能会失去他,就会让她痛彻心扉。
她缓缓抬起头,借着凄凉的月光,看了看他。
脸上全是泥,几乎看不清原本的模样。
她赶忙用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把那些泥拂去。
熟悉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总是紧抿着显得很不高兴的嘴唇,慢慢显露出来。
明明人就在眼前,被她真实地抱在怀里,可一股强烈的思念还是像潮水般袭来,淹没了她。
为什么会这么想他?
是想听他用那欠揍的语气叫她“走开”吗?
是想看他皱着眉嫌弃她,却又无可奈何吗?
……
意识恍惚间,一个只属于他的称呼,无意识地滑出口,轻得像一声叹息:
“小生生,小生生……”
像是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滚落,吧嗒吧嗒,砸在他刚刚被擦干净一些的脸颊上。
而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看不清他的样子了。
“你,要哭……别在我脸上哭……”
第50章 人工呼吸
压抑的抽噎声中,一句微弱却十足欠揍的话,飘进了南希的耳朵。
她愣住了三秒,大脑一片空白。
月色下,温雪生脸上的泥水泛着微光,而他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正静静地看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手忙脚乱,赶紧用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试图擦去那些丢人的泪痕。
然后她也看向他。
他头上的黑眼罩不见了,这是她第二次看清他的眼睛,只是没想到,竟会比第一次更让她心痛。
上一次,他的右眼十分暗淡,而左眼是蓝色的,像一颗璀璨的蓝宝石。而现在,这两只眼睛都失去了光泽,漂亮的左眼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蒙尘的珍珠,那是盲人才会有的眼睛。
右眼就更不用说了,看起来十分疲惫,跟快熄灭的蜡烛一样。
南希忽然想起温四爷对她说的:
“三个月前,雪生就找人挖了他的左眼,取出了那块蓝宝石,然后……送了出去……”
这句话她一直不想相信,可是现在证据确凿,她已经不得不信。
他竟然真的为了她,挖掉了自己的眼!
一时间,眼前这双眼睛变成了一把钝刀,在南希心上来来回回地切割。
那才刚止住的泪水便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滑落。
“你,你……”温雪生缓缓抬起手,指尖微颤着落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很轻,“我怎么不知道,你这么能哭……”
南希立马啜泣着喊道:"你还问我?!我倒是想问问你,你是不是脑子被门挤了?!为什么要挖自己的眼睛啊!?"
温雪生明显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他的脸已经没有了眼罩的遮挡。他慌乱地闭上左眼,只敢睁着右眼,像是害怕被她看见自己不堪的一面。
刚才在迷迷糊糊中,他就已经知道她来了。那一刻,他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喜悦,仿佛在漫长的黑夜里终于看到了一缕曙光,但是,沉重的困惑也随之而至:她怎么在这儿?她是怎么找到这个偏僻地方的?
……无数个问题在他心里翻腾,可这所有的疑问,又很快在她的泪水中消散了。
她哭了……
他还从没见过她哭呢……
他浅浅睁开眼,这画面比他想象的还要令人手足无措。
“非要,现在,说这些让人哭的事吗?”温雪生吃力地喘了口气,"我刚才被埋得憋得慌,你一哭,我更觉得喘不过气来了……"
南希愣了愣,对上温雪生的目光,他的眼底很沉很深,似乎还有荡漾的水波。忽然,她好似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猛地低下头,双唇紧紧覆上他的嘴,用舌尖轻轻撬开了他的唇瓣。
整套动作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仿佛想用这种方式确认他的存在。
温雪生只觉得唇上一热,泪水的咸涩与泥土的腥味便一同侵入到了舌尖,心跳开始疯狂加速。
然后,他像是受不住这激烈的冲击,竟不由地轻咳了一声,胸腔剧烈震颤起来。
南希连忙抬起头,与温雪生刚刚有点血色的唇瓣相离。
温雪生偏过头去,不想让她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他强作镇定,对着空气说:“你,你这是要干什么?”
这声音干涩得像是许久未说话的人。
南希嘴角一撇,竟然理直气壮:“干什么?你不是喘不过气吗?我当然是要给你做人工呼吸呀!”
人工呼吸?
温雪生看向她,却被她脸上的正经表情噎得发不出声,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身边的泥。
这时,一阵女人的轻笑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给醒着的人做人工呼吸呢。”
另一个女声随即附和,语气里有调侃:“我看,她根本不是想给他做人工呼吸,就是想找借口亲他。”
“妹啊!”第一个女声又说,“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有些实话讲不得……”
南希默默听着,眨了眨眼,不仅没有反驳,反而直勾勾地盯着温雪生,那眼神像是要把他一口吞掉似的:“嗯,她们说得没错,小生生,再让我亲一下呗。”
那俩女人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回应,她们原以为会看到她羞恼成怒,谁承想她竟是个脸皮比墙还厚的主儿。于是,她们一个挑了挑眉,另一个则掩嘴轻笑,肩膀微微抖动,像是放弃了调侃。
温雪生也呆住了。
眼看南希噘着嘴巴又要凑上来了,他不知从哪挤出了些力气,抬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与此同时,他斜眼看向一旁,这才注意到边上竟还站着三个人。
一红一紫,两个穿着艳丽,长相一模一样的成熟女性。
这应该就是刚才开玩笑的那俩。
这会儿,她们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珍稀动物。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男人……
张笑远!
他就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裤兜里,神情十分复杂。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温雪生心里刚刚升起的激动。
然后,一股无名怒火直窜心头。他想起南希和张笑远在教学楼前谈笑风生的画面,想起自己被绑架后支撑到现在的执念。
那句“还想再见她一面”的执念背后,还藏着另一句“跟她算账,问清楚她是不是在玩弄自己,问清楚她和张笑远到底什么关系!”。
想到这里,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捂着她的嘴,借势将她的脸推到一边,自己则剧烈地喘息起来。
南希被推得差点扑倒,双手撑膝起身,居高临下却满脸委屈:“小生生,你干嘛呀!为什么你每次害羞起来,力气都那么大!”她是真的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样粗暴。
哪想这话让温雪生又羞又恼。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一甩手,指向张笑远,厉声质问南希:“他为什么在这?!”
啊,什么?
南希瞪大了眼。
面前,温雪生皱着眉头,抿着唇,那是他标志性的生气表情。
南希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男人才刚醒过来就生气了?
他就那么爱生气吗?
她决定收回之前的想法,她还是不太想看到,他黑脸生气的模样的……
她继续委屈地解释:“小生生,张笑远帮我一起来找你呀,这次你真得好好谢谢他,要不是他……”
“我不会谢他。”
温雪生打断南希,记忆回到了三个月前。
新年元旦,他从光源大厦顶楼,直坠而下,快要落地时,就是这个叫张笑远的接住了自己。后来南希急匆匆赶到,跟他说了和今天类似的话:“你得好好谢谢恩人呀”。
恩人?谢?
为什么要谢他?为什么哪里都有他?怎么就那么碍事!?
“我有让他多管闲事来救我吗?谢他?那我还不如直接死了。”
温雪生死死盯着张笑远,眼中满是怨恨,话里的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笑远虽然对男女感情的事不太敏感,但这并不代表他愚钝。他立刻读懂了温雪生眼中的敌意,也隐约猜到了原因。但他并不在意,对他而言,温雪生这种black社会老大的儿子根本不值得他费心。他出手相救全是为了南希,现在他只想尽快履行对南希的承诺,然后带大家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直接无视温雪生,冲其他人说道:“好了,咱们得赶紧走了。虽然那俩人被放倒了,但这个地方我总感觉怪怪的,有种阴森的感觉,我心里预感也不好,咱们还是快回市里吧。”
“不行。”
没等其他人回话,温雪生立刻拒绝,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还不能走。”
在场几人都察觉到了他语气和神态的变化,那是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他们都看向他,只见他把手探入身旁的泥里,然后沉声说:“你们刚才挖这些土的时候,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吗?”
那只手一点点往泥土深处摸索,过了好一会儿,温雪生才艰难地把手收回。
然后,他摊开手掌,露出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是一根沾满湿泥的,细小的棍状东西。
他强忍不适,颤抖着拂去上面的土。
月光洒在那东西上,显露出它土灰色的表面,以及特殊的弯曲形状。
四周突然安静得可怕。
南希双唇微张,孙红倒吸了一口冷气,孙紫下意识后退半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裤腿,张笑远的脸色也转瞬变黑,眉头皱成了一团。
恐惧霎时像冰冷的潮水,一下子淹没了所有人——
——那竟然是,人的骨头!
——一截明显属于人类的手指骨!
温雪生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最后定格在张笑远身上。
“现在,你还觉得我们应该马上离开吗?”
张笑远沉默片刻,蹲下身仔细查看那截指骨:“看骨头的颜色和质地,应该埋在这里有段时间了。”他抬头环顾四周,黑黢黢的天,幽凄的月亮,张牙舞爪的老榆树……
后脑勺登时泛起一层层凉意,那种阴森的不祥感更强烈了,但他仍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可能只是巧合……”
“巧合?”温雪生冷笑一声,“那你再看看这个。”他又从土里挖出一块更大的骨头,形状明显是腕骨。
南希怕鬼,再也忍不住,哭嚷起来:“这,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