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
待终于到达顶峰, 面前广场上已经是乌泱泱的人群。
乌卿赶紧按颜色找到自己的队伍,老老实实排在了人群后。
此时时间尚早,广场上除了密密麻麻的人头, 便是负责队形秩序的师兄师姐们。
耳边嗡嗡作响,尽是压低了的兴奋议论。
弟子们交换着听来的消息,话题多半围绕着宗内那些如雷贯耳的大人物。
乌卿听了一路, 发现基本都是她了解得差不多的信息,没什么新鲜。
玉京宗, 一个延绵了近千年的仙门巨擘。
如今宗门内辈分最高的, 当属常年隐于禁地清修的明霄道尊。
据说这位老爷子早已是化神后期的大能, 活了不知几百岁, 早已超然物外, 一心只求突破那缥缈的仙凡壁垒,宗门俗务是半点也不沾手了。
而玉京宗当前掌权的中坚一代,几乎都出自明霄道尊门下。
现任宗主云蔺, 便是道尊的亲传弟子, 亦是这一脉的代表人物。
其余各峰峰主、手握实权的长老们,也多是明霄道尊座下徒子徒孙。
而如微生玉、凌阙这般年纪轻轻便颇有声望的师兄, 则代表着玉京宗最新鲜的血液。
乌卿默默将宗门关系又梳理了一遍, 再一抬头, 只见不远处的高台之上,已陆续坐下了不少仙风道骨的身影。
各峰长老、掌事真人依次落座, 衣袂飘然, 气度不凡。
他们自然而然地簇拥着最中央的主位,如众星拱月。
主位之上端坐的,正是宗主云蔺。
他看起来约莫是中年模样,面容温润, 眉目舒展,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宽和气质。
单看外表,更像一位脾性极好的书院先生,或是某位令人如沐春风的世家长辈。
完全联想不到这竟是一宗之主的模样。
不少弟子偷偷望向上方,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更加恭谨了几分。
乌卿收回了视线。
她对此并无太大兴趣,只盼着这流程快些走完,远没有周围同门那般全神贯注。
没过多久,高台之上便传来宗主云蔺温润平和的声音。
他开始致辞,内容无非是欢迎新血、勉励勤修。
是位合格掌门人会说的、四平八稳的话。
乌卿眼观鼻,鼻观心,视线假意恭敬地落在高台方向,实则早已神游天外。
脑子里一会儿琢磨着司璃有没有如她这般混进来,一会儿又想起了原著里的沈相回,最后思绪又落在了沈溯身上,想着万一在峰内遇见,她该用什么表情。
宗主沉稳平和的声音在上空徐徐回荡,成了乌卿神游天外时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忽然,乌卿漫无目的游移的目光,凝在了高台后方。
一人正缓步而入。
那人面若冷玉,衣袂如雪。
周身清辉自成,令人望之屏息。
乌卿呼吸一滞,几乎以为是连日思虑过甚,生了幻象。
她下意识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
还没睁眼,几名维持秩序师姐们难掩惊愕的私语又传入耳中:
“看!是沈小师叔!”
乌卿现在不仅怀疑自己生出了幻象,连带觉得耳朵也一并出了问题。
周围压抑的惊呼犹在继续:
“真是小师叔!"
“我入门三年,今日还是头一回见着沈小师叔……”
"听闻他秘境归来后一直闭关静修,伤势未愈,今日怎会来此?”
“难道是……伤势大好了?还是说……”
“不会吧!难道小师叔终于想通了,准备收徒授业了?!”
秘境,伤势未愈。
乌卿脑袋里轰的一声,像是被惊雷劈中了。
她恍恍惚惚再次朝高台侧方望去。
那人已然落座。
眉眼如远山覆雪,轮廓似寒玉雕成,明明站在鼎沸人声与灿烂天光里,周身却缭绕着挥之不去的冷寂。
乌卿眨眨眼睛,掩在衣袖下的手不信邪般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清晰的痛感瞬间传来。
而高台上那道人影仍在。
那不是幻觉。
“可我明明没在授课名录上看见小师叔的名字啊!”
旁边另一位师姐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雀跃,
“话说,小师叔到底能不能开一门课啊?随便听听什么也好”
旁边几名师姐还在激动低语,乌卿听着,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
她表情有些呆滞地转头,扯了扯一蓝衣师姐的衣袖。
那师姐正满眼放光地望着高台,被扯后回头,是乌卿这个面生的新弟子,努力端了端师姐的架子,轻咳一声:
“咳……小师妹,有事吗?”
乌卿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殊不知嘴角扯出的弧度僵硬无比,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师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只是有些好奇。您方才说的‘沈小师叔’,是台上哪一位前辈呀?”
那蓝衣师姐一听,眼睛倏地又亮了,先前那点矜持瞬间飞到九霄云外。
她立刻热切地转向高台方向,语气兴奋:
“你们新入门的不知道也正常!就是在高台左边,一身月白常服,刚刚落座的那位!”
乌卿顺着师姐视线看去,表情愈发绝望,师姐的解释还在继续:
“那就是沈小师叔,常年闭关,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溯微仙君。”
“据说前段时间秘境归来后,直接突破了化神境,现在连宗主都要对他礼让三分……啊啊啊啊啊啊他刚刚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师姐突然抓住乌卿的手臂,力道大得吓人,自己却激动得快要晕过去。
乌卿被她晃得胳膊生疼,却完全感觉不到。
她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迅速褪去,唯有“沈小师叔”和“溯微仙君”这两个名字,在她脑海里反复炸响,震得她神魂欲碎。
沈小师叔。
溯微仙君。
沈溯!!
乌卿感觉自己快要站不住了,脚下的青石地砖仿佛变成了绵软的云絮。
原著里能被称作沈小师叔,除了沈相回,还能有谁?
可乌卿还在垂死挣扎,她硬着头皮,不死心又确认了一遍:
“这位溯微仙君,可是宗主那位最小的师弟,沈相回?”
师姐仍沉浸在激动中,没留意她语调里的怪异:
“是,正是他!不过我们做晚辈的,可不能直呼仙君名讳,得尊称一声‘沈小师叔’才是规矩!”
接下来的话,乌卿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耳边嗡鸣一片,眼前仿佛又闪现出那夜混乱的画面:
她将人推倒在榻上,借着对方不能视物,肆意打量对方渐染绯红的面容。
难耐之时,还孟浪着将对方规矩放在身侧的手,抓着往自己的心口处按。
最后更挑衅着激他,是否修仙之人,都如他这般口是心非。
最重要的是,她还在第二天对方提出道侣之约后,连半个字都没留,就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睡了就跑】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疯狂刷屏,配着高台上那道清冷如仙、睥睨众生的月白身影。
乌卿内心发出一声崩溃的哀嚎。
那可是沈相回!
原著里那个将原主一剑穿心,被无数书友盖章认证睚眦必报、偏偏武力值还碾压众生的危险存在!
她怎么就……怎么就好死不死,偏偏坐在这尊大神的枪口上了?!
乌卿眼前阵阵发黑,只觉得她可能撑不到寻到那法器,就要被沈相回抓住,一刀杀之以泄心头之愤了。
呜呜呜呜。
现在主动退出,如了云璟的愿,还来得及吗?
她做贼般又往高台方向瞥了一眼。
那道月白身影依旧静坐于侧后,明亮天光下,侧颜如冰雪雕就。
只一眼,乌卿便像被烫到似的飞速收回视线,心脏狂跳。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身形竭力往前方同门的身后藏去,恨不得自己能瞬间融进地砖缝里。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在心中疯狂默念,只求这冗长的仪式再快些结束。
让她能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跟着敏心长老离开这片危险区域,躲进炼器堂的地盘里。
再也不要出来。
高台之上,宗主云蔺的训示结束,他落座后看向沈相回,语带关切。
“相回,我原以为你此番不会来,正在遗憾。今日怎有兴致出来了?”
沈相回闻言,目光从下方那一片攒动的人影上淡淡收回,落在云蔺带着笑意的脸上。
他微微点头算作回应:“峰中清寂日久,出来沾沾新弟子们的活气也好。”
云蔺笑意更深:“既如此,何不仔细瞧瞧?这一届苗子颇有几个灵气盎然的。”
“你归云峰终年冷清,若有合眼缘的,收到座下添些人气,也是好事。”
此话一出,周围闲聊的几位长老都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宗主这已不是第一次提议,但以往每次,这位沈师弟都是淡淡一句不必或尚无此念便挡了回去,从无转圜余地。
然而这一次,云蔺话音落下后,预想中的拒绝却并未立刻响起。
台上出现了片刻微妙的静默。
云蔺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面上却依旧温和含笑,看不出什么异常。
只见沈相回重新将视线投向下方广场。
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群写满激动的年轻面孔,如同长风拂过林海,并未在任何一处特意停留。
半晌,才听他淡淡道:“隔得远,人又多,这般看着,也瞧不出什么特别。”
这话虽未直接应允,却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干脆回绝。
百草峰的梧兮长老反应最快,闻言立刻笑着接口:
“沈师弟此言在理!单这般远远相面,如何能辨良材美质?”
“不若开上一门课业,哪怕每月只讲一次。”
“弟子们得以近距离聆听教诲,师弟你也能在授业解惑间,细细观察品性心志,岂不两全其美?”
另一位玄真长老也捻须笑道:“正是此理。”
几位长老你一言我一语,气氛顿时活络起来,都期待看向沈相回。
云蔺含笑听着,并不插言。
只见沈相回长睫微垂,望着台下某处。
那里,各色弟子服正在风中微微涌动,格外活力。
半晌,他收回视线,点了点头。
方才提议最切的梧兮长老面色骤然一喜: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不教剑法,可教一门通识,”沈相回略作停顿,面色平静,“讲些灵气运转的根本。”
梧兮长老愣了愣,随即抚掌,不管对方教什么,只要出来授课,他们这些老头子就轻松几分:
“可以!师弟教什么都行!”
云蔺一直含笑听着,此刻方温声开口:
“既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下。”
他看向沈相回:“那就辛苦小师弟了。”
沈相回微微颔首,未再多言-
乌卿躲在人群里,如同惊弓之鸟,时不时便忍不住往高台方向飞快地偷瞄一眼。
只见那位月白衣袍的仙君似乎说了句什么,引得周围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竟纷纷抚掌,面露欣然,连宗主云蔺也含笑点头。
她离得远,自然听不见,只觉得那片高台上的气氛,因那人的寥寥数语,似乎都欢快了几分。
乌卿并没有探究的心思,只盼着这仪式快些结束。
又煎熬了片刻,众弟子在引领下完成最后的入门宣誓,声浪震天。
礼毕,钟声再鸣,悠长清越,象征着仪式正式完结。
乌卿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前方引领的师兄朗声宣布:“新弟子且随我来,按序退场,前往各自峰属报到!”
退场的路径好巧不巧,正需要从侧面绕过那方巍峨的高台基座。
而沈相回所坐的侧位,恰好就在那条路径的不远处。
乌卿只觉得眼前一黑。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队伍开始移动,前方同门们带着兴奋与好奇,步履轻快地朝着高台方向走去。
不少人甚至刻意放慢脚步,偷偷抬眼,想再多瞧几眼台上那些平日难得一见的大人物,尤其是那位清冷出尘的沈小师叔。
乌卿恨不得自己能缩地成寸,或者干脆土遁离开,却不敢有太过异常的表现,只缓步跟着队伍向前挪动。
越靠近高台,越能感受到那边无形中散发的肃穆与威仪。
她甚至能隐约听见高台上长老们低低的谈笑声,以及风吹过那人月白衣袂的细微声响。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就在她借着前方一位身材高壮同门,尽可能遮挡住身形之时,突然想起了一个被她忽视的细节。
在秘境中,沈相回重伤濒死,那时他双目有疾,目不能视,自是从未见过她的真容。
更何况她现在是使用特殊功法掩盖气息并易过了容,她似乎不用这般杯弓蛇影,畏畏缩缩。
思及此,乌卿身形终于稍稍松弛了些许。
她学着周围同门那般,脸上带着适当的敬畏与好奇,步伐不疾不徐,混在身着各色弟子服的人群中,自高台下方规规矩矩地走过。
眼角余光里,她能察觉到高台之上有视线垂落,如同轻风拂过水面,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未曾在她身上停留。
直到彻底走出广场,将高台与台上的人远远抛在身后,乌卿才长长舒了口气-
高台之上,沈相回还在同梧兮长老断断续续接着话。
无人看见,一只由他神识凝成的淡银色灵蝶,还在广场上空振翅盘旋。
明明有所感应,那灵蝶却始终无法从底下纷杂的气息中,精准锁定那道源头。
直至广场上空空荡荡,那灵蝶才停止盘旋,轻盈振翅着落回沈相回的肩头,瞬息间化作一缕灵识,融入他的识海。
身旁两位长老谁也未察觉异常,还在热切讨论着此届优秀弟子。
沈相回静听片刻,眸光望向新弟子们离去的方向,远处山岚渐起,云雾缭绕。
“时辰不早,诸位师兄慢谈。”
他起身,月白袍袖如流云垂落。
“相回先行一步。”-
乌卿在敏心长老所主的落金峰又分到一间新住处,室友是一个一看就踏实用功的姑娘。
两人互通了姓名。姑娘叫林灵,说话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在得知对方来自青霞山素心阁时,乌卿着实震惊了一番。
那正是乌卿对沈相回自曝身份时,用以伪装的门派。
想起沈相回提过的明月照心诀,乌卿也顺便提了一嘴:“贵派的明月照心诀听闻很是玄妙……”
可话说完,就见林灵奇怪地看着她:“乌姑娘你是不是弄混了?我派没有这个心法。”
乌卿一愣,瞧见对方认真的神色,心中顿时联想到一丝不妙的猜想。
糟了,只怕那日,沈相回十有八九在诈她。
这心思深沉的修仙之人!
亏得她那时在秘境中,只觉得对方是个柔弱可欺的落难仙君!
乌卿正在心中默默腹诽,就见两位师姐敲门而入,送来两枚玉简和课表。
“这是近期的讲习课件与具体课表,两位师妹收好。课业不算轻松,需得用心。”
乌卿道谢接过,略一扫视那课表,只见上面从晨起到日落,排满了与器法相关的课程,果然密集。
不愧是顶尖宗门,乌卿心下暗叹,这课程强度,堪比前世考研冲刺班-
夜幕很快到来,乌卿早早上床歇息,只盼能在后半夜燥热来临之前,多补补眠。
只是刚睡下没多久,她就梦见了沈相回那张清冷似仙的脸。
依旧是那狭窄的岩洞,沈相回静立在洞口。
清冷的月光自他身后铺洒而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辉,俊美得不似凡尘中人。
只是那张清冷似仙的脸上没有丝毫暖意,只低垂着眼眸,目光如冰如雪,沉沉地笼罩着她。
“为何不告而别?”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岩洞中响起,宛如直接敲在了她的神魂之上。
乌卿动弹不得,却没法张口。
时间在凝滞的寒意中被无限拉长。
许久之后,沈相回微微俯身,那股清冽冰冷的气息随之逼近,几乎贴着她的耳畔,语气冰冷:
“乌卿,你好薄情。”
话音落下,他掌心倏地凝出一柄长剑。
剑身映着冷月,也清晰地映照出乌卿惊恐的表情。
剑光微闪。
乌卿猛地从床榻上惊醒,缓了好半天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乌卿第二日是被林灵推醒的。
昨夜惊醒后,她便再难入眠,直到后半夜那阵熟悉的燥热感如约袭来、折腾完毕,才在天光将亮未亮时勉强合眼,沉入短暂的浅眠。
被叫醒时,她眼下一片淡青,精神明显不济。
林灵看着她,圆圆脸上露出些许关切:“乌清,你脸色不太好,可是没睡安稳?”
乌卿勉强打起精神,又在心中将沈相回骂了一顿,接着随口扯了个理由:“有些认床,无妨的。”
好在林灵性子单纯,闻言只点点头,未再深究。
两人不敢耽搁,迅速起床洗漱,便推门汇入了落金峰晨起的人流中。
第一堂众人到得极早,授课的是一位面色严肃的中年师兄,言语简练,直奔主题。
一上午的理论灌输下来,即便有底子,乌卿也觉得信息量颇大,需要消化的东西不少。
正当授课师兄宣布课毕,众人都准备起身离开时,另一位师姐抱着一沓纸张走了进来。
“诸位师弟师妹,请稍候片刻。”
师姐声音清亮,“课业有细微调整,务必仔细查看,从明日起便按新课表执行。”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乌卿与林灵对视一眼,接过师姐递来的崭新课表。
纸张还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似乎与之前并无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新增的课程名称上,表情顿时一僵。
【通识课:问道初阶】
授课师长:溯微仙君
时间:每月初五、二十,辰时三刻至巳时正
地点:问道坪
备注:新晋弟子必修,考核计入总评。
乌卿:……
乌卿:……???!!!
讲堂内短暂的寂静后,嗡一声炸开了锅。
“是沈小师叔的课!”
“每月两次!还是必修!天啊!”
林灵也激动地拉了拉她的袖子:“是沈小师叔!我们竟然能上他的课!”
乌卿扯了扯嘴角,努力想做出一个类似惊喜的表情,但脸部肌肉似乎有些僵硬,最终只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每月两次,必修,考核计入总评。
这意味着她躲不开,逃不掉,必须定期出现在那位仙君面前。
她捏着那张课表,看着那上面标注的初五……
乌卿猛地转头,抓住身边还在兴奋不已的林灵,表情绝望:“林灵,今日是初几?”
林灵被她问得一愣,眨了眨眼:
“今日是初一呀。早上师姐不是还提醒过,记得去领本月的份例灵石和丹药么?”
初一。
初五!
那岂不是……就在三日后?!
第25章 25 ?
三日后就要直面沈相回, 这个结论让乌卿心情实在难以开心得起来。
但转念一想,她又勉强找到了几分安慰:
沈相回毕竟从未见过她的真容,这么长时间, 或许早就将她遗忘到九霄云外了。
只要她谨言慎行,那般高高在上的仙君,怎会特意留意她这个平平无奇的新弟子?
就算她神魂深处还残留着对方的灵力印记, 只要她自己不主动敞开识海,就算对方将她一刀噶了也进不来。
如此这般反复自我安慰, 日子便也这么一日日过去了。
初五在勉强压下的忐忑中, 如约而至。
这日天还未大亮, 住所外便已人声隐隐。
乌卿本就睡得浅, 睡不着后索性起身, 对着铜镜开始仔细整理起仪容来。
镜中人相貌只能算普通,肤色是常见的健康偏黄,眉眼无甚特色, 穿着统一的弟子服, 混入人群便能瞬间淹没。
嗯,容貌平常, 气息平常, 泯然众人矣。
乌卿对着镜子点了点头, 对自己的伪装效果还算满意。
临出门前,她甚至清了清嗓子, 将原本清亮的声线刻意压低了几分, 确保连声音都让人听不出什么来。
天色微明,薄雾未散。
乌卿与几位同门结伴出门,可出乎她意料的是,路上往来的弟子并不算多。
除了她们这一群黄色身影, 前前后后只有零星几名弟子。
“咦?”乌卿掩唇打了个哈欠,前前后后又仔细扫了好几眼,“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不是说溯微仙君人气极盛吗?我还以为……”
身旁的林灵闻言,立刻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没听人说吗?仙君每堂弟子,不会超过五十人。”
五十人。
啊,这居然不是听大课,而是小班精讲?
旁边又有一同门接话道:“据昨日上过课的弟子们私下议论,听闻他在课上不仅会随时提问,还会以灵力微察弟子气息,好些人紧张得不行呢。”
乌卿听着,只觉得后颈凉嗖嗖的,像是一把利剑正悬在她脖颈之上。
以灵力微察气息。
她勉强打起精神对那同门笑了笑:“原来如此,溯微仙君这授课的方式,倒还挺特别……”
随着逐渐靠近问道坪,雾气散开,青玉铺就的宽阔平台映入眼帘。
已有二三十名弟子提前到达,他们各自盘膝坐下,无人交谈,气氛沉静。
平台一侧设有一座简朴矮台,上置蒲团,此刻空着,应该是沈相回的位置。
底下五十个蒲团呈半弧形排列,间隔宽松。
乌卿脚步微顿,目光迅速锁定最靠后的位置。
她安静落座,林灵在她前面一个位置坐下,回头对她笑了笑。
乌卿对她点点头,开始调整呼吸压下杂念,努力扮演一个专注诚恳的普通弟子。
晨风拂过,带来松针与露水的气息。
远处天际的云层边缘已被染上极淡的金芒,天地间处于一种将明未明、将暖未暖的临界值。
没过多久,弟子陆续到齐,蒲团坐满。坪上一片寂静。
待到辰时三刻,一道月白身影,如约落在了矮台之上-
沈相回静立台上,月白衣袂分毫未动,周身却似有看不见的清寒弥漫开来,将问道坪上原本就沉静的气氛,又压低了几分。
他目光清淡,未作任何开场,只缓缓扫过台下。
那视线其实算得上柔和,却让每个被扫过的弟子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
乌卿在他目光掠过的瞬间,几乎是本能呼吸一窒。
她不敢低头,不敢做出任何回避的举动,只如旁边所有人一样,目光炯炯地看向前方。
好在沈相回很快收回了目光。
他于蒲团上从容落座,姿态清雅,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讲‘静’。”
没有寒暄与引言,直接切入主题。
“外静易得,心静难求。”
他淡淡道,目光似乎落在了虚无的空中。
说话间,他广袖似乎无风自动了一下。
下一刻,乌卿只感觉周身空气微微一凝,一股极淡的凉意悄然渗透进来。
仿佛要穿透肌理,触及体内灵气的流转。
体内浮水派的功法在这瞬间被她运转到极致,将一切可能暴露她天生灵体特制的波动死死敛住。
这是这些时日,乌卿默默演练过无数遍的场景。
伪装出的普通灵气缓缓流转,沈相回熟悉的音色还在继续传来:
“一炷香内,静坐,内观,体察己身灵气于外静压力下的细微流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台下。
“此即修行第一课:见己。”
话音落下,他不再言语,目光微垂,落在了矮台一侧摊开的弟子名册上。
指尖随意地翻过两页,眸光沉静如水,仿佛只是例行确认。
乌卿不敢再往那方向多瞧,与周围弟子一般,依言闭上了双眼。
台上,沈相回目光突然停在了某处。
【林灵,青霞山,素心阁。】
素心阁。
沈相回眸色深沉,半晌后,他指尖微动,一点微若萤火的淡银色灵光无声逸出,化作一只近乎透明的灵蝶。
灵蝶振翅飞起,在台下闭目冥想的众弟子头顶上空,徐徐盘旋起来。
许久之后,那抹淡银的灵蝶轨迹,最终悬停在了后方几名身着秋香黄弟子服的女子上空。
乌卿依旧紧闭双目,模仿着最标准的吐纳节奏,心神却难以全然沉浸。
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羽毛般轻搔着她的灵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无声无息地盘旋在她头顶上方,带来一种无法忽视的打量感。
她眼皮微动了一下,又强忍住了睁眼的欲望。
她想起了关于沈相回那些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修为描述:神识如网,微察秋毫。
虽不知他怎么由濒死的小渣渣变成了化神期的修为,乌卿只知道她现在不能看,必须忍。
一炷香时间终于过去,笼罩全场的清寒灵力如潮汐般悄然退去。
周遭几乎同时响起几声极轻的、如释重负的呼气声。乌卿循着这动静,也恰到好处地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一抹月白色的衣袍下摆,便已无声无息地映入了她低垂的眼角余光之中,近在咫尺。
沈相回不知何时已离了矮台,正静立在她前方不过几步之遥。
乌卿一时没能忍住露出了震惊的表情,她本能抬头看去,就真切看见了那张时不时出现在她梦中,扰得她心绪不宁、难以自持的面容。
距离太近了。
近到乌卿似乎能闻见对方身上熟悉的霜雪气息。
晨光恰好在此刻越过山脊,轻柔落在他身上,却没能将他染上丝毫暖意,反而像照在终年不化的雪山顶巅。
清辉凛冽,寒意自成。
直到乌卿看见,那双冰雪般的眼眸,并未看向她。
而是平静落在了她斜前方、正因仙君亲临而有些无措的林灵身上。
“青霞山,素心阁。”
沈相回的声音响起,依旧是梦中那般清冷,不高不低,却让这片区域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林灵显然没想到仙君会直接问及自己,紧张过后连忙恭声应道:
“是,弟子林灵,确系出自青霞山素心阁。”
沈相回闻言,面上并没有显出特别的情绪,目光却在林灵周身流转一瞬。
乌卿顿时从这细微的举动中,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沈相回大概率是因为林灵的门派,而联想到了自己。
乌卿反应过来,顿时收敛了过于震惊的表情,却听面前的人还在询问:
“你方才内观时,灵息虽稳,却偶有微澜,这是为何?”
林灵似乎是愣了愣,旋即老实答道:
“回禀仙君,弟子……弟子近日确因初入宗门,难以全然沉静。仙君明察。”
沈相回负手而立,几息之后将视线从林灵身上挪开,只淡淡道:
“既知缘由,便有化解之机。心神皆定,才能进阶。”
林灵听完,声音明显有些激动:“谢仙君指点!”
乌卿全程绷着神经,努力扮演着新弟子见到仙君近身时应有的惊喜表情,心中只盼着这位仙君问完林灵赶紧离开。
然而,对方视线从林灵身上移开后,并未如她所愿立刻转向他处,而是,莫名在她头顶上方极短暂地停留了一瞬。
随即那双不管是在梦中还是在岩洞里,她都没能瞧仔细的深邃眼眸,直直落在了她的脸上。
对视之下,乌卿只觉自己那颗本就悬着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
而后她便看见那人薄唇轻启,缓缓念出了她的名字。
音色宛如春雪初融时掠过竹叶的微风。
“乌清……”
第26章 26 0.0?
尾音悠长, 带着钩子般的余韵从那唇中溢出。
时间仿佛在这声尾音里,扭曲着拉回那夜昏暗的岩洞里。
人影重叠。
乌卿跪坐在那人怀中,额头无力地抵着他的肩窝。
随着颠簸, 她唇瓣时不时会蹭过对方颈侧紧绷的皮肤。
湿热气息纠缠,而那人在她耳畔,也是用这般悠长的语调, 含吻着她红到发烫的耳垂,一字一顿, 戏谑般喊着她的名字。
“卿姑娘……”
“如此这般……可还满意?”
她早已说不出完整的话, 热意蒸腾间, 思绪破碎, 只觉得落在她腰上的手, 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碾碎开来。
“卿姑娘。”
“卿姑娘不说话,”
伴随着这句慢条斯理的陈述,乌卿被骤然托高, 又重重落下。
“定是不满意了……”
乌卿的满意与不满意终究是溃散在喉间, 化作不成调的呜咽。
待到最后,她只记得她一口泄愤般, 狠狠咬在了对方沁出薄汗的肩头。
“乌清, 乌清!”
乌卿猛地从混乱的记忆中回神, 就见林灵回头,正面带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仙君在问你话呢!快回神!”
乌卿心中一颤, 指尖下意识蜷了蜷。
她抬眸, 才发现沈相回不知何时,又往她这边近了一步,正在初升的晨光里,垂眸, 沉沉地看着她。
“乌清。”
那道清冽的嗓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只像是一句再简单不过、师长对学生的询问:
“你思绪不宁,为何?”
乌卿余光中还能瞥见林灵在一旁,疯狂地给她使眼色,她张了张嘴,终是将方才莫名上涌的纷乱思绪给压了下去。
乌卿垂下眼眸,视线落在沈相回垂落的衣袍下摆,开口的音色有些发紧:
“弟子……弟子初次见得仙君,心下震撼……一时难以自持,这才……”
她低头,做出恭敬万分的姿态:“是弟子的错。”
话语勉强编织成形,面前的人却没有回应。
四周静得可怕。
就在乌卿几乎以为对方从她身上,看出了什么破绽时——
“嗯。”
一声回应终于落下。
“知错就好。”
极轻。极淡。
是乌卿记忆中,属于那人吝于多言的模样。
乌卿还低头,屏息等待着后续——或许是训诫,或许是点拨。
然而什么都没有。
那停留在她身上的视线,平静收回。
乌卿脊背稍松,待那道月色身影,终于回到前方主位上后,再未向她这边投来一瞥,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一堂课终是熬到了最后,好在后面一直风平浪静,并没有任何意外发生。
乌卿老老实实缩在人群后方,直到前方那人开口:“今日到此结束。”
说罢只微一颔首,便算是下了课。
学生们纷纷起身,无人喧哗。
依次经过前方矮台时,皆自发停下脚步,朝台上身影恭敬行礼,口称:“谢仙君授业。”
乌卿混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行至台前。她学着众人的模样,垂下头颅,目光定在青玉砖缝上,规矩行礼道:
“谢仙君授业。”
语毕,未敢多留半瞬,便随着前人的脚步匆匆离开。
待转过山道,身后再也望不见那片青玉坪台与台上月白的身影,乌卿一直悬着的那口气,才终于彻底地松了下来-
自从那日问道坪的课程结束后,乌卿一连好几夜都睡得极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却总绕不开同一个主题——在沈相回清冷目光注视下,自己的伪装被层层剥开,身份暴露,结局凄惨。
每每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但好在,白天的日子倒是过得风平浪静。
上课修习、吃饭睡觉,差不多成了三点一线。
这日,又是敏心长老的炼器专业课。
敏心长老是一位女性,看起来有些严肃,在待炼器一道上,要求极为严苛。
课堂上无人敢窃窃私语,皆是凝神静听。
这堂课讲的是几种罕见辅料的淬炼与融合要点。
敏心长老语速平稳,条理清晰,正说到某样材料时,不知怎地,话题便引申开去,提到了那些炼制条件极为苛刻的顶级法器。
底下弟子听得心驰神往,陆续有人壮着胆子提问。
“长老,据说上古有能收纳活物的洞天法器,可是真的?”
“师尊,那引动九天雷劫为己用的法宝,如今还可炼制吗?”
……
乌卿听着,心中那念头蠢蠢欲动。
她犹豫片刻,还是趁着间隙,好奇问出了口:
“师尊,弟子曾听闻……世间有作用于神魂之上的玄妙法器,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敏心长老闻声,并未露出不悦。她对待弟子提问向来耐心,尤其是涉及法器本质的探讨。
“作用于神魂?”
敏心长老重复了一遍,随即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冲淡了些许严肃,透出几分属于炼器宗师谈及挚爱领域时的神采。
“巧了。你问的这类法器,炼制极难,存世稀少,知其名者都不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诸多好奇的脸庞,清晰地说道:
“我玉京宗内,便珍藏有一件。其名——”
“灵枢剑。”
敏心长老语带敬畏。
“此剑不斩金石,专断神魂纠缠与誓缚。”
她略作停顿,似乎想起什么,语气里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松快,
“说来,此剑正是你们沈师叔——溯微仙君早年所制。”
“什么?!” 有弟子忍不住低呼,“溯微仙君不是剑修么?竟还精通炼器?”
敏心长老颔首,面露叹服:
“溯微仙君虽以剑道称绝,然于阵法、器法一途,造诣亦深不可测。”
“他本就是我们这一辈中,天赋最为卓绝之人,只可惜…幼时根基有损,体质殊异。”
“幸得明霄道尊百般呵护,亲自调养教导,方能踏上道途。其悟性之深,非常人可及。”
众弟子听得入神,对那位高高在上的小师叔,又多了几分崇敬。
乌卿听着,只感觉有些不妙,她好奇开口,语带向往:
“师尊,不知何时我们这些晚辈能有幸,一睹仙君亲手所制的神器风采?”
敏心长老闻言看向乌卿,见她眼神真挚满是憧憬,不由微微一笑,接着却摇了摇头。
“灵枢剑并未收于炼器堂珍宝阁。”
“此剑自炼成之日起,便一直在你们沈小师叔自己手中。”
敏心长老话音落下,乌卿的表情也僵在了脸上。
“在沈小师叔自己手上”这几个字,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直直砸在了她心口。
乌卿一时悲从中来,只觉得命运着实有些弄人。
还是专逮着她弄的那种……
呜呜……
她好想哭。
这还怎么玩?
难道要她从沈相回眼皮子底下盗剑,这根本是地狱难度的任务。
她突然产生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很想直接冲到沈相回面前大喊一声:
“你要么现在一剑捅死我,要么就用你那灵枢剑,把我识海中属于你的印记给斩干净!”
这念头过于生猛,以至于幻想中沈相回可能出现的震怒,亦或是干脆利落给她一剑的反应,都让乌卿打了个寒颤,瞬间从这危险的臆想中清醒过来。
算了算了,先冷静。
乌卿扯了扯嘴角,混在惊叹不已的同门之中,默默地将自己缩成了角落里一团愁云惨淡的背景板。
以她这实力差距,这灵枢剑,怎么可能盗到手啊……-
又是一日沈相回的《问道初阶》课。
台上,对方依旧是一身月白,神色疏淡,讲解着灵气运转的根本与心念收发的细微关窍。
声音清泠如故,内容却比第一堂更深邃精微了几分。
乌卿这次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不敢有丝毫走神。
她目光恭敬,呼吸平稳,姿态端正。
一节课风平浪静过去,并未发生任何插曲。
就在临近下课,沈相回刚刚讲完一个段落,坪上寂静无声时,几道身影恰好从问道坪旁的青石小径上路过。
为首之人,正是宗主云蔺。
他身侧跟着几位气息沉凝的长老,似是刚议完事,信步至此。
见到坪上正在授课,云蔺便停下脚步,带着几位长老悄然行至边缘,含笑观摩。
沈相回自然早已察觉,略微颔首示意,并未中断课程。
待他将最后一点内容讲完,宣布“今日到此”后,云蔺方带着几位长老缓步走近。
“相回。”
云蔺笑容温煦,目光扫过台下尚未来得及散去的年轻弟子们,语气如同寻常兄长关心弟弟的课业,
“讲得可还顺利?可曾看到什么心性悟性俱佳的苗子?”
沈相回神色未变,只淡淡道:“尚可。苗子之说,为时尚早。”
他答得简短,显然无意在此话题上多谈。
云蔺却似早有所料,也不在意,目光温和地再次扫过台下的年轻面孔,语带劝慰:
“归云峰终年寂寥,若能得一两位可造之材承你衣钵,平日也可添些生气,于你、于宗门,皆是好事。”
“早些考虑收徒之事,总无坏处。”
此时,台下弟子已开始如往常一样,按序起身,准备行礼后离开。
见到宗主与诸位长老在此,众人行动更加谨肃,行礼时愈发恭敬。
云蔺眼中笑意更深,趁着沈相回尚未开口,又劝了一句:
“不必急于求成,也不必求全责备。”
“先观其心性,择一二稳重踏实、根基尚可的,带在身边慢慢教导便是。你看这些孩子,皆是我宗未来希望。”
乌卿此刻正随着人潮,低眉顺目地向前移动。
听到宗主的劝说,她心中并无波澜,只盼着赶紧行完礼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随着前方同门的动作,在路过矮台时,朝着台上那抹月白身影,规规矩矩地埋头行了一礼:“谢仙君授业。”
头还未抬起,脚步也正待随着人流继续向前——
一道清冽平静的声音自上方传来,清晰传入她的耳膜,也瞬间定住了她即将迈出的步伐:
“那就她吧。”
乌卿:“……?”
她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简短的几个字意味着什么,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过度紧张产生了幻听。
但很快,周围人的反应,确认了一个事实——她没听错。
余光中,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与羡慕,齐刷刷地落在了她僵硬的背影上。
就连前方已走过几步的林灵,也愕然回头,圆圆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云蔺宗主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看了看自家小师弟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台下那个仿佛随手一指,格外茫然的女孩。
“哦?” 云蔺语气温和,指了指乌卿,“相回说的是……这位弟子?”
沈相回的目光依旧落在乌卿低垂的发顶上,仿佛只是随意瞥见了一枚石子,语气平静无波:
“既然师兄开口催促,那便……先收一个试试。”
乌卿在这话语中,终于缓慢地直起了腰。
她抬起头,茫然着看向台上——
沈相回正淡淡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
映照出她格外惊诧的脸。
先收一个试试?
试……什么?
第27章 27 0.0
乌卿的第一反应, 是沈相回终于认出了她。
这是要借着收徒的名头,将她名正言顺带回去,慢慢磋磨, 细算旧账,最后杀之以泄愤。
可那人只是淡淡地看着她,眼底并没有瞧见什么奇怪的情绪。
就像这只是一片菜园, 而她只是园子里再普通不过一颗、恰巧长在视野中的大白菜。
许是这短短瞬息间,乌卿的表情着实太过丰富, 在沈相回轻描淡写收回视线后, 反倒是宗主云蔺笑着开了口:
“这孩子, 怕是欢喜得怔住了。”云蔺语气和煦, 朝她招了招手, “莫怕,上前来,近些说话。”
大能在前, 且不止一位, 乌卿纵使心中惊涛骇浪,此刻也绝不敢表露分毫。
好在她方才所有外泄的情绪, 皆可被解释为惊喜过度, 倒也并不违和。
乌卿顶着各类目光踏上矮台, 上前,规规矩矩再次深深一礼。
垂落的视线里, 能看见那人月白衣袍的下摆, 在微风中极轻地拂动,纤尘不染。
“莫要紧张,”云蔺见她姿态恭谨,不由爽朗一笑, “抬起头来,让我也瞧瞧,这是谁家栽培出的好苗子,竟能入得相回的眼。”
乌卿心下苦笑:说出来怕吓着您,正是正道之耻浮水派栽培出的好苗子。
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她受宠若惊般抬头:
“回禀宗主,弟子在入宗前,并无师承门派,只是一介四处漂泊的散修。”
“散修?”
旁边一长老闻言,眼中露出几分赞许,
“无门无派,却能凭自身通过宗门初筛,心性毅力想必都不差。根底干净,更是难得。”
云蔺微笑着点点头,温声道:“那你可愿意改入溯微门下,承其衣钵?”
宗主亲自开口询问,几位长老含笑注目。
而那位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言不发的溯微仙君,只静默地等待着。
月白的身姿清冷如昔,脸上瞧不出丝毫端倪。
他到底……认没认出她?
乌卿一时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