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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石火间,她决定再试探一次。

她脸上堆起惶恐神色,自惭形秽般开口:

“仙君厚爱,弟子实在惶恐,唯恐日后愚笨不堪,非但不能为仙君增光,反倒堕了仙君的颜面,惹人笑话。”

“此等罪过,弟子万万不敢承担。”

乌卿只装做难当大任的模样,一边开口,余光一边观察着那人的神色。

沈相回听着,神色依旧没什么波澜。

仿佛她这番话,只不过是拂过耳畔的微风,不甚在意。

并不像认出她了,想将她捉回去的模样。

“诶,此言差矣。”

云蔺宗主和蔼一笑,“既然能入宗门,便不可妄自菲薄。”

旁边的长老似乎要同着开口劝说,一直沉默的沈相回,忽然开了口。

“不愿,便罢了。”

“师徒缘分,强求不得。”

他顿了一顿,广袖微动,指尖似要随意地指向后方另一名弟子,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就换……”

“弟子愿意!”

四个字,又急又快,几乎是在沈相回换字尾音未落时,便从乌卿口中冲了出来。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补救般开口,声音放低了些:

“弟子愿意。”

“承蒙仙君不弃,弟子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师恩!”

余光中,沈相回虚抬着似要随意指向他处的手,被乌卿打断,这才缓缓垂了下来。

瞧这情形,乌卿心中紧绷的弦这才一松。

他并非故意点中自己。

他是真没认出她。

既如此……

乌卿想到了敏心长老提到的灵枢剑,眼下这机会,不正是一个完美的转机?

只要她能名正言顺地进入他的地盘,靠近他的日常,总有机会探知那柄剑的下落。

待他哪日闭关清修,或是离宗外出,那偌大的峰头,还不是任她暗中寻觅?

思及此,乌卿只觉先前的紧张一扫而空。

她甚至生出了些神清气爽的感觉来。

见乌卿点头同意,在场几人皆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宗主笑着又看了看乌卿,这才转头朝向沈相回:

“小师弟首次收徒,若道尊出关得知,一定欣慰万分。”

说罢,他拍了拍沈相回的肩头,动作自然:“希望你这首徒,亦能像你这般,出类拔萃,不负众望啊。”

乌卿站在一旁,只见沈相回闻言,微一颔首:

“师兄费心。”

“如此便好。”

云蔺满意一笑,不再多言,接着从容转身,同几名长老离开了问道坪。

这方矮台之上,顿时只剩下长身玉立的沈相回,与垂首等待安排的乌卿。

台下,尚未完全散去的弟子们仍在引颈观望,窃窃私语。

“乌清。”

沈相回忽然开口,声音清泠,目光随之落在了她身上。

“明日辰时,至归云峰寻我。”

这么快?乌卿心中一怔。她还以为至少有几日时间准备,没想到竟是明日就要去报到。

面上却不露分毫,依旧是一副恭顺老实的模样,低声应道:“是,弟子遵命。”

她略作迟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谨慎地补充,“只是敏心长老那边的器修课业,弟子是否还需……”

“我会知会敏心。” 沈相回打断她,语气平淡。

“是。”

乌卿从善如流点头,心下却飞快盘算:也好,早进入归云峰,早熟悉环境,早寻得灵枢剑下落,便能早一日摆脱这神魂通感的折磨。

她想了想,觉得既然拜了师,总该有个正式称呼。

于是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

“师尊。”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道原本已欲转身离去的月白身影,倏地顿了顿。

沈相回并未回头,却在她面前极近处停下了脚步。

近得乌卿能再次感受到那股特有的清冽气息,无声笼罩下来。

她不明所以,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却恰好与他微微侧首低垂的视线错开。

只来得及瞥见他线条优美的下颌,和那抿成一条淡色直线的薄唇。

随即,有清冷音色在乌卿面前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

“不必称师尊。”

他略作停顿:“唤我……溯微仙君即可。”

语毕不再停留,月白色的袍角自她身前掠过,携着那股冰雪气息,径直离去。

乌卿怔在原地,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让叫师尊?只让叫仙君?

这算挂名师徒吗,还是说他打心底里,并未真正将她视为可传承衣钵的弟子,收徒只是碍于宗主情面?

不过转念一想,乌卿又觉得这样也好。

唤他仙君,总比日日对着那张面孔恭称师尊,更让她心下少些莫名的悖逆感。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可他们之间……

乌卿缓缓垂下眼睫,敛去连自己都未能完全厘清的复杂心绪。

她对着已然空无一人的矮台方向,规规矩矩地再行一礼,将脑海中不合时宜的杂念用力按捺下去。

“是,溯微仙君。”-

主峰,宗主住处。

剑坪之上,两道身影腾挪闪转,剑气纵横。

云蔺一边为云璟喂招,一边指点其剑意流转间滞涩。

忽然,他心中微动,想起今日问道坪上那桩事,手中剑势稍缓,开口道:“来人。”

侍立在剑坪边缘阴影中的一道身影无声浮现,躬身听令。

“去查查此次新晋弟子中,一个名叫乌清的女弟子。”

“是。” 亲信领命,正欲退下。

“舅舅,不必查了。”

清越的声音响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质感。

云璟手中长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倏地收势,气息平稳。

他转向云蔺,神色自然:“此人我查过了。”

云蔺收剑,眉梢微挑:“你查她作甚?”

云璟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侧首,朝旁边侍立的老者略一颔首。

老者正是云蔺亲自指派、跟随照料云璟多年的心腹黎伯。

黎伯会意,上前半步,先对云蔺恭敬一礼,这才缓声禀道:

“宗主容禀。前些时日,璟公子见那女子于问心幻境中挣脱颇为迅捷,异于常人。公子便吩咐老奴,稍加留意其言行根底。”

“经查,此女为散修,背景干净,入宗后行事亦算本分,未见有何不妥或特异之处。”

云蔺听罢,目光微凝,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转而问亲信:“归云峰近日,可有任何异常动静或消息传来?”

“回禀宗主,归云峰一切如常,溯微仙君深居简出,峰内平静,并无任何异样消息。”

“嗯。” 云蔺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对亲信道,“知道了,退下吧。”

待亲信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云蔺面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煦。

他随手拎起搁在一旁的佩剑,手腕轻震,笑吟吟地对云璟道:

“来,方才那一式‘长河贯日’,你的气机衔接尚可再圆融三分。让舅舅再看看。”

“是,请舅舅指点。”

云璟应声,手中剑光再起,剑坪之上顿时只余下衣袂破风与剑刃轻吟之声-

稍远些的位置,一约摸二十出头,与宗主有七八分相似的青年人,正停在那小径之处。

身后是一名端着托盘的老者。

“修谨少爷,”那老者朝托盘里熬好的滋补粥看了一眼,“宗主此时怕是没空,要不,晚点再来?”

青年站在原地,朝那剑光影影的草坪上又看了半晌,倏地叹道。

“陈伯,你说那云璟,是不是比我,更似宗主亲子。”

陈伯一惊,“少爷可别胡说。”

他顺着瞧去,“外甥肖舅,此再正常不过了。”

青年不说话了,半晌之后,他自嘲似摇了摇头。

“陈伯,我们走吧。”

第28章 28 0.0???

乌卿又度过了一个被混乱梦境侵扰的夜晚。

以至于晨起时, 精神也带着几分倦怠。

林灵早已出门去上早课,乌卿缓了片刻后起身,收拾完行李, 将一瓶丹药放在对方枕头下后便出了门。

归云峰位置偏僻,她一路行去,越走越显清寂。

待踏上归云峰的漫长石阶时, 朝阳已完全跃出云海。

沿台阶往上,只遇见三两身着衣着朴素的洒扫弟子。

见到她这生面孔, 倒是好奇地看了她好几眼。

又爬了半盏茶的功夫, 乌卿眼前终于出现了屋舍的痕迹。

青墙黛瓦, 飞檐如翼。

四周依旧不见人影, 唯有檐角铜铃在晨风中发出清响。

乌卿定了定神, 朝着主阁的方向,恭恭敬敬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弟子来了。”

声音传出, 然而主阁方向并没有什么动静, 倒是几息之后,一道冷冽音色倏地从乌卿身后方向传来。

“乌清。”

乌卿蓦然回首, 只见云海边缘, 一株不知生长了多少年月的苍天古树下, 一道修长的月白身影,正静立在那。

方才她顺着石阶上来, 注意力全被前方主阁吸引, 加之古树枝叶葳蕤,她竟完全未曾察觉那里还站着一个人。

乌卿连忙转身,朝着那云树下的身影躬身行礼,垂首恭敬道:“溯微仙君。”

她此刻的身份, 是这位仙君一时兴起点中的弟子,该有的礼数表面功夫,一丝一毫都不能少。

不知是初收弟子确有一分不同往日的心绪,还是这归云峰顶的晨光与云海太过涤荡人心。

乌卿竟觉得,那静立于云端的身影,周身冷意似乎比昨日缓和了不少。

虽依旧清寂孤高,但在这天地景象衬托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润与平静来。

“嗯。”

沈相回应了一声,音色依旧淡淡的。

“随我来。”

他说罢,并未多看乌卿,便径直从她面前走过,朝着主阁旁石板小径行去。

随着他的动作,一阵极淡的气息悄然拂过。

那气息清冽至极,似冰雪,又杂糅着雪中松叶的冷香。

干净纯粹,带着一种直抵灵台的微凉。

乌卿鼻子下意识轻轻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极轻极快吸了一小口。

……这人身上的味道,怎么还是这么好闻。

念头刚起,乌卿心中便是一惊。

一边懊恼自己这不合时宜的举动,一边生怕自己的失态被前方那人捕捉到。

可对方只是缓缓走在前头,更未回头。

唯有他墨发与衣摆,随着山巅的清风,在乌卿低垂的视野里一下一下轻轻晃荡。

与之飘来的,还有那几缕若有若无的清冽气息。

乌卿喉头微动,到底没忍住,又飞快地吸了一小口。

随即唾弃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后,这才收敛所有杂念,老老实实跟了上去-

归云峰着实寂寥。

不仅亭台楼阁分布疏落,形态简素,人烟更是稀少得可怜。

一路行来,除了方才山道旁那几个默默洒扫的弟子,乌卿再未见其他人。

沉默地走了一段,眼看越走越偏,乌卿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轻声开口:

“仙君……”

她刚吐出两个字,前面那缓步而行的人,便微微侧过了身。

山风恰在此时拂过,扬起他几缕墨发,而他低垂的眼眸,已然静静落在了她脸上。

那目光沉静无波,却让乌卿心头一跳,仿佛自己一举一动,早已落在他眼底。

动作自然流畅,就像……一直分了一丝心神在她身上,就等着她开口似的。

她赶紧压下这个过于自作多情的危险念头,顶着那道清淡的视线,硬着头皮将话说完:

“……弟子初来乍到,不知……日后宿于何处?”

沈相回并未立刻回答。

他停下脚步,就这般侧身看着她。

晨光从他身后斜照过来,为他周身镀上淡金色的轮廓,却让他的面容隐在些许逆光的朦胧里,更显神情难辨。

几息之后,他才抬手指了指侧前方。

“你住那里。”

“除你我,峰内尚有执役弟子三人,洒扫弟子六人,皆居于山腰。”

乌卿顺着沈相回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竹林掩映间,有间独立小院,环境清静雅致,比她预想中要好上许多。

“好的,弟子知道了。”

乌卿颔首应下,肩上还背着不大的包袱,她略作迟疑,又抬眼看向面前的人,“仙君,那今日……弟子该如何安排?”

沈相回的目光在她略显拘谨的脸上掠过,语气平淡:

“今日暂且自行安置休憩,熟悉此处即可。明日辰时,至先前的主阁前寻我。”

“是,弟子遵命。”

乌卿老老实实点头应下。

对话似乎到此为止。

山巅微风吹拂,卷动竹叶沙沙作响,更衬得两人之间的空气一时寂静无声。

乌卿垂手而立,耐心等待。

几息之后,才见沈相回转身,不疾不徐远去。

待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乌卿下意识又嗅了嗅鼻子。

随即摇了摇头似在驱赶什么念头,也转身朝小院方向走去。

走近了些,才发现那小院并不是独独一个,它边上还有一处样式相仿的院子。

两院之间仅以一道低矮的竹篱稍作隔断,乌卿看了看,似乎没人居住。

乌卿推开自己这边院门进屋,发现生活设施一并齐全,桌上甚至还放了好几套女子衣物。

她翻了翻,发现不仅有月白天青浅黛等格外素雅的颜色,还有一套极为浅淡鹅黄衣袍。

这色泽……同她在秘境中常穿的那件格外相似。

这等衣物琐事,必然是底下人随意安排……

乌卿脑子里闪过一副凌乱画面,反手将那鹅黄衣袍压在了最下面-

归云峰清冷,乌卿无所事事,转了几圈,肚子竟然饿得咕咕叫起来。

新晋弟子们都未辟谷,在落金峰时,还有大锅饭可吃。

可这里冷冷清清,沈相回更不用说,必是断了凡尘食物。

所以在瞧见小院里居然还有厨房时,乌卿一下动了自己做吃食的心思。

她寻至山腰在那几名洒扫弟子住处,借了些柴米油盐和腌肉,回到自己小院噌噌发起了炉火。

铁锅烧热,油脂化开,咸肉丁滋啦一声滑入,煸炒出金黄焦香的边。

灵米早已焖好,与炒得喷香的腊肉丁、切碎的嫩青菜一同倒入大碗,再淋上少许提味的酱汁,搅拌均匀。

一碗香气扑鼻的腊肉灵蔬拌饭便成了。

肉香四溢,吃饱喝足,乌卿倦意也同时来袭。

反正那人说了今日无事,乌卿索性回到小院房间,一头栽进了被褥里。

没多久,便沉入了梦乡。

梦里,她似乎也在睡着。

耳边却传来持续不断沙沙沙的写字声,伴随着一道平缓而清晰的声线,在前方不疾不徐地念诵着……

“函数f(x)在区间[a,b]上连续……那么……”

那声音莫名有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规律感,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

乌卿迷迷糊糊地想,这场景……怎么这么像大学时的微积分课堂?

刻在DNA里的“上课不能睡觉”的警觉,让她挣扎着勉强掀开了眼皮。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渐渐清晰。

眼前是排列整齐的阶梯座椅,坐着许多朝气蓬勃的同学。

再前方是一块墨绿色的巨大黑板,上面写满了她早已还给老师的数学符号与算式。

讲台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大家,一手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流畅地书写着,那沙沙声正是来源于此。

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

乌卿恍恍惚惚地坐在座位上,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她又莫名其妙穿回了原来的世界。

她傻傻地看着讲台上老师的背影,只觉得那念公式的声音,越听越觉得……耳熟。

“所以,这个定积分的值,等于……”

那老师写完了最后一行,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缓缓转过身来。

阳光恰好照亮了他的脸。

黑色碎发,金丝边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眸。

往下,是那双还在张张合合的淡色薄唇。

再往下,是直抵喉结扣得严丝合缝的衬衫领口。

明明是现代禁欲系精英的打扮,却偏偏顶着一张溯微仙君那张清冷得不似凡人的脸。

他目光平静扫过台下,精准地落在了呆若木鸡的乌卿身上,薄唇轻启:

“乌卿同学。”

他甚至还抬手,用那修长如玉的手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镜片反射出一道微冷的光。

“请你到黑板前来,解答一下这道题。”

乌卿:“……???”

台上的沈老师还在用那清冷音色,不疾不徐点着她的名字。

“乌卿,上来。”

这是噩梦吗?

“乌清。”

“乌清。”

乌卿鼻尖倏地又嗅到了那道熟悉至极气息。

她一个激灵睁眼,恍恍惚惚间,又对上了同样一张脸。

没有金丝眼镜,没有折射的冷光,没有一丝不苟扣到顶的衬衣。

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垂眸看着她的幽深双眸。

窗外透入的暮色为他冷玉般的侧脸镀上柔和的暗影,却化不开那与生俱来的清寂。

是沈相回。

穿着月白长袍的溯微仙君。

他不知何时来到了她的床边,正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惊诧的脸上。

梦境的荒诞数学课堂与眼前清冷仙君的面容重叠,乌卿思绪也僵住了。

沈相回开口,声音比梦里少了几分刻板的规律感。

“回神。”

乌卿看着那开合的唇瓣,终于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意识到自己视线一直盯着对方嘴唇,她一下从床上坐起,埋头结结巴巴喊了一声:

“溯微仙君。”

喊完又觉得坐在床上不妥,连忙起身站了起来。

“仙君,你怎么来了。”

乌卿本只想小憩一会,是合衣而睡,现在虽然衣襟稍乱,但整体并没有什么不妥。

沈相回衣袍在她视线停留了许久,终于开口。

“突然想起你并未辟谷,过来看看。”

这话一出,乌卿顿时想到了小院厨房里还挂着的腊肉,想必沈相回已经瞧见她做饭的痕迹了。

“……弟子去寻了点食物,已经吃过了。”

乌卿有些忐忑,怕沈相回嫌她将他的归云峰弄得凡尘气太重。

毕竟现在整个院子里,都还残留着腊肉的焦香味。

乌卿鼻子又动了动,觉得面前人好闻的气息,似乎都被食物的香气掩盖了几分。

她垂首等待着,预想中对方或许会有不赞同或提醒。

然而传入耳中的,却只是一声极轻极淡的:

“嗯。”

啊?

乌卿抬头,眼底一瞬间没能掩盖住惊诧之意,直直落入了对方看向她的狭长双眸里。

心跳莫名在那目光中漏跳一拍,乌卿飞速低下头,只盯着地面的青石砖缝。

“从明日开始,会有人负责你的一日三餐。”

沈相回的声音依旧平淡,似乎只是在交代一件最寻常的事务。

“每日辰时,你需来寻我修习。其余时辰,自行安排即可。”

沈相回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头顶的发漩。

“归云峰虽清寂,却不必过分拘束于此。”

话音落下,他广袖微动。

一块温润的玉牌,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乌卿面前的竹桌上。

牌子不大,触手生温,是上好的灵玉质地。

上面以清隽的笔触刻着两行小字:

【乌清-归云】

“你的身份玉牌,” 沈相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没什么起伏,“收好。”

乌卿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这是她正式收于沈相回门下的凭证了。

“是,谢仙君。”

她低声应道。

沈相回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暮色渐浓,屋内只剩下乌卿一人。

食物的香气似乎终于被山风吹散了些,唯余新雪气息,从那玉牌上缓缓传来。

萦绕周身。

作者有话说:s.s:不过是手段罢了,我有的是。

q.q: 好好闻,再嗅一口。

第29章 29 O.O

因着睡了一下午, 到了晚上,乌卿反倒没了睡意。

她盘膝坐在床上,尝试运转灵气调息, 试图让自己静心。

只是气息在经脉中运行了几个周天,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怎么也收不回来。

一会儿想着灵枢剑可能被藏于何处, 一会儿又惦记起司璃成功混进玉京宗没。

思绪飘来荡去,最后竟想起那个鬼鬼祟祟释放魇丝的神秘人。

不知那人被宗门抓走后, 有没有吐出点有用的消息?

还有沈相回……他识海深处同样盘踞着魇丝, 他中的魇, 与那夜被抓之人所放的, 是否同出一源?

乌卿越想越烦躁, 更是懊恼自己当初怎么就只看了一小半原著便昏沉睡去。

而这小部分剧情,几乎全是围绕主角微生玉展开,对于这位“溯微仙君”, 书中着墨实在寥寥。

他如何受了那般重的伤, 如何被种入了魇,乌卿是一概不知。

仙门之首, 识海藏魇……

若被发觉, 沈相回必被群起而攻之。

乌卿思绪越想越乱, 几息之后,她干脆放弃了调息, 睁开了眼。

屋内未点灯, 只有清冷月光从窗外流淌进来。

乌卿起身,行至窗前,仰头望去。

山巅清辉月色下,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许。

她正欲关窗休息, 目光却无意间掠过窗外。只见院外小路上,一道身影正缓步而来。

长身玉立,行动间素衣轻曳,在月色下,只觉清寂又飘渺。

乌卿一眼就认出了。

是沈相回。

他不知是不是刚沐浴过,一头墨发还未干透,身上又换了身青色衣袍。

随着距离拉近,乌卿甚至能看见那衣袍衣领交叠得一丝不苟,只露出一段未能完全掩盖的喉结。

这整齐的穿法,在夜风与水汽的浸润下,莫名透出种禁欲般的克制来。

乌卿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衣领处,恍惚间将此景色,与白日梦中那个戴着金丝眼镜、将白衬衫扣到最顶端的沈老师形象重叠了一瞬。

同样是这般严谨到极致、不容丝毫亵渎的规整模样。

可不知怎的,或许是月色太过完美,乌卿心头竟毫无预兆生出了一丝奇怪的妄念——

她想伸出手指,勾住那系得一丝不苟的束带,轻轻一扯……

让她再次看到这人,染上更鲜活的颜色。

乌卿用力闭了闭眼,想将这奇怪的思绪从脑海中甩开。

再一睁眼,就瞧见那道身影,已然停在了隔壁的小院外。

吱呀一声轻响,那院外栅栏被推开。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已踏入院内的仙君在月色下微微侧头,目光隔着不远的距离,轻轻落在她映着月光的窗内身影上。

他的神情在月光下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月色下格外深邃。

“西边竹林深处,有引入的地脉温泉。”

他像是随口一提。

“若觉疲乏,可自去浸泡。”

说罢,未等乌卿回应,便转身走进了屋内。

隔壁小院的窗棂上,很快透出暖黄烛光,与他周身未散的水汽一同,柔和了窗外清冷的月色。

乌卿独自站在窗前,夜风吹拂着她微热的脸颊。

疯了。

她好像有点疯了-

沈相回踏入屋内,身后房门无声合拢。

他指尖微动,一道柔和灵光拂过周身,顷刻间卷走了发间与衣衫上残留的湿冷水汽。

暖黄的烛光在室内铺开,他静立片刻,倏地想起了秘境里的许多画面。

那人坐在他身上,明明动作间还在无法自控地发颤,偏还要强撑着,用戏谑的调子,气息不稳地调侃:

“沈道友怎还……这副清冷似仙的表情,”

那人嘴上嘟嘟囔囔,面颊绯红。

“都……这样了…”

了字尾音犹在,便又没有章法乱动开来。

细碎的呜咽交织,夹扎着强撑场面般的胡言乱语。

“沈道友…你这…衣襟…总是系得……那么一丝不苟……”

“我老早就……看不惯了…”

带着哭腔的抱怨,又像是无意识的呢喃。

接着有纤细温热的手指,胡乱将他早就散开的衣襟,勉强交叠系好。

又像拆礼物般,一层一层,亲自打开。

“我要…自…自己拆…”

声音带着破碎的颤意,似泣似求。

可那动作没坚持多久,就失了力气,只撑坐在他上方,仿佛失神般,垂眸看着他。

要自己拆。

要自己来。

结果呢?

还未开始,便丢盔弃甲。

到最后,连只言片语都吝于留下,自己跑了。

如今,却又不知因何缘由,自己绕了回来,还以这般身份,送到了他的门前。

沈相回静立烛光中,眼眸深处掠过着近乎自嘲的微澜。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点灵光幽幽浮现,随即,一只通体莹白圆滚滚的小蛊虫,便出现在他掌中。

这小东西被他以精纯灵力喂养了这些时日,愈发显得玉雪可爱,此刻感受到主人熟悉的气息,慢悠悠地在他温凉的掌心挪动了一下,发出极细微的窸窣声。

“同命蛊。”

他低声自语,修长如玉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蛊虫圆润的身子。

“虽不知你究竟在怕什么,”他目光仿佛穿透蛊虫,落在了下蛊之人身,“但既然怕……”

“那便留着吧。”

话音落下,那蛊虫又顺着他掌心隐没,重新融入他经脉气血之中。

沈相回收回手,广袖轻拂。

掌风微动,桌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应声而熄-

直到隔壁烛火彻底熄灭,乌卿才终于确认那真是沈相回的居所。

他就住在……一墙之隔。

夜风愈凉,吹得乌卿发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她匆忙关紧窗户,将清冷的月光与那人无形却扰人的气息一同隔绝在外,重新回到了床边。

然而,方才惊鸿一瞥的画面却还顽固地停留在脑海:

湿漉漉披散的黑发,松垮却穿得规整的素衫,被水汽氤氲得少了几分凛冽、却更显深刻的那张脸。

……以及,那交叠得格外整齐的衣领。

“美色误人!”

乌卿猛地拉过被子,一把将自己蒙了个严严实实。

黑暗带来些许安全感,却按不下心头那点荒唐又恼人的悸动。

许久之后,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低咒。

“真没出息!”-

没有室友,没有闹钟,乌卿着实担心第一天上课就误了时辰。

天色刚刚透出一线微光,她便睁开了眼,再无睡意。

她立刻翻身下床,第一件事便是推窗看看隔壁小院,见隔壁房间烛火还亮着,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她的老师尚未动身。

她飞速穿衣洗漱,朝主阁方向急急忙忙赶去。

第一天正式修习,总该提前些到达,也能给自己留点观察和准备的时间。

待她赶到,朝阳刚巧跃出茫茫云海,这山峰之巅,一时宛如仙境。

乌卿在这美景中平复心情,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定,没过片刻,身后便有脚步声响起,夹杂着熟悉的气息。

乌卿老老实实回头,躬身行了个礼。

“溯微仙君。”

那人月白衣摆从她身侧无声拂过,立于云海翻涌边缘。

他没有回头,目光落在浩渺云涛之上,声音平静地传来:

“乌清。”

“今日第一课,教你剑法,可好。”

乌卿微微一怔。剑法?

她原以为,第一日怎么也该是考察灵气运转、心念控制之类的,怎么直接跳到了剑法?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不是不行。

灵气考察难免深入,万一不慎暴露出天生灵体的底细,又是一通麻烦。

剑法则不同。

浮水派虽被外界诟病为旁门左道,名声不佳,但门下弟子为了自保与实战,基础的剑术功法也是必修的。

门中长辈深谙避祸之道,所传授的剑法,只选取修真界最为普及的几套入门剑招进行教导。

故而,浮水派弟子使出的剑法,与许多中小门派甚至散修所用的基础剑招几乎别无二致。

思及此,乌卿心下稍安,定了定神,语气诚恳:

“但凭仙君安排。”

沈相回闻言,缓缓转过身。

他广袖微抬,一柄连鞘长剑便凭空出现,悬于乌卿面前。

剑身未出,已有锋锐之意透出。

“此剑名‘青霜’,”沈相回的声音依旧平淡,“你且用它,将你往日所学,随意舞上一遍。”

“不必讲究章法威力,只需尽力施展即可。”

这是……摸底?

乌卿心下了然,接过,拔剑出鞘。

“锃——”

一声清越剑鸣划破寂静。

剑身如一泓秋水,刃口薄如蝉翼,隐有霜纹。

乌卿退开几步,寻了片平整之地站定。

她回忆着记忆中那套最基础的剑招,起手,凝神,将灵力缓缓灌注于剑身。

起初几式,她舞得有些滞涩生疏。

渐渐地,身体本能记忆被唤醒,招式衔接变得流畅了些许。

虽无凌厉剑气,倒也像模像样。

乌卿心无旁骛,将一套剑法从头到尾演练完毕,最后收势而立。

最后悄悄抬眼,看向沈相回。

他不知何时已走近几步,正静静看着她。

那双眸子里映着朝霞与剑光的余晖,平静无波,让人瞧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剑招平实,没有任何宗门独有的路数,藏匿、易容功夫了得,深谙双修之道。

沈相回覆于身后的修长手指,极轻地叩击了几下。

他眸色微深,唇边勾起一抹极平淡的弧度,快得仿佛只是光影变幻的错觉。

随即,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回还静静站着、等待他点评的弟子身上。

少女握着剑,眼神里是努力掩饰却仍透出的几分忐忑。

沈相回开口,声音清泠如故:

“剑法……着实一般。”

第30章 30 O.O

“剑法……着实一般。”

评价落下, 乌卿顿时松了口气。

她瞧了瞧面前负手而立、沐浴在晨光中的剑修大能,觉得这句点评,很符合她想泯然众人的初衷。

早已在秘境中, 她便突破了金丹境界。

那日沈相回虽未亲眼目睹她破境离开,但秘境中只他们二人,想必自是知晓她的修为几何。

为了不太引人注目, 这番混入玉京宗,她也是压着修为, 混在一群筑基上下的弟子中。

相比于得到一句“灵力充沛, 剑意锋利”, 这句轻描淡写的“着实一般”, 倒让她松懈下来。

乌卿也未曾辩解, 只扮演着虚心受教的弟子模样:

“仙君说的是。”

话音落下,四周安静了片刻,只剩山风拂过云海的飘渺呼啸声。

乌卿等了半晌, 面前人也没再说什么, 她只能佯装着忐忑,小心翼翼再次抬起眼。

却见沈相回的视线, 并没落在她脸上, 倒是一直落在她的肩头上方。

仿佛在看着什么无形之物。

乌卿随着他的视线, 不解侧头,看向自己肩头。

今日她穿了件很是普通的素色弟子服, 肩头衣襟处, 只以同色丝线,浅浅绣了几朵极简的云纹。

是弟子服上,常见的点缀。

乌卿不明所以,只觉得被这般沉默地注视肩头, 时间久了,实在有些怪异与难熬。

于是只能开口,试探着唤了一声。

“溯微仙君?”

呼吸间卷起细微气流。

那抹一直停在少女肩上,以沈相回神识为引凝出的剔透灵蝶,终是震翅飞起,越过耳畔,停在了少女乌发上。

同那日问道坪课业上一般无二,带着灵识本能的亲昵与缠绵,悄然栖落。

乌卿只感觉有极其细微的气流拂过耳畔,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耳后的发丝。

什么也没有。

“仙君?”

乌卿再度出声,只觉得今日的沈相回,奇怪得过份了。

难不成,是被她那套难看的剑法,一时震慑到无语?

思绪刚刚开了个头,就被面前人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沈相回终于从她头顶收回了视线,手中倏地凝出一柄长剑。

剑身泛着冷冷寒光,其上流转的冷意,比青霜更甚。

“今日,教你些能自保的。”

沈相回手腕微动,剑意四溢。

“以免日后弟子比试,落了下风。”

落了下风??

乌卿懵懵懂懂抬眼,望向面前长身玉立的仙君。

那双墨色般深沉的双眸里,正清清楚楚倒映着她此刻平平无奇的模样。

乌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位剑道大能,果然是被她那套难看的剑法,结结实实冲击到了。

以至于觉得不及时补救,他日乌卿定要顶着“溯微仙君首徒”的名号,出去丢人现眼。

乌卿心中想着她可是金丹修为,一般弟子可打不过她,但面上只能装作惭愧模样,呐呐出声:

“是……弟子一定勤加练习,不负仙君期望。”

“嗯。”

沈相回转身,长剑出鞘。

“仔细,看好了。”-

微生玉不是第一回踏上归云峰了。

以往每逢小师叔数月不出静修的时候,他都会奉师尊云蔺之命,前来送些灵丹法器或珍稀药材。

今日亦是如此。

只是他还未行至峰顶主阁,就隐隐察觉剑光四溢,夹杂着断断续续简短的人声。

“腕沉。”

“肩松。”

“意随剑走,勿滞于形。”

听起来,不止一人。

微生玉自是知道,沈小师叔近日破例收了一名新弟子。

方才他临行前,师尊还担忧嘱咐他,说让他看看沈小师叔这边状况如何,怕那弟子受到冷待。

可如今听着剑声与人声,他只觉沈小师叔分明是再尽职不过了。

他踏上最后一层台阶,目光自然落在云海边的两道人影上。

沈小师叔负手而立,目光只跟随着另一道纤细身影——是个女子。

那女子手中握着一柄长剑,行动不算流畅,正随着小师叔简洁的口授,不断调整着身形与剑路。

小师叔早已察觉他的到来,只侧首掠来一眼,便又转回目光,并未中断教导。

微生玉只站在一旁静候着,目光自然也落在那女子身上。

只是看着看着,他倏地觉得那道纤细背影,与某道身影重合起来。

这转身回剑的身形步态……同那日手持小师叔银环,最后使诈遁走的女子,竟有七八分相似。

此情此景,莫名让微生玉想起了那日,他前来禀告在林中发现“小乾坤禁制”法器时,小师叔面上陡然浮现的奇怪神色。

他还记得当时小师叔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抓到人没,而是“只是无关紧要的遗失之物,若日后再遇,任其离去便可。”

他当时只觉得小师叔修为高深,心性淡泊,不在乎身外之物。

但现在,看着这新收弟子越看越熟悉的身形步态,和小师叔堪称严谨教导的神色。

微生玉眸光微垂。

正想着,那边剑意收歇。

微生玉又神色如常抬眼,上前几步,朝着沈相回方向微微躬身,温声开口:

“小师叔,弟子奉命,前来给您送些药材。”

那女子刚收剑,呼吸未定,听到他的声音触不及防回头。

四目相接,他果真在那女子眼底,瞧见了一抹惊诧之下的紧张。

虽一瞬而过,却得以捕捉。

乌卿只全神贯注地应对沈相回的剑招指引,好不容易捱到一轮教导结束,才刚松了口气,就听身后突然一道温润男声。

一回头,一张俊逸出尘、眉眼温和的脸便印入眼帘。

微生玉!

乌卿心头猛地一跳。书中拥有最大主角光环,原身爱而不得的天之骄子,更是被她使魔气符坑过一回的微生玉!

他怎么突然来了?

乌卿心中思绪万千,好在她很快定神,依着宗门礼节,朝微生玉颔首行了一礼。

“师兄。”

她现在是溯微仙君座下唯一的挂名弟子,按辈分,自然得称这位宗主首徒一声师兄。

师兄二字话音刚落,一道月白背影便自然而然向前几步,恰好挡在了她与微生玉之间,隔绝了那道看似温和的视线。

是沈相回。

他似是要同微生玉说话,侧身而立,广袖垂落,正巧将乌卿身形完全遮住。

从乌卿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清冷的侧脸轮廓,和一丝不苟垂落的墨发。

“放在那石桌上便可。”

沈相回的音色传来,乌卿看不见他的表情,也看不见被挡住的微生玉。

这突如其来的遮挡让乌卿心下微松。

“辛苦,” 沈相回继续道,“替我谢过宗主师兄。”

又听得微生玉温声应了句“那便不打扰师叔清修”,几息之后,沈相回转过身,那边已没了那位宗主首徒的身影,只剩山风徐徐。

沈相回的目光重新落回乌卿身上,静默看了她片刻,直到看得乌卿心里又开始犯嘀咕,才听面前人开口:

“今日便到此,你自去歇息。”

啊?

乌卿握着剑,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云海之上,那轮朝阳才升起不久,金辉正盛。

这才练了多久,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她原本还以为得在这里磋磨整整一个上午。

还未等她回话,沈相回已不再多言,转身很快消失在视野里。

也罢,乌卿抬了抬的确有些酸痛的胳膊,提前下课总是好事。

“回去补觉……”

她小声咕哝了一句,长剑归鞘,也离开了这片璀璨云海。

作者有话说:我承认,我短小。